第212章 番外娇娇篇2 偏爱
虽然她害怕崔镇。
但是她更害怕他俩在这桥上打起来。
于是,只好乖乖地,一小步一小步,不情愿地挪向崔镇。
崔镇的人,也押着阮清,迎面走来。
“不是,你们弄错了,我真的不是梁雁止。”她还想挣扎一下,走到一半又反悔了。
一想到要嫁给崔镇,她就怕得要死。
她见过崔镇小时候打人,那是真的下死手,往死里揍。
此时,刚好梁雁止与阮清两厢交错而过。
押着阮清的两个崔家护卫突然相视一眼,一人押着阮清的手臂,一人则飞快抓了梁雁止,嗖地又退了回去。
崔镇当即上前两步,将两人挡在身后:“明楼,既然还没弄清到底哪个才是雁止表妹,我就只好两个全都带走了,抱歉。”
“崔鹤年!你果然不要脸!”沈玉玦一向为人处世自诩君子,也知崔镇心黑手狠。
但是,他没想到他黑到这等地步。
“沈明楼,这两个女人,必有一个是我的未婚妻,一个是东宫的奉仪,无论哪个,都不该是你要得的。”
崔镇将手里的棍子在桥上一撑,挡住沈玉玦的人,“怎么,许久不见,要打一架吗?”
沈玉玦眸子一阴,不还口。
袖底鼓动,直接动手!
桥上,顿时打了起来。
梁雁止吓得捂住耳朵,猫着腰,跟着崔镇的人一路小跑。
就说表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喜欢打人,果然没错。
她跟阮清被护送着,走到玉带河下游,一处荒僻地,才停下。
梁雁止还伸长了脖子张望,见沈玉玦的人没有追来,知道崔镇还是镇住了。
她松了口气。
再看阮清,却见她一直在凝眉,一言不发。
她过去安慰她,“清清你别怕,虽然沈明楼跟你仇大,但是我表哥也是条汉子,他既然保了你,就一定会保到底。”
阮清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额……”梁雁止嘿嘿笑,“我不是故意要探听你跟别人的仇怨的,是被沈明楼的人抓了,塞进麻袋里,他把我当成你,什么都说了……”
阮清:……
她重新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她现在根本不是在考虑沈玉玦,而是崔镇。
他既然知道她是东宫的人,也没有将她送给沈玉玦,却为何没有放了她的意思?
阮清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还死死握着临行前从他手中夺过来的黑子。
终于,日落后,崔镇来了。
显然是已经打发了沈玉玦。
几个手下迎了过去,“二爷,接下来怎么处置?”
“绑上石头,淹死。”崔镇吩咐,言语冷酷,如处置一只流浪猫狗。
梁雁止听见,吓得抱住头缩成一团,“表哥不要杀我啊——!”
可再偷眼去看,见崔镇那几个手下,根本没冲她来,而是扑上去,将已经跑出十数步开外的阮清给抓小鸡一样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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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物件儿
“不要!你们不能杀她!好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杀她啊?”梁雁止吓懵了。
她扑过去阻止。
“有错是我,逃婚的是我,坑你十年的也是我。崔镇你有气冲我来!她与你无冤无仇,你杀她做什么!你放开她!!!”
梁雁止豁出去了,整个人扑上去,又是撕,又是咬。
阮清也在拼命挣扎,“崔二爷,不知阮清何处惹你不快,非要赶尽杀绝!”
她不敢提东宫 。
崔镇是个极其自负的人,这个时候用东宫压他,恐怕只会死的更快。
她只能将相信自己此前布的局,能救自己。
两个弱女子的力气,在这些习武的侍卫手底下,实在是太单薄了。
“你们放开她!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杀人!”
梁雁止好不容易够到了阮清,拉住她的手。
可很快被身后一只大手拎走,将她俩强行分开。
阮清被拖去一旁,与一块大石头绑在一起。
她从始至终除了挣扎,也没有一声求饶,直至临到最后,一双乌黑雪亮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崔镇,从始至终不曾挪开。
崔镇不想与她对视,将目光挪向一旁。
咕咚一声,阮清被沉入河中。
她临入水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闭上眼,随着石头沉了下去。
不挣扎,不浪费气息,随着石头快速下沉。
越是害怕,越是死得快。
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任何希望。
她直到沉入河底,才睁开眼,挣了两下,手背反绑在大石头上,根本挣不开。
阮清抬头,向头顶望去。
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梁大人,全靠你了。
岸上,梁雁止一声声凄厉哭叫,却被崔镇大手死死攥住,根本挣脱不开。
她哭着哭着,忽然想起,刚才抓住阮清的手那一瞬,她好像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命悬一线的时候,她给她这个东西做什么?
梁雁止自知脑子不够用,但是,她话本子看得多。
当机立断,捏着那枚棋子,亮在崔镇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阮清最后一刻给我的!崔镇,你还有没有人性!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你说杀就杀!我这辈子不嫁给你,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说罢,将那枚棋子扔在崔镇脚下。
崔镇低头,看着棋子。
阮清本该是一个陌路女子,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根本波澜不惊。
可看到这枚棋子,她之前与他对弈时的模样,顿时就鲜活了起来。
何其的聪明女人,早在下棋的时候,就猜到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故意给他留了面子,就是希望关键时刻,能换自己一命,却又不说明!
崔镇不怕杀人,但是……,他一向骄傲自负,不想欠一个死人的人情。
“把人弄上来。”
他忽然改了主意,吩咐道。
梁雁止脸上还挂着泪呢,忽然就笑了,“快啊!听见没啊,快救人啊!”
崔镇的手下还没弄明白,二爷今天怎么了?一会儿要淹死,一会儿又要捞出来。
可没等他们下去,已经有人扑通一声跃入河里。
水下,阮清一直望着上面,胸腔里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她一觉得身子不受控制一震,再一震,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接着,好像看到有人跃入水中,朝着她的方向潜了下来。
梁大人,好样的……
她终于放心,闭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阮清只觉得耳边很嘈杂。
听不清都在说些什么。
只有远远地,好像是梁雁止的小嗓子在喳喳叫:
“沈家大哥哥,我现在宣布你是个好人,你常年在海上,最是知道怎么救溺水之人,你快救她!”
“不要再吵了。”这个好像是崔镇。
接着,阮清觉得有人捏了她的鼻子,唇上被覆上了软软的什么东西,有人在渡气给她。
一下,又一下。
之后,所有的声音忽然间一下子拉近到身边。
阮清倒抽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赫然是沈玉玦放大的脸,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咳咳咳咳……!”
阮清一阵猛地咳嗽,胸腔里撕裂了一样的痛。
梁雁止欢天喜地跳过来,将沈玉玦扒拉开,“清清,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她紧紧抱住她。
“多亏沈家大哥哥及时赶到,要是等那些废物下去救你,你早就没命了!”
阮清不想见沈玉玦。
尤其是,他刚才好像嘴对嘴给她渡气来着。
两个人旧仇还没平,现在又填新债。
沈玉玦也没与她说话,但见人是活了,便站起身来。
“崔镇,你过分了。”
他双手一沉,袖中滑出两把极其精致奢华的短匕,凌厉直攻崔镇。
方才桥上抢人,他都一直在克制,没用兵器,但是追到这里,发现阮清被他给沉了河了,根本忍无可忍!
崔镇没防备,一连被攻退数十步,借着手里的棍子,脚下才缓住。
“沈明楼,你这几年在海上,功夫长进不少,脑子却不好使了。你当她是自己的女人护着,可你却不是她的男人。”
沈玉玦一双匕首,轻盈迅捷地仿佛不存在一般,从崔镇身边掠过,将他衣袖割破长长一道口子,算是警告。
“如何处置她,是我的事。但你不明不白地杀她,不过是为了给自家妹子入东宫铲平道路,身为男人,是不是下作了些?”
梁雁止看着他们俩一边打,一边吵,听到这里,也叉腰:
“对呀!这次沈家大哥哥说得对!梦因表妹最是清明懂礼,她有本事,自然会为自己在东宫蹚出一条坦途,你现在自作主张,帮她杀人,你让她如何安心进宫,如何面对太子,如何……”
“好了……”阮清拉住梁雁止,“不要再吵了,各有各的立场。”
不能再激怒崔镇了。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眼中,她根本就如一样物件儿一般,说抢就抢了,说毁就毁了,哪里来的道理可言。
第122章 可牧群狼
阮清声音不高,却是管用。
梁雁止听她的。
她蹲下来,心疼地帮她擦了湿漉漉的额头,又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
“清清啊,你冷不冷啊?我说什么都不会让表哥再伤害你了。”
“呵。”崔镇看看自己衣袖上的口子,忽然乐了两声,“行行行,我是坏人,你们都是好人。”
他撑着手里的棍子,来到阮清面前,沉着眸子盯着她:
“阮清,你记住,今日不杀你,并非是我仁慈,你走吧。”
阮清站起身,此时夜幕降临,秋风凉,她全身湿透,不停发抖,还要隐忍对他行礼:
“多谢崔二爷不杀之恩。”
“谢什么谢,他要杀你,你还谢他!”梁雁止扶着她,要与她一起走。
“你留下。”
崔镇捉住她小胳膊,如生了根的大铁柱子一样,立在原地,任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动。
“崔镇,你放手!我又不喜欢你,我不会嫁给你的!”
“不嫁也可以,跟我回清河,当着父母之面说清楚,我们退婚!”
“退婚就退婚!你记住是我退你!”梁雁止抬脚,狠狠跺了崔镇瘸了的那只脚。
嘶。
崔镇疼 ,但是他忍着,瞪眼:“你……!”
“我怎样?你有本事将我也绑上石头,沉到河里去?”梁雁止跟他叉腰。
崔镇还真不敢。
阮清羡慕地看了一眼梁雁止。
她多好,有爹娘宠着,有家人护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不怕,地不怕,这世上仿佛没有人能将她怎样。
她也似乎威胁不到任何人。
每个人,都只将她当成一个小女孩,不管犯了什么错,都可以一笑了之。
而自己……
阮清全身湿透,披着梁雁止的外衫,转身间,无限落寞地离开。
“跟我走。”沈玉玦拉上她的手腕就走。
“放开我。”阮清用力想要挣脱,但是,根本挣不动。
她跟沈家落下了血仇,沦入沈玉玦手里,恐怕还不如被沉河来得痛快。
崔镇的手,撑着棍子,看着他俩拉拉扯扯地远去,将头从这边偏到那边,眉峰轻挑。
有点意思。
他不杀阮清,的确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惜她那般聪慧绝顶,又无比机警冷静。
一个弱女子,身陷危机之中,能步步为营,寸土必争。
即便命悬一线之时,也能那般稳如泰山。
连谢迟和沈玉玦这种视女色如腐肉枯骨的人,都要为她抢来抢去。
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于无形中拿捏人性,掌控人心,定自己的生死。
这样的女子,可牧群狼,他从未见过。
若是立刻就弄死了,实在是可惜。
……
阮清被沈玉玦连拖带拽,走出好远,直到离开了玉带河,他才将她带入无人的巷子,甩开她的手。
“你到底要怎样?”阮清揉着差点被捏断的手腕,退开数步,戒备地看着他。
“带你离开上京。”
“我哪儿都不会去。”
“崔镇的幺妹就要进宫了。崔氏女要么不嫁,嫁人必是正妻。你留在谢迟身边,一辈子做妾么?”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在东宫,我还算是个最低等的妾,跟你走么?去你家当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休想!”
阮清退到墙角,眸子里,露出凶光,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爪牙毕现,完全不是她平日里伪装的那般柔弱温软模样。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她当初在落英岛上杀人放火时,就必是这副模样吧?
沈玉玦居然被她呛的一时语塞。
他顿了一下,旋即脸色一变。
“呵。”他不紧不慢,跺到她面前。
索性也不装了。
“阮清,你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沈家是做生意的,若是哪个欠了债,即便只有一分一毫,都要还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抬手,捏着她的两腮,“你不要以为,沈某一直耐着性子,就真的是个君子!”
他一向温润如玉的眸子,狠狠瞪着她,有种说不出是恨还是压抑的疯狂意味。
他捏着她脸上软软的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刚渡气给她,碰过她的唇。
就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种禁制,让那种感觉至今还缠绵在唇上,挥之不去。
甚是烦躁。
他微躬了脊背,想再重温一下方才的感觉。
阮清不从,猛地抬膝撞他胯间。
却被他早有防备,一手抓住膝窝。
“怎么?你跟我懒得应付了?连在船上那晚的委曲求全,曲意迎合都没有了?”
他偏了头,仍不放过她,想要吻她。
却听身后一道凛风,一支短箭袭来。
沈玉玦轻轻一躲,那箭刚好从他肩头掠过,钉在了墙上。
“放开她。”
是谢迟的声音。
阮清一个人,撑了这么久,在看到他身影出现在巷口那一瞬,眼泪顿时都滚了下来了。
“阿徵!”她喊他的名字,都带了哭腔。
谢迟端着手臂,袖中小弩,这一次,远远瞄准沈玉玦的脑袋。
他把整个上京城都要翻遍了,闹得鸡飞狗跳,人都差点疯了,才在这里找到她。
“大表兄,孤再说一次,放人。”谢迟瞪着血红的眼睛。
沈玉玦的手,顿时钳住阮清的脖子,将她摁在墙上,凌厉回身,对谢迟喝道:
“你现在才来?你可知道,你父皇已经将她卖给我了?她在落英岛杀人放火,恶事做尽,一辈子与我沈氏为奴赎罪,也不为过 !”
阮清原本还对沈玉玦两次救她,心底怀了些亏欠之意。
此刻听他此言,只觉得恶向胆边生。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欺她、辱她、轻贱她!!!
“谢迟,杀了他——!”
阮清也不管自己的咽喉还被掐在沈玉玦手里。
嗖——!
话音方落,谢迟袖中小弩放箭,直扑沈玉玦面门。
小巷三面的墙上,顿时现身密密麻麻的东宫宿卫军,所有箭头,瞄准沈玉玦。
谢迟咬着牙根子,“大家亲戚一场,别逼孤将你扎成一只刺猬,横着送给舅父当见面礼!”
沈玉玦侧身再次躲过一箭,对周围的弓弩手不屑一顾。
“你舍得你的女人么?”
谢迟将头一偏,“孤的女人,从不怕死!”
这话,沈玉玦是信的。
阮清不要命起来,比谢迟还疯。
“谢迟,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你与姑母,恐怕已是自身难保。”
他口中一声呼哨。
埋伏在巷子外的江湖高手蜂拥而至,与东宫宿卫军恶战作一团。
“走!”沈玉玦还不放阮清。
“我不走!”
阮清回手去抓谢迟刚刚射到墙上的箭。
可那箭,扎的太深,以她的力气根本拔不出来。
她死抓着短箭不放手,被沈玉玦拉扯,掌心被箭尾的倒刺戳穿,血淅淅沥沥淌下来,钻心的痛,但是,死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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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火图”被改名了,也不知道现在这个“裤腰带”能不能起量,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作者,被一巴掌拍死。
太受伤了,求安慰,各位老天奶,来都来了,看都看到这儿了,给个五星好评呗,呜呜呜呜呜……,只有我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123章 大相国寺的签,灵!
谢迟拔了腰间软剑,嗡的一抖,本是柔钢打造的剑,顿时笔直,寒芒四射。
二话不说,飞身冲入巷子抢人。
这时,阮清也终于从墙上拔下短箭,不管不顾,朝着沈玉玦抓着她的手臂就是一箭。
嗤的一声,鲜血横流。
她就像一头母狼,对救命之恩毫不感念,不管是谁,只要威胁到了她,张嘴就咬!
沈玉玦吃痛,放手,鲜血顺着小臂,从指缝淌了下来。
他退开一步,自嘲一笑:“阮清,到底是小瞧你了。”
“不要惹我。”阮清带血的手,死死攥着短箭。
她一旦得了武器,沾了血,就满眼都是凶光。
此时,沈玉玦身后,谢迟一剑劈来。
“让开。”他喝阮清。
沈玉玦袖中滑出短匕,反身应付。
阮清飞快躲到墙角,后背死死抵着墙,不准任何人靠近自己。
整个窄巷,顿时陷入一片混战,生死难分,伤亡过半。
直到过了好久,巷口有人一声大吼:“传皇上口谕,全部住手!”
是左龙武将军常百年。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
常百年无奈,拿过一枚烟幕弹,直接扔了进去。
轰——!
烟雾炸开。
巷中恶斗的所有人,全都陷入呛人的大雾中,失去了目标。
谢迟混乱中一掌打开沈玉玦,凭着感觉匆匆摸到墙角,“阿阮,阿阮!”
他一开口,又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
直到一只小手摸索到他,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过去。
两人刚要抱在一起,谢迟怀里突然一空,嘴上被堵了一只帕子。
阮清被人拽走了。
“阿阮!阿阮!咳咳咳咳……!”
他疯了一样找她,可是直到烟雾散去,整个巷子里的每个人全部被禁军踢跪在地,也再没见阮清。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跪在紫宸殿下。
谢迟、沈玉玦、崔镇,一个都没少。
谢肃安大发雷霆,气的胡子发抖。
“为了一个女人!你们一个个的,打来打去,抢来抢去,脑子都被狗吃了?!!”
沈娇在侧,小心翼翼陪着。
沈长风在下面,看着。
他对面,是崔氏家主崔鉴予和大公子崔裳。
谢迟跪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最后不知被谁捂在他嘴上的帕子。
那帕子,也绣着玉兰花。
但是,不是阿阮的。
阿阮的绣工,他认得。
是谁?到底是谁……?
谁把他的阿阮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带走了?
他压根就听不见谢肃安在骂什么,脑子里只在反反复复想着:是谁?到底是谁?
最后,谢肃安骂够了,指着他吼道:
“从今天开始,你这个太子给朕老老实实闭门思过,不准出门,不准上朝,不准见任何人,直到想明白为止!”
“皇上……”沈娇想劝一句。
“还有你!你生的好儿子!身为储君,被个女人使唤的团团转!封后大典,即刻取消!”
沈娇说到嘴边一半儿的话,就滞住了。
她想用她戴着大宝石,留着长指甲的手,好好扇这个老头子一顿耳刮子。
然而,她只能忍着气,恭顺跪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甘愿受罚。”
沈长风看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跪在谢肃安脚下的沈娇,眸光有些不自在。
可一抬眼,看见崔鉴予在看他。
他便回了崔鉴予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是奉了太后的密诏,送崔氏女进东宫吗?
如今,还送吗?
崔鉴予垂下眸子,不理他。
……
太子被禁足,意味着什么?
皇上不倚重他,不喜他,甚至……,有了换储之心!
这会让朝堂百官,门阀世家,所有有心加入太子党,或是已经依附了谢迟的人,退后一步,仔细三思,明哲保身。
更会让秦王、楚王、赵王重新萌生了夺储的希望。
从而,整个朝野上下的各方势力,达成一种新的平衡。
这是谢肃安的帝王之道。
一夕之间,所有的局面急转直下。
然而,这一切,看似偶然,也是必然。
东海的水师,经过谢迟的悉心整饬,已经初具规模,谢肃安已派了常百年持圣旨前去接管。
而富可敌国的沈家,不但已经被严重打压,矿山和盐田也到手一半。
立谢迟为太子的目的,到此,已经基本实现了。
谢肃安想要卸磨杀驴。
他不是不欣赏谢迟,但是,他始终不太确定他的血统。
而且,一个正值龙虎壮年的男人,又失了原配嫡子,对于这些妾室所出的儿子,本质上,根本不在意到底谁来做继承人。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好用的人,来帮他制衡朝堂的各方势力。
他一定会在谢迟羽翼丰满之前,折了他的翅膀,确保自己足够安全。
阮清的手包扎着,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街上的车水马龙,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冤家……
“他不行了呢,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离开。”阿彩倚在窗边,有点幸灾乐祸。
那天巷子里混战,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将她麻利地翻墙带走。
“娘?我爹呢?”阮清之前有多无助,那会儿就有多惊喜。
原来大相国寺里的师父解签,字字都是灵验的!
“把你笨的,被人欺负成这样!你爹在客栈等你,跟我走!”阿彩看着她满手都是血,嫌弃道。
她带着阮清,熟练绕过几个窄巷,钻进大相国寺门前一个最显眼的客栈。
“你们竟然在这儿?多少天了?你们为什么会这儿?”
“有两天了。也不知道是谁要杀你爹,反正躲在这儿,灯下黑呗。”
阮清:……
原来,阮临赋夫妇上了兰花坞后,始终觉得不踏实。
这船上的人,太把他们当回事了,每日必问,晨昏都有人来查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彩拿主意,必须找机会离开,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里。
于是,他们俩趁着大船靠岸补给,偷偷溜下船,跑了。
结果没过几天,就听说兰花坞出了事。
之后,他们俩又一路步行,因为不知到底哪个是敌,哪个是友,索性做了简单的易容,沿途避开所有在寻找他们的人,逆势回了上京城。
一家三口,在阮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情况下,团聚了。
别后一场长叙,免不了彼此心疼,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阮临赋就去找刀。
“我杀了谢迟那个畜生!”
第124章 撑死的
“好了。”阿彩拦住他,“你一个书生,还真能近他的身不成?现在女儿已经找到了,咱们一家人,要赶紧跑路才是。”
“走?”阮清蓦地抬头。
“为什么不走?”
阮清咬着唇,“走!”
一家人决定,立刻离开上京城,远走高飞,永远都不再回来。
可才过了一夜,阿彩出去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就带回了消息。
谢迟被软禁了,封后大典取消。
这意味着什么,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皇上要换太子了。
“爹,娘,我不走了。”阮清想了一早上,关上窗子,终于开口道。
她在是通知她爹娘,而不是跟他们商量。
“不走了?为什么不走了?为了那个谢迟?我跟你娘,费尽千辛万苦,一步一步走回上京,就是为了救你出火坑,你现在不走了?”
阮临赋拍桌子。
“你喊什么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阿彩心疼女儿,揉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清儿啊,你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为了那些世俗偏见,大可不要去在意,什么女人要从一而终,全是屁话!”
她说这话时,阮临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没敢发作。
“我不能这个时候弃他而去。”阮清低着头。
“什么弃不弃的?你又没嫁给他。就算是嫁了,也救不了他,逃走也是很正常的事。俗话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她说完,阮临赋又抬头瞅了瞅她:???
阿彩头都没回,就知道这书呆子又在多想,看都不看他,摆摆手,“哎呀,没说你。”
阮临赋乖乖收回目光。
没关系,习惯了。
阮清静了一会儿,站起身,“我能救他,我必须救他。我做过那么多事,性命早就与他不可分割,就算为了我自己活,也要救他!”
“你……!”阮临赋又生气,“你是不是被他给欺负傻了?”
“我要做皇后。”阮清平静道。
“不要说做皇后,你要做什么都不行……,什么?”阮临赋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女儿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话。
阿彩飞快去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将阮清摁着坐下。
悄声道:“死丫头,你真的疯了?”
“我早就疯了。”阮清抬头,坚定看着她的爹娘,“我要做皇后!所以,谢迟的太子之位不能丢。他必须登基!越快越好!若是慢了,我怕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阮临赋气得脑袋疼,“疯了!真的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爹若是如女儿这般过了三年又十个月,什么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事都干过了,还能活着坐在这里,与你们好好说话,就能明白我为什么疯了。”
她如此平静,却分明又彻头彻尾,暗涛汹涌的疯狂。
阮临赋这辈子只当过从五品小官,阿彩也一辈子只是小民。
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女儿三年多不见,会已经发疯到想要做帮着男人弑父篡位当皇后。
阿彩拧着手指头,想努力劝一劝阮清,“我说,清儿啊,你说的这个,它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不计一切代价。”阮清明眸无比清醒冷静。
屋子里,好一阵安静。
“你等我跟你爹商量一下。”
阿彩将阮临赋拉到里间。
两人嘀嘀咕咕。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阮临赋到底是个读书人,忠君爱国深入骨髓。
“你掰掰手指头算算,女儿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光一个文昌侯府,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沈家,崔家,中书令,左龙武将军,南启的,东阳的……,若是再加上董后的母族……”
阿彩觉得,一只手根本不够。
两只手都快不够了。
阮临赋着急,“就是因为她得罪了这么多人,所以才要赶紧跑啊!”
“跑个屁!往哪儿跑?”阿彩声音陡然放高,“我支持女儿。”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拉着她夫君的衣领,低声道:“清儿她从一开始就相中谢迟那个混蛋了,你看不出来么?”
阮临赋被拽着衣领,只能被迫弯腰,也小声道:
“你也知道他是个混蛋,他会害了女儿的。”
阿彩将他使劲一拽,“谢迟若是被废了,最好的结果是一辈子被幽禁到老,若是坏的,在午门五马分尸也不是不可能。他若是那样,你叫你女儿怎么办?”
阮临赋倔强:“日子久了,她自然就忘了。”
阿彩狠狠一推他,“人一辈子有多少日子?她的青春还有几年?早知道你这么贪生怕死,当初你被流放,我就该卷了细软逃走!”
阮临赋一怔,“谁说我贪生怕死!”
他站直身子,“我就是看不上谢迟那个臭小子。”
“女儿这些年受了那么多苦,若是连我们都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况且,女婿是需要你看不看得上呢?女儿看上就行呗。”
“哎?你居然还帮谢迟说话?”
“至少咱们清儿跟他,生了外孙不会难看。”阿彩朝天翻白眼。
“你……”
这都什么歪道理?
阮临赋也拿他这个夫人没办法了。
“行行行!全都依你!命都给你!”
阿彩用肩膀撞他胸膛,“谁稀罕要你那老命!”
两人商量好了,开门出去,“女儿啊,爹娘……,哎?人呢?”
阮清已经趁着他们俩嘀嘀咕咕的空儿,跑了!
……
几天后。
城中最高的酒楼,揽月楼,当年做赌的地方。
余少川经常来这儿坐坐。
这天刚来,进了他常年包下的雅间,就见里面三个粉衣少年欢脱地围过来。
“少主,我们回来啦。”
“嗯,乖。”余少川挨个摸摸头。
少年们后面,站着同样粉衣的菊儿。
“见过少主。”菊儿该是比那几个少年略长,行事老练沉稳许多。
她生得清秀,并非妖冶之人,却终日穿着寻常人难以驾驭的艳粉色妆容,强烈的反差,居然没有半点违和,反而如冬日被寒霜打过的菊花,有种凛冽嚣张的浓艳。
在探花楼,她的全名叫做:龙爪菊。
“事情办的怎么样?”
“白棣棠已经找到雀翎了,哭得可伤心了。”菊儿主动给余少川斟茶。
指甲不经意间轻轻一动,被余少川钳住手腕。
余少川:“你又淘气。”
菊儿危险一笑,将那茶泼了,地上的水泛起一阵白沫,“总是能给少主发现呢。什么时候能毒到少主,就够菊儿得意一辈子了。”
她说着,又换了个茶盏,重新斟满,递了过去。
“他们验过尸了,是撑死的没错。”
第125章 丈母娘
旁边的梅兰竹也抢着道:
“是啊,那公主是真的没有半点血性,菊儿姐姐就是渴了饿了她两天,拿了一只干饼,就哄得她趴在地上学狗叫,摇尾乞食。”
“那干饼是南启人打仗时长途行军用的,若是就着水吃,一张饼可以抵两三天的干粮。”
“那蠢货公主不知道,一口气吃了两张饼,本就撑的不行,又巴巴地讨水喝。”
菊儿一笑,“是啊,谁让我们心地善良呢,就给足了她的水。”
那三个少年相视一笑,“于是……,她肚子里的干饼发了起来,就硬生生把自己给撑破肚皮,撑死了。”
菊儿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掩着鼻子,“死的真难看,恶心死了。”
“哈哈哈哈……”几个少年邪佞坏笑。
余少川并不笑。
“嗯,可以跟殿下交差了,你们几个辛苦。”
他这几日,过得也不舒坦。
谢迟被软禁,此事可大可小。
勋国公府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这么多年,付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那是身家性命。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若是谢迟被废,国公府的世袭荣华,也就要到头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余公子,有个姑娘想见您。”
余少川抬眼。
菊儿去开门。
见门口站着的是酒楼的跑堂。
而跑趟身后,站着的,是阮清。
菊儿:“公子,是个漂亮的姐姐。”
跑堂的小哥:“这姑娘在咱们酒楼,等了公子好几天了,今儿总算是见着了。”
余少川目光穿过雅间的门,蓦地看见阮清站在跑堂小哥的身后,几日不见,人都瘦了一圈,顿时不太好受。
他站起身,亲自迎了过去。
“嫂子,进。”
说着,挥了挥手,让梅兰竹菊都出去。
菊儿回手带了门。
临关门,还看着阮清乐,笑容甚是邪性。
阮清看了她一眼。
余少川道:“不要在意,他们从小被惯坏了,没规矩。嫂子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殿下他可好?”阮清平静道。
“不知道。太子禁足,现在任何人都进不了东宫,违者按抗旨论处。”余少川也回答地平静。
“说谎。”阮清太了解他了。
“好吧,我进去过了,殿下很好。”余少川不装了,“嫂子来找我何事?”
“我这些天思来想去,就你人脉广,本事大,想请你帮几个小忙。”
余少川摇着扇子,“说来听听。”
“四件事,第一,跟宇文洪烈说,我要见他父帅。第二,借你探花楼的人马用一下,越多越好。第三,让江疏出面,帮我约见崔鉴予。第四,你身手好,陪我去一趟恒山,我需要你亲自保护我。”
这么一大堆,哪个是小忙?
她倒是不客气,把他们三个用得彻彻底底。
余少川乐了,“嫂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每天很闲?”
阮清始终语调很平静,不徐不疾,“我有办法让皇贵妃按原定计划封后,也有办法让谢迟出东宫。”
余少川的笑容更甚,“嫂子不要开玩笑。现在朝野上下,看戏的多,着急的也多,但是能帮殿下说得上话的,几乎没有。皇上明面上没有说废太子,就任谁都不敢往这上面提,生怕弄巧成拙。但是,人人都知道,封后已经取消,下一步,显而易见。”
他搭着的长腿放下来,将手肘抵在膝上,身子前倾,看着阮清: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如何救他?”
“我无足轻重,但是他有你们。”阮清的眸子,无比清明。
这一句话,的确比多少句哀求,更能撼动男人热血。
余少川想了想,“忙,我可以帮,但是,你要记住,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先为自己,再为别人。所以,如果在危及身家性之时,我会明哲保身。”
“好,我等你的消息。”
阮清说完,起身,将随身一只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交给余少川,“你下次进东宫,帮我把这个交给他,让他知道我安好。”
余少川也不客气,直接掀开看了一眼。
他每次进去,都是冒风险的,不可能随便什么都帮人带。
可打开一看,是一袭白腰头的百褶红裙,里面夹着一只绣了玉兰花的帕子。
他抬眼看她,“嫂子还真是对殿下情深义重。”
阮清淡淡一笑,沉静坐着,没有否认。
情深义重,谈不上。
余少川说得对,所有人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这世上,只有谢迟一个人……,是个傻子。
她现在为了自己,不但要救那个傻子,还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跟他一样的傻子,全部拉下贼船!
……
是夜,余少川如一只夜枭一般,悄无声息潜入了东宫。
谢迟还在案前疾书,手边搁着那日被塞到嘴上的帕子。
余少川将阮清的东西往他书案上一放,“嗬,太子爷被禁足还忙呢?”
“不过是读水师韬略的一些心得。大熙的东海水师,还只是徒有其表,若想制霸东海,光是从七大世家搜罗来的那些个战船,远远不够。我大熙要打造自己的船队,才能彻底压制东阳,甚至驶出东海。”
谢迟放下笔,目光有些悠远,“孤从小就听老太妃讲故事,说海外有仙山。孤不信什么仙山,但是,孤相信,这世上的疆域,无穷大!”
余少川坐在他下首摇扇子,“野心倒是不少,先想想你眼下怎么走出这个门吧。”
他努了努嘴,“桌上的东西,嫂子带给你的。”
谢迟看了一眼,指尖动了一下,有些急切,却强行忍住了。
他怕看到不想看的。
怕阮清已经弃他而去,跑了。
“她人呢?”
“好着呢,到处乱跑,滑如泥鳅。”
谢迟眉间一宽,“她倒是不让人担心。”
“呵。”余少川冷笑一声,“她不害人就谢天谢地了。”
阮清走后,余少川把她的那四件事仔细想了想,就有点后悔了。
她一个小小女人,是想借他的手,下好大一盘棋啊。
若是失败了,她倒是死就死了。
可他呢?
勋国公府百年基业,从朝堂到江湖,恐怕就全都毁了。
可他偏偏就鬼使神差地答应她了。
女色,真是害人不浅。
谢迟知阮清无事,才敢打开那个包裹,见是他送她的红裙,又见裙子里面,夹了一只帕子。
他将帕子与手边的那一只对比了一下,忽然就笑出声儿了。
“原来是丈母娘!哈哈哈哈……!”
那两方帕子,一只上的玉兰花是纯白色的,含苞待放,是阿阮。
而另一只上,则是盛放的玉兰,配了淡紫色绣线,是她娘。
阿阮被她娘带走了。
她没事,他就放心了。
她将裙子送回来,就是在告诉他,等再重逢,必与他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她找你,还说了什么?”
“说的可多了。”余少川将阮清的那四件事,一股脑说了一遍。
谢迟想了想,站起身,去了身后的书架,打开暗格,拿出一只小匣子。
“那么现在,孤交代你做第五件事,派人把这个交给雷山扎图,就说,孤用得着他的时候,到了。”
“还要去北蛮?”余少川不乐意,“你们两口子,把我当驴使唤,累死我算了。”
第126章 找根萝卜
谢迟一根手指头,点了他肩一下,拉长了腔:“国师大人——”
余少川顿时乐了,“没忘了你的承诺就好。”
“孤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拜你为护国大国师,不会忘。”
“成交了。”
余少川拿了小匣子,翩然走到窗边,准备跳出去。
“还有,你陪她去恒山,若是敢……”谢迟在身后道。
“知道了!哪里碰她,你砍我哪里。”
他朝后摆了摆扇子,翻身跃了出去。
第二天夜,阮清披着黑色的斗篷,头戴风帽,低着头,进了骠骑将军府的侧门。
宇文洪烈在前面引路。
余少川朝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瞧见,也从门缝儿闪了进去,关了门。
阮清进了宇文卓的书房。
“东宫奉仪,阮清,见过骠骑大将军。”
宇文卓不抬头,“阮清,洪烈说你要见我?我若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文昌侯府的世子遗孀,或者尚仪局的司籍,并不是太子殿下的奉仪。”
阮清一见面就遭抢白,也不急。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求人办事,哪有不被为难的?
“将军说的没错。但是,阮清是太子殿下的人,眼里心里只有太子殿下,殿下说是,太后也允了,阮清就是了。”
她低着头,甚是恭顺,又极其冷静,来求别人救自己男人,却没有半点哭哭啼啼。
余少川跟宇文洪烈交换了一下眼色。
余少川:她要坑你爹了。
宇文洪烈美滋滋瞧着:看她怎么坑。
然而,在宇文卓的眼中,阮清不过是个寡妇,又名不正,言不顺的给人做侍妾。
若是换了旁人如此身份,连进他府邸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不将女子放在眼中,认为女人只能属于后宅,对于外面的事,不过是头发长,见识短罢了。
但现在,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他还在耐着性子听。
并且打算听完就把人打发了算了。
“长话短说,阮奉仪今夜此行目的,直说吧。”
宇文卓一面应付,一面处理手头的公文。
阮清用她一贯平缓娴静的语调,开门见山道:
“北蛮死灰复燃,不日将发兵奇袭我北疆重镇,此番平乱,非骠骑将军莫属。但……,您不见太子上朝,不能放心出征。”
噗!宇文洪烈正想喝口水,全给喷了出来。
他看向余少川:真敢说啊,想拉我满门欺君?
余少川挑了一下眉:她是什么毒妇,你又不是不知道。
啪!
宇文卓将手里的公文狠狠合上了。
“奉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北方蛮夷早已被太子殿下击退三百里,残部个个苟延残喘,根本没有回天之力。现在北方诸镇,正是百废待兴、休养生息之时,何来战事?”
他是熙朝第一将军,震怒之下,嗓门之大,连宇文洪烈都听着发怵。
然而阮清只是一抬眸,“殿下若不出东宫,战事很快就有了。”
宇文卓冷哼一声,将脸别到一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送客!”
他不想跟蹚这个浑水。
然而,阮清目的没有达成,绝不会走。
“大将军心里比我一个小女子更清楚。殿下在北疆三年,绝地逢生,逆天而行,不光是在逃命和杀人。如果他有事,北疆必乱!”
“妖言惑众!”
“大将军若不信,大可一试。但若你信,只需要演一场戏,就可以免于生灵涂炭。”
阮清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宇文卓的面前。
素帕上,是半只印记。
“这是殿下与北蛮大王子雷山扎图的信物。现在,殿下被禁足的消息,已经有信鸽飞往北疆,不出七日,雷山扎图就会纠集北蛮各部,陈兵边境。”
“他身为太子,指使北蛮攻我大熙?他疯了!”宇文卓狠拍桌子。
阮清纹丝不乱,平静收回素帕,揣在袖中:
“大将军选择让您的儿子与殿下相交时,不就已经做好了选择了么?现在殿下有难,却说这些,实在是见外了。”
“你大胆!”宇文卓腾地站起来。
“胆子不大,就不来了。”阮清虽然身形弱小,却岿然不动,“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大将军明里暗里早就是太子一党,太子若是被废,大将军岂能独善其身?”
其实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但是阮清非要将宇文卓逼下贼船。
她淡淡一笑,“大将军今日善举,便是令郎来日的从龙之功。您若不肯帮,倒也罢了,殿下的手里,也不是只有骠骑将军一枚棋子。”
“我说的话,就是殿下要说的话,大将军三思。告辞。”阮清说完,转身就走。
“慢着。”宇文卓到底喊住了她。
他胸腔里沉沉吸了一口气,“你有何良策?说来听听。”
阮清一笑,停住脚步,回转过来,“明日早朝,含元殿上就会收到战报。北蛮凶残,除了太子,唯有大将军能与之一战,到时,您不要推辞便好。”
宇文卓冷哼一声,“哼,明天?就算是飞鸽传书,殿下的命令也要数日才能抵达北疆,雷山扎图还要纠集人马,动作根本不可能那么快!”
“战报自然是假的。”阮清轻飘飘道,“但是很快就会变成真的。”
“你好大胆!”宇文卓快要被这个女人气蒙了,“边关战报,皆有虎符印为凭,你竟敢如此儿戏!”
“自古风云,不过都是老天爷手底下的一盘棋,越是儿戏,越是出其不意。只要太子登基,儿戏可变正史。”
阮清看似沉静,立得笔直端庄,却眼底燃烧着赌徒般搏命的光。
“至于虎符……,大将军这里,刚好有另外半块,不若借来用用。”
“不行!两块虎符,并不完全相同。”宇文卓一口回绝。
“但是大将军知道另外半块长得什么样,对不对?”
阮清步步紧逼,将头轻轻一偏,压低声音:“我们只需……去厨房找根萝卜……”
噗——!
宇文洪烈再也憋不住了,笑得肚子疼。
第127章 太子登基,那就是龙种
“逆子!”宇文卓怒吼,又指着余少川,“你们是不是早就跟这女人串通好了?”
“哎呀,爹,您老人家消消气。”宇文洪烈赶紧把他爹扶着坐下,“其实,咱们就是做做戏,您带着兵出去溜达一圈,跟雷山扎图隔着国界吆喝两嗓子就完事儿。”
余少川:“是啊,伯父,不管什么法子,能让殿下出东宫,就是好方法。”
宇文卓还是气不过,“欺君之罪,国公府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呵呵,国公府的腰可疼了,侄儿这几日都快跑断腿了啊……”余少川笑眯眯摇着扇子,轻轻瞟了阮清一眼,之后,又假作什么都没做。
萝卜章也想得出来,还敢说出口。
坏事,都被她干尽了。
经过半宿的忙碌,萝卜刻好了。
假的战报由余少川派人送出城去,再到明日凌晨,由安排好的人顶替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去。
三人出了将军府。
余少川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第一件事,已经办好了,接下来呢?”
阮清的脸,深藏在兜帽之下,“此其一,未必定能成事。还需要有人助力。江疏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午后,见崔鉴予。”
“嗯。我们的时间不多,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去河边。”
玉带河边的一片湿地上,许多人蒙着口鼻,全副武装地忙碌。
阿彩在忙着指挥,江疏也在忙前忙后跟着帮忙,甚是乖巧殷勤。
阿彩见阮清他们来了,“死丫头,用得着老娘了,知道露面了?”
“娘,安排的怎么样了?”阮清有些疲惫。
“放心,你娘最擅长的,就是搞邪门歪道。”阿彩兴奋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转脸,看到余少川。
余少川呵呵笑,礼貌点头,“伯母好,许久不见。”
阿彩的脸一冷,“我一看到你,就全身都不好。”
宇文洪烈凑过去,“那伯母你看我呢?”
“呵呵,我看你还不错。”阿彩抬手,将泥抹了他一脸。
宇文洪烈:……
江疏自己都满脸是泥,还指着他笑:哈哈哈哈哈……!
余少川眯着眼,看湿地上的布置,对阮清道:“嫂子确定,此举能助皇贵妃娘娘一举封后?”
“皇宫中,皇帝最大。但是皇宫外,百姓最大。民心大如天,皇上比我们更懂这个道理。”
阮清抬眸看向他,“你确定,今晚会下雨?”
余少川抬眼望望天,故意逗她:“大概,也许,差不多吧。”
说完,见她面露忧虑之色,又低头,笑眯眯正色道:
“放心吧,找了好几个擅观天象的先生看过了,没问题。”
“嗯,好。”
阮清转过身去,将脸背着火把的光,不想叫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色。
好累。
算起来,自打从海上回来,有两个多月了,月事还迟迟不见。
船上没有避子汤,她本以为体质一贯寒凉,不会有事。
可在禁苑时,也是大意了。
这个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绝对不可以怀上他的孩子。
“既然都安排好了,我回去歇一会儿,诸位辛苦。”
阿彩看出女儿不对劲,追过来,“清儿,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这里有劳娘亲了。”
“劳什么劳!娘亲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难得兴风作浪一次,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心吧。”
阮清上了余少川的马车,驾车的是竹儿。
“姐姐去哪儿?”
“八喜客栈。”
“好嘞。”
阮清进了车,才发现龙爪菊也在。
“少主说这段时间事多,回去的路上又有宵禁的巡逻,怕出了岔子,特意命我来送姐姐。”
幽暗中,菊儿一双雪亮的眸子,盯着阮清打量。
江湖女子,没那么多规矩。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世家小姐。”
“我不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阮清坐下,疲惫闭上眼。
“姐姐不想说话,那便歇着。”菊儿甚是乖巧。
阮清歇了一会儿,睁开眼,“有劳沿途帮我看着,若是见了夜里开着的医馆药铺,就停一下。”
“姐姐不舒服?”
“只是照例抓一副药。”
“哦。”
果然,回去的路上,有家药铺还开着门。
阮清独自下车,不让菊儿陪着。
菊儿也不紧随,就挑起车窗的帘子看着。
见阮清进去,很快抓了副药就出来了。
“回客栈吧。”
阮清抱着那包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敢找人号脉。
万一真的怀了谢迟的孩子,又敢偷偷打掉,他要么这辈子不出东宫。
若是出来,必定会发疯掐死她。
而且……,这个时候,真的不该有孕,无论被谁知道了,都是谢迟致命的把柄。
菊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一直没说话。
中间,有巡夜的金吾卫盘查,她麻利递出勋国公府的腰牌,便顺利放行了。
阮清回了客栈时,果然开始淅淅沥沥下了小雨。
余少川找的人,算得还挺准。
翠巧儿在楼下撑着伞,焦急地等着。
阮清把她们两个给悄悄从侯府弄了出来,带在身边伺候着,到底是便利了些。
“姑娘回来了。”翠巧儿赶紧上前撑伞。
阮清把药递给她,“回头帮我煎了。”
“姑娘不舒服啊?”
阮清没应声。
等余少川的马车走了,才小声儿吩咐:“是活血的药,让香果儿去多准备几条月事带,恐怕待会儿用得着。”
“姑娘!你……!”翠巧儿明白的事儿多,当场就急了,“姑娘你疯了啊!那是……”
她四下看了看,差点没说出口。
那是凤子龙孙!
万一太子登基,那就是龙种!
岂是说打就能打的。
阮清安慰她,“别慌,我没找大夫看过,未必是有了,只是消停了太久,不放心,以防万一。”
“可是……,万一是……,您就这么自己动手,万一有什么万一,是要命的啊!”翠巧儿不放心。
“没事的。我备了止血的丹丸,还有,不要告诉我娘。”
阮清的声音,平静且坚定。
姑娘决定了的事,任谁都改变不了。
翠巧儿没办法,只能应了。
但是,这药,到底是不想熬的。
姑娘好好的一个人,本就受了那么多罪了,现在总算委屈着,能跟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结果又出了这么大的风波。
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被人知道她腹中有了殿下的孩子,一旦太子被废,姑娘要么就陪着废太子幽禁终身,要么被立即处死!
第128章 去死!全都去死!
翠巧儿借了客栈的厨房,磨磨蹭蹭地煎药。
这事儿,对身子损伤太大,姑娘将来必是要后悔的。
唉……
那边,菊儿回去河边,找余少川复命。
“少主,我怎么看着那阮姐姐去了药铺呢?”
余少川一怔,“她去药铺做什么?着了风寒了?”
“没说,看着不像,一路都闷闷的,抱着那包药,生怕给我抢了似得。”
菊儿是从小被精心训练的杀手,专门干脏活儿,眼睛比旁人毒,心思也比旁人多。
余少川二话没说,转身牵了匹,冒着雨直奔八喜客栈。
进了客栈,先去厨房,刚好撞见翠巧儿正对着那一罐药,半死不活地熬着呢。
“什么药?”
翠巧儿这几年一直跟阮清在后宅,并不认得余少川,加上人又困,突然被这么一问,愣住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药?”
余少川发丝都是湿的,见她不回答,自己上手去拨弄,翻出药渣看了几眼,便见都是些活血的东西。
他想了想,“慢慢熬着,等我回来。”
说着,又冲了出去。
翠巧儿:额……
没过一会儿,余少川就回来了,跑了两个来回,身上都被小雨淋透了。
他手里拎了一只药包,麻利挑起罐子,就要把里面的汤药倒掉。
翠巧儿拦着他:“哎哎哎!你谁啊?你干什么啊?”
“将来你家姑娘若是生了娃,我便是那娃的干爹。”
他说着,又将新的药倒了进去,加了水,重新坐在火上。
“你熬吧。”
翠巧儿缩在一边:……
虽然那活血药,不愿意给姑娘喝,但现在这一罐子,也不知道都是啥。
余少川见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呢。
“你放心,都是温补的药材,不会伤到她。”
“哦。”翠巧儿还是不信,但是不敢硬刚。
大半夜的,闯进来这么个人,若是惹毛了,把她掐死都没人知道。
她鼓起勇气:“我……我能问一下,公子姓甚名谁吗?”
余少川转身要走,又看了眼她那样儿,“上京五虎,勋国公府,余少川。”
这名号报出来,上京城的狗听了都能吓瘫。
翠巧儿吓得一哆嗦。
“知……知道了……,余公子慢走。”
她等余少川走远了,看着那一锅药,陷入沉思。
又过了好一会儿,阮清在楼上都睡了一觉了,才见翠巧儿把药端进来。
她看了眼那药汤,有点稀薄,味道也有点怪。
“这药你确定没弄错?”
“怎么会弄错?奴婢一直盯着,熬了好一会儿呢。”翠巧儿眨眨眼。
阮清喝了一口,又酸又涩又糊,皱着眉,“不对。”
翠巧儿:“兴许,这药就这味儿呢。姑娘又没喝过”
阮清心里烦扰,又困,想想也对。
她的药理,多数都是书上看来的,少数是跟娘学的,到底什么药汤熬出来是什么味,却真的不能都知道。
于是便索性都喝了。
喝完,一面迷糊着,一面等着见红。
可是,等了好久,红没见,却开始肚子疼。
她都快睡着了,又爬了起来,捂着肚子。
翠巧儿吓坏了,“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阮清扶着床,“恭桶……,快……!”
没见红,倒是拉肚子了。
翠巧儿偷偷抹了把汗,松了口气。
她本就不希望姑娘喝活血药,又信不过余少川的药。
但是,余少川的思路不错。
于是,她就在厨房里找了一堆各种各样看起来很难吃的东西,抠了不少锅底灰,又顺便客栈的马棚薅了一把马草,搅合搅合,熬了一锅。
总算没把姑娘毒死,挺好。
……
与此同时,披香殿内。
沈娇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喝水,便唤守在外面的檀扇。
可是,明明听见有人进来了,却不见应声。
她只好自己起身,可一掀帐子,惊得差点叫出声。
“沈长风,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沈长风并未穿夜行衣。
皇宫大内,对他来说,如履平地,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沈娇还穿着夏夜的寝衣,略薄的丝绸长裙曳地,贴合着丰腴有致的身体。
她也不起身,就坐在床边,更不避忌男女之防。
“你还有脸来看我?封后大典,是不是你搞的鬼?”
“阿娇,你不能当皇后,谢肃安在捧杀你们母子两,你看不出来吗?做了皇后,你就成了众矢之的,他寻你一个错处,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我山高水远,根本救不了你。”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阿徵若是有什么事,你以为我还能活?”沈娇扭过脸去,不想看他。
“你当初不顾一切求我派人去北蛮救他,我不是也都依了你了?我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沈长风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想用指背轻抚她的脸。
却被她啪地打开,“别碰我。从你第一次把我卖给朱天衣,你我之间除了利益,再无旁的。”
沈长风的手,在空中轻颤了一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族血不可回流,我不能娶你。”
“你不能娶我,你要做家主,你就卖了我一次又一次?!!我跟阿徵好不容易爬到今天,是用命拼来的!你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我们全都毁了!”
沈娇抓起床上的枕头,朝他砸去,“你滚!不要等我叫人来抓你!”
沈长风没有躲。
挨了她一下,之后,沉默退到阴影里。
“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
说罢,如一道风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娇一头伏在床上,呜呜地哭。
什么族血不能回流。
什么堂兄妹不伦之恋。
什么为了他能当上家主,她就要做出牺牲!
她被沈长风刻意送到武靖王世子朱天衣面前时,就已经对他冷了心了。
唯独可惜了天衣世子。
多好的一个人。
那么一个天纵奇才,举世无双。
却为了她能活下去,心甘情愿地喝了那杯毒酒!
“啊……!啊……!”沈娇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做皇后!
做太后!
去死!
全部去死——!!!
过了好一会儿,檀扇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娘娘。”
沈娇用被子抹了泪和鼻涕,坐好,“什么事?”
“刚刚,余公子的人来捎了个话。”
“说什么?”
沈娇已经飞快整理好情绪,重新恢复了皇贵妃的端庄威仪。
“那人说,让娘娘三天之后的清晨,务必焚香沐浴,还说……”檀扇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说什么了?讲。”
“还说,到时候,若是有人来求,就让奴婢将您的洗澡水送出宫去。”
沈娇:……
第129章 嫂子,你肚子疼啊?
次日,余少川亲自坐车,来八喜客栈,接阮清去见崔鉴予。
阮清上车,余少川从袖中掏出一只纸折的小兔子,“他给你的。”
阮清伸手接过,“他什么时候这么手巧了?”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觉得挺好看的,便收下了。
“他说,要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爱惜自己。若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等他出来再说,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阮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知道了。”
之后,解下腰间坠着的禁步,拆了上面的珠玉,低头用玉绳编了起来。
等到了城外约定的地方,一只小狗便编好了。
“劳烦代我转交给他。”
“好。”
余少川微笑,将小狗收入袖中。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城外十里的一处荒废的八角亭。
崔鉴予一早就已经到了。
陪同的除了几个护卫,还有崔裳和崔镇。
江疏先一步到了,见余少川的马车缓缓而来,急得生气。
“你那马是个娘娘吗?多用鞭子抽两下能死?”
可见阮清从车厢里探出来,又立刻换了往昔笑颜,“哎哟,嫂子好。”
余少川揶揄:“我现在知道哪个是娘娘了。”
江疏背着阮清,冲他无声“呸”!
余少川走在后面,摇着扇子,美滋滋偷看了一眼袖中玉绳编的小狗。
我有小狗了,我不跟你计较。
他是故意让车夫慢行的。
城外的路,还是有点颠簸,对孕妇不好。
阮清来到八角亭前。
崔鉴予见来的是个女子,皱了眉头。
他问江疏:“江大人,不是说你祖父有要事与崔某相商吗?江太师他人呢?”
“江太师不会来了,是我请江少卿说了个谎话,在这儿给崔主君赔不是了。”阮清深深行了个礼。
崔镇站在他爹身后,挑起一侧嘴角,笑了一下。
那天没淹死她,一转头,她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崔鉴予皱眉,“你又是何人?”
“东宫奉仪,阮清。”
阮清走进八角亭,余少川和江疏,一个勋国公之子,一个江太师长孙,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你一个奉仪,好大的排场,竟然还敢假冒太师名头,诓骗我父子来此?”崔裳不悦。
阮清与他点了头,便是见过了,并不废话。
这世上看不起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上一个两个。
她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只与崔鉴予道:“殿下此刻诸多不便,我今日前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了东宫的意思。”
她言语之间,并无半点卑躬屈膝之意,不但腰背笔挺,平视他,甚至,还有还有点自上而下的意味。
崔鉴予到底是老狐狸,见她一开口便搬出了太子,也不敢小觑,“崔某洗耳恭听。”
阮清依然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东宫欲赐崔氏女,太子妃之位,只是不知,崔氏主君,你敢不敢接。”
“这……”崔鉴予眸子一凛,捻着胡子,沉吟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他们还没来得及跟皇上细谈这件事,谢迟那边就为了跟沈玉玦抢女人大打出手,被软禁了。
他的太子之位还不一定能保住,他们崔家自然是不会贸然牺牲一个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的。
阮清淡淡看了他一眼:
“君子,审时,度势。崔主君有顾虑,很正常。在这个节骨眼上,人人明哲保身。但是,时势造英雄。机会……,稍纵即逝。若是等到殿下出了东宫,你再献女,你说,殿下他,还会看上一眼吗?”
崔鉴予看着这个小女子,眯了眯眼。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阮清微扬了脸,“明日午时之前,殿下必出东宫,崔主君考虑的时间,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机会,殿下已经给到你了,三思。”
“放肆!皇上见了家父尚要礼让三分,你区区一个东宫奉仪,何来的胆子敢威胁我清河崔氏!”崔裳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啪!
余少川一扇子敲在他肩头,将他拦下。
“听说清河崔氏擅长教女,难道是打出来的?”
他不咸不淡的说着,手底下扇子却如有千斤重,压得崔裳肩膀矮了一截。
“阿裳,不得无礼。”崔鉴予皱眉。
他半回头,征询崔镇的意思。
崔镇低声道:“今日早朝,北疆有紧急战报传来,骠骑大将军宇文卓愿意出征,大军已经开始紧急集结,明日午时开拔。但是,他有个条件……”
“什么?”
“必须要三军将士于城楼之下,一瞻金面死神之风采,以振士气。”
这么说,明日午时之前,太子果然必出东宫?
崔鉴予将目光挪向阮清,“阮奉仪,好筹谋。”
阮清轻轻一行礼,“这一切,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太子天命所归,自有神助。我只不过是做个传话人。”
崔镇一声冷笑,“你是给哪个神传的话?”
阮清将脑瓜儿一偏,“兴许,是上京城玉带河的水神呢。”
咳!
崔镇不想提这个茬儿。
……
阮清回到车上,凝眉将所有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准许有任何错误。
不准许有任何意外。
所有的一切,必须天衣无缝。
她忽然抬头,“上京码头那边,可派去人了?”
江疏道:“嫂子放心,六大世家的船老大早就在海上就服了殿下跟你,他们跟着殿下,拿了功勋,必然不会听那个常百年瞎指挥的。”
“怕就是怕这个。”
阮清凝眉了好一会儿,“让朱砂大人去吧,务必要让他们听话,不要轻举妄动。”
江疏也是极度聪明的人,“嫂子是担心,殿下军心过盛,反而更加激怒了皇上?”
阮清:“没错。他有骠骑大将军支持,已经有足够分量了,水师那边,不要再惹皇上注意。否则适得其反。”
“好。”江疏想了想,“如此一来,倘若崔鉴予足够聪明,殿下就同时拥有了北军和清河崔氏两股势力的力挺,想必皇上不会轻易动他了。”
“还不够。”阮清垂着眉眼,“这些对皇上来说,都是威胁。我还需要去一趟恒山。”
江疏:“恒山?”
余少川从旁接话道:“恒山号称‘天人北柱’,那里面隐居的恒山四圣,是四个不出世的奇人,皇上曾几次派人去请,十多年了,都未请动。”
阮清:“是的,这四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但是个个都是经天纬地之才,虽然终年隐居,却被民间百姓奉为圣人,可见,他们在老百姓心目中,有多了不起。”
江疏眼睛一亮,“所以,如果我们能请动恒山四圣出山,辅佐殿下,那便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没错。”
“但是,皇上几次去请,都请不动的人,嫂子你怎么请?”
“本来也是没有法子的,只想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昨晚拉肚子,忽然想到了个好主意,暂且试试。”
阮清不经意间,将手放在小腹上。
江疏有点担心,“嫂子,你还在肚子痛啊?”
第130章 杀了阿阮给他看
阮清:“现在不痛了。”
余少川更紧张,眼珠儿转了一下。
明明是温补的药,怎么会拉肚子了?
幸好没事。
他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子。
阮清扭脸看他:???
“呵呵呵,没事,有蚊子。”余少川唰地甩开扇子,扇扇扇。
……
次日午时,北征讨伐蛮人的大军开拔。
熙朝百姓,世代对北蛮暴行恨之入骨,一听说又要打蛮人,全都出来夹道相送。
宇文卓带兵,从北面重玄门出。
行至门下,一抬头,赫然太子殿下一袭黑色蟒袍,手中拎着黄金面具,孤身一人,稳步登上城楼,俯视着下方。
谢迟居高临下,却身边无人,黑衣当风凛冽,身上虽披沐着正午的日光,却并无半分温暖,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处境。
有了宇文卓领兵在前,紧接着又有崔鉴予献女在后,谢素安没办法,只能准他离开东宫。
但是,他的每一步,也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
一个用了三年时间,死地归来,平定了北蛮的英雄,如今在皇城中,却被桎梏拴住了翅膀,不能展翅高飞。
人们仰望此情此景,但凡知道些内情,都会暗暗扼腕。
宇文卓下马,向着谢迟,躬身参拜: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浩浩荡荡的三军,亦随之下马,参拜山呼。
谢迟在上,朗声道:“此一战,关乎北疆山河安危,祝我大熙将士旗开得胜!待到凯旋之日,孤必在此城门之下,亲自摆酒相迎!”
他说罢,将手中黄金面具缓缓戴上。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金面死神——!”
人群顿时随之山呼成一片,热血沸腾。
大军缓缓而动。
一路蜿蜒出了重玄门。
谢迟立在城楼之上,孤身目送。
待到大军行远,脚下垛口后站着的右龙武将军邢明提醒道:
“殿下,该回宫了。”
他是谢肃安派来跟着谢迟的。
谢迟没理他,转而望向城内,蓦地摘下脸上的面具。
城楼下,人山人海之中,他一眼找到了她。
阮清也一直在仰头望着她。
因为秋老虎正热着,太阳底下依然烤得慌。
她身边,余少川一直用扇子给在头顶上遮着阴凉。
谢迟从城楼最高处沿着台阶走下来。
一路脚下不快,目光始终望着她,一寸也不舍得离开。
她便在城楼下的人潮之中,随着他往前走。
前面的人若是挡了路,余少川就赶紧用扇子给分开。
两人的目光,紧紧交汇在一起,即便没能说上一个字,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直到谢迟进了城楼,阮清的脚步才停住。
大批禁军将下面清开一片空地。
太子回宫。
百姓乌泱泱跪下恭送。
阮清也跪在其中。
谢迟不敢再多看,低头上了轿。
轿边,朱砂不在,被派去码头了。
只有一个赤练。
其他人,全是陌生面孔。
待到轿子在大批禁军护送下离开,阮清在人群中站起身,刚轻轻一声叹息。
就见从对面一处楼顶上,嗖地飞来一支箭,直取她的性命!
余少川眼疾手快,啪地一扇子将箭矢打开。
前面护送太子的队伍里,邢明发觉有情况,大喊一声:“护驾!”
禁军立刻全神戒备,护送谢迟撤离。
而这边,不知有多少人,逆着正在缓慢散开的人群,朝着阮清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又隐蔽又敏捷,居然在人群引起骚动之前,就已经迫到近前。
但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手已扣在腰间,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就已各自一声闷哼,瘫软在地。
梅兰竹菊,不知何时,已经护了过来。
他们年纪不大,身形也不显眼,此刻扮做平民的样子,若不是个个生得鲜嫩,完全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菊儿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妖艳舔了一下刀口的血,“漂亮姐姐,我来救你了。”
兰儿弯腰检查了一下尸体,“是沈家的死士。”
梅儿兴奋,“是要在重玄门下,公开玩杀杀杀了吗?好开心。”
竹儿:“让他们知道咱们探花楼的厉害。”
这些少男少女,是自小精心挑选出来的杀人工具,是天生的坏种,好事不会干,杀人玩命,最是喜欢。
四个人,两个开道,两人断后,余少川在身侧亲自护着,保护阮清离开。
然而,整条街的楼上,都在暗处被埋伏了弓箭手。
探花楼的人虽然不少,可人群混乱之中,总是不知哪里会飞来一支冷箭。
前面,因为骚乱,太子的队伍也行进缓慢。
谢迟坐在轿中,将轿帘掀开一半,目光将身后的一排商铺扫视一圈。
藏着蟒袍阔袖里的袖弩,嗖嗖嗖,连射三箭,箭无虚发。
一箭一个!
射完,收了手,重新端坐。
“赤练。”
“在。”
“去。”
“是。”
赤练趁着邢明不注意,嗖地隐没入人群中,两下就跃上二楼,挨个搜索藏在暗处的弓箭手。
谢迟又掀开另一边窗帘,眸光犀利,抬手又是三箭,一箭一个准。
这时,邢明的大脸嗖地挡在他轿窗前。
“殿下小心,不可大意。若是有什么闪失,末将唯有以死谢罪了。”
谢迟一笑,“只是看个热闹,邢大人辛苦了。”
他放下窗帘,笑容始终凝滞在脸上,稳稳地坐着,身子随着急速离开的轿子轻晃。
可笑容之下的眸子里,是刻骨的寒光。
放在膝头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沈长风,他是故意的!
他要当着他的面,杀了阿阮给他看!!!
不能乱!
忍住!
一时的冲动,救不了她一世。
他若是此时乱了阵脚,她辛苦筹谋的一切,全都前功尽弃了。
……
后面的混乱之中,余少川和四个少年护着阮清冲出重围,钻进一条小巷,又七拐八拐,总算甩掉了后面的死士。
余少川不敢再跑,怕阮清受不了。
“你要不要紧?”
“没事。”阮清一向很能跑,此时除了有些喘,倒也无大碍。
余少川稍稍放心。
可就这么一松懈的功夫,扑面一道无比强悍的凛风,几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谁,就有人已经直奔阮清而来。
余少川想都没想,转身抱住阮清,硬是用后背受了这一掌。
两个人抱在一起,一起被打出数丈,扑倒在地。
余少川哇地一口血喷出来,也顾不上擦,赶紧爬起来又急着问阮清:
“你要不要紧?”
第131章 阿嚏——!
阮清的确有些被吓到。
她虽然人也杀过,火也放过,什么妖魔鬼怪多少也见识过一点,但是并没有正面遇上过这种绝对实力的高手。
而且,是直接奔着她的命来的。
“没……没事。”她强行镇定。
她除了摔了一下,倒是的确没有被伤到。
余少川嘴上还挂着血,欣慰道:“那好。”
他这时,才有空去看到底是谁出手,接着自嘲一笑,“呵呵呵呵呵……”
是沈长风亲自出手了。
“余公子,识相的就让开。今日不管是谁护着,沈某都要取这个女人的性命!”
他负手而立,根本没将余少川跟梅兰竹菊放在眼里。
余少川晃晃悠悠站起来,将阮清拨到身后。
“沈前辈既然有心赐教,少川自然乐意奉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若我探花楼连她都护不住,以后不如改叫万花楼罢了,晚辈甘愿亲自去当头牌。”
他慢悠悠摇着扇子,虽然结结实实挨了沈长风一掌,但仍然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信口揶揄。
一句话,逗得梅兰竹菊直乐。
兰儿:“是啊,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劳烦沈大家主亲自动手了,真热闹呢。”
竹儿:“可不是呢,咱们四个岁数加起来,怕不是才跟沈大家主一般多,以大欺小四个字,原来这么写啊。”
梅儿:“要不怎么说为老不尊,老不要脸,老不休呢?”
沈长风脸色铁青,“你们几个小杂碎,找死!”
菊儿嗔道:“听见没?行了,你们三个,没老没少的,没看见沈大家主说你们找死吗?有些事呢,别人做的,咱们是说不得的。唉,今天,可是要被人杀人灭口了呢。”
竹儿:“好害怕,怎么办?”
兰儿:“那就一口气骂个够,骂得他下半辈子照镜子看见自己就觉得恶心。”
梅儿:“对!咱们就算变鬼,也要闹得他全家日夜不得安生,不然怎么显得咱们梅兰竹菊心狠手辣?”
“哈哈哈哈哈……”几个少男少女笑得开心。
阮清站在余少川身后,趁着沈长风被气的胡子乱飞,将一小包药粉塞进他掌心,之后退后。
余少川自知不是沈长风对手,抢先一步,立刻动手。
五个人一起上。
刚一交手,余少川没到一个回合,找了机会,将那包药粉噗地全都撒了沈长风一脸。
沈长风被扬了一脸红色的粉末,痛得睁不开眼,顾不上出手,飞快退后数步。
“什么毒物!”
是辣椒粉……
阮清出来时,琢磨着没什么东西防身,就随手在八喜客栈的厨房包了一罐辣椒粉。
余少川得了机会,拉上阮清,带着四个少年,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可刚到巷口,就见赤练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余少川反应快,脚下急刹,麻利将阮清护在了身后。
赤练和朱砂一样,都是沈家的死士,是沈家从小养大的,后来被派去北蛮营救谢迟,就留在了他身边。
可归根结底,他们的真正主子,仍然是沈长风。
“主君。”赤练低低一声。
沈长风眼睛痛得不行,勉强眯着眼,总算认出赤练。
“赤练,你来的正好,立刻将那阮清杀了,为我落英岛上所有枉死之人报仇!”
赤练低头,狠了狠心,拔了刀。
“对不起,赤练今日,只能背主了。”
余少川等人全神戒备,等着拼死一搏,在腹背受敌之中杀出去。
谁知,赤练拎着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面向沈长风,将阮清护在身后。
“死士一辈子只有一个主人。我今日背主,已是死期。有劳阮姑娘代为转告殿下,知遇之恩,来世再报。”
说着,抱定必死之心,迈开大步,迎向沈长风。
“赤练大人,等等。”
阮清追上去,死死拽住她的手,一面把人往回拖,一面又偷偷塞了一包辣椒粉。
“不值得!一起来,一起走!”
赤练回眸,看向她,毅然决然:“死士背主,天地不容。”
“胡说!哪儿来的那么多天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阮清说着,开始从随身的小荷包袋里往外掏。
一小包一小包的辣椒粉,见者有份。
梅兰竹当是什么厉害的暗器毒药,小心接下。
菊儿大胆,还凑到鼻子底下嗅嗅,阿嚏一下,乐了。
“漂亮姐姐说得对,这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道理,只要坚持到最后,活着的就是规矩,就是真道理!”
她就不信了,沈长风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还能不怕辣椒粉了?
蚂蚁吃大象,今天就算是车轮战,熬也熬死他!
余少川用扇子扇了扇辣椒味儿,“好啊,咱们今天就不管什么规矩,什么道理,既然有人倚老卖老,咱们就以下犯上!”
说着,所有人一起上!
每个人都不硬拼,冲上去扬了辣椒粉,得了便宜怼两招就跑。
接着下一波再上!
阮清躲在安全角落,用帕子蒙住口鼻,专门负责发辣椒粉。
沈长风和他的人,被呛得够呛,眼睛睁不开,不停地打喷嚏。
攻又攻不上来,抓人也抓不到,只能堵住巷口,不给他们离开的机会。
他今日势必要抓住阮清,就地处决。
余少川等人即便早有准备,撕了衣裳蒙了口鼻,也耐不住空气中到处都是辣味,也呛得眼泪不断,喷嚏连天。
两厢一个追的艰难,一个逃得费劲。
闹得整个巷子里全是辣椒粉,连只鸟飞过,都得给熏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人从天而降,击退沈长风的人,掌风如游龙,柔中带刚,轰地荡开满巷子弥漫的辣椒粉,与沈长风交手一掌,各自退后三步。
“余湛?阿嚏——!”沈长风已经被几个兔崽子弄得满身满脸红呼呼一片,根本睁不开眼,但是,刚才交手的力道,他认得。
“沈长风。阿嚏——!”勋国公余湛虽然被呛了,但是依然身形伟岸,负手而立。
“勋国公生的好儿子,阿嚏——!”沈长风恨道。
“好儿子还不走?难道要留在这儿给你老子丢脸?”余湛对身后沉声嗔道,“阿嚏——!”
第132章 闹妖怪啦
“走!”余少川拉上阮清,退出巷子,几个人直奔重玄门。
巷子内。
沈长风:“勋国公,你可知皇上已经将那阮清的命赐给沈某了。阿嚏——!”
余湛:“沈长风,命长在人家身上,人家不想给,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没办法。今天你着了孩子们的道,我不欺你,你走吧。阿嚏——!”
沈长风若是平时,大可与他一战。
但自知此时看不见,若是硬交手,必定吃亏,于是冷哼一声,给手下扶着,从余湛身边经过。
“慢着。”余湛唤住了他。
紧接着,还没等沈长风反应过来,陡然抬手便是一掌,直接将沈长风连带着他身边的侍卫,一道轰出丈许。
游龙掌,镇八荒,不是开玩笑的。
沈长风仗着功力深厚,勉强站稳脚跟,但是口角到底还是沁出了血。
身边的几个侍卫,全都被打飞了出去。
沈长风恨恨道:“没想到堂堂勋国公,探花楼楼主,居然乘人之危!阿嚏——!”
“谁看见了?”余湛回头笑,“你身边那些个生了狗眼的,看了不算。”
他得意背着手,阔步走出巷子,“这一掌,是替吾儿还的,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身后,沈长风气得,哇地又吐了一口血。
……
城外,很快有人备了快马。
阮清决定直接去恒山。
沈长风嚣张到如此地步,不能再等着看沈娇封后了。
但是,余少川站在马边儿上,迟疑了一下,“不能骑马。”
菊儿他们几个已经在马背上了,“怎么,是漂亮姐姐不会骑马吗?”
阮清牵着缰绳,“我会。”
余少川想了想,“我……不会……”
所有人:???
阮清奇怪地看着他。
当初纵马在上京城横冲直撞的是谁?
余少川看了看所有人,“就是……忽然不会了……”
阮清:……
又出什么幺蛾子?
到底是菊儿灵,眼珠儿一转,就知道少主必是有别的安排,于是赶紧打圆场:
“啊,我记起来了,少主昨儿还说,他好像很久没骑马,都忘了怎么骑了,看来是真忘了。”
梅兰竹:???这还带忽然忘了的?
阮清:……
“可是,马车到底是慢。”她忧虑道。
“不差一两日,安全第一。”余少川顺口道。
阮清:???
“哦,我是说,万一……,我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
余少川摸了摸鼻梁,把脸扭向别处,使劲扇扇子。
结果一扇,身上的辣椒粉四散。
“阿嚏——!”
等到换了马车来,余少川和阮清上车。
竹儿驾车。
其他人骑马随行。
两个人共乘一车,孤男寡女的,阮清低着头,很平静,没说什么。
余少川曾经有过什么心思,她是知道的。
她一向都对他们仨十分避忌,尤其是有了上次码头上收拾宇文洪烈的经历后,更加确定,男人的本性,是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消磨的。
只会藏的更好。
但是眼下,要救谢迟,整日跟他们混在一起,也是没办法。
可是,正尴尬着。
余少川掀开门帘,对外面道:“菊儿,想什么呢?上来陪着。”
“哎!”
菊儿麻利跳下马,上了车。
余少川又下去骑马了。
菊儿乐,“少主不是说忘了怎么骑马吗?”
“啊……,我练练!呵呵呵……”他上了马,还故意晃悠了一下。
阮清也忍不住想笑,从车帘探出头来,“你刚刚受了伤,不要逞强。”
余少川坐在马上,忽然被关心到,顿时微笑,人都精神多了,“一点小伤,无妨。”
“嗯,好。”阮清便也不再客气了。
菊儿咯咯咯笑着,落了车帘。
少主多稳的一个人,平日里不但话不多,笑都少见。
可现在在他嫂子面前,像个没头没脑的大傻小子。
自己受了伤,还怕人家尴尬,将马车让了出来。
至于平日里那些方寸呢?
早就乱成一团麻了。
……
那一头,沈长风带着伤和一身辣椒粉回了沈家在上京城的别院。
进门时,沈玉玦还在前厅跪着。
他没理他,叫了府医看了眼睛,又回房去沐浴更衣。
等再出来时,总算清爽了。
他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吃辣椒。
再看沈玉玦,还是一肚子气。
“那女人跑了,你现在满意了?她差点害死你母亲,你不但不能痛下杀手,居然还为了她跟太子公然大打出手!”
沈长风坐在堂上,看见沈玉玦就一肚子气。
“以为你在海上这几年磨砺,心性已经改了,没想到居然还是那副模样!整天绣花!绣花!绣花!!!你与个娘们有什么区别!!!”
沈玉玦端正跪着,对这些劈头盖脸的痛骂早就习惯了。
“孩儿不孝,孩儿知错。”
他一如既往,熟练敷衍。
“你若早能知错,还何须为父亲自出马?”
沈玉玦面容冰冷,并不抬头,“孩儿这就去将她抓回来。”
“谁让你去抓她?我要抓她做什么?带回去再惹你娘生气吗?你是不是还对她不死心?”沈长风咆哮。
沈玉玦蓦地抬头,眸子里一抹偏激的光,“孩儿,这就去,亲手杀了她,为父亲,母亲,分忧。”
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明楼啊。”身后,沈长风方才暴躁的语调缓和了些许,“不是父亲和母亲不疼你。你是沈家的长子,就该承担起长子该承担的一切,你身上背负的,是我沈氏一族的兴衰,你明不明白?你这一辈子,都不容许有错!”
“孩儿知道了。”沈玉玦麻木应了,头也不回。
行到门口,将手一招,入墨提刀,带了一众人,杀气腾腾跟上。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阮清在河边布置完的第三天。
天有异象。
满城的老百姓一早醒来,都看得见远处玉带河边的那片荒地上,黑色的妖气汹涌缭绕,盘旋飞舞,久久不散。
有人传说,上京城里出了妖怪。
有些个大胆的,要过去一探究竟,可一去就再没回来。
过了许久,总算有一个回来的,却是口吐鲜血,倒地抽搐,翻着白眼,没多久就断气,被抬走了。
死人了!
真的有妖怪啊!
原本还好奇的人群,吓得一哄而散。
大理寺立刻出动了人马,将玉带河沿岸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靠近。
妖邪之说,越传越邪乎。
几个京城有名的方士、道长、法师都不约而同占卜到,此劫,非后土娘娘转世之人不能化解。
顿时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第133章 余少川这么爱吃酸的?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若是有孩子淘气,从窗子望向那河边黑色妖气,都被大人捂住眼睛拖回来,一顿打。
人人都在家里拜起了后土娘娘。
这时,有个方士突然发了疯,披头散发,敞着衣裳,冲着守卫玉带河的卫兵喊叫:
“后土娘娘显灵了!后土娘娘显灵了。”
江疏守在河滩附近,一挥手,“将人带过来。”
那方士被带来,神志不清,口中反反复复,念念有词:
“娘娘,娘娘的洗澡水,后土娘娘转世,天命所归的正宫娘娘……”
江疏急得大怒:“什么娘娘,哪个娘娘的洗澡水?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一旁的跟班儿出主意:“大人,这宫里刚好娘娘多,正宫却一个没有。不如,叫人去要来,只要挨个都试过,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胡闹!怪力乱神!怎么可以因为这种小事,打扰到宫里的娘娘?”
可是,被卫兵围在外面的老百姓不干了。
人群中,有好几个带头儿的,扯着嗓子使劲儿喊:
“既然大理寺不信邪,我们就自己去宫门口!他们当大人的每天锦衣玉食,当然不怕,可咱们老百姓还要靠玉带河里的水过活!”
这一呼,许多人响应。
于是,半个城的百姓,涌向皇城门口,跪下,苦苦哀求,求洗澡水。
谢肃安刚从惜时的床上起来,就听说京城里出妖怪。
他最近这段时间,起身的时间越来越晚。
此时登高一看,果然,玉带河方向的上空,黑烟拔地而起,不停飞舞萦绕,飘来飘去,甚是骇人。
惜时跟在身边,也看到了,吓得直往后躲。
薛贵道:“陛下,听说,老百姓要的,不过是宫里娘娘们的洗澡水。”
“要洗澡水做什么?”
“说是……,后土娘娘的转世真身,其洗澡水可以除妖。”
“无稽之谈!”谢肃安根本不信。
薛贵眼珠儿一转,低着头,陪着笑:
“皇上,百姓无知,见了妖气甚是害怕,此刻到底是何缘由,尚不明朗,不若,就暂且依了他们,以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趁机生乱。”
乱,才是谢肃安最忌讳的。
“嗯,不过是洗澡水,谁爱给谁就给吧。”
“哼。”惜时从旁哼了一声,跟着谢肃安进去,“臣妾就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臣妾只信皇上。”
可是一转脸,她又想,熙朝人这么信邪,万一自己的洗澡水管用呢?
那自己岂不就是后土娘娘转世?
于是,她把谢肃安送走后,也急匆匆去洗了个澡,然后命人将洗澡水送去了宫门口。
果然,宫里的娘娘们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香喷喷的洗澡水,一车一车用大木桶拉了出来。
百姓们欢天喜地,满怀希望跟着。
等送到玉带河附近,江疏虽然是做做样子,挨个命人去试。
但一想到这些都是女人的洗澡水,难免不捏着鼻子。
等轮到沈娇的那一车水,重头戏才正式上演。
他命人暗中往水里加了阿彩事先配好的药水,之后,用瓢舀了,朝黑烟泼去。
老百姓被围得远远地,只见皇贵妃娘娘的洗澡水哗地一泼,那黑烟就顿时生了一个缺口,矮了一截。
再一泼,又乱作一团。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喊:“找到了!后土娘娘的洗澡水找到了!”
人山人海中,一片欢腾。
待到车上浴桶中的水全部泼干净,原本缭绕不去的黑烟,居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皇贵妃娘娘真的是后土娘娘转世,命定中宫啊!!!
于是,人群中又不知有谁在喊:“听说沈娘娘的封后大典被取消了,后土娘娘不能归位,难怪城中会出妖邪。”
另一个人喊道:“不如我们去宫门口求皇上,请后土娘娘归位,以保京城百姓平安,大家说好不好?”
“对啊,皇上仁德,一定会听得见我们的请求的。”
于是,全城百姓,知道真相的,带着不明真相的,又呼啦啦去了宫门口跪求。
谢肃安被吵得焦头烂额。
文武百官之中,纯臣想息事宁人,太子一党煽风点火,太后一党的老臣,因着沈娇与吴兴沈氏决裂,身后再无靠山,一向是瞩意于她的。
如此一来,太子言行有失而牵连沈娇不能封后这件事,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
谢肃安碍于朝野压力,最后只得宣布,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皇城之下,民间百姓一片欢腾,山呼后土娘娘保佑。
沈娇躺在披香殿的香妃榻上,吃着葡萄。
“怎么着?本宫成了后土娘娘了?一桶洗澡水就完事儿了?”
也不用她哭,也不用她闹,连脑筋都没废一根?
当皇后这么省心的么?
她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那丫头呢?”
檀扇回道:“娘娘,阮清已经由余公子陪着,去了恒山。”
“嗯。”沈娇用鼻子轻飘飘应了一声。
这么卖力?
那等她回来,就弄进东宫里去吧。
她欣赏手指上的大宝石戒指,“崔氏既然愿意献女,就让那个崔梦因早点儿进宫,跟阿徵多相处相处吧。虽然有了寡妇化煞,但是,能活多久,还得看她的命。”
啧,这一共十根手指头呢,就一个“碧血丹心”看得顺眼,其他的都不够闪。
等当了太后,全换!
而沈长风那边,早已派人去了河边。
他们趁着江疏将河岸清理干净的空档,找到了点东西回来。
沈长风盯着白瓷碟里小如针尖的小黑虫子尸体,眼珠子都要气得掉出来了。
摇蚊!
他们居然利用河边湿地的天然条件,孵化了无数摇蚊。
这种虫子,出生三日,便要在空中飞舞求偶,若是成千上万,数不胜数的摇蚊被人有意养在一起,远远望去,就会形成黑烟冲天的异象。
然而,现在河滩已经被清理干净,老百姓也已认定沈娇就是后土娘娘转世,就算他站在城楼上大喊,那些妖雾其实就是摇蚊群,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
“混账!”沈长风暴跳如雷!
阮清一行,几次换车,弄了几路替身,总算避开沈氏的追杀,安全抵达恒山脚下。
酒楼里,阮清盯着饭桌上一桌子酸不拉几的菜式,实在是不想再吃了。
余少川怎么就这么爱吃酸的?
这一路,她跟他吃得够够的。
“怎么,没胃口吗?”余少川还问,“你要多吃一点,待会儿我们还要上山。不然没有力气。”
“嗯,谢谢余公子。”
阮清低头,不好太驳他的好意。
毕竟这一路,她还要指望着人家护送。
余少川以为她心里惦记着谢迟,吃不下饭,想了想,又从袖里掏出一只纸折的小鸟:
“喏,这个是他让我今天给你的。”
阮清将信将疑接过,“有劳了。”
她这一路,已经收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了。
余少川说,是谢迟折了一宿,命他每天给她一只,以慰相思的。
可是,她就没看出来,余少川把那么多纸折的小动物都藏在哪儿了。
每次都是她心绪纷乱,或者精神疲惫时,他就会从袖里变出来一只。
“余公子,能不能让你的人帮我去看看,这镇上最好的医馆在哪里?”阮清忽然问。
第134章 你不想要我了吗?
余少川立刻抬头,“你不适?”
言语中,略带些克制的紧张。
“没有,就是……,有一点点累。”阮清道。
“用过饭我们就去。”
“好……”
阮清看看桌上的菜,勉强夹了一颗醋溜丸子。
真是不想再吃酸的了。
饭后,最好的医馆刚好就在前面不远。
阮清抬头看了看招牌,杏林春。
“我一个人进去吧,有劳余公子在外面稍候。”
余少川不放心,但是,猜着她是不方便,也不好紧跟着,便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多谢。”
阮清进去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抚平自己的心情。
又过了七八天了,月事一直不见踪影,活血药喝了也没见红。
到底还是要找正经大夫看看。
不然下一步计划实在没有把握。
她坐到桌前,没说什么,只请大夫诊脉,虽然表面上平静,可一颗心,却紧张地厉害。
那老大夫摸了摸脉,抬眼瞅她,没好气:“你怕什么?”
阮清:……
“呵呵,我……,第一次一个人进医馆,不习惯。”
“嗯。”大夫号完脉,“您这是瞧什么病啊?”
阮清眸子动了动,“我……,最近一直疲惫,想看看有什么不妥。”
“不是本地口音,哪儿来的?”
“上京城。”
“那是长途跋涉,累的。”
“没旁的了?”
“你还想有啥?”
“……?”
所以,没有怀孕?
阮清不确定。
“大夫,我……,两个月没有月事了,您瞧瞧是什么原因呢?”
大夫白了她一眼,“你避子汤喝多了,能不乱吗?这还用问医?自己没点数?”
他甚是瞧不起的哼了一声。
原来他没将她当成好人。
不是青楼里新来的窑姐,就是与人私奔的淫妇。
难怪这般说话。
阮清这一路悬着的心,忽然就搁回了肚子里。
但是,另一种焦虑,又陡然升起。
肚子里没有孩子,下一步计划,该怎么办?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按在大夫面前。
“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谁来问,你只回答,我已经有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
大夫瞟了一眼那银票。
一百两!!!
他小地方的大夫,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银票。
可阮清专惯用一百两的银票砸人。
“你这瞒不了多久。”他说着,将那银票拽过去,收了。
阮清笑笑:“无妨,跟大房夫人争老头子的遗产罢了。那老头子熬不了几日了。”
“哼。”大夫又哼了一声,“不送。”
他是真嫌弃她,赶她走。
“那就有劳了。”
阮清起身,走了。
她出门,上了车。
余少川给梅儿丢了个眼色,也陪着上了车。
等马车走远,梅儿身形麻利进了医馆。
见了大夫,扣下十两银子,“大夫,我家公子问你,刚才那姑娘来看的什么病。”
大夫两手揣在袖里,瞧着区区十两银子,甚是鄙夷。
人家给我一百两,让我说假话,你这十两,就想让我说真话?
“她怀孕了,快三个月了。”他懒洋洋道。
梅儿一怔,接着欣喜,“谢谢大夫。”
说着便欢脱走了。
大夫摇了摇头,伸手,将桌上的银子拿过来,揣了起来。
哟呵,不但跟大房夫人争老头子的遗产,还跟老爷子的儿子私通。
年轻人啊,不检点。
梅儿走后,没多会儿,入墨又进来了。
“之前来的那个姑娘,问的什么医?”
老大夫:???
这怎么又来一个?
他白了他一眼:“你又是哪个啊?病人的私事,我是不会随便说的。”
入墨拔刀,搭在老大夫脖子上,“现在呢?”
大夫才不怕呢。
他这辈子,三教九流见的多了去了,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能随便杀大夫。
就入墨这种长得干干净净,举止规规矩矩,穿戴都价值不菲,一看就是给有钱人当打手的,主子没话,他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那姑娘有三个月身孕了。”
大夫说着,将入墨的刀扒拉开。
人家姑娘给了一百两让他说假话。
旁人给十两,都没戏,你拿刀架我脖子,一个子儿不掏,还想听真话?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又乱又不懂事。
入墨一怔。
收了刀,掉头就走。
大夫悠哒着腿,好家伙,莫不是老头子的人起疑心了?
正八卦着,又有人进来了。
是赤练。
她在沈长风手底下脱身后,立即回东宫复命。
之后,又被谢迟派来,暗中跟着阮清和余少川。
殿下不放心。
不放心阮清,更不放心余少川。
她来到桌前,“刚才那个姑娘看的什么病?”
说着,扣下一枚大金锭。
大夫:……!
他断定这是大房夫人派来的。
本着惩恶扬善,弘扬正义之心,他伸手将金锭捞入怀中:
“那姑娘她啊,明明只是体寒紊乱,却让我不管谁来问,都说她已经有孕三个月。我看你面善,才与你说真话的。”
“知道了。”
赤练也追了出去。
……
上恒山的这一路,阮清因着不再顾忌肚子,爬得飞快。
她本就擅长走山路,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倒是把余少川吓坏了。
自从梅儿回来报过,他恨不得把阮清端起来走。
这要是半路有什么闪失,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办?
他一路,不停地劝阮清慢点。
可阮清眼看着天色将晚,有些烦躁。
“余公子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吗?”
余少川脑子里一道灵光,当场弱不禁风:
“哎哟!说的是啊,这内伤,实在是……太疼了……,爬不动,根本爬不动……”
阮清:……
梅儿也赶紧道:“是啊是啊,姐姐就让公子歇歇吧,我们公子为了太子殿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另外几个,都已经被他偷偷告诉过了,阮姐姐有孕三个月了。
于是,全都围上来,摁着阮清坐下来歇息。
正闹着,就听林中风声有异。
余少川立刻全身都不疼了,人站的笔直,将扇子唰地甩开,吩咐菊儿:“带她先走!”
说话间,身后已有大批高手,天罗地网般地扑来。
他带着梅兰竹迎了上去。
菊儿身形敏捷,拉着阮清往山顶跑。
“姐姐,快!他们敢在恒山四圣的地盘动手,嚣张不了几时,只要咱们……”
她话没说完,就被迎面林中劈来的一道刀风,打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好一片矮木丛。
入墨扛着刀,迎面走出来。
菊儿从树丛中艰难爬起来,一人拦住入墨。
“姐姐,走!”
阮清眼见着菊儿根本不是入墨的对手。
但是,她眼下整个人都扑上去,也只有添乱。
“你小心。”
她退了几步,狠下心,扭头要走,却猛地脖子被一只戴着宝石戒指,修长好看的手给紧紧钳住了。
“去哪儿?”
是沈玉玦低低的声音。
他从后面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拉住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
另一只手,将戒指上的宝石摘下。
那宝石上,带着一根极细又极韧的丝线,利落在阮清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不听话的人!”
沈玉玦红着眼,数日不眠不休,嗓音里除了沙哑,全是恨意。
他一向爱惜羽毛,很少亲自动手杀人。
但是,他今日不亲手杀了阮清,不能解心头之恨!
阮清纤细雪白的脖颈上,顿时一道极细的血痕。
只要沈玉玦稍一用力,她这颗绝世漂亮的头,就会整个被丝线整整齐齐地截下来。
可是……
“明楼……”
阮清被细线扼住咽喉,千钧一发,生死一线,非但不挣扎,反而忽然回手,柔软地搂住他的脖颈。
“明楼,你不想要我了么……?”
——————
我知道你们都想大迟迟了,我也想。
阿阮恒山的事很快办完,回去发糖。
第135章 少川,杀了他!
一句话,沈玉玦差点疯了。
落英岛上,她帮他疗伤的那晚,他有多沉迷她的温柔,现在就有多恨她!
她在帐中求他庇护,跟下毒放火杀他全家一样,全都根本眼都不眨!
可是,她缠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正将他拉向她。
“明楼,我知道你有万般的身不由己,却无处诉说。我……也是一样……,你我同命相连……”
阮清柔软的手掌,拂他的脸颊,“明楼,你带我走,好不好?”
沈玉玦一双眼底红透了的眸子,在她耳侧,瞪得快要沁血。
他若自从落英岛一别,再没见过她,也就罢了。
可他不但差点抓住她,还碰过她的唇。
男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在骚动。
男人,若是能不为女色沉沦,要么自己是个不中用的,要么,就是那女色不够美!
沈玉玦勒着阮清的右手,有些微颤,嗓音低哑中带着恨意:
“阮清,你骗我!”
他的理智根本不信她。
可他手中勒着她的细线,到底是松了一分。
“你已经怀了谢迟的种,你还要如何骗我!”
“我没有……!明楼,我没有!”
阮清的声音里,急切中带着哭腔:
“他不相信余少川,一定会派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只能找那大夫做一出戏,以此放松他的警惕。这种事,骗不了多久的。明楼,我求你,我一个弱质女流,无依无靠,想要逃出他的魔掌,就只有依靠你了……”
“故技重施!阮清,你杀我落英岛多少人!你必须偿命!”
他在她耳畔恶狠狠,强撑着自己最后的底线。
“不要,明楼,我当时只是害怕,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跟她一样……,明楼,你跟他们不一样的,是不是?你会对我好的,是不是?”
她噙着泪的眼眸,那么柔弱,那么美,那么楚楚可怜,那么……拿捏人心!
这时,赤练也追上山来,身形化作一道疾影,破开入墨劈向菊儿的一刀,唰地冲到沈玉玦对面。
“放开她!”她厉喝。
阮清的手,紧张地抓住沈玉玦肩头的衣裳,小声儿求他:“明楼,带我走,错过今天,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们……
沈玉玦的右手,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你我同样身不由己,同命相连。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阮清仿佛是个魔鬼,每一句话都戳中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可他,偏偏对这个魔鬼下不了手了。
她说的没错,他想要她。
他从第一眼见了她的真容,就沦陷了。
本以为是海上数年,太寂寞,才会轻易对别人的女人动心。
可自从她跑了,他与她之间的仇怨越大,他就越是对她念念不忘!
这时,余少川与梅兰竹也摆脱了沈家高手的纠缠,追了上来。
入墨带着一众人,挡在了沈玉玦和阮清前面。
两厢对峙,相持不下。
余少川远远见阮清的脖子已经被勒出一道血线,将手中唰地狠狠一甩,每一根扇骨上纤薄的刀锋毕现!
他本不想让探花楼与沈家结下死仇。
但是现在,忍无可忍!
“沈玉玦,放人!”余少川怒喝道。
沈玉玦一侧唇角冷冷轻挑,“她不会跟你们走了。”
他放开戒指上的丝线,却依然擒着她不放,转身拉着她便走。
他选择再相信阮清一次。
余少川岂能眼睁睁看着阮清被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
手中扇子一挥,所有人一起上。
沈玉玦拉着阮清,转身大步离开,根本头也不回。
阮清回头看着被拦在后面的余少川越来越远,心头的恐惧也越来越大。
若是这次被沈玉玦带走了,她可能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他不是他母亲那样的妇人,他若是将她藏在什么地方,谢迟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
阮清将心一横,拼了!
左右已经仇深似海,不差再多一刀!
她当机立断,从小荷包袋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朝着沈玉玦脸上便是一扬。
一股白色的粉末噗地炸开。
这次不是对付他爹的辣椒面,而是阮清趁着途中休息时偷偷弄到的石灰粉!
“阮清——!!!”
沈玉玦眼睛里一阵灼烧的剧痛,痛苦咆哮,抓着她的手,仍然死死不放。
“我这般对你!你却这般对我——!!!”
阮清无法挣脱,被他吼得魂儿都快要脱离身体,飞出去了。
此刻逃离他的心,远远大过恐惧。
一不做,二不休!
她拔出袖口藏着的几根细针,果决扎向他抓住她那只手的虎口!
三根针,直入血肉,没有半点留情。
沈玉玦到底是吃痛,松了手。
阮清一旦得了自由,立时如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一般,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对面,余少川见阮清脱身,一扇子劈开身边缠斗的人,不顾一切飞身迎过去,将她拉住,护在身后。
对面,沈玉玦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恐怖咆哮:“阮清——!!!你给我回来——!!!”
阮清,躲到余少川身后,因为极度紧张,一双眼睛几乎瞪圆了。
对面那个可怕的沈玉玦,往日里陌上人如玉般的风采,早就荡然无存。
他如一个发疯了的魔头,寻不到目标在哪里,却咆哮着要将她碎尸万段!
绝对不能再落入他手中!
否则,必无活路!
阮清用力拽住余少川的衣袖,咬着牙根子,对他低声决绝道:
“少川,杀了他!”
第136章 送孩子
今天,沈玉玦必须死!
他若不死,来日再见,就是她的死期!
余少川却被阮清唤得,脑子里轰地一下,人都飘了。
她喊他什么?
她喊他“少川”啊!
少川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好!”
他现在为了她,什么不计后果的事都敢干!
两边重新陷入恶战。
但是,局势已经逆转。
沈玉玦的眼睛,若是再不想办法处理,就会瞎掉。
入墨带着人,护着主子,且战且退。
可余少川手下那四个小家伙儿,却杀红了眼。
特别是梅兰竹得知菊儿姐姐挨了欺负,又有少主放了话,要取沈玉玦性命,他们更是玩了命的往死里打。
而沈玉玦的眼睛此时看不见,又痛又恨得发疯,将右手虎口上的三根针拔了出来,死死攥在掌心,根本不想逃走。
他摁着入墨的肩膀,“抓住她,把她交给我,要活的!!!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我们来日方长!”
“没有来日,就是现在——!”他咆哮,右手颤抖地更厉害,眼看旧疾就要发作。
入墨顾不了那么多了,拖着沈玉玦准备脱身。
但是余少川既然动了杀心,根本不会让猎物轻易逃走。
场面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忽地头顶树林之上,一阵清风掠过。
带着绝世高手即将降临的威压,不要说沈玉玦和余少川,连阮清都看出来了。
那风呼啸而下,将群殴的众人全部卷翻在地。
力道之大,让每个人人都迷了眼,谁都爬不起来。
等到风停,便见林中空地上,四个方向,凭空多了四个男人,将他们包围在中央。
这四个人,各自穿着黑红青蓝四色粗布衣袍,筋骨清瘦,腰背挺拔,红光满面。
虽然已经六七十岁的年纪,却是个个鹤发童颜,看上去最多三四十岁。
余少川最先反应过来,“晚辈拜见恒山四圣。”
沈玉玦听得恒山四圣已经来了,便知今日再无可能抓走阮清,一时间急火攻心,人僵硬到底,抽搐了起来。
“公子!”入墨急死了。
蓝袍见状,身形闪到近前,敲了沈玉玦身上几个大穴,将他的抽搐制住,不悦道:
“就这副身子骨,还敢来我恒山闹事,还不滚?”
“多谢前辈!”入墨识相,匆匆带人,扛起沈玉玦就走。
余少川不想放人。
架打到这个份上,若是被沈玉玦活着离开,他以后会很难办。
可脚下刚动,就被面前的青袍给横出一脚,拦住了。
对方动作太快,步子太诡异,余少川差点被绊了个趔趄。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青袍骂道。
余少川特别识时务,根本不敢回嘴。
阮清见此情景,从躲着的树后站出来,盈盈一拜。
“东宫奉仪阮清,拜见恒山四圣。”
青袍转过身来,瞪她更狠:
“还有你!这么多人里面,属你这个女人最坏!”
阮清:……
余少川见状,飞快给菊儿一个眼色。
菊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锦面帖子,乖巧献上。
余少川:“几位前辈,这是家父命晚辈带来的一点薄礼,请笑纳。”
红袍拿过锦帖,随便看了一眼,立刻眉毛都舒展了。
不但大笔财帛,还有许多江湖上的稀罕物。
他捋着胡子,“小子,你父亲是谁啊?”
“探花楼楼主,余湛。”
“勋国公?”恒山四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来我恒山何事?”
余少川笑容可掬:“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道能不能先跟几位前辈讨杯水喝?”
“哼,走吧。”
四圣这便是允许他们进门了。
余少川得意,回头看了一眼阮清。
阮清微笑,冲他点点头。
还好他们早有准备。
恒山四圣,虽说是隐士,但若是真的有心隐居,就不会搞得圣人名号天下皆知了。
他们只是在等真正的明主。
这普天之下,列国纷争,君王不少,但是能让他们看得上眼,甘心为其效力的主子,却至今依然没有。
四个住在深山几十年,却一心向往天下的人,不会完全没有欲望。
若是美色和权力都不能打动,那就用财宝。
如果财宝也打动不了,那就用更多更多的财宝!!!
……
阮清几人进了山门,入了厅堂,落了座,喝了茶,也不绕弯子,直接表明来意。
请四圣出山,辅佐太子登基。
“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四位前辈来日皆为帝师,必受百官拥戴,万民敬仰。”阮清自作主张,替谢迟许了个大愿。
然而,四圣相互交换了眼色,根本不为之所动。
“阮奉仪以为,我等隐居山中大半辈子,是追逐名利之人吗?”
阮清知道,他们当然是。
只是,帝师这个诱惑,还是不够大。
若只是渴慕名利,谢肃安早就给到了。
他们还想要什么?
是传世!
是名垂千古!
是要让他们的主张,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济世之道,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
这一点,谢肃安不可能做到。
他想要的,不过是恒山四圣愿意效忠的美名。
而谢迟那种活驴,也绝对不可能听他们的话。
他极大可能是将这四个老头用完就扔,杀了也说不定。
所以……
阮清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该祭出那日拉肚子时想到的杀手锏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到四圣面前,小心翼翼跪下。
“四位前辈虽然结庐山中,不问世事,但想必也早就知道,当今太子尚未立妃,膝下也无子嗣。”
几个老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余少川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阮清继续不疾不徐道:“晚辈一介女流,有些话本不配讲。但是,其实,此番真正前来恭请四位前辈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腹中未来的皇孙。”
四圣交换了一下眼色,“阮奉仪这是何意?”
阮清端庄跪下,深深拜了三拜:
“阮清奉太子殿下之命,带未出世的孩儿前来,恳请四圣:倘若此胎为男,必于满月之后,立刻送上山来,只求四位圣人愿意收他为徒,日日教导,夜夜看顾,以期将来,此子能够成为我大熙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有道明君!”
余少川坐在一旁,有点不乐意,手握了握座椅的扶手。
别人请圣人出山,送权力,送地位,送钱财,送女人也不是没有。
你可好,送孩子!
而且是满月就送!
你这女人,果然心肠狠毒,真的是什么都舍得!
“哎呀,这……,万一是女孩儿呢?”他还是忍不住,想搅和一下。
“若是女儿,那便再生,太子殿下心意已决,必是要将长子交由四圣抚养,此志不改!”
“可长子,未必是未来的太子。”
“四圣会让他是。”阮清抬头,望向四圣,目光坚定无比,“几位前辈,我说的对吗?”
余少川明白了。
合着阮清是要借腹中的孩子,自己当皇后!
他有一点点落寞。
早就知道心中的念头是个无底深渊,稍微往前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可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迈开这条腿。
他不自在地将腿抬起来,搭在膝上,不做声了。
果然,阮清的条件,恒山四圣没有一口回绝。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一个从小由他们亲手养大的帝王,这不仅仅是绝无仅有的交换条件,更是传承和弘扬他们四人治世之道的天大机会。
并不是每个皇帝,都愿意将自己的太子从小交给别人抚养教育的。
唯有谢迟此刻身陷危难,才会提出如此的条件。
“容我等商议一下,明早给阮奉仪一个答复。”他们终于松口了。
“多谢四位前辈,太子身处险境,正岌岌可危之中,时不我待,还万望几位前辈三思,明早必定给个答复。”
言下之意,你们若是墨叽晚了,谢迟的太子之位保不住,这孩子可就不给你们了。
阮清躬身,又是恭敬地深深一叩首。
她低着头,眸子盯着地面,飞快地转。
四个老东西,成了精一般的精明,难免不怀疑她的肚子是假的。
但是,碍于面子,又不会轻易点破,以免伤了和气。
所以,他们一定会从侧面找人求证。
果然,当晚,黑袍老头儿就飞身下山去了。
他们听一路暗中跟着阮清一行的童儿说,这个阮奉仪上山之前,曾在下面镇上最好的医馆里问过大夫。
第137章 咱们清儿
黑袍下山时,余少川想派人暗中跟着。
但是,被阮清拦下了。
“赤练大人去吧。”
她依然不能完全相信余少川。
之前忽悠恒山四圣时,余少川其实是不同意的。
路走到这一步,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私心,都不允许扰乱她的计划。
而赤练却不一样,她听说她有孕了,又要将孩子送给别人,始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大概是已经知道真相了。
阮清选择相信赤练。
毕竟有过同生共死的交情,又同是一心站在谢迟这边。
而最重要的是,她们同为女人,想必她更能了解她的不得已。
赤练走后,阮清颇有些不安,完全没有一个孕妇的安逸。
余少川都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晚饭,恒山四圣命童儿送来的,皆是些油腻荤腥的东西。
余少川见了,不悦地问兰儿,“不是叫你去跟厨房打过招呼,要多备些酸味清淡的吗?”
“不必了。”
阮清夹了块红烧肉吃了。
余少川诧异回头看她。
阮清又夹了一大块鱼肉,优雅吃了,抬眸看他,确定道:“不必了。”
两人目光相对,余少川是何等聪明的人,立时就明白了。
有孕是假的!
而且,恒山四圣也在怀疑,不但亲自去查,还专门命人送来这些油腻食物,来试探她。
余少川气得坐到桌前,手掌“啪”的轻轻一拍桌子,瞪眼看阮清。
你这个可恨的骗子!
他想骂她。
但是,外面全是恒山四圣的耳目,这个关键时刻,他们不能窝里反,只能忍着。
阮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根鱼刺。
她知道他此刻能发的脾气,也仅此而已了,就根本不怕了。
“余公子不是今日也才知道我有孕吗?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余少川:……
是啊,阮清从头到尾,都没跟他说过,她有孕了。
这一路从上京城到恒山,全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就连去医馆诊脉,她也从来都没跟他提过半个字。
他凭什么说人家是骗子?
“哼。”余少川生气,扭脸不想理她了。
看她被恒山四圣拆穿说谎时,如何求他救她!
阮清埋头吃饭。
脑子却也转的飞快。
这世上,所有所谓的周密计划,皆是事后被人谈及,慨叹天衣无缝。
而身在局中时,必定险象环生,处处杀机。
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不但要事事抢先对手一步,还有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预备好后手。
……
山下,黑袍径直进了之前阮清问诊过的医馆。
“大夫在吗?”
他喊了三声,大夫才从里间出来。
“来了来了,这大晚上的,还挺忙。”
黑袍摁下一锭银子,“白日间,可有一京城口音,穿戴不俗的女子,来你处诊脉?”
大夫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
“她可是有孕了?”
大夫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里间的门帘,狠了狠心道:
“她……,并未有孕,不过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逢人便说她怀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黑袍脸色一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大夫看着桌上那小小一锭银子,笑得比哭都难看。
就这么点儿钱,他都不稀罕拿。
里间的门帘,被人用刀挑了起来。
入墨出来,“算你识趣,公子饶你全家老性命小。”
“哎,谢谢公子。”
大夫偷眼,想瞧一眼里间,却被入墨冷漠放下门帘。
他就抱着刀,站在门口守着。
“忙你的,用得着你时,自然叫你进去。”
“哎,好嘞。”
大夫的手,哆哆嗦嗦,心不在焉地整理药材。
里间,沈玉玦的旧疾已经熬过去了。
眼睛里的石灰粉也清理干净了。
人换了身衣裳,盘膝坐在床上,闭目疗伤,重新恢复了往昔的温润如玉的模样。
屋子角落里,大夫一家老小瑟缩成一团,儿子扶着老母,媳妇捂着孩子的嘴。
个个脖子上被架着刀,连哭都不敢哭,只暗暗祈求这煞星的病赶紧好了,赶紧送走。
……
那一头,黑袍下山跑了一大圈儿,回到山上时,夜已深。
可一进山门,没走多远,就见庭院里点着灯,人影晃动。
怎么都还没睡呢?
出什么事儿了?
可走进庭院一看,亭中,红袍正在与阮清对弈。
而另外两个,蓝袍和青袍正站在旁边,拈着胡子,凝眉深思。
良久,红袍终于将手中的子一扔,开怀大笑:“哈哈哈哈!清儿果然好棋艺,为师甘拜下风。”
黑袍:???
不是,什么情况?
蓝袍回头,见他回来了,笑着道:“哎呀老四,你怎么才回来?简直是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青袍:“是啊,咱们清儿啊,一个人,一只手,一盘棋,对付我们三个老家伙,六只手,把我们杀得落花流水。”
黑袍:什么叫咱们清儿?
红袍如获至宝地看着阮清:“而且啊,这丫头,她居然有过目不忘之能,即便是老夫再年轻二十年也自愧不如。”
蓝袍:“是啊,如此好胚子,唯独可惜了是个女子。”
红袍却不悦道:“女子又如何?你老小子不是女子生的?我相信,只要咱们四个有心栽培,清儿必定能成千古一后!”
“几位师父过誉了,清儿实在是不敢当。”阮清抿着嘴,颔首低头,淡淡地笑。
余少川站在阴影里,摇着扇子,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了。
这个女人,发觉送孩子这一招可能不太灵了。
居然抢先一步,把自己送了出去。
但是现在,没他说话的份。
黑袍却始终冷着脸,“你们不要高兴地太早,我下山问过了,她根本就不曾有孕。”
红袍:“哎呀,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啦。这不正说明,清儿她聪明绝顶,心思缜密,连我们都差点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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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宝贝们,出门旅行一周刚回来,今天实在是困得不行,暂且一更啦。
明天大迟迟闪亮登场。
第138章 我的任务完成了
蓝袍:“至于孩子嘛,那是小事。清儿还年轻,早晚会有的嘛。”
青袍:“是啊,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清儿嫁了谁,咱们就辅佐谁来做皇帝,事情不就简单了?”
红袍:“而且,我们还打算帮清儿抚养她的长子,他一定能如他的母亲一样聪慧过人。”
黑袍觉得他们三个老东西一定被人下了蛊,“不是……,她有备而来,又处心积虑地说谎,难道你们一点都没感觉……?”
“哎呀,这才说明她胆大心细啊。”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由棋知人。上一个像她这样天资绝顶,杀伐果断,胆大心细的天才,还是三百年前编写《天师棋局》的那位呢。”
阮清面带微笑,心里打鼓。
你们要是知道,我把《天师棋局》给从头到尾背下来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清儿,”红袍招呼阮清,“快来,见过你四师父。老四他脾气臭,你以后要多哄哄他才是。”
阮清起身,端正跪下,叩首下拜,“拜见四师父。”
黑袍面子上拉不下来,怒而拂袖:“哼。”
但是,也没说什么了。
恒山四圣,向来一体同心,共同进退。
如今已经有三人决定出山襄助谢迟,他也不能不去。
如此,阮清终于请动了名动天下的恒山四圣。
四个老头,一辈子无妻无女,醉心武学韬略,从未享受过什么天伦之乐。
这一路,被阮清哄得胡子直飞,开心地不得了。
上哪儿去找这么孝顺的好徒儿啊?
她不但将他们四个的喜好早就摸得透透的,鞍前马后地维护着。
还这般聪慧,悟性极高,凡事一点就透,一说就明白。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能成为皇后,他们的治国之道,平天下之法,就可以由她和她的儿子传承下去,流芳百世!
“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恐怕命不长。你仇家不少吧?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吧?哼!”
黑袍手揣在袖中,还是不太高兴。
“四师父最擅长因材施教,您一定有法子教徒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对不对?”
阮清将京城带来的最好的烟叶,一点点揉碎,塞进烟斗,点了,递给老头儿。
老头接过来,吸了一口。
嗯,上头。
“行吧,看你这么孝顺,为师勉为其难了。”
“多谢四师父!”阮清小拳头,吧嗒吧嗒,使劲儿捶背。
直到进了上京城,距离离开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阮清请余少川安排,将四圣安顿在国公府在城里的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中,不叫任何人打扰。
期间,只有勋国公深夜前来,如饥似渴地与四圣讨教,通宵达旦,直到天明,才拜别离去。
赤练有些急,“姑娘,为何还不请四圣出面,为殿下解围?”
“现在,还不是时候。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大。”
阮清将手指比了个三,“还有三天,就是封后大典。”
赤练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让四圣当着满朝文武,全上京城百姓的面,正式出山!”
“没错。自古君心难测,难保皇上一时念起,不出什么差池。我费尽千辛万苦,请来四圣,求的就是民心,而不是君心。”
“姑娘高明。”赤练恭敬拱手作揖。
现在,她已经对阮清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赤练大人,这一路,披肝沥胆,忠贞不二,辛苦了。”
阮清也向她深深福了一福。
赤练吓坏了,慌忙跪下,“姑娘的身份,将来必定无比贵重,赤练实在不敢当。”
阮清弯腰,将她扶起来,“别这样,快快请起。你既愿为我出生入死,我虽没什么本事,可若有机会,也是愿为你两肋插刀的。”
她的声音一向柔软,不紧不慢,却说起狠话,从不含糊。
赤练顿时心头滚烫,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她是个死士,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主人去死。
从来没有人这样平等地对待过她,甚至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赤练默默点头,也不再反复多说什么。
有些恩情,牢牢记在心里就足够了。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花园的月洞门口,有人“啧”了一声。
阮清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余少川。
他倚着月洞门,摇着扇子,瞧着她那眼神,分明在笑她:
好一招活买人心,你这些花言巧语,也就骗骗赤练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
阮清被看穿了,也不恼,“余公子何事?”
“没找你。”
余少川自从知道被她骗了之后,回京这一路都一改之前的无微不至,偶尔说话,也听着甚是不是滋味。
他将一支信鸽脚上拿下来的纸卷交给赤练,“骠骑大将军从北疆送来的,你进宫一趟,交给殿下。”
“知道了。”赤练拿了信就走。
阮清知道余少川这是有心将人支开。
她目送赤练离开,问余少川,“北疆如何?”
“殿下的信,我不能看。”余少川摇着扇子,举头望明月。
“嗯。”阮清转身要走。
她不理他了。
“哎!好吧,我看了。”余少川见她都不跟他说话了,只好不装了。
阮清背对着他,轻轻一笑,转过身来时,笑容已经掩去,“进展如何?”
“大胜雷山扎图的捷报,会按我们的计划,三日后送到。”
“很好。”
阮清低下头,又在脑中将一切细细盘算了一遍,完全忽略余少川的那两个字,“我们”。
“一切都很好。多谢余公子。很晚了,早点休息。”
她又要走。
“很快就能见到谢老六了,你开不开心?”头顶月色正浓,花园里只有他们俩,他没话找话。
阮清并没什么心思考虑开心或是不开心。
她的每一步都在刀锋上行走,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得罪,也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她也不知道自己开心,还是不开心。
“开心。”阮清随便应付了一句。
余少川听出了这两个字之间的乏味,又从袖中拿出一只纸折的小青蛙,甚是随意道:
“这是他给你预备的最后一个,拿去吧。我的任务完成了。”
第139章 潜龙
阮清看了看那青蛙,折的实在是非常精致可爱。
让谢迟拉动三人合力的巨弩,他没问题。
让他折小兔,小鸟,小青蛙,是绝对不可能的。
“挺好看的,余公子自己留着吧。全当是殿下给你的奖励。”
她几分戏谑,也几分无情。
已经用完他了,不能再放任他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
否则,根本无法收场。
阮清转身,果断离开。
就听身后余少川幽幽道:
“你不唤我少川了?”
声音不高,却是他这一路回来,一直想要问她的。
今晚若是再不问,等她进了宫,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阮清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假作什么都没听见,脚步没有片刻迟疑,不徐不疾,平静绕过花园小路,身影隐没在夜色灯影之中。
余少川只能眼巴巴目送她离开。
心头一抹惆怅拂过,但一转念,又忽然抬头,用扇子对着天上的月亮,大声骂:
“看什么看,死骗子!这世上,就你最坏!”
嗓门贼大,十分不端庄,整个花园都听得见。
三日之后,封后大典,普天同庆。
满城张灯结彩。
受过宝册,告过宗庙祖宗,谢过皇恩,沈娇便随谢肃安同登城楼,接受天下子民山呼膜拜。
原本,这一道流程,在历朝历代的封后典礼中是没有的。
但是沈娇不同。
她是百姓拥戴的后土娘娘。
这半个月,人还没封后,京畿附近的大城小镇中,后土娘娘庙的香火都已经红红火火地烧起来了。
再加上谢迟在朝中的人一番操作,登城楼昭告天下这一步,就成了顺应民心之举,谢肃安也实在没有理由反对。
只是,他最近个把月来,越来越深感精力不济,唯有在惜时的床榻之上,才重新感受到少年时的英雄快乐。
一旦起身,就感觉头昏脑涨,经常困顿得睁不开眼。
就连封后大典这种大事,也时时心不在焉,几次晃神,差点当众出了差错。
好在沈娇完全不介意。
她一直贴心地小心配合,时时提醒,颇有些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意味。
“阿娇辛苦了。”谢肃安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和道理的人,他在歇息的空儿,躺在城楼里的榻上,拍了拍沈娇的手。
沈娇丰艳一笑,用薄荷油温柔地替他揉着太阳穴:
“臣妾与陛下,自少年时走到现在,如今又正式结为夫妻,便是一体同心,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谢肃安睁眼看她,“之前,朕那样对你,实在是盛怒之下的一时冲动,你受委屈了。”
“臣妾的确有错,臣妾不委屈。”她认真服侍他。
他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二十多年了,阿娇的美貌,仍然是天下无双的。”
这一句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动容。
喜欢,的确是真心喜欢的。
不然,不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将人抢来。
宠爱,也是真的宠爱的。
不然,不会这么多年,无论她如何骄纵作妖,都稳坐在皇贵妃的位置上。
但是,他与她之间,始终横着天衣世子那一根刺,永远都拔不掉。
“阿娇,朕以后,会好好待你。活着,与你共享这天下,身后,准你的棺椁在朕的身侧。”
生同眠,死同穴。
身为继后,能被皇帝亲口许以合葬,这是莫大的恩典了。
然而,沈娇却吓得手一抖。
老东西,你活该短命,难道还惦记着要我殉了你不成?
“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甜腻腻地跪在榻边,叩谢天恩。
快点去死吧!
活着伺候你这么多年还不够?
死了也不放过我?
做梦!
这时,谢迟从外面进来,“父皇,母后,百姓已经在下面等候多时了,只待一睹帝后风采。”
他今日虽然是生母封后的大日子,却衣着穿戴十分低调,极力降低存在感。
谢肃安也是十分满意。
“阿徵的确是长大了。”
他起身时,谢迟过来恭敬相扶,“父皇的每一句教诲,儿臣都谨记在心,日夜不敢忘记。”
三人登临城楼。
下方百姓山呼皇上万岁,后土娘娘千岁,太子千岁。
沈娇不自在地扶了扶鬓。
后土娘娘,什么玩意儿!难听死了。
但是,她依然保持母仪天下的微笑,俯视众生。
谢迟立在谢肃安身后半步,一举一动都十分恭谨,没有半点逾越。
可目光,却急切地在下面的人群中寻找。
阿阮,阿阮在哪里?
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久得,仿佛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若是她再不回来,他就要疯了。
然而,他将下面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却根本找不到她。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隐在人山人海之中望着他。
正焦灼着,只见下面人群一阵骚动,接着,被分开一条路。
一向不问政事的富贵闲人,勋国公,忽然来了。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今日,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特意向皇上、皇后娘娘道喜。”
说着,一回身,引出恒山四圣。
四圣各自依然粗布衣袍,却仙风道骨,步履如风,即便是围观的妇孺,也一眼看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甚至,有妇人怀中的小孩见了,指着他们奶声奶气道:“神仙爷爷呐。”
恒山四圣现身,也不跪拜,而是捋着胡子,故作玄虚:
“我四人于恒山之巅,夜观天象,见上京城方向,龙气兴盛,紫气升腾,飞龙在天,潜龙在渊,隐约呈可纵横百年,泽被八荒之相,故而,特地出山,前来辅佐。”
那飞龙,正指的是当今皇帝。
而潜龙,则是太子殿下。
“竟然是恒山四圣!哈哈哈哈哈!我熙朝万世宏图,必定不可限量!”谢肃安龙颜大悦。
请了十几年都请不动的四位圣人,如今居然主动送上门了!!!
他一身的疲惫顿时全无,亲自走下城楼相迎。
观礼的满朝文武,顿时一片轰动。
然而,恒山四圣却对皇帝完全没什么兴趣,只是拈着胡子四下张望,
“我四人千里而来,当今太子何在啊?”
第140章 请殿下沐浴
谢迟立刻被众臣簇拥了出来。
四圣一见谢迟,表情惊为天人,当场下拜,高呼千岁。
谢迟则一脸的受宠若惊,惶恐地挨个亲手扶了起来,又恭敬地逐一拜过。
而谢肃安则被晾在一旁,却也没有办法。
所有一切,全部按照阮清的编排,热热闹闹地演了下去。
谢迟与恒山四圣有来有去,群臣和百姓之中一众早就安排好的托儿,也应时应景地带头说上几句话,喊上几声,将气氛一步一步烘托到极致。
沈娇戏份少,应付了几句,实在忍不住了,想笑。
可是刚好看见勋国公余湛演得比她好,就只能收敛表情,努力陪儿子演下去。
如此,恒山四圣当着万民百官的面,叩拜太子,宣告辅佐效忠,便是代表着普天之下的民心所向。
谢迟的太子之位,从此铁打地稳如泰山。
不管是哪个皇子想要取而代之,亦或是谢肃安想要废储,都恐要遭到朝野上下的非议,更要先过恒山四圣这一关。
谢迟认真将一场大戏演完,先恭送了父皇和母后,又亲自安顿了四圣。
他本想着,戏演得差不多就行了。
至于这四个老头儿,用得着就用着,用不着,就暂且供着。
毕竟是阿阮千辛万苦请回来的。
谁知,四个老头儿却私下里见没有旁人,将他围在中间,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看完了,还要放肆大胆地捏一捏身子骨。
谢迟对这四个人尚且捉摸不透,一直在装老实,温顺地很。
红袍:“长得还不错,就是好像有点蔫儿啊。”
蓝袍:“身子骨倒是强健,也不知是不是空有蛮力,没有脑子呢?”
青袍:“听说从小就是个混不吝,大概是没人好好教,回头好好调教一下再观后效。”
黑袍:“他这叫敦厚。清丫头看上的人,你们挑拣那么多呢?顺着她就完事儿。”
另外三个:???
之前是谁整天嫌人家是个骗子来着?
现在一嘴一个清丫头。
黑袍:咳!
谢迟:……
他不动声色,低眉顺目,用余光打量着这四个傻老头。
阿阮忽悠你们的,你们还真当回事了?
不过也行,他们觉得他是个好调教的,敦厚老实的,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面上笑容浮起,挨个恭敬答对,甚是乖巧。
四圣甚是满意。
红袍:“倒是文质彬彬的。”
蓝袍:“也不是什么都不行。”
青袍:“就是看起来王霸之气不足。”
黑袍:“我觉得还是弱点好,免得将来咱们清丫头将来挨欺负。”
所有人:???
为什么你三句话离不开清丫头?
谢迟的眸子,慢慢地,挪到黑袍身上,又慢慢挪开。
一把年纪,对他的阿阮那么上心干什么?
要不,用完就杀了吧。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四个老头,回了东宫。
想见阿阮。
可是,谢肃安还没有完全解除他禁足的旨意,他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能乱跑。
否则,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谢迟回宫,见赤练迎过来,“带她来见孤。”
赤练低着头,“殿下,阮姑娘说,这个节骨眼上,不方便。”
谢迟恨得磨牙根子。
不方便,不方便!
她跑了一趟恒山,把心都跑野了吧?
孤是不是得谢谢她还知道回来?!!
他心里一边骂,一边闷闷地难受。
回了寝宫,见青瓷在门口已经候了多时。
“请殿下沐浴更衣。”
“不必了。去花厅。”
谢迟郁闷,想去花厅摆弄他那些武器泄愤。
“殿下,忙碌了一整日,还该沐浴一番才好。”青瓷罕见地不依不饶。
谢迟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忽然脚步停住了。
一转身,气道:“孤被人揉捏久了,连你也做起孤的主来了?”
青瓷慌忙跪下,“殿下恕罪,殿下若是觉得奴婢用着不顺手,就赐奴婢一死吧。”
“你……!”
谢迟居然拿她没办法。
毕竟是一手将他带大的姑姑。
小时候,他在重明宫到处乱跑,不但逃学,还会弄一身泥回来。
每每淘气不肯洗澡,青瓷就是这么吓唬他这个祖宗的。
那时候,他常年见不到母妃,在宫中又不受待见,身边只有青瓷一个相依为命,所以,他特别害怕她死掉。
“哎呀,行了行了,沐浴!”
谢迟烦死了,进去洗澡。
青瓷顿时一脸灿烂笑意,瞪了一眼门口的小太监,“还不快进去伺候。”
等太子祖宗终于洗好了,换了身黑色的绸缎寝衣,微敞着胸膛,散着长发,也没什么心思去摆弄他那些武器了。
谢迟一个人,百无聊赖,坐在灯下,随手挑了本书来看。
被幽禁将近一个月,他每晚都是这么过的。
没有阿阮,睡不着。
只能熬到困得不行,一头昏过去也就罢了。
可今晚,他刚看了两眼书,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向殿内。
今晚,殿内的灯,怎么这么暗呢?
而且,香炉里还燃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安神梨香。
谢迟起身,四下看了看,绕过屏风,这才见到,他的床上,蟒龙帐是落着的。
殿里,藏了人!
而且是个女人!
他一阵厌烦,顺手拿了桌上用来拆信的龙头翡翠刀,走了过去。
到了床前,谢迟立在外面,静了一会儿。
若是换了从前,这种爬床的,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定是要变着花样弄死才好玩。
可他现在没心情。
一想到阿阮又躲着他,他就心烦。
于是,索性掀开帐子,将被子横揭了,看都懒得看,一刀便下去!
可那翡翠刀临到女人的脑袋,陡然一个急刹,刀锋一偏,只削去了几根发丝。
是阮清。
“阿阮?!!”
谢迟都吓懵了。
看看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刀,一身冷汗唰地沁出来。
他差点亲手杀了她!
阮清原本都睡着了,这会儿被吵醒,茫然睁眼看看他,再看看那把刀,才知道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
刀山火海都活下来了,却差点死在你这冤家的床上。
谢迟这才反应过来,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赶紧甩手将拆信刀给扔出了帐外。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本想给殿下惊喜,谁知道殿下磨磨蹭蹭地,许久都不来,就睡着了……”
她还带着睡意,软软的,糯糯的,都不知等了他多久了。
谢迟仿佛刚才是自己逃得一命般,俯身紧紧抱住她。
你这哪儿是惊喜?
分明是惊吓。
他若是刚才亲手杀了她,那便不活也罢了。
“阿阮,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他在她耳畔,简直不知是生气,还是惊悸。
阮清知道他见人就杀,可也没想到他没见人也杀……
她不吭声,乖乖给他抱着,抬手轻抚他的脊背,温柔安抚。
两人相拥许久,久别重逢,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迟总算缓过了劲儿,这才忽然眸子一动,后知后觉地扭头看去。
一双雪白的腿,映入眼帘。
被子,刚才被他给粗暴地揭了。
她……,什么都没穿……
第141章 猫叫
“阿阮,你这是想我了?”
谢迟就像一头饿久了的狼,表面强行装作优雅,喉间却恨不得伸出一只手,将她一下子抓入腹中,吃人不吐骨头!
阮清顿时觉得这个人,体温都变得滚烫了。
许久不见,她实在是想他了。
……
次日,谢肃安按例,携沈娇接受百官朝贺。
这种场合,谢迟不能缺席,一早便起身走了。
又过了好久,阮清翻了个身,人横躺着,一只雪白的手臂从紫金帐中垂了出来。
之后,猛地睁开眼睛,醒了。
外面,青瓷已经等了许久,轻声问道:“奉仪醒了,起吗?”
阮清扭脸看看肩头的牙印子,拉过薄被盖住。
“我自己来吧,不劳姑姑。”
她没脸下床了。
昨晚实在是太放肆,动静闹得那么大,怕是半个东宫的人都听见了。
谢迟是个混不吝的疯子,她也跟他一起疯。
结果,现在倒好,没脸见人了。
“姑姑将东西放下,带人出去吧,我自己来。”
阮清躲在帐里不出去。
“好。”青瓷抿着唇笑。
她知她还不习惯在宫里给这么多人伺候,以后,自然就坦然享受了。
“那待会儿,奴婢帮奉仪将早膳传进来?”
“不必了,不必了。”
阮清躲在帐后,赶紧道:
“我得回家一趟,有劳姑姑告知殿下,我自打从恒山回来,还无暇见过爹娘,现在既然一切都已大定,必得与他们当面告罪请安。”
“是,奴婢知道了。”
青瓷带着十个宫女,退了出去。
阮清将帐子掀开个缝,确定没人了,才赤着身子,踮着脚尖,去拿衣裳。
路过妆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实在是不忍直视。
谢迟是属狗的?
怎么那么爱咬人。
阮清将自己仔细打点整齐,亏得青瓷懂事,额外准备了一条丝巾,将脖子也遮住了。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不妥,才出门。
一开门,就见赤练在外面抱着刀,站着。
“属下护送姑娘出去。”
阮清一想到赤练昨晚肯定也听见她叫唤了,就觉得没脸见人。
“不……不用了,我自己认得出宫的路。”
“姑娘知道令尊令堂现在住在哪儿?”赤练耿直。
阮清:……
“还真不知道。”
赤练:“殿下虽然出宫不方便,但是一早已经安排江大人出面,又陪阮夫人选了一处上好的宅院。”
又买了一处?
阮清: “其实这也不必,之前不是买过一处了。”
之前从海上回来时,谢迟给买的那个三进的院子,阮清除了夜里被迫伺候他去过几次,从来没正眼看过。
他定是知道她不愿意想起从前那些见不得人的日子,便也没让她爹娘去住,于是又买了新的宅子。
这大狗,倒是也终于明白道理了。
阮清抿着唇,不自觉面露一丝微笑。
她现在没脸见东宫的任何人,低着头,跟着赤练出去。
阮临赋夫妇新置办的宅院,在玉带河上游,是个上风上水,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院落清幽,四邻清净。
而隔壁一条街,就是十分繁华的好地方,各式各样的商铺,一应俱全。
既满足了阮临赋读书人的清高,又迎合了阿彩爱热闹的性情。
阮清站在门口看了看。
这地段,怕是娘将上京城挑了个遍,才选中的。
也不知道江疏是不是被累成了狗。
阮清来到门前,想了想,才扣动门环。
先是新请来的管家看了一眼。
接着,就见她娘从里面冲了出来,刚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还知道回来?你说,你是不是回来好几天了?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我跟你爹?你知不知道你出去这一趟,我们有多担心!”
阿彩骂着骂着,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再仔细看她女儿也没怎么瘦,也没怎么黑,倒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姓余的那小子倒还算是靠谱,没有亏待你。” 阿彩没好气,抹了一把眼泪。
阮清老老实实挨骂,等她娘骂完了,才道:
“好了,娘,女儿这次出去,是给殿下办大事,谁敢怠慢?自然是仔细供着的。前几日回来,因着大事未成,生怕横生枝节,所以才没敢第一时间回来见您和爹爹。”
她将这一路的几次死里逃生,全都掩去不提。
其实,她不回家,也是怕事情不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会再连累了爹娘。
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阮临赋看着娘俩哭哭啼啼,脸色不好看。
“好了,这不都见面了么,还哭什么。”
他忧心忡忡看着女儿。
这条路,他是自始至终都不赞成的。
但是,她们娘俩既然已经决定了,他除了舍命相陪,还能怎样呢?
一家三口进了厅堂,刚刚好好说了一会儿话儿,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太监尖声高宣:
“圣旨到!阮临赋,接旨——!”
第142章 女婿好样的
阮临赋差点还没出厅堂,就跪了。
好好的,怎么圣旨忽然来了?
他是背过参与谋反之罪的,又被罢官流放过,对于圣旨这种东西,有本能的恐惧。
一家三口紧张地相互看了一眼。
阿彩:“我去拿刀。”
阮临赋拉住她,“那是钦差,你疯了?”
“那你说怎么办?”
“跑吧。”
阮清:……
为什么总觉得她爹娘有些山贼的气质呢?
阿彩: “跑个屁!我们跑了,让女儿怎么办?”
阮临赋将胸膛一挺,“也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出去接旨。”
一家三口出去相迎。
来传旨的是薛贵。
他喜滋滋看着阮清,等人都跪下了,就开始宣读。
“阮临赋之女,秀外慧中,丽质天成,着招入东宫为太子次妃,钦此,接旨。”
简单一句话,来得如此突然,莫要说阮临赋夫妇,连阮清都震惊了。
什么是次妃?
哪儿来的?
阮临赋跪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接下了圣旨。
等站起来,又陪着笑问薛贵:
“公公啊,这旨意,是不是弄错了?我朝自古以来,东宫除太子正妃之外,其余者,皆不得称之为妃。这‘次妃’一位,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薛贵胖乎乎的脸,笑容可掬,“嘿,这是圣旨,怎么可能弄错?以前没有,现在这不是有了?”
他说着,还冲阮清挤了挤眼,之后,又恭敬哈腰鞠了一躬,小声儿道:
“阮妃娘娘此番居功至伟,堪坐此位。若是心里有什么疑问,就亲口问殿下吧。”
说着,朝着门外看去。
阮清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门外锦绣衣袍一现,谢迟穿了身朱红色的紧身常服,喜气洋洋地就进来了。
他下了朝,该是特意精心修饰了一番,整个人被禁足一个多月,如今总算能出来,尤其地英姿勃发。
阮临赋和阿彩对谢迟是又讨厌又害怕。
时隔多年,又重新见了这祖宗,不自觉地,两人的手紧紧拉在了一起,视死如归。
阮清赶紧迎上去,“殿下这是可以出宫了?”
“自然是多亏了你那四位好师父。”谢迟满面都是意得志满的风采。
原来,恒山四圣一大早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阵忽悠。
不但彻底给谢迟解除了禁足,还不依不饶地给阮清讨了名分。
起初,谢肃安准她入东宫,给个奉仪都是勉为其难。
但是四个老头说什么都不答应。
他们一辈子不收徒,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可心的,就在东宫给人当妾?
妾什么?
是物件儿,是玩物,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徒儿都没人当回事,他们还辅佐个什么劲?
那四张老脸,骄傲了一辈子,能容忍唯一的宝贝给人当妾?
于是,殿上好一阵讨价还价。
阮清的身份,在她还在东宫睡懒觉的时候,一路疯涨。
从奉仪,到昭训,到良媛,再到良娣。
四个老头依然不满意。
但是,谢肃安咬死太子正妃之位不能给一个寡妇。
此事,事关国祚大统。
两厢僵持之下,沈娇出了个馊主意:
“不如就效法前朝古人,四圣高足屈居于太子妃之下,另立个太子次妃之位吧。”
谢迟也赶紧出来打圆场,见好就收。
四圣见他没意见,这才勉强应下。
反正来日方长,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女人骑在徒儿头上。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阮清的娘家不行,她就靠自己,硬是挣到了四个最行的娘家人。
这边,谢迟将手一招,随行而来的人,立刻奉上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
他对阮临赋和阿彩笑眯眯道:
“眼下,暂时委屈阿阮了,这都是孤的错。”
次妃,到底不是正妻。
按照前朝的先例,次妃入宫,不传制,不入册,不亲迎。
可谢迟忽然主动认错,可把阿彩和阮临赋吓坏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
先礼后兵吗?
是想掀房盖儿,还是放火杀人?
只见,他拿过那只雕花木盒,亲自递给阿彩:
“这个,是孤送给丈母娘的一点见面礼,请笑纳。”
比起从前那个用重兵围了他们家,又把他家翻了个稀巴烂的混蛋,他此刻简直判若两人。
阮临赋哼了一声,他根本不信谢迟会改好。
阿彩接过匣子,小心翼翼打开一看。
是厚厚一沓商铺的契书。
谢迟依旧笑眯眯道:
“多年不见,一时之间不知送什么好,只记得丈母娘爱热闹,就顺便将隔壁一条街的铺子,都盘了下来,全当是见面礼。”
阿彩:“啊?”
她翻了翻那一沓契书。
“宝珠楼,我的了?”
谢迟点点头。
“洪福酒楼,我的了?”
谢迟再点头。
“还有茂盛轩、元福聚、同光药铺……,我的?这一大摞,都是我的?”
谢迟依旧微笑,“都是您的了。”
“哈哈哈哈……!”阿彩上前一步,拍了谢迟肩膀一巴掌,“女婿!好样的!不枉费我们清儿费尽心机救你!”
谢迟:“呵呵呵呵……”
阮清:……
行吧,他是太子,送一条街,也不算什么大礼。
她就静静看着。
谢迟趁着阿彩跟阮清一张一张细数那些契书的空挡,又看向阮临赋。
“怎么样,老丈人,与孤进去喝杯茶?”
阮临赋完全不想理他,“殿下有什么话,不妨在这儿直说。”
谢迟过去一步,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将人一捞,两人背过身去:
“我们来聊聊禄王谋反那件事。”
阮临赋全身一紧。
谢迟的手,沉入千斤,压的他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老丈人,您当年的谋反之罪,恐怕不冤吧?”
阮临赋没说话。
挺了挺脖子。
他的确不是被冤枉的。
他恨这个朝廷,恨这满京的皇亲国戚,恨欺负过他女儿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一介书生,又能如何?
唯有借别人的手,造反!
他不但参与了那场造反的密谋,甚至还因为有过目不忘之能,在禄王身边,得了个特殊的差事。
专门替禄王记住那些不能见于纸面的东西。
阮临赋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谢迟进了厅堂。
“殿下想如何处置我,尽管直说。不过,这件事,不要让清儿知道。”
在她心中,她的父亲,清清白白,是个两袖清风,忠君爱国的好官。
谢迟不用请,悠哉坐下,搭着二郎腿,自己倒茶自己喝。
“如果孤查的没错,当年你科考,虽然只考取了进士,但那张考卷,却是当之无愧的状元之才,可你……,为了能回去娶丈母娘,舒心过小日子,刻意留了最后两道题,并未作答。”
第143章 太子茶茶的
阮临赋不吭声。
谢迟细细品着茶,故作仔细琢磨了一番的样子,又道:
“又或者,是你的脑子里,对最后两题中,父皇的治国之道深怀不满,却又不敢直抒胸臆,犹豫再三,只好索性弃笔不答,自请远离朝堂,去做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阮临赋将脸扭向一边,不理他。
谢迟慢悠悠继续道:“可惜,我那丈母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杀人了。你担心护不住他,这才赶紧谋了个进京升迁的机会,一来远走高飞,二来,为家人保命?”
阮临赋又将脸扭向另一边。
谢迟叹道:“唉,孤的老丈人啊,到底说你是胆小呢,还是胆大呢?说你胆小,你敢参与禄王谋反一案。说你胆大,你发现媳妇杀了人,吓得举家拔腿就跑。”
不像我,我发现媳妇杀人,从来不跑。
阮临赋毫无防备地被人将老底揭穿,忽地陡然挑高嗓门: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此非胆量大小之事。我一身安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母女安好。”
他挺直了腰板,瞪眼直视谢迟。
“如果谁有可能威胁到他们母女,我阮临赋能豁出这条性命,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哈哈哈!”谢迟抚掌大笑,“力若蜉蝣,却也有颠倒乾坤之志,勇气可嘉。”
他站起身,眯了眯眼,“不如,我们合作一下,将这天地乾坤换上一换?”
他让他帮他一起弑君篡位?
疯了!
阮临赋白了他一眼,飞快把脸扭开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谢迟偏偏横着步子,绕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你看我这乾坤怎么样?”
“太子本就乾坤在握,安分守己不好吗?你若不安分,就不要拖累我的女儿!”阮临赋冷哼一声,又转去另一边。
谢迟随着他转去另一边,压低声音:“你猜父皇他还能活多久?”
阮临赋不吭声。
谢迟:“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你可以忍受阿阮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孤不可以!”
“那也是你造成的!”
“你没份?当初你若不拦着,她早就随孤进了宫,将那位置占下,还有顾文定何事?!!”谢迟陡然咆哮。
他耐心已经用完了。
“阮临赋,孤心情好,耐着性子喊你一声老丈人,你不要不识好歹!有些事,现在说,跟你进了大理寺再说,结果是天差地别!”
阮临赋倒是也不怕他,硬气起来,拂袖赶他走:
“你以为入宫是什么好事?你以为我们家稀罕?太子千岁,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求求你不要牵连我们家,更不要牵连我的女儿!”
“现在圣旨已经下来了,她是孤的人,由不得你家愿不愿意!”
“她是我的女儿!只要我不愿意,就算是今晚将她勒死,毒死,用刀子捅死,我全家死光光,说不给,就是不给!”
阮临赋发起疯来,居然也六亲不认。
谢迟: “你以为她现在想做什么,还由得你做主?”
阮临赋:“我是她爹!我不像你,只想着你自己——!你当年若是真心爱护于她,就该知自己的身份,不要招惹她!她也早该嫁人生子,平安喜乐地过她的一辈子,何须如今这样,没名没分,刀光剑影,呕心沥血,为你出生入死——!!!”
阮临赋气得红了眼,浑身颤抖,破口大骂,全不顾什么君臣尊卑。
谢迟:……
还第一次有人敢这么骂他,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到不知该如何骂回去了。
厅堂里一阵安静。
谢迟忽然一回头,看见阮清纤弱的身影,逆着光,在门外站着。
他立刻有点慌了,赶紧过去。
“阿阮,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爹吵架的,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大气性,到现在还记我的仇……”
阮临赋抬头:???
到底是谁先变脸的?
你身为太子,居然还恶人先告状,你还要不要脸?
茶水喝多了?
阮清看了谢迟一眼,眸子里几分嗔怪之意,像看着个不争气的熊孩子。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没什么!”
“吵着玩。”
谢迟和阮临赋异口同声。
阮清:……
阿彩进来,将女儿拉走,“哎呀,你管他们干嘛?两个大男人吵架,难道还撕头花不成?说了陪娘去看咱们家名下的铺子呢?走啦走啦,”
谢迟两手收在身前,一副很乖的样子:
“是啊,阿阮,陪丈母娘去看看,一整条街不够,孤再送!”
说罢,又对阿彩招招手:“丈母娘,玩得开心,不用急着回来啊!”
等看着那娘俩出了门,谢迟一转身,满脸笑容又唰地沉了下去。
“老丈人,怎么样?”
阮临赋长长叹了口气,“殿下请讲吧,要我做什么?”
他也知道,路走到这一步,说什么都是气话了。
他们家,上了谢迟的贼船,早就回不了头了。
谢迟上前两步,阴沉道:
“第一,禄王案事发前夜,曾有一场夜宴,孤要当晚宴席上所有人的名单。第二,禄王谋反,听说,有一笔宝藏,发掘自夜郎国废墟,数额甚巨,你可知它在哪里?”
阮临赋泄了气一般的,有气无力,“名单我还记得,但宝藏的事,并不清楚。”
谢迟也不介意,继续道:“还有第三,禄王曾大肆私造兵器,必得需要大量铁矿。但是孤查遍工部所有卷宗,都寻不到那些铁矿的来源。”
阮临赋抬眸,看他那急不可待的样儿,淡淡翻了个白眼。
谢迟:“熙朝十八门阀世家,各个盘根错节,老谋深算。只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为禄王输送铁矿,就能将藏在背后的同党全部挖出来。否则,孤来日未必能坐上这个江山!”
他急切地盯着阮临赋,恨不得把他的脑壳子刨开,把里面藏着的东西都掏出来,就用不着这么费力了。
阮临赋又不紧不慢,坐下想了想,“禄王兵器的打造,是另一条线,我没资格知道。”
谢迟一阵失望。
可阮临赋又道: “但是……,有一次禄王会见他们的人,我当时刚好准备退下,临出去时,听见那人开口说了‘拜见王爷’四个字。”
“所以呢?就没了?”
“女人,轻纱遮面,蜀地口音,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若是再见,只要她开口,必认得出来。”
又是蜀地。
谢迟无可奈何地抬头,望着房顶屋梁,一阵烦躁。
这是逼着他将母族赶尽杀绝!
第144章 惹那活驴干嘛?
蜀地自从獠人入侵,大肆杀戮后,凋零了数百年,并无本地世家大族崛起。
而吴兴沈氏则以开采丹砂矿之名,一支旁系盘踞在蜀地长达百年之久,实际上,已经形成了相当的势力。
如果是沈氏暗中资助禄王谋反,那么,沈长风这个纯纯的商贾之人,所图,甚大!
难怪他轻易地向谢肃安献出了一半丹砂矿。
因为,他沈氏真正的矿脉,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丹砂!
实在是应该亲自去一趟蜀中。
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想到阮清,谢迟心底一软。
他要趁热打铁,将她尽快迎入东宫,以免夜长梦多,才是正经事。
……
隔天,文昌侯府的老夫人,夫人,突然被招入永康宫。
崔太后的意思很明确,阮清是她挑中的寡妇,要入东宫为太子化煞,所以,命文昌侯府放人,允阮清归家。
顾老夫人和秦氏不敢不应,也乐得赶紧把这祸害她们不轻的仇家送走,便一口答应了。
“只是……”秦氏支支吾吾道,“清儿的头顶上,还有御赐的贞节牌坊,这该如何是好?”
沈娇倚坐在一旁嗑瓜子,搭着二郎腿,也没个皇后的样儿,“圣旨都已经下了,那牌坊自然是没用了。”
她大眼睛一忽闪,“不过,御赐的东西,既不能推了,也不能挖了,不如……,就转赐给你吧。反正你也是个寡妇了,一个也不嫌少,两个也不嫌沉。”
她丰艳的唇角一勾,坏笑。
秦氏进了一趟宫,忽然又多背了一道贞节牌坊,可有无奈只能叩首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太后暗暗瞪了沈娇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当皇后的?也忒随便了。
顾老太太跟秦氏刚退下,外面就有嬷嬷来禀报:
“太后,皇后娘娘,崔氏女梦因小姐进宫了,正在外面听候传召。”
沈娇眸子一转。
这是太后的人,她不能做的太明显。
于是将手里的瓜子皮儿漫不经心丢了,坐正身子。
“快让她进来,让母后跟本宫好好瞧瞧。”
说着,余光还溜了一眼崔太后,见老太太容光焕发,满眼期待,便用鼻子没声音地嗤了一声。
若不是阿徵这次倒霉,有你们崔氏什么事儿?
外面,珠帘被两个宫女掀起,崔梦因一道婷婷袅袅的身影,款款而来。
“臣女梦因,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
“听闻你素有才名,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沈娇偏着头。
崔梦因抬头。
沈娇看了一眼,顿时放心了。
“嗯,果然是才女,一看就蕙质兰心。”她由衷叹道。
长得倒是还不错,可比起阮清,实在是差了好几万里路。
就这副皮囊,怎么好意思来的?
若是用来跟阿徵生孩子,实在是污了他的血统。
全家人站在一起,数你最丑!
她道: “梦因啊,想必你入宫之前,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太子命格太冲,需得先行化煞,否则,于你恐有血光之灾。”
“臣女明白。”崔梦因乖顺道。
“嗯,那你就暂且住在本宫之前住的披香殿里,平日没事儿,多与太子相处相处吧,至于那良辰吉日,钦天监选了半天,才挑了明年三月初九,皇上和本宫都觉得不错,已经允了。”
她一句话,把婚事给支到了明年。
“谢皇后娘娘。”崔梦因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又恭敬答应了。
可是,崔太后却眉头一紧,“咳!”
她咳了一声。
沈娇立刻知道,老太婆子要起幺蛾子。
“哎哟,这么大的事,皇上之前来请安,没跟母后您说啊?母后,您觉得明年三月初九怎么样?”
崔太后板了脸:“哀家倒是觉得,未来的太子正妃已经进宫,太子却当着她的面,先纳寡妇为次妃,恐遭群臣非议。清河崔氏一族,也必定心里难平。”
沈娇磨了磨牙根子,“那依母后的意思呢?”
崔太后:“阮清左右不过是一个次妃,又是寡妇二嫁,既然不传制,不入册,不亲迎,那其他的仪式,也就全都免了吧,叫人夜里接入东宫,早点为太子化煞便是。”
沈娇心里一阵发愁,“可翟衣凤冠都已经准备好了,正副纳徵使的人选也是太子亲自挑的……”
崔太后:“那又如何?自古嫡庶尊卑,上下有序。梦因将来是阿徵的元妃,万万不能还未入我皇室,就先受了委屈,传于后世,皆是笑话。”
“是……,儿臣明白了。”
沈娇也不争了,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唉,您好好的颐养天年的日子不过,非惹我那活驴做什么?
凭空给自己减寿。
……
迎亲的仪式全部取消的消息,到了晚上,才辗转送到谢迟那儿。
谁都不敢跟他说,都怕他发疯。
沈娇将话传给檀扇,檀扇又告诉青瓷,青瓷想来想去,找了赤练,赤练也不敢,随便抓了个杂役房的小太监,踢了进去。
谢迟听着小太监结结巴巴,把话儿学了一遍。
居然反常地没有暴怒。
他坐在书案前,侧身倚着太师椅,静了好一会儿,抬眸,淡淡吩咐小太监:
“孤知道了,下去领赏。”
赤练跟青瓷两个在外面,相视一眼。
完蛋了。
若是发疯倒还好。
越是冷静,越是憋大的。
“你们两个进来。”谢迟在里面道。
他就知道她们俩在偷听。
两人蹑手蹑脚进去。
“把外面那些个,都撤了吧。”
谢迟平静吩咐。
这几天,他除了忙政事,其他时间,都没怎么去骚扰阮清一家。
每天都在全心全意地布置他的东宫,所有细节,都亲自检视。
偌大的东宫,从东华门起,从前到后,全都披红挂彩的。
他就是想风风光光地把阿阮迎进来。
虽然仪式上少了最重要的几个,但是不打紧,入册这种事,等他登基后就会有了。
可现在,全部取消了。
半点念想都不给!
“殿下……?”
青瓷知他正气不顺,也不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孤让你们把外面那些都撤了,听不懂?”
谢迟抬眼,陡然低喝,嗓音里压抑着暴躁的狂怒。
第145章 如朕亲临
青瓷吓得一哆嗦,但是,还是壮着胆子道:
“殿下,皇后娘娘传下话来,说让您务必悠着点儿。”
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身子伏得不能再低,生怕谢迟从桌上抓起什么来,把她一下子给拍死了。
然而,谢迟的怒火依然没有爆发出来。
“知道了。”
他坐在上面,全身的气息,让赤练这种刀刃舔血的人,都觉得不寒而栗,竭力低头,降低存在感。
“你。”谢迟终于找上她了, “去把他们三个给孤叫来。”
谢迟的手上青筋凸起,指尖微微发颤地抚摸桌上的砚台,狠劲晃着脖子。
他说的是余少川,宇文洪烈和江疏。
“是。”朱砂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么生气过,赶紧领命出去了。
……
入宫的送嫁迎亲等所有仪式全部取消的消息,传到阮清家。
阮临赋怒不可遏,想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了,糊到谢迟脸上。
可是想想,这些东西是夫人刚刚精心挑选布置的,又没敢砸,只摔了一只茶盏。
“我就说他靠不住!天家无情,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他冲着阮清吼。
阮清安静坐着,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
“爹,我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奉仪,旁的,都是额外惊喜。”
“惊喜!你要的惊喜,就是被人像个妾一样,半夜抬进去?”
阮清垂着眼帘,“次妃又能比妾高贵多少?五十笑百步罢了。”
“你……!你既然知道,你还嫁?”
阮清抬起头,“爹,我的目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要最终的结果不会错,中间的过程,我可以不在乎。”
她说得很淡。
但是,会有哪个女儿家不在乎呢?
这辈子,第一次婚礼,不是自己想要的。
第二次婚礼,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求来的,结果,却被人轻飘飘一句话,全给抹去了。
可是,路是自己选的,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走完。
“我在乎——!”阮临赋气得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唯一的女儿啊!
说好了一辈子不与人做妾的。
如今已经退了一万步了,却到底还是沦落到这份田地。
阿彩从旁推了推他,“你看你气得,你若是真的在乎,就不要再瞻前顾后,总想着留后路。眼下不要让女儿再随便给人欺负,才是真的。”
阮临赋瞪着眼,杵在原地好一会儿。
“我要见太子。”
当晚,谢迟就坐着一乘低调的黑色轿子来了。
他没有刻意去看阮清。
婚礼没有了。
他不知见了她该说些什么。
只是径直与阮临赋进屋。
阮临赋关了房门,二话没说,来到桌前,铺开纸张,就奋笔疾书。
先是洋洋洒洒,满满的一张名单。
之后,又是一张简单的地图。
“夜宴当晚出现过的人,都在这里。”
他将名单递给谢迟。
谢迟看了一眼,倒是有不少还活着的熟人。
阮临赋: “这张地图,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禄王有意背着我,我是偶然之下的机会,在他的密室中看了一眼。旁的,的确不知道了。”
谢迟将两张纸折好,揣入怀中,“知道了。”
“还有。”
阮临赋又飞快在纸上画了个符印的图样。
“禄王的人,暗中联络,全部背对背,他们用刻了这个纹样的令牌识别对方身份。不知道你有没有用。”
谢迟唇角轻轻挑起,从一进门就冷如一张铁板的脸,总算有了些微笑意。
“多谢老丈人。”
他拿了三张纸,开门出去。
见阮清还在门外候着。
她见了他,温柔微笑,“阿徵,没关系的。”
谢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捧住她的脸,将唇在她额头上重重印了一下:
“明晚就来接你了。”
“嗯。”她顺从地应了,没有任何意见。
他的手掌滑到她肩头,又顺着手臂,依依不舍挽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才狠心放开。
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谢迟回了东宫,展开阮临赋的名单,定定看了一宿,临近天亮时,将其中一半的人名画了红圈。
之后,又亲自抄成两份。
画了红圈的名单,揣入袖中。
剩下的,收入匣中。
最后,把阮临赋亲笔写的那一份,送到灯下,烧掉了。
早朝后,谢迟随谢肃安去了御书房。
“父皇,当年禄王一案的漏网之鱼,已经全部找到了。”
他将袖中那份名单,递了上去。
谢肃安揉着脑仁,本就疲累,目光落到那些名字上,顿时勃然大怒!
这里面,不但有元后母族,董后母族,太后母族,甚至还有孟如晦那一班人!
“阿徵,你确定这张名单没弄错?”谢肃安阴鸷抬眼。
他一向多疑,怀疑一个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个念头就够了。
谢迟垂眸,恭顺立在下面,“儿臣会按照这张名单,将一切查的清清楚楚,一个月内,给父皇一个交待。”
“嗯,去办!”
谢肃安头昏脑涨,也没有很多精力细想。
“儿臣领旨。”谢迟犹豫了一下,“只是,儿臣就这么去找人问话,恐怕那些老臣,不会买账。”
“那你说怎么办?”谢肃安很烦躁。
薛贵从旁提醒,“皇上,太子年轻,办的是严查反贼的大事,您看……,要不给个手谕?”
谢肃安看了他一眼。
“手谕就不必了。”
他从御案上拿过一只匣子,推给薛贵。
“让秦王拿上这个,与太子协办。”
薛贵脸色一变,“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之际,背对谢肃安,与谢迟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桌上的匣子里,放着什么,他们俩都知道。
是如朕亲临金牌。
谢肃安到底还是不信谢迟,特意让被闲了数年的秦王拿着这么个玩意,监视他!
第146章 出嫁
秦王谢凛是谢肃安次子,早就有问鼎储位之心。
但是,因为一直太精于算计,自少时起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党羽,反而令谢肃安十分反感。
不过,谢肃安对谢凛也只是限制和敲打,既不斩断他的念想,也不给他太多希望。
他留着他,制衡着前太子,如今又用来制衡谢迟。
即便如此,谢肃安依然对谢迟语重心长道:
“阿徵啊,你是朕唯一可以信赖的皇儿,这次的事,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儿臣必当殚精竭虑,为父皇分忧。”谢迟表情阴暗沉冷,没有半点情绪,转身走了。
谢肃安看着他离开,又晃了晃脑袋,烦躁又对外面道:“静妃呢?”
他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惜时。
也只有看见她,才觉得赏心悦目,心情舒畅,人都清醒许多。
或许,真的应该跟她生个孩子。
万一是个儿子呢……
门口的太监匆忙进来回话:
“启禀陛下,静妃娘娘这会儿,照例正在给皇后娘娘请安,奴婢这就去请。”
“嗯。”谢肃安困顿得不行,拿起一只奏折,也是看不下去,又甩手扔了。
……
沈娇那一头,其余请安的嫔妃都已经散了。
只有惜时还立在下面。
沈娇悠闲端着茶盏,抬眸睨了她一眼。
“怎么?又来求本宫了?”
惜时忸怩了半天,“臣妾的暗香丸用完了,来问皇后娘娘再要点儿。”
她倒是恃宠生娇,妃子跟皇后要东西,也不客气的。
沈娇骄矜地叹了一声,“哎——!我这盛宠二十多年的秘方,可都便宜你了呢。”
过了一会儿,檀扇从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小药盒。
沈娇抿着茶,眼都不抬,“就剩这么多了,都给你吧,只要你替本宫将皇上伺候地舒心,本宫就安心了。”
惜时接过药盒,藏入袖中,“多谢皇后娘娘。”
她嘴上称谢,并无几分诚意,仿佛是沈娇欠她的。
至于心里,更是十分不屑。
圣眷正隆之人,会把谁放在眼里呢?
惜时要走时,沈娇又忽然道:“对了,你是不是有一阵子没有月事了?”
惜时一怔。
的确是自从侍寝就再没来过。
而且,小腹也有些微隆起的迹象。
可是,她也偷偷找太医看过,并未有孕。
只是没想到,沈娇连这个都知道。
她回头,有些惊异地看着沈娇。
沈娇一笑,“呵,没什么好奇怪的,在这大熙朝的皇宫里,没有秘密。”
她一挥手,“檀扇,明儿个找个太医,给静妃娘娘好好瞧瞧。可千万别瞧错了。”
惜时不知沈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她虽然算计不行,却笃定自己有谢肃安可以依靠。
毕竟御书房那种地方,别的嫔妃是绝对不准去的。
于是,伺候起谢肃安来,更加贴心,更加娇媚。
……
这晚,乌云遮了明月。
一乘小轿,落在阮家门口。
阮临赋站在门口见了,气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虽然说次妃入宫所有的排场仪式都取消了,可也不能简单成这个样子!
他的女儿出嫁,嫁的是东宫的太子。
却只是天黑后,一乘小轿,四个轿夫,旁边跟着个青瓷。
就算是村里的地主纳妾,也不至于如此随便。
阮临赋气不过,看都不想看,扭头就想回去阻止女儿。
可一回身,见阮清已经穿了一袭绯红衣裙,站在了门口,头上,莫要说凤冠霞帔,就连头面都不敢太张扬,只是简简单单几支钗。
于是又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了。
“唉,去吧。将来他欠你的,若是不能补偿给你,爹就跟他没完!”
阿彩扶着女儿,忍着心疼,强颜欢笑:
“好了好了,女儿嫁的是自己的心意,只要心满意足了,无需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女儿叩谢爹娘生养之恩。”
阮清也不愿多逗留,徒惹爹娘心酸,便端正跪下,三叩首,拜别父母。
之后,由翠巧儿和香果儿扶着,去了那一乘小轿。
她到了轿门前,看了一眼,不由地也在心里轻轻一叹。
当初,最最不愿的,就是每晚一乘小轿,接入东宫。
如今,到底还是如此了。
此去,便是一辈子,彻底不能回头了。
她咬了咬牙,等香果儿掀了轿帘,弯下腰,一抬头,愣了一下,之后迈了进去。
阮临赋夫妇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看着女儿就这么冷冷清清地嫁了,心里无限心酸。
轿子,晃悠着,在街角的夜幕中消失。
阿彩忽然道:“我怎么觉得,那几个轿夫走得那么吃力呢?咱们闺女有那么重吗?”
两夫妇相视一眼,忽然明白了,气得有些哭笑不得。
轿子里,阮清尴尬坐在谢迟腿上。
他穿了一身迎亲的新郎喜袍,美滋滋抱着她的腰。
“殿下怎么还亲自来了?”她嗔着问他。
轿子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动手动脚的。
谢迟恨不得把她团吧团吧含进嘴里去,供在头顶上。
“今晚阿阮嫁我,他们不准亲迎,我偏要来!”
“那也没有你这样坐着轿子来的新郎。别人家新郎都是骑马的。”
阮清嘴里虽然嗔着,可到底声音软了很多。
他实在是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做到最好了。
他抱着她,微仰着脸看着她。
“孤会不会骑马,你不知道?”
阮清脸一红,用手去捂住他的嘴,“行啦,你老实点。”
谢迟弯着眼睛,望着她笑,将她抱得更紧,“这个可不行。”
阮清抿着唇笑,又掐了他一下。
轿子绕到皇城东侧。
此时入夜,专供太子通行的东华门,却依旧大开着。
直到轿子入内,那两扇红漆大门,才缓缓关闭。
轿子入了皇城,穿过东宫的嘉德正门,一路深入,最后终于缓缓停下。
青瓷在外面轻声道:“恭请娘娘下轿。”
轿帘掀开,阮清走了出去。
谢迟随她出去,牵她的手,登上殿前台阶。
阮清一抬头,见面前的宫室,高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合璧宫。
是谢迟的字。
她四下看了看,这里之前,应该是他的寝宫天光殿左侧的宜春宫。
只是眼下,已经重新装点一新,差点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就连门前回廊的梁上,那些避火图都是重新描绘过的。
阮清的脸有些微热,“怎么还改名字了?”
“取珠联璧合之意,特意送你的。”
谢迟指着殿前的窗,“孤试过了,以后若是我没来,你站在那儿,就可以看到我。你若是急着见我,只要一喊,我就听见了。”
他倒是想得挺多。
阮清笑笑,没说话。
这宫里,将来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
她随着他,来到合璧宫门前。
门缓缓打开。
里面,赫然一只大红的喜字,高悬堂上。
一片铺天盖地的红,映入眼帘。
宇文洪烈和江疏打扮的整整齐齐,使劲儿鼓掌,“来了来了,新郎新娘总算来了!”
阮清:……???
江疏一巴掌把要抢话的宇文洪烈推到后面,抢着道:“嫂子,今晚,我是你们俩的主婚人,他是证婚人。”
宇文洪烈又把他拽回去,“嫂子什么还嫂子?”
之后,笑容可掬,“六嫂好!”
阮清:……
一大排宫女,捧着民间女子出嫁时用的正红的凤冠霞帔,围了上来,喜气洋洋道:
“请新娘子更衣。”
阮清:……!
第147章 起风了
他不能以太子的身份迎她为次妃,便以一个寻常男人的身份,娶她为妻。
阮清抬手,轻抚那一身红嫁衣,泪光有些模糊了眼。
这样的衣裳,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穿了。
“阿阮,虽然三媒六聘没能给足你,但是,今日我娶你,必要让天知地知!”
谢迟轻轻推她,“快去换衣裳,好好装扮上,我等你。”
“嗯。”阮清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太喜欢低着头了。
高兴的时候低头偷着笑。
难过的时候低头偷着哭。
算计的时候,更是低下头,怕别人看穿。
卑微惯了,被欺负惯了。
既怕被人看见她的美貌,也怕被人看见她的恐惧。
谢迟又拉住她,掂起她下颌,偏头看她,“阿阮这么好看,从今以后,把头抬起来。”
阮清的明眸里,浮着一汪水,抬眼与他对视,又只是含着笑,轻轻答应了一声:
“嗯。”
谢迟目送她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离开,又站在龙凤烛下耐心等着。
再回身时,见她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却扇遮面,款款归来。
他迎向她,与她并肩。
一拜天地。
二拜祖先。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躬身,头顶对着头顶,端端正正一拜。
再抬起头来时,谢迟抬眼,正见阮清的眸光在却扇后,悄悄瞧了他一眼。
两人都不禁会心地轻轻一笑。
从今以后,他是她的夫君,她是他的妻子。
新人送入洞房,没有宾客喧嚣。
合卺酒斟满,两人交杯。
谢迟调笑,“下毒了吗?”
阮清弯着眼睛,垂着眸子:“可能有毒……”
“毒死也要喝。”他热烈盯着她,一饮而尽。
之后,将人拉入怀中。
“阿阮,你说,你是不是第一次见了我,就给我下了毒?不然,我怎么心心念念都是你?”
他轻手轻脚地帮她去了头上凤冠,又将一支一支发钗摘下。
嫁衣有许多层。
谢迟难得地不着急,将她抱去床上。
“阿阮,阿阮……”
他难得的温柔,不任着自己性子胡来,而是刻意地取悦她,讨好她。
阮清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料定今晚必定不会好过。
可却没想到,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哄得飘飘欲仙。
最后昏昏欲睡,半点都不想动弹了。
“阿徵,你说,你是不是在合卺酒里下毒了?”
她软软地在他怀中嗔她。
“是啊。”
谢迟抱着她低笑,破天荒地不再折腾她,而是一直深深看着她事后潮红的脸颊,替她将濡湿的发丝理去耳后,
直到阮清真的睡熟,他才悄悄起身,换了身黑衣,开门出去。
门外,赤练已经在等着了。
她递上一个食盒。
谢迟接过来,掂了掂份量,披上披风,戴上兜帽。
“在这儿看好,莫教人打扰她。”
“是。”
他吩咐完,便拎着食盒,去了太后的永康宫。
……
与此同时,谢肃安那边,已经准备就寝。
惜时在里面已经沐浴过,穿着半透的白色纱衣,正由人伺候着梳头。
“娘娘真香,难怪皇上对您圣眷不绝。”梳头的宫女道。
惜时得意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貌。
沈娇这次给她的暗香丸,的确特别香。
想必,是那老女人压箱底的东西了吧?
沈娇对她来说,也就这点用处了。
等怀了龙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皇上废了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取而代之!
惜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是隐隐一阵不安。
为什么许久没来月事,腹部又有隆起的迹象,却完全没有喜脉呢?
此时,谢肃安在外间,已经换过寝衣,又趁着清醒,想多看几本折子。
他不是贪图女色的昏君,也知勤政有多重要。
所以这会儿在惜时这儿心情好,脑子也清醒,就临睡前再忙一会儿。
正看着,外面进来个小太监。
谢肃安抬眼,“怎么样?”
小太监低声道:“启禀皇上,东宫那边,虽然按照太后的吩咐,并没有正式迎娶次妃,但是,到底还是在殿内悄悄地披红挂彩,办了喜堂,入了洞房。”
“嗯。”谢肃安将手里的折子一扔,“都是小事,由他折腾吧。”
他就知道谢迟不会那么老实听话。
偷偷摸摸干点小勾当,才是正常。
他若是太听话了,反而不知在憋什么坏。
谢肃安放心了,伸了个懒腰。
薛贵在一旁察言观色:“皇上,不早了,该歇了。”
谢肃安一扭脸,看见惜时在里面已经收拾好了,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对她身上的香味,有种无法克制的迷恋。
“嗯,歇了。”
他起身,去了里面。
薛贵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划拉出去,之后,亲自关了门。
到了门外,左手的拂尘一拂,换到右手。
殿前下面站着的一个小太监见了,立刻悄然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御花园里悄无声息地升起了一只风筝,在模糊的月光下,飘飘忽忽,如一只鬼魂。
已经候在北面玄德门外的余少川,抬头望了一眼天:
“起风了呢。”
他带着一队东宫宿卫军,进了北门外驻扎的龙武军军营,亮出如朕亲临金牌。
“龙武军将领何在?”
此时左将军常百年被派去掌管水师,只有右将军邢明在。
邢明出来,见了金牌,慌忙行了君臣大礼。
余少川举着金牌,“右龙武将军邢明,命你即刻带兵,随我查抄反贼逆党!”
“臣遵旨。”邢明站起身,迟疑了一下,“不过,末将有个疑问,皇上的金牌,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余公子的手中?还有,余公子口中所说的逆党,不知是谁?”
余少川一笑,“事关重大,邢将军借一步说话。”
邢明将信将疑,走了过去。
余少川伸手捞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前。
嗤!
扇子从邢明喉间一滑而过。
鲜血淅淅沥沥,从扇骨上凸出的薄刃上淌了下来。
第148章 皇祖母,吃喜饼啊
余少川随手把邢明尚未彻底气绝的身体扔到一边,冰冷的眸子,将营中所有惊骇不已的将士扫视了一圈。
“皇上有旨,此事牵连甚广,万分机密。凡有心怀异议者,犹豫不前者,抗旨不遵者,一概以逆党论处,就地格杀!”
他有御赐金牌在手,龙武军本就是皇帝的北衙亲军,主将已被处决,根本无人再敢有异议。
……
而与此同时,秦王上了玉带河的花船。
谢凛虽绝非善类,也有城府有谋算,但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色。
尤其是见谢迟有了阮清这样的绝色,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偏偏白日里,宇文洪烈跟他说,觅得一个新来上京城的花魁,今晚第一次接客,就在玉带河的船上。
谢凛嫉妒谢迟洞房花烛夜,心里不忿,又知道宇文洪烈是个会玩的,便深夜欣然前往。
船上果然早有美人在抚琴相候。
虽然不似阮清那般动人,但也还不错。
他酒过三巡,美人入怀。
来时的小船,早就悄然划走。
可是,谢凛将美人的衣裳扒了,才发现是个男的。
“你……!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不想玩点快乐的么?”
美人操着雌雄莫辩的嗓音,一手拿着缠着红绸的锁链,一手拿着一瓶虎狼之药。
谢凛自小教养森严,从来没玩过这么刺激的,仗着此刻在船上,动静再大,周围也无人知晓,便借着酒劲,将那药给吃了,任由美人将他五花大绑。
……
此时城中,余少川正拿着御赐的金牌,按照谢迟给的名单,带着龙武军,以缉拿叛党为由,一家一家踢开大门。
抄家,拿人。
凡有违抗者,斩立决!
整个上京城的达官显贵,一夜之间人人自危。
但凡当年与禄王之案有半点牵连的,发觉此事忽然被重提,安逸一去不复返,哭的哭,逃的逃,自尽的自尽。
而连带着,也有许多自以为清白,却一向反对谢迟之人,也惨遭飞来横祸。
等弄明白,是太子一党在血腥清洗时,脖子已经夹在了刀刃上。
皇城外的动静,多少惊动了宫中。
有人来惜时处禀报皇帝,都被薛贵远远地轰走了。
“去去去!有没有点眼力价?天大的事,也要等明儿早上,皇上睡醒了再说!”
他人胖,正气得肚皮发颤,就见檀扇来了。
“哟!扇儿来了,可是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檀扇将点着的一只香炉,交给薛贵。
“外面吵闹,娘娘担心皇上睡的不安稳,又不敢过来打扰,就命我给陛下送上一炉安神香,有劳公公悄悄地将门开个缝儿,放在门口即可。”
檀扇抿嘴一笑,“这香啊,可管用了,皇上最是喜欢。”
“哎,好嘞!”
薛贵心领神会,接过香炉,双手捧着,悄悄打开寝殿的大门,伸手放了进去,之后,将门关好。
……
永康宫那边。
太后已经被惊动了。
“大晚上的,怎么远远地老听着有人哭喊呢?”
她坐起身,想喝口水,却见魏嬷嬷进来。
“太后,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这孩子,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啊?”
“殿下说,今夜是他纳妃,特意带了喜饼来给您尝尝。”
崔太后觉得奇怪。
这觉都睡了一半了,吃什么喜饼?
“呵呵,他不在东宫宠他的新人,来看哀家这老婆子?”
但是,人都来了,也不能不让进来。
“算了,左右哀家也睡不着了,就让他进来吧。”
太后披衣,坐到罗汉床上。
“是。”
魏嬷嬷出去了。
没一会儿,谢迟披着黑色的披风,拎着食盒进来了。
“皇祖母,阿徵来看你了。”
谢迟坐到她对面,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小碟点心。
“皇祖母尝尝,这是孙儿今夜新婚的喜饼,您沾沾喜气。”
寝殿中的灯,没有全部点亮,有些昏暗。
他的眸子,看着崔太后,显得格外的黑白分明,莫名骇人。
崔太后困倦,又睡不着,接过喜饼,拿在手里。
“阿徵啊,外面怎么回事啊?”
“不过是孙儿在替父皇清理当年禄王谋反一案的旧账。”
“哦……,哀家还说呢,这大晚上的,哭天抢地的,睡都睡不好。”
她倒是不在意外面谁死谁活,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吵醒。
谢迟见她拿着喜饼却不吃,有些不悦,“皇祖母为何不吃?”
崔太后将喜饼放回碟子里,“唉,深更半夜的,吃不下,你的心意,哀家知道了,明早再吃吧。”
可是谢迟却坚持将那喜饼又拿起来,送到她面前。
“皇祖母今晚一定要吃。”
他的语调,忽然强势得有些吓人,崔太后一怔,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你这孩子,今晚这是怎么了?”
谢迟一笑,“呵呵,孙儿只是担心,这喜饼,一辈子只有一次,皇祖母今晚若是不吃,恐怕等到天亮,就吃不下了。”
崔太后听出这话里有些不对劲。
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魏嬷嬷,示意她送客。
“哀家累了,请太子回去吧。”
然而,魏嬷嬷站着不动。
谢迟也不走。
“皇祖母,真的不吃吗?”
他慢悠悠打开食盒第二层,里面是一块大砚台。
崔太后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
“阿徵,哀家刚刚说了,哀家不吃了,你回吧。”
难怪皇帝一向不待见这孩子,脑子里的确是有点大病的。
大半夜的,刚刚纳了个寡妇,如了他的意,又不好好宠幸。
跑来非要请她吃什么喜饼。
送喜饼也就罢了。
还带了块砚台?
莫不是跟他父皇一样,喜欢拿砚台砸……人……?
崔太后想到这里,突然想明白了。
他是来杀她的!!!
老太太一声凄惨喊叫,从罗汉床上滚下来,腿都软了,想要跑,还哪里跑得了?
她仓惶爬到魏嬷嬷脚下,拽住她的裙子,“快!快救哀家!”
魏嬷嬷哆哆嗦嗦,死命将裙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您原谅我,我全家老小,十几口人,还想活命,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你……,你背叛哀家!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了哀家!!!”崔太后不可置信。
魏嬷嬷咣咣对地磕头,“皇后娘娘二十多年前入宫时,朱太妃便安排了人,将我爹娘弟兄都送去了江南好生安置,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奴婢与皇后娘娘有个照应啊……!”
“你……!是你弄死了哀家的陪嫁?!!”
崔太后终于想明白了。
她当年入宫,曾从崔氏带了四个陪嫁侍女,可是后来,一个接着一个的,没过几年就都死光了。
当时还以为是天命如此,便挑了这个最灵巧好用的魏氏近身伺候。
如今想来,那几个陪嫁,都是死在了朱太妃被秘密赐死之前!
原来,她们全都是被人给弄死的!
崔太后突然指向谢迟:“原来,那个贱人,到死都在给你们母子铺路!你……你果然是武……”
咣!
谢迟手里的砚台,一砸而下,砸烂了她满嘴的牙。
不准她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皇祖母,今天是阿阮入宫的好日子,也该是孙儿一生中最开心的洞房花烛夜。可是你……,就是因为你一句话,孙儿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无法给她,你说,你拿什么补偿?”
他再砸!
“孙儿孝顺,特意好心来请你吃喜饼,你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不吃!!!”
他再砸!
一旁魏嬷嬷吓得抱着头,缩成一团,一声都不敢出。
崔太后人没死,脸上已经被砸了个血肉模糊的大坑。
“这一个,为阿阮!”
“这一个,为我!”
“这一个,为朱太妃!!!”
谢迟一下一下,将崔太后的脑袋砸了个稀烂,直到老太太的手脚都不再动弹半分,才又转身抓了滚在地上的喜饼,糊在她砸了个大坑的脸上,揉了个粉碎。
他脸上被喷溅的全是血,昏暗之中,魔鬼般恐怖,却阴恻恻地微笑,对着尸体乖巧道:
“皇祖母,吃喜饼。”
魏嬷嬷早就被吓得快要背过气儿去了。
她只知道自己要帮沈娇和谢迟办事,却没想到,会亲眼见到如此恐怖的场面。
正惊悚着,却见谢迟唰地抬眼看她。
她慌忙跪下,捣蒜一般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谢迟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脸上的血。
“太后今夜暴毙,你去禀报父皇。”
“是。”魏嬷嬷趴在地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记住,父皇最近龙体欠安,所以,你去禀报的时候,不要太声张,免得惊吓到他。”
“老奴记住了,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谢迟看了眼地上崔太后的尸体,“让皇祖母这么躺在地上,不太妥当吧?”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魏嬷嬷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太后的尸体拖到床上,落了帐子。
又将染透了血的地毯卷了起来,藏在床底下。
等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后,这才匆匆整理仪容,去了惜时的寝宫。
惜时那边,门外,薛贵慢悠悠道:
“启禀皇上,出事了。”
谢肃安烦躁,“何事?”
“秦王殿下他……,于玉带河上遇溺,已经……薨了……”
“什么!!!”
谢肃安顿时一阵气血走岔了般,直冲头顶。
他推开惜时,匆匆下床,披了寝衣,径直去开门。
“到底怎么回事?朕不是让他去协查叛党一事么?”
薛贵哈着腰,低着头笑,“叛党一事,陛下不用担心,太子殿下已经派了趁手的人,去办了。”
“太子拿了朕的御赐金牌?”谢肃安大怒,脑袋一阵眩晕,“薛贵……!你好大的胆子!”
薛贵赶紧将他扶住,“陛下息怒,奴婢还有要事没有禀报完呢。”
他说着,看向门外。
魏嬷嬷,跪在门口,抬起头来,泪流满面。
“皇上!”
说着,重重一叩首,“太后娘娘她,薨了。”
“什么——!!!”
谢肃安同一时间,突然死了一个儿子和老娘,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死死抓着薛贵的手臂,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住。
可还没等他稍加定神,就听里面,床上。
惜时一声凄厉惨烈尖叫:“啊——————!!!!”
————
今日大肥章哈,适合反复爽。
第149章 太子监国
“你又如何!!!”
谢肃安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冲进去。
只见惜时人站在床边,没穿衣裳,咧着腿,正低头看着自己肚子。
腿上,淅淅沥沥淌着血。
惜时抬头,惊悚地求助地看向他:
“皇……皇上……,您救我啊……”
她向他迈开一步。
哗啦——
顿时从下身掉下来一大滩混杂着发绿的血和粘液的小圆球,还有许多淅淅沥沥,挂在身上,腿上。
一个血糊糊的球,骨碌碌滚到谢肃安脚下,从壳里面蠕动着探出身子,开始缓慢爬行。
“螺……!福寿螺……!”
谢肃安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下,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啊——!!!!”惜时疯了一般的尖叫,一头也昏了过去。
满屋,异香中暗藏着腥臭。
薛贵看看里面,皱了皱眉。
再看看脚下的谢肃安,掩着鼻子,对外面拿腔拿式喊道:
“快来人啊,皇上晕过去了~~~~~”
次日,阮清昏昏沉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一睁眼,便觉得不妥。
她一向不是赖床的人,昨晚谢迟也并没怎么折腾,怎么睡了这么久,这么沉?
难道他真的在昨晚的合卺酒里下了药了?
阮清起身,谢迟不在。
翠巧儿和香果儿见她起了,兴冲冲地过来伺候。
“姑娘醒啦?昨夜洞房花烛,睡得可真好。”
那脸上,是根本压不住的喜色。
阮清瞧了一眼,“你们两个乐什么呢?”
两个丫头还忸怩了一下,之后,神秘兮兮一起凑过来,悄声道:
“姑娘是有福之人,您一入宫,太子就监国了!”
阮清:……!
才睡了一宿觉,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太子监国,说明皇上已经无法上朝了。
可昨天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不然,龙体抱恙,哪里容得宫中办喜事?
更加轮不到她进宫。
“皇上出什么事了?”阮清小声儿问。
她已经如惊弓之鸟,但凡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对自己有没有危胁,要不要杀人,要怎么自保,要不要逃走。
两个小丫头一面帮她盥洗梳妆,一面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
“听说啊,皇上得的是脑风,昨儿半夜,忽然就起不来了。”
“嗯呢,都是给静妃娘娘吓得。”
惜时?
阮清坐在妆台前:“静妃怎么能吓着皇上了?”
香果儿:“别提了,恶心死了,别人家女人怀孕生孩子,她也生,结果,生了一地福寿螺。”
阮清一阵恶心。
不自觉的用指背掩了掩鼻子。
以前倒是听人说过,在河中野泳,会被鳝鱼钻了身子。
这螺怎么也钻?
还有,惜时养尊处优的,如何会去野泳?
分明是有人做了手脚。
惜时失宠,皇上脑风,最有利的便是谢迟他们母子。
所以,是谁安排的,不用想了。
阮清默不作声。
翠巧儿还道:“现在宫里面不准乱说这事儿,但是都在悄悄地传,说这东阳公主,是只大福寿螺成了精,专门来吸食皇上精血的,如今她生了一地小螺,皇上就病倒了。”
香果儿也神秘兮兮:“是呢,我早上去小厨房给姑娘安排早膳,就听厨娘们说啊,宫中御膳房,已经十年没做过螺了,皇上不吃螺,也不准旁人吃,连提都不准提。我猜啊,他跟那大螺精是不是有仇?”
“子虚乌有,怪力乱神。”
阮清淡淡嗔道,眸光轻晃,从镜中扫视了一眼这合璧宫中的家具。
再联想她曾经去过的谢迟的天光殿,沈娇的披香殿,太后的永康宫,这皇宫中,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没有一样是以螺钿装饰的。
谢肃安为什么这么忌讳螺?
偏巧香果儿又接着道:“但是,姑娘你猜那厨娘又说了句什么?”
“什么?”阮清平静地问。
“厨娘说,从前,咱们熙朝的战神武靖王,最爱吃螺肉,每顿都不可少。从前他每每入宫,皇上都要专门以各式精美珍稀的海螺款待呢。是武靖王死后,宫里就不准再看见跟螺有关的东西了。”
翠巧儿慨叹:“武靖王真是可惜了呢,民间到处都是他的传说。那么一个大英雄,没有死在战场,却是在家里突然发疯死掉的。”
香果儿忽然一声惊叫:“哎呀,姑娘你说,武靖王会不会也是被大螺精给害死的?”
阮清的手,啪地轻轻拍了妆台。
“好了,你们两个可以了。天家秘辛,也敢乱听乱传,不怕掉脑袋?”
两个丫头吐了吐舌头,不做声了。
阮清收拾好,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人从前面传来消息。
是薛贵差了个小太监传的话。
“给阮妃娘娘请安。太子殿下这会儿在前面忙着,看着功夫,晌午前是没空了。殿下说,娘娘自己用早膳,不必等了。”
小太监说着,抹了把汗。
阮清瞧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命香果儿赏了杯茶水,“起来说话吧,殿下今日初次监国,都在忙些什么?”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说。
阮清又给了翠巧儿一个眼色。
翠巧立刻拿了锭银子塞了过去。
小太监这才道:“奴婢若是说了,娘娘莫要惊慌,殿下他……,他正在前朝大开杀戒,将……将反对殿下监国的老臣,拖出去砍了好几个。现在满朝文武,都跪了好几个时辰了。”
“好,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当差吧。”
阮清睫毛垂下,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下。
香果儿将小太监打发了,回头见她家姑娘居然在笑,有些瘆得慌。
“姑娘啊,您没事吧?您也吓着了?”
阮清抬头,眉眼中有一丝丝甜,“阿徵他忙着杀人,还惦记着我,怕我等久了,饿着。”
香果儿:……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能理解,但是……,姑娘开心就好。
第150章 谢迟,你娘害我
阮清今天心情似是特别轻松,“殿下虽忙,但我也该照例,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然而,她去了永康宫,却被魏嬷嬷的人挡在了外面。
“阮妃娘娘还是请回吧,太后昨夜听说皇上病倒了,一时急火攻心,凤体违和,谁都不见。”
“既然如此,那我便改日再来。”
阮清一转身,就见一个女子也后于她一步来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女子一身姑娘家的打扮,生得清秀,举止优雅,莫要说仪态有多规矩端庄,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是每一步经过精心的训练,步步相同,丝毫不差。
想必是个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
那女子见了阮清,即便如何地从容淡定,眸子里也闪过一波无法掩饰的震惊。
都说宫里的女人,都是天下难寻的美人,她起初还不信。
只道是再美,还能美到哪儿去。
如今见了眼前这个,倒是信了什么是倾国的风华。
两个女人,彼此不识,但又碍于在太后宫前,也不便多言,便相互点了一下头。
阮清走时,听见永康宫的嬷嬷迎上那少女。
“梦因姑娘来啦。太后娘娘昨夜急火攻心,太医说要静养一段时间,这会儿谁都不见。”
原来是未来的太子妃,崔梦因。
阮清便有意放慢了脚步。
听着后面,崔梦因道:“姑奶奶她舒服,连我都不见了吗?”
嬷嬷:“是啊,太后特意吩咐过,谁都不见。梦因姑娘这几日都暂且不用来了。”
“好的,有劳嬷嬷。”崔梦因将信将疑,只好转身走了。
阮清听完,重新加快了步子。
既然永康宫没能进去,那便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在宫里做人,真麻烦。
沈娇封后之后,便从披香殿搬去了栖梧宫。
阮清过去时,沈娇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衣裙并未换成日常家居的常服,正坐在榻上,由着檀扇擦手。
“擦干净点儿,碰到那老登了,恶心死了。”
沈娇抬眼,又看跪在下面请安的阮清。
“行了,你起来吧。阿徵疼你,本宫这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为难你。”
阮清颔首,浅浅陪笑,“何事惹娘娘不悦了?或许清儿有办法。”
“嗬!”沈娇乐了,明眸闪亮,骄矜道:“你这是真给本宫当起儿媳妇了?本宫可没将你当儿媳妇,别自作多情。”
阮清抿唇笑,“为娘娘分忧,就是为殿下分忧。”
“嗯。”
沈娇用鼻子应了一声,手擦干净了,又亲自左右仔细检查,看了又看,才道:
“昨晚,你睡得挺好?”
阮清转头,示意身边陪着的翠巧儿出去。
之后,才道:“殿下体恤,爱护有加。”
沈娇将嘴一撇,“唉,儿子养大了,可真是偏心。”
她又看看阮清,忍不住想笑。
“看你那样儿,是迫不及待想知道昨晚他都干了什么吧?”
阮清的确是特别想知道。
她虽然猜了个大概,但是,总不比有人给她绘声绘色描述一番来得带劲。
沈娇他们娘俩干了那么大一件事,没人分享,也正憋得慌,于是勾勾手指:
“哎,你过来。”
阮清:……
她只能小心近前。
沈娇身子前倾,“你知道惜时一直在用暗香丸么?”
阮清轻轻点了点头,“臣妾知道。”
她是知道惜时为了邀宠,从禁苑第一晚侍寝,就服了沈娇给的暗香丸的。
沈娇的唇一动,刚要接着说,就听外面通传:
“娘娘,梦因姑娘过来请安了。”
沈娇原本很兴奋的脸顿时一冷,收回身形,重新端正坐好。
阮清也只好退后几步,在一旁站好。
崔梦因入内,“臣女梦因,给皇后娘娘请安。”
之后,平身了,一抬头,就见阮清也站在这儿。
沈娇瞅瞅她俩。
“梦因啊,她呢,就是阿徵昨夜新纳的次妃,阮清。”
接着,又对阮清道:“清儿,这位就是阿徵未来的太子妃,梦因。”
别的宫里的女人,是阴着使坏。
沈娇现在当了皇后,儿子监国,又弄死了太后,整瘫了皇帝,头顶上再也没人压着她,就是明着坏。
在她眼里,这俩妮子,没一个是好东西。
一个满肚子心眼子,稍微给点风就能上天,若不给她寻个厉害的对手,怕是一个看不住就骑到她头上来了呢。
而另一个,也是个闷坏的葫芦,一门心思进宫要当皇后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崔梦因若是当了皇后,还有她沈娇这个太后什么事儿了?
所以,她现在就想看,这俩怎么掐起来才好看。
阮清先向崔梦因行了礼,“梦因姑娘好。”
崔梦因又因为现在还没正式进宫,也只能回礼:“见过阮妃娘娘。”
她们俩,也是满肚子心眼子,各自掂量着对方。
高手过招,谁先动,谁就先输了。
于是,各自都按兵不动,皆在沈娇面前,装得一派贤良淑德,姐妹和谐的景象。
沈娇就不乐了。
你们俩不掐,本宫还有什么戏可看?
不好玩。
她眉梢一挑,“梦因啊,你虽然还未正式成为皇家的儿媳,但既然婚事已定,就该多尽尽孝心。皇上和太后眼下皆病着,让人心焦。不如,你回去抄一百遍药王经,为他们祈福吧。”
药王经,全文五千三百八十八字!
抄一百遍!!!
崔梦因温顺娴静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恭顺道:“臣女正有此意,没想到却与娘娘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自幼被教导如何成为大族主母,甚至是一国之后。
对于这些争斗算计,心知肚明,毫无意外,自然而然地就应承下了。
沈娇一侧嘴角勾起,“呵呵。”
还挺硬。
看你能硬几天。
“既然你也想到了,多说无益,快回去抄吧。”她笑得甚是慈爱。
“臣女遵命。”
崔梦因行礼告退。
平身时,眼睛里的余光始终关注在阮清身上。
阮清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五十多万字的经文,若是让崔梦因一个人抄,这梁子,便必定是结下了。
崔梦因是谢迟未来的正妃,身后有崔氏撑腰。
而自己根基未稳,空有恒山四圣,却也是全靠忽悠,都是虚名。
要钱无钱,要人无人,要权无权。
若是真的斗起来,根本是以卵击石。
她连忙道:“娘娘,臣妾也愿抄药王经百遍,为皇上和太后娘娘祈福。”
“有你什么事儿啊?”沈娇没好气,“你虽是次妃,可到底是妾。做妾的,伺候好男人才是本份,抄什么经?”
阮清:……
沈娇又赶崔梦因走,“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崔梦因只好告退。
出去时,牙根子恨得发酸,步子慢了几步,果然,就听见里面,沈娇笑着对阮清道:
“清儿,你快过来,本宫继续给你说那好玩的。”
那语调,就像是母女之间急着聊什么私房话。
崔梦因:啊啊啊啊啊啊啊!!!!
阮清:……
谢迟,你娘害我!
可是,当沈娇真的开始给她继续讲沉香丸的故事时,她被震惊了。
“那惜时呢,是个呆子。本宫给她沉香丸时,告诉过她,这东西,最好每次一颗,服下便会身有异香,引得男人神魂颠倒。还专门告诫她,千万不要贪多,更万万不可服一颗,往下面塞一颗。”
沈娇骄矜挑着眉,“每次给她药,本宫都会提醒一遍,可是她啊,偏偏不听。”
——小剧场——
沈爷:本宫从现在开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天下无敌。
阮姐: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世上也有我整不了的人。
第151章 这祖宗实在是太勇了
这时,檀扇给阮清奉上茶来。
阮清没敢喝。
她怕里面有福寿螺。
沈娇瞟了她一眼,“在这宫里,想要活得久,不随便吃东西,是对的。”
阮清连忙低头告罪,“娘娘误会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她知道,在沈娇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面前,耍什么心思计谋都是自找没趣,不如直接认怂就完事儿。
沈娇拿过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在本宫面前,不用掩饰。本宫若想除你,你活不到现在。”
阮清立刻识相地跪下谢恩,“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
“没什么好谢的,你不过是本宫的一把刀。想要自己存在的有价值,就得时刻警醒,将自己磨得够锋利。”
沈娇的眸子里,是平日里旁人看不见的冷酷。
人们都道她是妖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什么。
在这一点上,阮清跟她是一路人。
所以,她既怜惜她,又防着她。
大熙朝的皇宫这座山上,容不得两只母老虎。
“臣妾明白。”阮清顺从道。
“既然明白了……”
沈娇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洋洋的模样,向榻上的软垫靠去。
“就去把那个姓崔的给本宫干掉。阿徵将来的正宫,必须是个能以倾国之力襄助于他的女人。”
阮清迟疑了一下。
她已经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不想再与清河崔氏成为死敌。
沈娇用手抵着额角,闭目养神,可等了一会儿,没见她答应,又重新睁眼。
“怎么?你不行?”
阮清温顺低头,“臣妾出身低微,承蒙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厚爱,此生无以为报,既然娘娘看得起臣妾,臣妾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沈娇禁着鼻子,嗤地笑了一声,“行了,全是屁话,退下吧。”
她看着阮清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蓦地眉间忽然惆怅一凝。
“多好的年纪啊,还有人疼着。唉……”
说着,眸子盯着一个地方,忽然一阵目光涣散,人一动不动,如痴了一般。
檀扇从旁看了一会儿,心疼道:
“娘娘,又在想世子爷了?”
沈娇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他若还活着,也该会被本宫现在这副德性气死。”
她低头,将帕子在手指尖纠缠摆弄。
檀扇小心安慰:“娘娘说的哪儿的话,世子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您的命,他在天之灵,必会明白您的苦衷。”
“呵,苟活着罢了。”沈娇瞪大眼睛,眸底泛起一片红,“因为死了没脸见他。”
她倔强梗了梗脖子,扁着唇角,强忍着,不叫眼泪掉下来。
阮清从栖梧宫出来。
外面日光披沐在身上,分外刺眼,分外冰冷。
倾国之力。
她没有。
那么,凭什么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谢迟的宠爱?
呵,在皇权之下,男女之爱,太单薄了。
而恩宠,又能有几年?
阮清轻轻晃了晃脖颈,款步走回去东宫,神情木然冷漠。
卑微得太久,脖子都酸了。
从栖梧宫到东宫,靠步行,本就要许久。
她又只是东宫的次妃,并没有资格坐辇子。
再加上有心事,一路都是走走停停的,随身的人也不敢催促,只是默默陪着,不知不觉,用了许多时间。
直到快临近从东宫西面的凤凰门时,身后的人忽然全都跪下了。
阮清抬头,见是谢迟下朝,乘着辇子来接她了。
他见她一直低着头步行,就知定是不开心了。
于是,便从辇子上下来,亲自迎了过去。
“阿阮,怎么了?”
他两手捧住她肩膀,微躬了身子,偏下头,想看她的脸色。
“青瓷说你给母后请安,去了好久。她为难你了?”
阮清微笑,摇摇头,“娘娘怎么可能为难臣妾呢。”
她不是他的正妃,连随他一起唤沈娇作母后的资格都没有。
谢迟听着不是滋味。
“那怎么这么久?”
“先去了一趟永康宫,不过,太后娘娘抱恙,没能进去。”
谢迟脸色微微一滞,“还有呢?”
阮清看着他,微笑:“还见到了殿下未来的太子妃。”
她在故意揶揄他。
就像他过去常常拿“嫂子”两个字揶揄她。
谢迟嗔着瞪了阮清一眼,忽然弯腰,将她横抱了起来,也不坐辇子了,直接大步往回走。
阮清吓坏了,“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你是孤的妃子,抱你怎么了?孤就是让所有人都看着,让他们知道,孤疼着谁,宠着谁!叫那些有心为难你的,心存妄想的,都早早死了心!”
他这是仗着这皇城里,这天底下,已经没人管得了他了。
阮清哪儿受过这个。
她与他,从一开始就是偷偷摸摸的。
这么多年,这种见不得天日的关系,早就刻在骨子里面了。
连拜堂都见不得人,却突然公然抱着她在皇宫里横着走,这也太吓人了。
“殿下,殿下,你快放我下来,你不能这样,你是太子,阿徵……”
阮清挣不过他,又不敢大声嚷嚷,最后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脖子,将脸藏在他肩头,由着他抱着她,穿过几道大门,回了东宫。
合璧宫的门一关。
“阿阮,昨晚的洞房,我们进行到哪儿了?”
他昨晚沾了血气,今天一早又在朝上大开杀戒,这会儿血脉里的那股子野性全都被唤醒了一般,将阮清压在身下,分外骇人。
事儿还没开始,阮清心里就已经快要哭了。
本以为是逃过一劫,没想到是还没开始。
这还不到晌午,若是今天夜里能歇,她便要谢天谢地。
“殿下,殿下,我怎么觉着太后突然病了,有些蹊跷呢?”
她努力想跟他聊点正经事,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让他别那么凶。
“死了。”谢迟在她耳畔、脖颈间啃噬,又一路吻到她软软的脸颊,恶狠狠看着她,“孤亲手砸死的。”
死了……
阮清被他手臂箍住的身子,不禁一颤。
“她害你我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不如早点投胎,好好反思,重新做人。”
“那皇上那边……”阮清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凶残地撕成几块儿了。
连说句话都费力。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染满情欲的眸子,看着她,生了薄茧的大手,隔着她薄薄的衣衫,快要抓爆清清。
“幸得阿阮在刑部那晚提醒,孤从武靖王王府当年的厨子入手,果然查出了端倪。”
后面的话,就不说了。
以免吓到她。
就让谢肃安且好好躺着,细细体会身体里长满福寿螺的滋味!
————
连续更了一个月,今天是1号,阙哥在线卑微请求休息一天,只更一章,接下来我会努力的,求放过。
第152章 有凤求凰
等到天刚蒙蒙亮时,谢迟便要去上朝。
薛贵带人进来伺候更衣。
阮清被吵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想了想。
薛贵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自幼进宫,在宫中和前朝的人脉关系十分复杂。
谢迟现在把他用在身边,其实是一种拉拢。
这种时候,她若是赖在床上,不起来伺候,恐怕被薛贵看在眼里,与第二个惜时没什么不同。
于是,趁着谢迟去沐浴的空档,挣扎着爬起来。
谁知,他回来时,披着件宽大的浴袍,见她起了,顿时喜笑颜开。
“阿阮,给你看样东西。”
旁边薛贵和伺候更衣的小太监都在呢,阮清也没好意思问是什么东西。
就见谢迟唰地将身上浴袍一脱。
赫然里面赤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她在船上给亲手缝的紫粉色大亵裤!
“阿阮,好不好看?”
阮清:“好……看……”
“孤穿上这个,是不是显得更伟岸了?”
阮清:……
受不了了。
自从谢肃安躺倒,没人管得了他了,他怎么跟发了情的大狗一样,也不分人前人后,什么事儿都干,什么话都说呢。
“殿下快去上朝吧。”
阮清赶紧忙着,帮他赶紧将朝服穿好。
送走送走,赶紧送走。
早点走,还能再睡会儿。
……
这天上午,阮清去四圣宫。
先是听红袍亲自讲解了《百战要略》,并顺便背了下来。
又与黑袍学了耍筷子。
黑袍将一根筷子,在五根手指之间,飞快舞过,晃成一连串的虚影,看的阮清眼睛直亮。
“你到了这个岁数,已经不可能再练童子功了,舞刀弄枪、修炼内家功法,皆不合适。就先练些取巧的门道吧。一来自保,二来立威。”黑袍道。
阮清知道,眼前虽然不过是一根筷子,但是,若能把手法练得老道,那一根簪子,一把小刀,一根小树枝,便皆可以成为她的武器。
她微笑,“四师父这个取巧的门道,没有个苦功夫也是练不出来的。”
“旁人不行,但是我看你行。”
黑袍笑吟吟捋着胡子看着她。
“你记性好,心够狠,对旁人狠,对自己也够狠。只要肯练,拿把小刀扎人要害,速度够快,即便是个高手,也不在话下。”
“那徒儿便试试,学得不好,四师父莫要生气。”
于是,阮清也拿了根筷子练。
如此很快到了晌午。
她从四圣宫出来,回去东宫,一边走,一边袖底的手还在练方才的手法。
可经过天光殿前的花园,就听见一阵琴声。
循声望去,远远地,见是崔梦因在假山上的凉亭中抚琴。
阮清生得小门小户,从小对琴棋书画皆不精通。
其实一直都很羡慕大家闺秀的这些本事。
此刻崔梦因的琴声十分动情,但是她听不懂。
“这是什么曲儿?”阮清问身边的翠巧儿。
翠巧儿小时候被人当瘦马养,还是学过一些的,不乐意道:“是《有凤求凰》,高级曲儿。”
“哦……”阮清站在花园这一头的树丛后,又听了一会儿。
“嗯,是挺好听的。”
翠巧儿生气:“姑娘不急吗?她都搬着琴跑到太子寝宫门口来卖弄风骚了。”
“急有什么用?她本来就是东宫既定的女主人。咱们不如听曲儿。”
阮清寻了块石头坐下了。
想从她这个地方,回去合璧宫,要么绕个大圈子,要么就得经过崔梦因那个假山。
崔梦因分明是在这儿守着,等着见谢迟。
阮清若是这个时候过去,岂不是很不知趣?
她就只能在这边回避着。
但是昨晚又被谢迟折腾地腰酸腿软,便只好坐下来等。
一面听,一面心里想着。
若是从今以后,能有个人分宠,是不是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了?
果然,没多会儿,谢迟下朝回来了。
崔梦因的琴声便更加动听,弹得连阮清这个不懂音律的,都快要懂了。
就是一只鸟,抖着毛,甩着脑袋,跟另一只鸟求交配呗。
她低头摆弄帕子,想着昨晚的欢爱情景,若是换了谢迟跟崔梦因……
再扭头,隔着树影,见谢迟已经站在了假山下,正循着琴声,向上望去。
他到底是被她吸引了的。
就说男人的花言巧语不能信。
他今天有她,明天就可以有崔梦因。
况且,人家两人,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儿。
阮清忽然觉得好无趣,腾地从树后站起身来,想要直接从他们俩面前走过,回合璧宫去。
谁知,谢迟忽然对随身的东宫宿卫军道:“哪儿来的闲杂人等在此扰清净?拖出去。”
——
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阙哥发了一天的神经病,欠一章明天尽快补上,不补是狗!
第153章 新婚燕尔,你侬我侬
两个宿卫军立刻冲上假山的凉亭,将人给拖了下来。
阮清离得这么远,都能听见崔梦因的尖叫。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哪儿经过这么粗暴的待遇。
本是来求邂逅的,却要被人当成垃圾丢了。
定是被吓坏的。
谢迟这么做,不太好。
他刚刚监国,根基未稳,虽然在前朝杀了几个人,可也都是身后背景势力衰微的老臣,对于实力强大的几个世家大族,仍然只能威慑,拉拢,不可用极限手段。
尤其是崔氏。
他们为了保证崔梦因能够当皇后,必定竭尽全力支持谢迟。
这个时候,这条线不能崩。
“殿下,弄错了。那是前两日才进宫的崔梦因小姐。”阮清站了出来。
谢迟老远见了她,立刻眉眼都笑开了。
“阿阮怎么在这儿?”
“臣妾……,在听琴。”阮清自然不会说,她躲在那边怕打扰了他们俩,“本是要回合璧宫的,可听见崔小姐的琴音那般……曼妙,于是,一时之间便痴了,不晓得还要走路了。”
崔梦因被宿卫军扭痛了胳膊,给贴身丫鬟揉着,听了阮清这话,看了她一眼。
哪儿有人形容曲子,用“曼妙”的?
也不知她到底是真的粗鄙,还是在嘲讽她没矜持。
但是,她也不能戳破,便向阮清行礼:
“见过阮妃娘娘,没想到,娘娘居然也是知音。”
“呵呵……是啊……”阮清强挤了个笑,也对她回了个礼。
毕竟是既定的太子妃,礼数宁可多,不可少。
但一想到这个女人,将来才是谢迟的原配。
等到他们大婚时,自己还要给她下跪叩头,阮清脸上的笑容就无论如何都无法真实亲切。
可是,谢迟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却完全没有领会到她这些心思。
只是忽然惊异道:“哎?阿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这些个了?既然你喜欢,孤就让她再弹一会儿?”
“殿下不可!”阮清吓坏了,差点跪下了,“崔小姐未来贵不可言,妾身方才偷听,已是冒犯,万万不可再僭越。”
谢大迟,你是祖宗,你不要再作了。
再作,都圆不回来了。
可是,这话谢迟不爱听。
但是,此时人多眼杂,他方才没能假装不认识,将崔梦因给丢出去,现在重新丢也的确不合适了。
于是便道:“既然不听了,那便随孤一道回去,一道用膳,免得又半路遇上了什么,又发了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随口一说,阮清心里却微微一震。
哪儿是家?
“今天孤特意吩咐他们安排了你爱吃的,保证你喜欢。”
他伸手揽过阮清,便再也不管崔梦因,走了。
阮清好难做。
好人,她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再多,便违心了。
于是,也没再回头。
反正不用看也知道,崔梦因的眼睛里有多少恨妒的光了。
她故意刁难谢迟,将脑瓜儿一偏,“殿下知道臣妾爱吃什么?”
谢迟跟她一道吃的饭,还不如余少川多。
以他那种唯我独尊的性子,是不可能知道她爱吃什么的。
刚刚那么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给崔梦因添堵罢了。
谁知,谢迟却道:“不就是……,花胶桑叶燕窝羹,牛乳荷包鸡,生炊麒麟鱼,南姜狮头鹅,香酥秋瓜烙。”
阮清:……
都是她家乡的菜肴。
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
他如何知道。
他定是将她小时候家里用过的厨子给绑了来了。
谢迟见她没说话,知是将她惊喜到了,得意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尖:
“还有一份樱桃酥山,不过快要秋凉了,这是最后一份,以后不准吃了。”
阮清是打心眼里开心,“知道啦,谢殿下恩典。”
两人这般亲昵恩爱,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情景。
看得后面还在屈膝恭送的崔梦因,心里如砸了间卖陈醋的铺子。
身边丫鬟看不过,撇着嘴嘀咕道:
“哼,不过是早了姑娘您几日进宫的寡妇,就嚣张成这样,来日姑娘进宫,定要拿出手段来,让她知道,在宫中,这种狐媚子,是活不长的。”
“噤声。”崔梦因呵斥。
她等谢迟走远了,才站直身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胡说什么呢?我清河崔氏调教出来的家奴,是你这样说话的?自己回去掌嘴!”
丫鬟知道错了,慌忙求饶,小碎步跟在后面。
崔梦因讨了个没趣,只好回披香殿去。
可没走几步,忽然又被人叫住了。
“崔三姑娘留步。”
崔梦因回头一看,是刚才跟在谢迟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她心头又一次升起了希望。
殿下到底是记住她了的。
“公公何事?”
小太监:“崔三姑娘,殿下吩咐,说让奴婢提醒您,走的时候别忘了把琴带上,不然,被哪个不长眼的拿去当柴劈了,就不好了。”
崔梦因:……
“连翘,去把琴抱回来。”
她听见自己牙根子一阵响,转身端正着身子,快步离开。
太子殿下这是被妖孽迷了眼,糊了心了。
不行,必须有所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日子久了,恐怕连这东宫的门都进不来了。
家族将她精心养大,花了那么多人力和财力,寄托了多少希望,为的就是延续清河崔氏的辉煌。
如今太子妃之位近在咫尺,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差错!
所以,这种事候,若是换了母亲,会怎么做?
第154章 去看阿徵打马球
崔梦因寻了个由子出宫,去了崔氏在上京城的别院。
此时,她爹崔鉴予和长兄崔裳已经离开京城。
但是,崔镇还在。
他留在这儿的职责,就是随时支援亲妹,确保她走向太子妃的路,一片坦途。
“二哥。”崔梦因进门,摘去头上的帷帽,脸色并不好看。
崔镇正坐在回廊边儿的美人靠上,瘸的那条腿,靴子高高蹬着围栏,甩着一支鱼竿,钓鱼。
他见妹妹来了,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二哥?”
没等崔梦因开口,就听后面院子里,不知哪间屋中,传来女人的骂声:
“崔镇!你这个死瘸子!你放我出去!你这个变态!杀人狂!我死都不会嫁给你的!”
崔梦因:……
“不用理她。”崔镇给鱼钩上换了饵,重新甩出去,继续钓自家的锦鲤。
可惜那些锦鲤早就喂得饱饱的,根本不咬钩。
他就搅合着它们玩儿。
“二哥倒是闲得很。”崔梦因有些没好气。
崔镇凉凉一笑,“父亲有大哥承袭崔氏家主,又有你入宫准备着成为太子妃。我一个瘸子,除了辅佐大哥,应援三妹,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哼。”崔梦因懒得解释。
她孤身一人,在那深宫之中,太后姑奶奶又称病不见,太子未婚夫又被别的女人迷了眼,其中艰难又有谁知道?
崔镇看了她一眼,笑道:“好了,逗你的。被人欺负了?说吧,让二哥做什么?”
崔梦因这才露了一点笑模样。
“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个阮清,我要你帮我除掉她。”
崔镇毫无意外,“试过了,失败了。”
“你……!你武功那么了得,手下人那么多,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怎么就失败了?若是失败一次,为何不再试第二次?”崔梦因生气。
崔镇抬起明亮凛然的眸子,“你是准备成为未来皇后的女人,连入宫的第一个绊脚石都不能自己搞定,今后的路,还怎么走?”
“可是,爹临走时说了,要你做我的后盾,助我上位!”
“我还帮你上床呢。”
崔镇站起来,将一把鱼饵全都撒进池塘里,看着锦鲤蜂拥争抢。
“你看这些鱼,其实早就饱了。我给它们一点鱼饵,它们根本不为所动。但是,如果我给了足够多,它们一样会不要命地去抢。”
他说着,将手中鱼竿陡然掷向水中。
一只最肥的大锦鲤,立刻被扎穿,在水里拼命扭曲翻腾,惊得其他鱼,也随着惊恐乱窜,一只不大的池塘,顿时如开了锅一般。
“爹让我助你上位,不是让我做你的打手。二哥已经教过你了,至于怎么做,自己想办法。”
崔镇看着那些鱼,眸光既冷酷,又怜悯。
天地偌大,它们却被困在一个小小囹圄之中,不但要为了一点鱼食相互争抢,还要时刻防备着被人弄死。
这时,后院里又传来女人怒骂:“崔镇——!你这个大变态——!你放我出去——!!!”
崔梦因忽然一笑,“二哥,你很久没打马球了吧?正好带未来的二嫂出去散散心。”
崔镇没回头,眸子轻轻瞟了一眼她的方向,笑了。
“好,安排。”
……
两天后,阮清去给沈娇请安时,可巧又遇上了崔梦因。
两人在门口互相客气地见过礼,便一同入内。
崔梦因仿佛忘了那天在东宫假山下的不愉快,答对沈娇时,甚是规矩乖顺,的确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这一点,阮清比不了。
她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可是,崔梦因那一套,沈娇不喜欢。
因为,她也不是贵女出身。
沈家是从商的,生意做得再大,她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商户女。
所以,对世家大族那一套特别厌烦。
什么开口闭口琴棋书画。
什么动不动就引经据典。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精心调教训练出来的,都是臭讲究。
不但十分无趣,而且,总能让她看到老太后的影子。
沈娇手指撑着额角,眸子看着崔梦因,就瞧着她如何造作。
她还不知道,她姑奶奶已经死了,尸体被扒了个精光,换了身奴婢的旧衣,被扔去乱葬岗了。
一想到这些,沈娇就坏得想乐。
可又见阮清在一旁打香篆,不动声色,看似不动声色,却分明在用余光时刻关注着她的一颦一笑,又只能忍着不笑。
身边有个聪明绝顶的人,有事的时候的确好用。
但是没事儿的时候,是真烦。
这时,崔梦因故作闲聊着,总算说到她今日来的正题。
“娘娘,臣女听自家二哥说,过几日要去湖边陪殿下打马球,臣女……,也想去凑个热闹。”
她羞涩低头。
沈娇瞟了她一眼,“你是想看太子吧?”
崔梦因笑得更加羞涩,“娘娘取笑了。”
“想看就去看呗,准了。”沈娇懒洋洋地,看了阮清一眼。
阮清不言不语,只是认真打着香篆。
“谢娘娘。”崔梦因欣喜谢恩,紧接着,便道:“阮妃姐姐不如也一起去吧?”
阮清正专注着,仿若没听清一般,蓦地抬头,“什么?”
沈娇看戏一般,特意挑高了声音,“她约你一道去看阿徵打马球。”
阮清眸子一动,“这……,臣妾就不去了。”
崔梦因岂能容她不去,故意与沈娇撒娇道:“娘娘,您帮我劝劝阮妃姐姐啊,难得能与殿下一起出宫,多热闹啊。”
沈娇一侧唇角勾起地坏笑,“清儿,你就遂了她的意吧。你们两个将来是姐妹,自然要好好相处,多多照应。”
阮清没办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臣妾遵命。”
她看向崔梦因,柔和温婉向她笑了笑。
你是没见过谢迟用打马球的宝杖,把别人的脑袋敲到爆浆的场面。
若是看过,必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马球了。
唉……
——
后面还有一章,稍晚一小会儿就发,还没写完。
第155章 就是记仇
这晚,两个人沐浴,便沐到了一块儿去。
自从阮清进宫,谢迟就晾着自己的天光殿,再没回去过,每天得空就来合璧宫,夜夜住在这里。
两人缠腻在水中。
他掐着她的腰,一会儿也不想分开,专门喜欢看她又舒服又痛苦的模样。
还特意坏得将手指横在她口中,给她咬着。
她咬他越疼,便是越快乐。
“殿下过两天要去打马球?”
“崔瘸子安排的,还叫了不少人,孤琢磨着,也是时候该出去见见他们了。”
“娘娘说,让臣妾也去。”阮清闷闷道。
谢迟顿了一下,“你若不想去,孤帮你去跟母后推了。”
“还是去吧。莫要为这些小事,扰了娘娘清净。”
谢迟用额头蹭了蹭她,将她抱抱住:“孤答应你,这次不会再随便杀人了,你别害怕。”
“嗯。”阮清抿着唇笑笑。
我信你个暴脾气才怪。
谢迟出征前,他们五个是曾经带她去打过马球的。
当时为了方便,还特意将她扮成了男孩的模样。
阮清之前,并没学过马球,但是,经他们一教,便也学得很快,没几次,便打得像模像样了。
可是,最后那一次,场上又来了一伙儿人。
是随平王入京朝见的青年军官,足足十五六人。
这些人第一次来上京,并不认得京城五虎,又是一伙真正上过战场,沾过血腥的军人,仗着平王的威望和实力,气势十分嚣张。
他们见谢迟几人既年少,又个个锦衣玉带,便当是些耍花腔的草包纨绔子,全未放在眼里
然而,上京五虎又岂是服软吃素的?
两厢各占一半场子,几个眼神来去,便较上了劲。
于是,谢迟阮清他们六个一队,而对方则有十五人,决定球场上一较高下。
阮清当时扮做男孩,又是背着爹娘偷偷出来玩的,看着对方一个个如狼似虎,人多势众,实在有些害怕。
但是,手里握着鞠杖,更多的是兴奋。
她一个女子,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和男儿一样,马上肆意驰骋,这是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球场上见高下,一旦开打,情况都是瞬息万变。
阮清打得认真,又甚是灵巧,伏在马上左右闪避,居然侥幸抢到木球,冲过对方的防守,挥杖,一举得分!
五虎顿时全部勒马,为她欢呼。
“阿阮,干得漂亮!”
可这,却惹恼了对方刚刚被她夺了球的人。
那人冷不防,忽然调转马头过来,抡起杖朝着阮清头上就打。
也不知是对方没诚心想要她的命,或者是她灵巧,阮清当时本能地身子一矮,就给躲了过去。
但是那鞠杖,还是扫过了她的帽子,落下满头长发。
“居然是个丫头,咱爷们今天输给了个丫头啊,哈哈哈哈!”
刚刚动手的那人,忽然乐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后脑咚地一声闷响,一阵剧痛,人便一头从马上扎下去,死了。
谢迟手里横着带血的鞠杖,“谁让你动她的!”
居然杀人!
对方顿时炸了窝。
两厢当即动手,打成了一片。
二十来号人,二十来匹马,二十来只鞠杖,鲜血横飞。
上京五虎个个是心黑手狠的。
可那一伙子军官也是不要命的。
这一打起来,场面简直骇人。
阮清就算胆子再大,可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不知该往哪儿跑,一面哭,一面还要躲着随时有可能抡到她头上的棍子。
她第一次亲眼见着谢迟杀人跟杀鸡一样,一根带弯钩的鞠杖,把活人的脑袋硬生生刨了个血窟窿,明明都已经死了,还不肯罢休。
直到大批金吾卫赶到,将两伙儿分开,才好不容易认出满脸是血的六皇子殿下。
上京五虎,个个都挂了彩。
可对方,十五个人,死了八个,重伤两个,其余的,不是断了手脚,就是折了肋骨。
这件事,惊动了皇上。
谢肃安震怒,大发雷霆。
幸好平王仁厚,又知道是自己手下的人先动手,并未太过计较,才硬生生给平息了下去。
但是,直到平王离京,他手底下随行的一队将士,皆个个对谢迟恨之入骨,扬言永远不要让他们在西边看到他!
阮清从那以后,也再也不肯去玩马球了。
她一看见那红红的木球,就想起被谢迟刨得稀烂的死人头。
但是现在,崔梦因非让她去,还搬了沈娇来压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场球赛,必定也不会好好收场。
阮清的手,在水下抱住谢迟的腰。
“殿下如今监国,早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臣妾没什么好怕的。”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请殿下允许臣妾,若遇不肖,先斩后奏。”
“准了。”
两日之后,湖东马球场上,大批禁军将球场团团围住。
监国太子忙里偷闲,与世家公子打马球,这种场面也不是谁都能有幸一见的。
阮清立在湖边临水的楼上,向下面望去。
该来的,都来了。
江疏跟在谢迟身后,十分乖巧。
宇文洪烈咋咋呼呼,兴奋地像一只大狗。
余少川最安静。
他朝楼上这边看来时,阮清没有躲,而是远远地,向他点点头。
她与他,只有交情,没有私情,不需要躲躲闪闪。
余少川便觉得,自己这一眼,实在是看得多余。
可为何还是管不住眼睛?
他随便冲阮清点了一下头,便匆匆策马去了别处。
阮清又朝下面看了看,见崔镇已经骑在马上,缓缓入场,迎向谢迟。
就连东阳那个废物王子连城,也来了。
“今天可真热闹,你说是不是啊?阮妃姐姐。”
崔梦因在一众京城贵女的簇拥下,上了二楼来了。
她刚才一直在下面等谢迟。
按说,未来的太子妃,应该与太子一起在公众场合亮相才对。
可左等右等,都没见太子车马。
再私下一问,殿下已经牵着阮妃的手,早就从东门进去了。
崔梦因一眼看到阮清肩上,还披着谢迟的外袍。
“姐姐身子不适?怎么不早说?若知你不适,便不强拉着你来了。”
阮清淡淡一笑,“入秋了,湖边楼上风大,殿下关护,不敢不从。”
说着,抬眸看了一眼崔梦因身边的那些个京城贵女。
她在京中,一向与权贵女眷少有交往,认识的人并不多。
但是,这群人里面,倒是有几个眼熟的。
刚好是禁苑行猎那晚,陪过雀翎的。
她们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曾经得罪了谁,所以才忙不迭地依附了崔梦因,想寻找新的靠山,免得被寻仇。
此时,见阮清看向自己,一个个立刻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见过阮妃娘娘。”
阮清假装不认识,和蔼可亲:“免礼了,都随意就好。我这个人,没什么讲究。”
就是记仇。
第156章 银筷子
可是阮清这么说,就有人真信了。
毕竟她来上京城时已经十四,自是没有什么幼时闺蜜。
而才过十五就进了侯府,后来又成了寡妇。
再后来,即便与谢迟如何私会纠缠,也从来没落在外人眼中。
从海神号到禁苑,再到恒山,她始终是以一个低微的身份,隐在众人之中,除了旋涡中央的那些人,没人真的知道她都干过什么。
所以,化煞那一套说辞,外人的确是深信不疑的。
在他们眼中,阮清不过就是个走运的寡妇,生得美貌了些,又恰巧人在宫中供职,入了太后的眼,这才白捡了个捷足先登的机会,入了东宫。
就连崔梦因,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寡妇嘛,自然是懂得如何在床上伺候男人的,这一点,她自认暂时比不得。
但她经过几次与阮清打交道,心里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阮清是怕她的,并且十分害怕会得罪了她,让自己将来没有好果子吃。
此时,楼下第一场球赛已经开场。
贵女们涌到窗前,簇拥着崔梦因,争着赞叹太子英姿飒爽,神勇无比。
崔梦因看着谢迟在下面驰骋,也是心头一热。
之前答应入宫,只是为了完成家族的使命,而现在,她却是有点喜欢他了。
下面打得热闹,叫好声连天,场面甚是激烈。
崔镇虽然腿是瘸的,但是丝毫不妨碍他在马上将心狠手辣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场下来,谢迟那一队险胜。
楼上的贵女们个个都看得紧张心跳,脸蛋儿红扑扑的。
可大伙儿一回头,见阮清一直坐在桌前,淡粉色的衣裙外,披着太子的外袍,无聊地剥瓜子。
宝蓝色绣着蟒龙纹的袍子,滚着金边,就那么随意地拖曳在地上。
她细嫩的手指,一颗一颗仔细将瓜子剥好,又放进一只琉璃盅中,不紧不慢,丝毫不为楼下的精彩所动。
崔梦因从窗边回来,饮了口茶。
刚才太激动,喊得口干舌燥的。
“阮妃姐姐既然都来了,怎么不看看呢?多热闹。”
“看不懂。”阮清懒得跟她解释太多,索性只说不懂。
结果,这些人又信了。
好些个千金小姐,站在她身后,相互之间轻蔑嘲笑的眼神乱飞。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寡妇,看不懂也正常。
不像她们,每年春秋两季,这马球,谁还不要打上几场?
麻雀就是麻雀,即便飞上了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崔梦因看着阮清剥瓜子仁儿,“姐姐这是做什么呢?”
阮清抬眸,冲她笑了笑,“攒着。”
后面那些小姐贵女又用帕子掩着唇,差点笑出了声儿。
人穷真是干什么事儿都小家子气。
她们打小吃瓜子,若是想一把一把吃仁儿,都是有下人给剥好了奉上来,谁舍得用精心保养的指甲去剥那玩意啊。
于是,就有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了。
毕竟帮着未来太子妃打压了这个寡妇,绝对是功劳一件。
有个胆大的,甚至坐到了阮清旁边。
大伙儿今日来观球,都是主子们上楼,奴婢们在外面候着。
阮清身边没人,也没人帮她撑场面。
她们一大伙子,有恃无恐。
可是,太子次妃,再次也只是仅次于太子妃,在宫里,或许不够贵重。
但在外面,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没有赏座,却公然坐在她身边,与她平起平坐,就不仅仅是欺负,而是僭越,就是挑衅皇权!
“听说,阮妃娘娘从前嫁过人?寡妇的日子不容易啊。”那少女道。
“寡妇的日子如何,也要做了才知道。”
阮清看了她一眼,微笑温婉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女儿?生得倒是秀气又标致。”
这张脸,她认得。
禁苑夜猎那晚,这人就在雀翎身边,拿过一把小弓箭,瞄着她。
“我叫高樱珠,我爹是岭南经略使高起威。”
她说着,伸手拎了茶壶,倒了杯热茶,奉向阮清。
“今日与娘娘一见如故,我便以茶代酒,敬娘娘。”
刚说着,那茶递到阮清面前,杯子一歪,便脱手而出,连杯带茶水,全泼洒在了阮清的裙上。
“哎呀!娘娘恕罪!”高樱珠假意道。
阮清低头看了看裙子,又看看她,没动。
但是,崔梦因却反应得快,“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陪阮妃姐姐去更衣!”
高樱珠也赶紧道:“娘娘恕罪,我带您去换身衣裳吧。”
她伸手,等着阮清起身。
可是,阮清还是在看着她,没动。
高樱珠:???
按说,但凡有些身份的女子,若是衣裳被泼了茶水,那必是要第一时间起身去更衣啊。
更何况,阮清今日穿的,是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茶汤留在上面,好大一块,实在是太难看,太显眼了。
她们一早就已经安排了更衣的房间,并在里面藏了个汉子。
只要阮清进去,她们便将门从外面锁住。
而同时,就会有人去禀报太子,说阮妃娘娘晕倒了,请他前来。
到时候,房门一开,当场捉奸。
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个次妃,就算不被赐死,这辈子也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娘娘?秋凉风大,您裙子湿了,莫要再犹豫,快随我去更衣吧。”
高樱珠急于在崔梦因面前立功,没耐性了,伸手去拉阮清。
谁知,她没想到,阮清居然比她劲儿大。
人没拉起来,却一个踉跄,被反拉得扑在桌上。
接着,还没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见阮清抄起桌上一双用来夹点心的小银筷,在柔弱素白的手指之间凌厉耍了个花。
之后,陡然扬起,嗤的一声,扎穿高樱珠的手背,将她的手钉在了桌上。
“啊——!!!!”
高樱珠根本毫无防备,凄厉惨叫。
被扎住的手,五根手指挣命的张开,却被阮清摁着腕子,根本无法挣脱。
满屋子的贵女骤然见了血,也几乎同时捧腮尖叫。
崔梦因惊得从桌边跳起来,随手拉了一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前。
她只想用女人的方式对付阮清,却没想到阮清用男人的方式对付女人!
“阮……阮妃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区区岭南经略使之女。”阮清沉沉一声。
第157章 母老虎
她抬起头来,目光如狼,扫视这一屋子的女人。
骇得所有人齐刷刷退着,挤到房间的角落。
只有高樱珠没得跑,她看着自己的手掌被扎穿了,痛得哭得变了声。
“阮妃娘娘,饶命啊!”
现在,倒是知道她是娘娘了!
“本宫的身边,准你坐了么?”阮清拔了她掌上一只筷子。
一股子血, 嗤地窜了出来。
吓得满屋子女人,又是一阵惊叫。
崔梦因推着门口的那几个,“快去,快去叫人来!”
门,砰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赤练抱着刀,低着头,站在门口。
她一抬眼,杀气四射,吓得一屋子千金又尖叫着往回缩。
桌子上,高樱珠哭叫着。
“娘娘,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本宫看你还不知自己哪儿错了。”
阮清扬起那一根带血的银筷,在她耳朵上擦了擦。
高樱珠吓得毛都炸了,“娘娘!阮妃娘娘,臣女!臣女知道错了!”
她终于知道改口,身子瘫下去,手还被扎在桌上,人已经屈膝跪下了。
“嗯,这才对。”阮清拈起她的下颌,“看这哭得,怪可怜的。去更衣吧。”
高樱珠抬头:???
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娘娘!不要!不要!臣女知道错了!臣女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赤练已经冷漠无情地分开一屋子人,走了过来。
阮清拔了桌上的筷子。
高樱珠被拖走,塞进那事先准备了赤身汉子的房中去了。
门从外面落了锁。
里面,女人尖叫:“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原来,她们不但准备了男人,还命人给那男人喂了药!
阮清端正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手里一根带血的银筷子,灵巧在手指之间飞舞,虚影耍成一朵银色的花。
走廊出口,被赤练拎着刀守着。
崔梦因那一群,如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挤在狭窄逼仄的过道中,听着屋子里惨烈的哭叫声,吓得一个个胆战心惊,哭叫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里面,高樱珠扑到门口,拼命砸门,“救命啊——!救命啊——!娘娘,臣女知道错了!娘娘,您开门啊——!”
她在里面不住嚎哭哀求,砸门。
身后的男人大概是已经扑了上来,撕扯衣裳的声音,听在外面这些女人的耳中,分外恐怖。
高樱珠叫声越来越惨烈,手掌不停拍打在门上,映着一只手印,那般情景,让人不敢想她即将经历什么。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为她感到绝望时,阮清忽然叹了口气,低头打开了门锁。
门打开,里面衣衫被撕烂的女人,发疯一般地扑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浑身赤裸的汉子,也随之追了出来。
然而,阮清闪身避开高樱珠,手中一根银筷,径直扎住汉子的眼珠子!
一扎入脑!
又准,又狠,又冷酷无情。
就如扎入一只西瓜。
她身形虽娇小,却硬是将那汉子逼退两步。
筷子狠狠拔出,一脚将他重新踢回屋内。
那汉子嚎叫着连退数步,到底打了几个滚,之后,便抽搐了几下,死了。
杀人,手起刀落,没有半点犹豫。
看在这些贵女眼中,实在是骇人。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第一个跪下。
“阮妃娘娘饶命,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所有人纷纷跪下哀求,个个将自己撇清。
只剩下一个崔梦因还站着。
她是死都不会给阮清下跪的。
事情闹了这么久,她到底是受过世家大族精心训练栽培的,总算也能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姐姐,这件事,只是高樱珠一人之错。在这儿的,都是朝廷命官之女,个个身份贵重。你这动手杀人,虽然仗义,可也实在是太吓人了,若传出去,恐怕对你……”
“传出去正好。”
阮清没等她说完,“传出去了,便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免得还有宵小之辈,琢磨着下三滥的手段,在本宫面前显眼。”
她沉冷逼视着崔梦因。
不点破谁是幕后主使,只不过是,她还给清河崔氏留面子。
崔梦因被她看得不自在,“但是,姐姐……”
“崔小姐还尚未入宫,也未与殿下举行大婚,更无金册在手,还并不是东宫太子妃。在本宫面前,你当称什么?”
“你……!”
崔梦因没想到,一向看着那么顺从温柔、说话细声软语,什么事都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女人,居然背后还有这样一副恐怖如罗刹般的面孔。
身后,传来赤练皮靴的声音。
一把冰冷的刀,压在了崔梦因肩头。
刀好重,压得她肩膀发酸。
她只能屈膝,跪了下去。
“臣女,拜见阮妃娘娘。”
阮清淡淡白了她一眼,俯视脚下这些女人。
来的时候,花枝招展,心怀鬼胎。
现在,还不是一个个缩得如鹌鹑?
“你们今日前来,都怀了什么心思,本宫就不一一戳破了。本宫跟着太子殿下使坏的时候,你们都还在深宅大院中学习怎么调胭脂呢。”
她横着来回踱了两步。
“本宫亲手杀过的人,不比现在这走廊中的人头少,从今以后,在本宫面前,将你们从小在后宅中学的那些个龌龊手段,全都收干净!下次再有,就不是高樱珠今日这么容易收场!”
阮清如一头雌虎,将脚下的这些个簪满珠花的脑瓜子挨个打量。
“本宫素来最恨的,便是女人对女人,以贞操名节为刀,相互倾轧、羞辱、坑害。”
她回身,来到瑟缩在墙角的高樱珠面前。
弯腰,温柔捧起她的脑袋,将带血的银筷子,戴在她凌乱的发髻上。
之后,重新站直身子,俯视所有人:
“从今以后,在我之下,夺走别人最珍贵东西的人,必将遭受同样百倍千倍的惩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谁有异议?哪个反对?!!”
整个狭窄昏暗的走廊中,一片静默,无人敢言,只有极轻的啜泣。
既然没有,那便好自为之。
阮清披着谢迟的宝蓝色绣蟒龙外袍,拖曳在地,走了出去。
穿过这些女人之间时,满地跪着的人,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行至走廊尽头,步入小楼前厅时,忽觉拐角墙边有人。
一扭头,见谢迟正抱着手臂,背靠着墙,看着她笑。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还应该已经在这儿听了好一会儿。
阮清:……
她顿时眉眼一展,温柔笑着道:“殿下来了啊。”
说着,从袖中掏出用帕子包着的一小包东西,递了过去。
谢迟打开一看,是一只琉璃盅,里面全是剥好的瓜子仁儿。
“阿阮亲手剥的?”
阮清将头一偏,“那是自然。”
可是,她瞧着谢迟今天笑得有点奇怪。
又见他朝前厅那边看了一眼,努了努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好家伙,原来所有人都在。
他们不过是打球累了,想进来凉快一会儿,喝杯茶解解渴,结果,都听见了什么?
母老虎在里面咆哮!
而现在,那母老虎又变回乖巧小猫咪,还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158章 汗血宝马
阮清脸上有点搁不住了。
“殿下来了,怎么没叫人通传一声儿……”
她极小声嗔怪,两颊绯红,低着头,有些手足无措。
余少川在那边坐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子拧了半圈儿,背过身去,摇扇子。
“哎呀,这秋老虎真热。”
阮清在恒山让他杀沈玉玦时的决绝和狠毒,他是“深受其害”的。
所以,她刚才在里面,无论如何对付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千金小姐,都不足为奇。
奇就奇在,她刚发完疯,忽然发觉自己被人围观了,居然会真的害羞。
不是装的。
是真的。
一个女人,骨子里的残酷恶魔和外表上的柔弱画皮,都是真的。
这就有点让男人受不了了。
崔镇也是开了眼了。
阮清果然跟他从小见过的那些后宅女人不太一样。
他笃定,下次她若是落在他手里,只要他不第一时间把她杀了,她就一定还有法子让他忍不住放了她。
他特别想见识一下,她还有多大能耐。
“阮妃娘娘,今日既然来了,不如一道下场玩一波。”
崔镇的妹妹,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她的大亏,自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阮清一向不喜硬碰硬,便朝着谢迟身边靠了一小步,“我不太会。”
这样的小动作,让谢迟甚是受用。
他背靠着墙,手没处放,就放在她腰上:
“是啊,她不太会。”
说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阮,你不太会?
阮清不理他。
她说谎,表情上一向一丝不漏。
低眉顺目的,仿佛真的是个后宅女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忽然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男人,十分惶恐和局促不安。
“我二哥说的对,娘娘来都来了,不如大家一起玩玩。”
崔梦因又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方才的羞愤已经荡然无存。
她听见她二哥的声音,想到自己才是未来的太子妃,吃准阮清不敢在人前动她,于是又来劲了。
阮清今天已经动过手了,不想再徒增事端,扭头对崔梦因确定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会。”你还没作够?
“不会,可以学嘛。”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两个女人,目光针锋相对。
崔梦因一伸手,已经有人将她的鞠杖送了上来。
原来她早有准备。
高樱珠那一招,只是第一步,若是不成,还有后手。
她今天是笃定要把阮清收拾到再也无法回去东宫的。
只是没想到,低估了对手,第一回合,就被逼进了死角。
所以接下来,只会痛下杀手。
阮清感受到了危险,反而不想再一味回避了。
崔镇将两个女人的火药味看在眼里,不失时机道:
“刚巧,有个人很久没见娘娘了,甚是想念。”
他抚掌三下,楼下的一间屋子,门被打开。
梁雁止由崔镇的人陪着,走了出来。
与其说陪着,不如说是控制着。
她嘴角有些发红,显然刚才一直被堵着嘴。
这会儿一眼看见阮清,眸子都顿时洇了雾气了。
“清清!我好想你!”
梁雁止三步两步扑过来,热情将阮清抱住,在她耳畔悄声道:“救我。”
阮清神色不变,拍她后背,“你瞧你,我的梁大人,怎么几日不见,像个孩子似的。”
她将梁雁止轻轻推开,看向谢迟,“殿下,既然如此,刚巧雁止也在,那臣妾便也凑个热闹吧。”
谢迟又不傻,自然知道姓崔的兄妹俩来者不善。
“好,你且试试。”
谁知,崔梦因却敞亮道:“太好了,既然如此,那便我与殿下一队,阮妃娘娘与我二哥二嫂一队,我们一较高下。”
阮清:???
谢迟:???
所有人:???
崔梦因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吗?二哥和二嫂是未婚夫妻,自然是不能分开的,而二嫂与娘娘又如此交好,也势必要在一起。”
说着,又看向谢迟:“殿下,您不会嫌弃梦因的,对吧?”
言下之意,她与谢迟也是未婚夫妻,自然也是不能分开的。
谢迟脸上刚才看着阮清的温柔笑意,这会儿都凝固住了。
有点怀念用鞠杖刨别人脑袋的快感。
“呵,怎么会?”他换了一种笑容。
江疏发觉气氛不对,慌忙拍手鼓掌,“哎呀,这个好,这个好,咱们就要看殿下与六嫂出手争抢,才有意思。”
他特意将“六嫂”喊得好大声。
你会喊二嫂,我们也会喊六嫂。
而且我们会一起保护六嫂。
说着,从后面踢了宇文洪烈一脚。
宇文洪烈立刻反应过来了,“哎呀,对!咱们跟六嫂一队,痛击太子殿下!”
余少川拧着椅子,转过身来,摇着扇子,沉声道:“我同意。”
有人想明目张胆欺负阮清,他不高兴了。
就连一直靠窗坐着,从头到尾都没存在感的连城王子也点头,“这一次,我站阮妃娘娘赢。”
如此,便是七打二!
谢迟眼珠子一瞪,抄起一旁立在墙边的鞠杖,故意佯装被惹毛了,嗔道:
“反了你们了!走!干!”
崔梦因抢先一步,跟在他身后出去。
阮清落在后面,牵过梁雁止的手,拂开她的衣袖,之后又不动声色地盖上。
她手腕上,有被人绑住时挣扎的痕迹。
虽然不深,但是,显然崔镇是个惯常欺负女人的死变态。
上次沉河的仇还没报,今日刚好一起。
只是不知,若是崔镇另一条腿也被他爹打瘸了,梁雁止会不会心疼。
阮清退去肩头谢迟的外袍,递给门口迎过来的翠巧儿。
香果儿见她裙子是脏的,不但泼了茶汤,还被迸了血点子。
“姑娘要不要先换身衣裳?”
“换什么?这是战绩。”
阮清不装了。
她来到马前。
那马,真的是比她还高。
崔梦因已经由自家丫鬟扶着,上了马。
“娘娘,这是我家二哥为您精心挑选的大宛马,您可喜欢?”她坐在马上,俯视阮清。
大宛马,又称汗血宝马,身形极其高大,且异常俊美,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他们给个女子骑乘这种马,分明是没安好心。
阮清摸了摸那马的脖颈,“也不是什么纯种,比殿下禁苑的那匹,差了许多。”
崔梦因:……
阮清说完,不用人扶,一双纤柔的手,扶住马鞍,淡粉色长裙轻纱飞扬,翻身便骑了上去。
大宛马高大,她坐在马上,立时又高过了崔梦因,两袖披帛迎着秋风,轻轻飞舞,仿佛是乘风临凡的天人。
阮清垂手,接过翠巧儿递上来的鞠杖,一双明眸,紧紧盯着崔梦因的眼睛。
杀气腾腾。
第159章 令人深思
不远处,宇文洪烈骑马经过江疏身边,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女人打架,小孩儿别看。”
他妨碍他看嫂子了。
江疏扒拉开他的爪子,“你讨不讨厌?”
第二局开场。
崔梦因到底是经过训练的世家千金,球场上也不让须眉半分,一举抢先抢到了木鞠。
然而,余少川几个,一呼啦策马围了上去,将她逼得无路可走。
崔梦因转手,一杖将球打给谢迟。
虽然中途屡次遭到拦截,但谢迟果然成功将木鞠抢到。
崔梦因得意看了一眼崔镇。
她与太子殿下,到底是有默契的。
然而,谢迟得了木鞠,一转身,就被阮清策马斜插着冲出来,拦住去路。
他见了她马上那凶狠的样儿,顿时乐了。
这女人,好歹是不会功夫的,不然,得比北蛮那些娘们还狠。
他们两个第一次交锋。
阮清在马球场上,可不是床上那副好揉搓的模样。
手里一根鞠杖,打起球来,谢迟不得不提起十足的精神对付她。
两个人,两匹马,各自从马上俯身,争抢一只球,马速极快,从球场这一头,一路冲到那一头。
旁人策马,从外围跟着,皆看得出来,太子压根就没怎么让着自己的女人。
而阮清的那股子狠劲,也根本不需要男人让。
她几次恨不得将谢迟的马腿打断。
但是,鞠杖每次都被谢迟给及时拨了回去。
江疏忍不住叫好:“六嫂,加油!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揍他了!”
崔梦因不爱听,策马冲了上去,准备接应谢迟。
余少川勒马,看着她的背影,凉凉一笑。
起初还以为阮清是依附,是走投无路,需要人怜惜,爱护。
如今看来,她与谢老六,居然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旁人的事儿。
阮清抢了球,又调转马头,冲了回来。
她将那么高大的一匹大宛马驾驭地轻车熟路,谢迟就觉得更带劲儿,紧追着不放。
两人从球场那一头,一路抢,一路打,急速冲了回来。
可眼看着阮清挥起鞠杖,便要一击得分时,谢迟突然策马贴了上去,像土匪抢小媳妇一样,伸手将她整个人给抓了起来,从大宛马上薅了过来,横坐在自己马上。
阮清急了:“谢迟,你耍赖……!”
谢迟不给她骂人的机会,摁住后脑,啊呜!狠狠吻了一大口。
接着将缰绳交给她,自己纵身一跃,跳上大宛马。
两人突然换了马。
崔梦因脸色一变,看了崔镇一眼。
崔镇去追谢迟。
崔梦因则继续与阮清夺球。
谢迟绕去外围,策马狂奔。
阮清换了对手,仍然分毫不让。
可崔梦因,也是个中好手。
眼看球门就在眼前,两个女人,各自一身彩裙,灵巧驾驭胯下骏马,两只鞠杖凌厉较劲,争得如两只乱飞狂舞的彩蝶。
眼看阮清就要抢到球时,忽然,听见梁雁止一声惊叫。
便见赛场边上,谢迟的马在疾驰中,突然口吐白沫,前蹄一软,一头扎了下去。
谢迟适时飞身,跃了出去,人倒是没事。
可那马却摔断了脖子,挣扎了几下,便死了。
崔镇到底是迟了一步,只能追上去:“臣护驾来迟,令殿下受惊了。”
谢迟站稳身形,一回头:“怎么?崔镇你未卜先知,猜到这匹马会有事?”
太子的马出了意外,所有人大惊,一呼啦围了上去。
而阮清趁着这电光火石的空档,一杖狠狠打在崔梦因的马腿上。
那马一声长嘶,当场扬起前蹄,将崔梦因给远远地甩飞了出去。
阮清顺势也与她一同滚下马,几个骨碌跌到崔梦因身边。
她抬手,捏着她的下颌,扭过她的脸,二话没说,抓起地上一块带了棱角的石头,嚓的一下,狠狠滑过!
只一瞬间。
崔梦因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绝望的眼神对上阮清凌厉狠辣的目光。
紧接着,阮清甩开她的脸,滚去一旁,晕了过去。
所有一切,都在极快的速度下完成。
崔梦因这才发觉面皮上一阵火烧般的剧痛,用手一摸,全是血。
“啊——————!!!!”
谢迟那边围拢过去的人发觉,这边也出事了,已经见两个女人各自倒在地上。
阮清昏迷不醒。
而崔梦因正捂着自己的脸,坐在地上,痛苦哀嚎!
崔镇又急忙冲过来这一边,摘下崔梦因捂在脸上的手,赫然见她半边脸的肉皮,被刮擦了一条又长又粗,深深的血痕。
完了!
这花容月貌,怕是废了。
太子妃之位,恐也难保。
容貌,为女功之重。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挂着半张脸的疤痕,还能成为太子妃。
谢氏,随时可以以容貌不佳为由,悔掉这门婚事。
崔梦因的一条腿被摔断了,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只疯了一样地捂着自己的脸,哭喊:
“我的脸啊!是阮清!二哥!是阮清——!她害我——!”
崔镇眸子,唰地凌厉看向阮清。
谢迟正抱起昏迷不醒的阮清,急疯了:
“阿阮!阿阮!阿阮——!!!”
他也猛地抬头,瞪向崔镇:
“先有孤的座下烈马摔死,后有孤的爱妃重伤!崔镇,你如何交代!!!”
崔镇:……
阮清伤得比妹妹还重,不是她干的?
妹妹自己摔的?
这时,有人过来禀报:“禀告二爷,梁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
崔镇的头都要炸了。
他抬头,目光飞快扫视整个球场。
哪里还有梁雁止的踪影?
她居然趁乱,偷偷跑了!!!
一场马球,搞得天下大乱。
这场比赛,是崔镇请太子出宫的。
如今太子的马出了问题,经查,系有人在赛前给马下了毒药,只要马奔跑起来,加速血液流动,就会催发毒性,突然暴毙。
而那马,原本是给太子次妃骑的。
这就十分令人深思了。
崔氏女还未进宫,就已容不下旁人。
若是将来成了太子妃,这后宫,还能有别的女人吗?
而现在,阮清与崔家三小姐同时滚落马下。
崔梦因断了一条腿,毁了容,一口咬定阮清害她。
可阮清却一直昏迷不醒。
这到底是谁害谁,当时场上,谁都没瞧见。
就算是有人瞧见了,那人也不说。
如此一来,崔家陷入了十足十的被动境地,再也没脸跟谢迟谈条件叫板。
崔鉴予气得焦头烂额,不但急匆匆赶来上京,进宫向皇后和太子殿下请罪,再三宣誓效忠。
之后,回去别院,又把崔镇暴打一顿。
第160章 你这活妖精
崔镇赤着上身,狠狠挨了一顿藤条。
大手抓在膝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爹,这件事分明有蹊跷。”
“你当你爹是瞎的?你跟你妹妹自作聪明,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还有脸说有蹊跷!!!”
崔鉴予气得又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那阮清虽是个女子,却岂是你妹妹能对付得了的人物?她当初为了太子,敢挂着江太师的名号来与为父叫板,就必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你妹妹年少无知,让你留在京中看护她,没让你纵容她胡来!”
崔镇低头,瞪大的眸子,眯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瘸了的那条腿,没再吭声。
当年,妹妹三岁,他七岁。
爹娘也是这么说。
兄长将来要承袭家业,要好好读书。
妹妹生得好看,将来必是世家大族的主母。
所以,他要替兄长分忧,又要看护好妹妹,肩上责任重大。
他曾经天真的相信,自己真的那么重要。
直到那天,他为了看护妹妹,被街上飞奔而过的马车压断了腿。
爹娘只是惊慌地抱着嚎啕大哭的妹妹,一面左哄右哄,一面斥责他粗心大意。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被罚饿了一夜,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到了第二天清晨,终于痛得昏了过去,家里人才发现,他的腿断了。
等到再看大夫,一切都已经迟了。
即便如此,父母也没有给过他半句亏欠的话。
崔镇,小小年纪,成了瘸子,只因为太相信父母的话,太看重肩上的责任,又太隐忍,太倔强。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亲近,更没有一个可以相信。
崔梦因作死,他便由着她作死,放她去作死。
崔氏想要攀附未来的新帝,想要在十八门阀中一家独大,这件事不能由父亲来完成。
也不能由他那废物兄长做到。
更不能攀着妹妹的裙带往上爬。
崔氏的未来,必须掌握在他崔鹤年手中!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会尽力挽回一切,请你放心。”
“哼,事到如今,你妹妹这一步棋已经废了,谢迟是个油盐不进的,错过了这个机会,就算再往宫中塞上一百个崔氏女,也是徒劳!”崔鉴予怒道。
“未必。”崔镇抬眸,“谢迟想要的,是我崔氏遍布天下的人脉网鼎力相助,而非梦因一个女人。只要我们彼此能够精诚合作,孩儿相信,他不会介意做一个百姓传颂,宽厚仁爱的储君。”
崔鉴予被说动了,“你有法子?”
“父亲请允许孩儿一试。”
“祸是你惹出来的,做不成就不要回来。”
“是。”
崔镇起身,由下人近前,披了外袍,送上拐杖。
他转身,用藏了剑的棍子拄地,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
此时,合璧宫中,乱成一团。
阮清醒了,但是傻了。
该是从马上摔下来时,碰坏了脑子。
谢迟闷闷坐着,看着她。
梁雁止坐在床边,急死了。
“清清啊,你看看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我是梁雁止啊,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看话本子,一起喝酒,一起吃酥山啊?”
阮清坐在床上,眨巴眨巴眼,“啊!梁大人——!逃婚的梁大人——!”
谢迟腾地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又不敢过去。
阿阮连梁雁止都认得,偏偏不认得他。
说什么都不准他近身。
阮清坐在床上,开心地拍手,“梁大人,你不是逃婚去了吗?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逃出来啦,是你让赤练大人帮忙,在球场上趁乱,把我带进宫来的。你说灯下黑,只要我继续藏在宫里,崔镇就抓不到我。”梁雁止切切拉着她的手。
“哇!我好厉害啊 !”阮清又给自己拍手鼓掌,“我真的好聪明!”
梁雁止好难过,“清清,你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为了我,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迟听不下去了。
他起身走过去,“行了,轮不到你照顾她,看也看过了,话也说过了,你可以走了。”
梁雁止不放心阮清,“可是,清清她……”
“孤又不会吃了她!”谢迟生气。
青瓷见殿下生气了,赶紧来劝,“梁姑娘,娘娘已经醒了,便是没有大碍了,您可以明儿个再来看她,眼下已经天晚,殿下要歇了。”
梁雁止一听,谢迟要睡觉了,更不放心了。
她想起在禁苑河边,谢迟戴着一张黄金面具,将阮清抱走的情景。
多可怕啊。
“那不行,我得陪着清清。她那么害怕太子殿下,这大晚上的,就他们俩,那得多吓人啊……啊喂……!”
话没说完,谢迟早就丢给赤练一个眼神。
梁雁止被拖走了。
等殿内无人,谢迟坐到床边。
阮清躲到床角,抱紧自己,盯着她。
谢迟:“过来。”
“不要!”
“孤看看你膝盖上的伤。”他伸手拽她裙角。
“不要!”她把裙角抢回去。
“你是傻了,不是死了!”谢迟忽然挑高了声音,“就算你死了,变成鬼,也是孤的女人,孤怎么就不能碰你!”
他扑上床去抓她。
“啊——!!!!救命啊——!吃人啦——!!!”
阮清的尖叫,响彻东宫。
外面暗处的人听了一会儿,确信了。
次妃傻了,太子殿下这是在强要她呢。
他回去禀报了。
殿内,谢迟抱着阮清滚过来,滚过去。
她装疯卖傻装得太像,若不是忽然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谢迟都差点信了。
“你这活妖精。”他低低骂她。
她被抱回宫来,刚睁开眼那会儿,第一句先问:你是谁?
差点将他吓疯了,还以为她是真的伤了脑袋了。
想骗外人,就要先骗自己人。
幸好,这么多年的纠缠,他们俩到底还是有些默契在的。
可是,阮清摔傻了的消息,通过崔家在宫中的探子,传给崔鉴予时,崔鉴予可愁坏了。
太子宠妃因为他们崔家,变成了傻子。
而太子还传话出来,说崔梦因虽然毁了容貌,但仪态德贤不毁,故皇上的圣令不改,依旧待到明年,她伤势痊愈之后,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婚,接入东宫。
谢迟这是明摆着揭了崔氏的遮羞布,打了他们一巴掌,又给个甜枣。
可崔氏自己理亏,不但要谢恩,还只能受着。
自从崔鉴予在城外十里亭,见了阮清,就上了谢迟这条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城中僻静角落,当初谢迟买来金屋藏娇的别院中。
酒盅轻轻一碰。
两个男人,各自靠在美人靠上,搭着长腿,一面饮酒,一面拿着根鱼竿,钓小池塘里的锦鲤。
谢迟:“怎么样?孤教你的这钓自家肥鱼的把戏,可还解闷儿?”
崔镇抿了一口杯中酒,“不错。”
……
而与此同时,正在别院中养伤的崔梦因,大发雷霆,不但将房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赶出去,又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忽然一阵风吹进来,熄了灯。
崔梦因顿时觉得瘆得慌,有些害怕。
再一回头,见窗子不知何时开了。
“丑人多作怪。”有人低低一声。
窗下,一个身量颀长,迎着月光看去,极其秀美好看的男人剪影。
“谁?”崔梦因戒备道。
男人借着月光,翻看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修长且骨节俊逸分明,比女人还好看三分。
“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男人转身看向她,身影逆着月光,看不清脸,“只怪她太聪明。”
崔梦因害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要喊人了!”
“教你个法子,让阮清永远在你的世界消失,好不好?”
男人走近一步,半张脸映着月光。
崔梦因一惊,“沈明楼?”
——————
我有没有加更,有没有!有没有!!!
第161章 躲猫猫
崔梦因冷笑,“呵,沈大公子,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儿去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狼狈。你若是有那个能耐,还用得着半夜三更来找我?”
沈玉玦被她戳中痛处,一言不发,向前走了一步。
崔梦因顿时害怕,拖着断了又接上的腿,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沈玉玦的整张脸,露在月光下,凝视了她一会儿。
“这张丑脸,你以为男人还会对你做什么?”
他重新退回到阴影中,“霁月楼。你会来找我的。”
说罢,从窗口一跃而出,走了。
崔梦因扭头,看向妆镜中自己的模样。
半侧脸,还绑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在夜里,人不人,鬼不鬼。
她恨毒了眼睛里,仿佛要淬出火来了。
阮清是不是真傻,她不知道。
但是她自己这一辈子是真的毁了!
就算谢迟肯信守承诺,迎她入宫,那也不过是为了稳固与崔氏的关系,将她当个摆设搁在一边。
而除此之外,她一个毁了容的世家贵女,根本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了。
都是阮清害的,都是阮清害的!阮清,阮清——!!!
“来人。”
崔梦因对外面唤道。
连翘进来,见屋里黑着灯,自家小姐发完脾气,一个人站在窗前,有些瘆得慌。
“姑娘,您哪儿不舒服?”
崔梦因在黑暗中,对着镜中影影绰绰的自己,依然如往昔那般,姿态优美地扶了扶鬓:
“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要去霁月楼。”
“霁月楼?大相国寺前的那家酒楼?”
连翘不明白了。
“可是姑娘,您脸上的伤和腿上的伤都还没好呢,这么出去,恐怕不行啊……”
她话音未落,崔梦因陡然咆哮:
“什么不行?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我是清河崔氏长房嫡出的世家贵女!皇宫我都可以随便进出,哪儿去不得!”
她抓了妆台上的一把剪刀,拖着一条断腿,扑向连翘,朝她脸上一顿乱扎:
“连你都敢嫌弃我!连你都敢看不起我!你凭什么!我扎死你!我扎死你!!!”
房中,惨叫声连连,直到崔鉴予和崔镇都被惊动,匆匆赶来,连翘已经是一只脑袋被扎成了血葫芦,几乎奄奄一息了。
崔梦因直起腰,用带血的手又扶了扶鬓,天真又不甘心地问门口那俩父子:
“为什么她杀人,只需要一下子就够了?而我,扎了这么多下还不死?我就真的这么差?我就真的处处都不如她?”
崔鉴予见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居然一夕之间变成这副德行,气得浑身发抖,骂道:
“你……!你这是着了什么魔障!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
“父亲,不过是杀了个奴婢而已。”
崔镇走过去,伸手揽过崔梦因的脑袋,将她抱进怀中。
“三妹乖,你一点都不差,在二哥心中,你是最好的。你是我崔氏的明珠,是当之无愧的皇后之选。二哥,无论如何,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崔梦因将脸颊贴在他怀中,居然不知不觉眼中滑落一滴泪。
从来没想到,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一直与她最疏离的二哥,才是最坚强的后盾。
她失声痛哭,“二哥,你不要骗我了,就算我的腿能治好,可我的脸,不论用多少名贵的药材,也再也不能如从前一样了啊!”
“不会的。”崔镇温和地抚摸她的头,“听说,早已亡国多年的夜郎国人,十分精通易容之术,回头,二哥抓一个回来给你,保证叫你重新恢复往日的容光。”
“二哥……”
崔梦因紧紧抱住崔镇。
她现在终于知道,这世上到底谁是真的对她好了。
合璧宫中,阮清养了几日,身上那日落马滚跌的擦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因为傻了,哪儿都不能去,谢迟不在的时候,就在门口拿着只团扇,看着空气,歪着脑瓜儿,反反复复地念叨:
“蝴蝶蝶,蝴蝶蝶……”
这都天凉了,哪儿还有什么蝴蝶?
青瓷立在一旁,看着心疼。
但是,更多的是忧虑。
刘太医来看过,说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
殿下心中好不容易搁下一个可人儿,就这么被毁了。
如此疯疯傻傻的,将来总不是办法。
殿下是未来的君皇,要的是能辅佐她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累赘。
若是能舍此一身,叫殿下一世轻省,倒也没什么不可。
青瓷狠了狠心。
“娘娘,奴婢带您去御花园里走走吧,那儿蝴蝶蝶多。”
阮清开心的一跳,“好呀好呀,蝴蝶蝶,蝴蝶蝶~~~~”
她乖乖地跟着青瓷,一路蹦蹦跳跳,穿过凤凰门,去了御花园。
花园中,三层楼多高的假山之上,一大丛秋菊正迎着秋风怒放。
“娘娘,奴婢陪你上去找找,兴许能找到蝴蝶蝶。”
“好呀好呀!”阮清拍手。
青瓷带着她,登上了假山,指着边缘的那一大丛菊花。
“快看,蝴蝶蝶!娘娘快去抓!”
“在哪儿?在哪儿?”
阮清开心地跳着去了菊花丛。
菊花长得有半人高,又十分茂盛,那边缘,若是一个看不清,人便会十足掉下去。
三层楼高的假山,若是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必是残了。
阮清在花丛间转来转去,青瓷定定睁大眼睛,远远看着。
两只绞在一起的手,沁得满满冷汗。
眼看着她到处找啊,转啊,离假山的边缘越来越近。
突然,阮清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人就不见了。
“娘娘——!”
青瓷突然心头一紧,改变了主意,不顾一切冲了过去,疯了一般的拨开菊花丛。
“娘娘!娘娘!!!”
可是,左找右找,根本找不到阮清。
就连假山下面,她都看过了,没人。
“娘娘,你不要吓我!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带您来这儿!您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奴婢便再也没脸活着见殿下了!”
青瓷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将不大的一片菊花丛翻了一遍,却根本找不到阮清。
正慌神中,一回头,突然看见阮清好模好样地,就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大捧菊花,歪着头看着她笑:
“躲猫猫~~~~”
青瓷的脸上,一阵抽搐,后怕的冷汗浸透了秋衫,当即便跪下了。
刚才,只要阮清想,现在从假山上跌下去的那个,便是她自己。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躲猫猫~,蝴蝶蝶~,回家家,大迟迟~~~”
阮清不理她,抱着菊花,从她身边走过,哼哼呀呀。
青瓷心里没底,揣摸不出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只好起身,低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从假山上下去,迎面见有人来堵着狭窄的台阶,迎了上来。
“哟,瓷儿!在这儿遇上了,巧啊。”
来的太监,油腻粉面,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们俩。
第162章 重明宫
王有才,是赵王谢汀身边的贴身太监。
他刚刚经过这附近,听见青瓷的哭喊,便打发了身边的人,循着声儿摸上来的。
“听说阮次妃摔出毛病来了,太子殿下心疼得紧呢。哎呀,你这活儿,不好干啊。”王有才虚情假意感慨道。
阮清歪着头,看着他,有些害怕,躲到了青瓷身后。
青瓷抬手将她护了起来。
“王有才,阮妃娘娘面前,你说话小心点!”
“小心点?你当年在重明宫求我的时候,怎么没让我小心点儿呢?”
青瓷脸色顿时极其难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与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哟~!当年的六殿下,成了如今的太子,你得了好差事,伺候他的傻妃子,就忘了咱们的旧情了?”
王有才咄咄逼人,一步一步靠近。
青瓷护着阮清,一步一步向后退。
偏偏阮清还什么都看不懂,听不懂,一面摆弄着怀里的菊花,一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毫无逻辑的歌。
青瓷:“王有才,这里是御花园,你好大的胆子!你若是惊吓到了娘娘,有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王有才却浑然不怕。
“当初,你主动来求我,不也是光天化日吗?咱们俩在假山里,你情我愿,你侬我侬,这许多年过去了,我不嫌你人老珠黄,你却翻脸无情?”
青瓷气得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这么多年,你要多少钱财,我都给过你了!你还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但是现在娘娘在这里,你不要狗胆包天!”
“啧!你给的那点钱,还不够我赌钱塞牙缝儿的呢。”
王有才低头,抠了抠指甲:
“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想干什么。现在又变成条好狗了?你可别假惺惺了。你说,我要是把你刚才那些举动,告诉太子殿下,以他的脾气,你说,你能不能见到明早的太阳?”
“没有的事!你以为太子殿下会相信你?”
“那如果我把你当年跟我的事儿全都抖出去呢?”
王有才从怀里,赫然掏出一只经年褪色的肚兜,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这上面,有你的名字,我一直随身带着。只要我把你当初为了六殿下,如何与我哭求的事儿说出去,你说,当今太子的脸,还往哪儿搁?”
“你……!!!好!最后一次!你说,你到底要多少,我全都给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青瓷气得两眼通红,也是没辙了,也无暇再管身后的阮清。
王有才见勒索又一次得逞,坏笑着靠近,凑到她身边,猥琐地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心满意足张开一只巴掌,道:
“五千两!”
青瓷眼睛都瞪圆了,“我哪儿去给你弄五千两!”
王有才靠的更近,“没有?那四千两也行,外加……我们旧梦重温一次!”
“你做梦!”
“我做的梦还少……么?……”
咣!
一声重响。
王有才后脑重重挨了一下。
他慢慢抬手,朝后摸了一下,居然全是血。
再想挣扎着回头去看,却只看见一个他脑袋那么大的大石头,挡住了对方的脸。
“谁……”
他都没看明白,到底是哪个下的手,身子便一软,扑倒在青瓷身上。
青瓷第一反应便是抢下王有才手里的旧肚兜,飞快掖进怀里。
“开西瓜~!”
大石头被扔去一边儿,露出阮清笑眯眯的脸。
她也不理青瓷,拖过王有才还没死透的身子,穿过菊花丛,直接从三层楼高的假山上狠踹了下去。
砰!
人掉下去。
脑袋下面,很快溢出了血来。
阮清弯腰看了一眼,笑眯眯回头,冲青瓷乐:“稀粑粑~!”
青瓷:……
下面,很快,王有才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许多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是赵王身边的王公公啊。”
“怎么死在这儿了?”
“这宫里最近,实在是不太平啊。”
“今年的中秋宴,也不知能不能开的成了。”
青瓷跟在阮清身后,若无其事地从假山另一边下去,走了。
“蝴蝶蝶,菊花花,躲猫猫,稀粑粑~~~~”
阮清在前边一面抱着菊花,一面蹦跳着唱歌。
青瓷跟在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再也不敢有半分造次。
等回了东宫,青瓷张罗着给阮清沐浴更衣。
待阮清在水里玩的时候,她屏退所有人,跪在池边。
“娘娘,奴婢给您讲个故事吧。”
阮清也不反对,掀起一点水花,泼在她脸上,咯咯咯地笑。
青瓷半点没躲,只是老老实实跪着……
太子小时候,那么大点儿一个小人儿,又淘气,又倔强,又不受宠。
才那么一点点大,就离开母妃,被安排进重明宫。
别的皇子,都有自己的一处偏殿或是后殿作为居所,只有六皇子,被安排住在角落里。
别的皇子,身前身后有几十人伺候。
六皇子除了青瓷,什么都没有。
而这唯一跟来伺候的人,也是沈妃娘娘在御前花了好多心思,才通融下来的。
别的皇子,每月朔望之日,可以回宫探望母妃。
六皇子,只有每年过年之时,在年宴上,能与沈妃娘娘见上一面。
而且,大过年的,母子俩相见,谁都不准哭,只准笑。
那时候,重明宫里的每个皇子,都欺负六殿下。
甚至到皇长子册封太子,其余各自封王,有了自己的封邑,也唯有六殿下无封,只称六皇子,除了一个虚名,什么都没有。
哥哥们欺负他,甚至说他不是皇上的骨肉,是沈妃娘娘从外面带进宫来的野种。
他年纪最小,又气又伤心,既然说不过,就打。
可是,到头来,挨揍的是自己。
但这些还不算什么,最难熬的是冬天。
在那些奴才的眼里,六皇子是被丢来重明宫自生自灭的。
所以他份例里该有的东西,每个月都被克扣地差不多了。
夏天没有冰,冬天没有炭,都是寻常。
有一年冬天,六殿下夜里病了。
屋子里滴水成冰,可他却烧得像块烧红的炭。
青瓷一大早醒来,吓坏了,四处哀求,想请个太医来给瞧瞧。
但是,根本没人理会。
青瓷想要闯出重明宫去找太医,又被守门的侍卫给推了回来。
没有皇上的口谕,六皇子和他的人,谁都不准离开重明宫半步。
她想,若是一头撞死在这里,能给殿下换个大夫回来,那便撞死也无妨。
可是,她一条贱命,根本不会有人在乎,除了六殿下。
殿下最怕的,就是她会死。
她若是死了,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便是真的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若真的那样,青瓷即便做了鬼,也没办法向娘娘交待。
该怎么办?
她将目光瞄向了重明宫的太监。
第163章 吃兔兔
有谁在这里如鱼得水,混得游刃有余?
有谁八面玲珑,赚的盆满钵满?
于是,她豁出去了,等在赵王上学的路上,喊住王有才,将他拉进假山。
“王公公,六殿下病了,只要能弄到药,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瓷的容貌,在重明宫这些宫女中,是一等一的好。
王有才睨着她,“诚意呢?”
青瓷狠了狠心,跪了下去,解王有才的裤腰带……
她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可一抬头,见阮清已经趴在水中的玉床上睡着了。
青瓷自嘲地笑笑,跟已经傻了的娘娘讲这些,她又能听懂什么呢?
不过是对自己之前的所为,图个安心罢了。
青瓷抹去眼泪,对着阮清,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小声儿道:“谢娘娘亲手处置那禽兽,令奴婢得以解脱。青瓷此生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
说完,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走后,阮清的眸子蓦地睁开,冷静地轻轻一动,之后,又合上了。
这次,是真的睡觉。
不然,晚上招架不住。
栖梧宫那边,有人过去禀报。
说御花园里死人了,死的是赵王身边的太监。
沈娇正看着中秋宴的单子,下面,礼部、光禄寺和六局的人,老老实实站了一大排。
她厌烦道:“死了个太监也来跟本宫说,是嫌本宫不够烦吗?”
接着再看手里的单子,骄矜又不悦地道:“本宫第一次中秋宴坐的是正位,就这么随便?是你们没将本宫当成皇后,还是咱们大熙朝国库没钱了?”
礼部尚书慌忙跪下道:“回禀娘娘,微臣只是考虑,陛下和太后娘娘正在抱恙,恐不宜大作铺张,于娘娘贤德之名有损。”
谢迟在一旁,隔着一张小桌,正搅合他母后的香炉:
“中秋佳节,母后率领六宫,齐聚月下,为父皇和皇祖母祈福,求上苍保佑皇祖母早日康复,父皇与母后早日花好月圆,保佑我大熙朝国泰民安,何来贤德有损?”
“这……”
既然监国太子都这么说了,礼部尚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听命。
里面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殿下,南疆急报。”
谢迟满手香灰,顺手抓过他母后的宫装阔袖,擦了擦。
沈娇抢回自己的衣袖:“讨厌!”
谢迟早就被骂惯了,根本不在乎。
他展开奏报,看了一眼:“白棣棠受九锡了?”
受九锡,乃是一国君王对臣子的最高封赏。
但是自古以来,所有受过九锡之礼的人,全都造反了,无一例外。
所以,白棣棠篡位称南启王,恐怕已是近在咫尺之事了。
沈娇脸色一冷,白了他一眼,“让你作!明明能拴住的猴子,你非逼他上山!”
谢迟无所谓地将那奏报丢在桌上,“那便让猴儿骑马过来!”
沈娇受不了他那一副混不吝的死样儿了,又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哎呀,算了算了。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不管了,你自己受着吧。”
她好大声。
谢迟又陪了一会儿务必嫌弃他的娘,便早早回去合璧宫。
一进去,见人都在外面悄悄站着呢。
“孤的爱妃呢?”他问青瓷。
青瓷笑着回道:“娘娘沐浴着,就睡着了,奴婢不敢打扰。”
谢迟便兴冲冲掀开帘子进去了。
里面水汽中弥漫着淡淡香气。
他一面走,一面脱,等下了水,游到阮清的玉床前,便脱光了。
“阿阮,我来了……”
他在她耳畔低声道,看着她伏在玉床上,睫毛湿漉漉的,身子浸在水里,一件薄薄的纱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将下面的身子映得若隐若现。
阮清听见他声音,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他,笑了笑,半梦半醒,唤他:
“大迟迟~”
她有时候装傻,谢迟都有点看不懂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这一声,把他给唤的,人都要没了……
然后,青瓷带着一众宫女,就在浴宫的层层纱帐外,听见里面磨磨唧唧……
“阿阮,你听话,教你玩个好玩的。”
“大迟迟坏。”
“大迟迟是好的,不信你摸摸看。”
“丑死!”
“好用。”
“……”
青瓷低着头,抿着唇笑了笑,对所有人招招手。
都出去吧,这儿一时半会儿,也不用伺候了。
她走到外面,松了一口气。
娘娘可能是真的傻了,那今日假山上的事,兴许就不会记她的仇了。
所以,只要以后精心伺候,便心中再无挂碍。
她抬起头,望着日光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有才居然就这么死了。
多少年了,第一次觉得,这皇城里的空气这么干净。
中秋宴的日子,转眼就到。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要为太后和皇帝祈福,京中权贵便全都应招齐聚千秋殿。
梁雁止做回尚仪局当差,过去帮忙,又顺路去看了阮清,还特意给她带了一只小兔子。
“兔兔……!”阮清眼睛都亮了。
她现在装傻装得如鱼得水。
反正谁相信她傻了,谁就是傻子。
梁雁止蹲下来,陪她玩了一会儿,还特意小心叮嘱:
“清清你记得啊,待会儿宴席上人多,你可不要到处乱跑,就抱着兔子,在殿下身边坐好,只要你不说话,专心吃东西,旁人就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同。”
“嗯!”阮清用力点头,“吃兔兔!”
梁雁止:……
“不是吃兔兔,是抱着兔兔专心吃……哎呀,反正你不要说话,不然那些人又要琢磨着法子欺负你,笑话你。”
她说着,心疼地帮阮清理了理额前的发丝。
“你都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嫉妒你,想害你,这可怎么办……”
正伤感着,忽然被阮清怼了一嘴毛。
“吃兔兔!”
她认真把兔子往她嘴上塞。
“哎呀,好了好了,兔兔不能吃,兔兔是用来抱的。我还有好多事没做,等有空了,再来看你。”
说完,又跟香果儿和翠巧儿交待了几句,才匆匆离开。
可一转身,没走多远,就差点被一根棍子绊了一跤。
“谁呀!一把年纪,进宫走路不可以横着不知道吗?差点摔死本官。”
梁雁止生气,转身叉腰。
第164章 遇刺
接着,一秒怂。
“呵呵呵呵……,表哥……,你今儿也进宫啊?”梁雁止麻利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虽然害怕崔镇,但是,现在是在宫里,她又是朝廷命官,谅他也不会将她绑了,扛走。
崔镇收回棍子,“梁大人挺忙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有事,先走了。”
梁雁止转身想脚底抹油,刚好面前一队舞姬经过,差点没撞上。
崔镇伸手将她给拽了回来,又目光一直盯着那些舞姬许久。
脚步这么轻盈的舞姬,倒是第一次见。
“哎呀,放手!”梁雁止都被他抓疼了。
但见他又一直眼珠子瞅着人家舞姬不放,便生气,狠狠跺了一脚他瘸了的那条腿,跑了。
崔镇又被踩了一脚,咧了一下嘴,还挺疼。
等再看那一队舞姬,已经走过拐弯处,看不见了。
“二哥,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崔梦因的声音,听起来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
她经过这半个月,腿伤还没完全好,但坐在轮椅上,由婢女推着,倒是已经能出门了。
那张脸,也用轻纱遮了,并不妨碍仪容。
“没事,找你二嫂找不到了。”
崔镇接过轮椅,推着崔梦因走了一会儿,抬头见赤练进了不远处一座偏殿,便知,阮清在里面。
“你先落座,我还有事。”
说完,将崔梦因交给婢女,绕了几个弯子,也去了那座偏殿。
可那里,外面的门没人把守,里面却戒备森严。
崔镇刚进去,就被赤练横出一把刀拦住了。
“崔二爷何事?”她冷着嗓子道。
“你们娘娘呢?”
“娘娘不是外人随便能见的,二爷请回。”
正说着,就听里面阮清:“兔兔……,兔兔……,兔兔兔兔……”
她就猫着腰,穿过珠帘,从里面追着兔子出来了。
兔子跑到崔镇脚下,阮清也追到崔镇脚下。
兔子绕着崔镇转,阮清也绕着崔镇转。
崔镇冷眼看了一会儿,皱眉,无奈对赤练道:
“找机会告知你家殿下,就说今晚的宴席,要加派人手,以防不测。”
“这种事,不劳崔二爷提醒。”
赤练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跟崔梦因是一路货,嫌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崔镇又看看傻了的阮清,想想妹妹刚才罕见的轻松愉快的表情。
“看好你家娘娘。”
说罢,转身走了。
他一离开,满地抓兔子的阮清,伸手凌厉果断将兔子耳朵揪住,拎了起来,抱在怀里,强行撸了两下。
赤练回头看她,“娘娘,那姓崔的神经兮兮的,也不知道搞什么。”
阮清偏着头,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兔兔!兔兔不可以有事!会被吃掉!”
赤练想想,也有道理。
她郑重道:“嗯!娘娘放心,属下这就去禀告殿下,保证不叫兔兔被人吃掉。”
中秋宴开始后,鼓乐起,歌舞连绵不绝。
谢迟与沈娇并坐主位。
阮清因为是次妃,而崔梦因又还没正式入宫,为了防止尴尬,两人便特别被安排在谢迟下首,并肩而坐。
崔梦因虽然被毁容,但是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不变,席间仍然多有人前来奉承。
而阮清则除了吃东西,就是低头玩兔兔。
酒过三巡,月色正好时,之前那一队被崔镇看到的舞姬,便登场了。
她们个个江南打扮,跳着吴兴的采荷舞。
沈娇坐在上面,看着看着,眼底一热。
她都多少年没有回过故乡了。
可即便回去又有什么用?
早就没人惦记着她了。
这辈子,就算是死了,也回不去故土了。
她看得出神,思乡之情凝上眉梢。
阮清坐在下面摆弄兔子耳朵,不经意地看了眼崔镇。
他似乎对这场歌舞分外关注。
阮清联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脑中一道闪电!
吴兴采荷舞!
这些是沈家的死士!
她们是来取沈娇的命的!
“娘娘!接兔兔!”阮清突然站起来,将兔子朝沈娇扔去。
这突如其来之举,惊了千秋殿两侧护卫。
护卫一动,那群舞姬就知行动败露,再不动手,便没了机会。
于是,突然纷纷从头上拔下发簪,直奔沈娇。
整个宴席,顿时乱成一团。
谢迟匆忙间将沈娇护在身后,大批侍卫围了上来,抵挡死士。
而阮清与崔梦因这边,也被赤练和一众事先安排好的东宫侍卫护到角落。
场面虽然短暂陷入混乱,但那些舞姬很快被一一处死。
沈娇总算安然无恙。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忽然听见崔梦因大喊一声:“血!”
阮清这才发觉自己后心有些异样。
回手摸去,满手都是血。
是被极薄的刀刃插了进去,又飞快拔了出来。
因为刃太薄,速度太快,刚才所有人拥挤在一起,场面紧张混乱,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阮清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崔梦因。
见她面纱上面的那半张脸上,一双眼睛邪恶地看着她狞笑。
可下一秒,她就捧着腮尖,惊恐尖叫,“啊——!救命啊——!”
原来,今天这场局,行刺沈娇只不过是个幌子。
她们的真正的目标,是阮清!
“阿阮——!”
阮清听见谢迟不顾一切地吼着,朝她扑过来。
可是,胸腔里一阵窒息,口中有种腥甜涌了上来,只觉得一阵窒息,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不知道他能不能接住她。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有法子救活她。
挣扎了这么久,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真的……不想死……
阮清不知睡了多久。
断断续续地,有时候能听见很远很远处,有很多人在忙来忙去。
还听见谢迟疯了一样的咆哮。
偶尔能感受到他拉着她的手。
听见他在她床边,低低的哭。
他怎么哭了啊?
他一个太子,那么大个男人,怎么可以哭啊?
阮清着急,可是人陷入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觉得心头吊着的那一口气,可以长长地吐了出去。
她才悠悠地睁开眼。
顿时,面前凑过来两张脸。
是香果儿和翠巧儿。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香果儿:“姑娘您可不能再睡了,要把我们都吓死了。”
翠巧儿抹了把泪,“是啊,殿下守了您七天,人都瘦脱相了,刚刚骠骑将军得胜凯旋,他才亲自出去相迎,没想到您这个功夫就醒了。”
宇文卓回来了啊。
阮清虚弱地不能说话,眨了眨眼,表示她知道了。
宇文卓和他的大军回来了,再加上京畿城防营的烈火军,谢迟应该可以半个时辰之内,掌控整个上京城。
他等了那么久的时机,终于来了。
翠巧儿抹了把泪,“姑娘想殿下了吧?奴婢这就去帮您把殿下叫回来。”
阮清艰难笑了笑。
翠巧儿便开心地跑了出去。
香果儿高兴地有些懵,“姑娘,那……那我帮您擦擦脸吧,待会儿殿下来了,您也美美的。”
说着,转身去拿湿布巾。
可没走几步,忽然殿内的帐后,闪出一个女人,手中极薄的匕首,冷漠无情,唰地,横过香果儿的脖颈。
之后,径直走向阮清。
阮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发出声音都艰难。
眼睁睁看着香果儿,像一片飘零的树叶般,倒在了地上。
再看向那个女人的脸,顿时一双眸子瞪得老大!
阮清这辈子,都没这么恐惧过!
第165章 你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东宫有内奸!
但是,现在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女人的脸!
居然与她一模一样!
女人冷漠无情地来到床边,俯视着床上的阮清,冷冷笑着:
“你要感谢他留你一命。”
说着,掏出一只浸了迷药的帕子,捂在了阮清的口鼻上。
此时,合璧宫门口,侍卫正在轮值换岗。
赤练一直盯着,确认没有问题,又喜气洋洋地转去后面。
刚才看到翠巧儿乐颠颠跑出去禀报,知道是娘娘醒了,她也跟着特别开心。
合璧宫后面,每日这个时候,会有运灰的车子出去。
自从阮清遇刺后,这宫中的进出,都会反复盘查
车上大灰桶里,堆放的都是些用脏了的床褥被单。
“今天怎么这么多?”
运灰的太监道:“听说是娘娘醒了,嫌床褥用几日,染了血污,唯恐不洁,怕待会儿殿下来了,污了眼,便命人立刻都换掉了。”
“娘娘的脑子也好了?”赤练高兴。
这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照例登上车子,将刀鞘伸进去,正要翻一翻,就听见殿内有女人尖叫。
接着,大批侍卫大喊:“抓刺客!”
“娘娘!”赤练立刻从车上跃下,冲去殿内。
等赶到时,几个伪装成侍卫的刺客,已经被就地斩杀。
“赤练大人,已经解决了。”
今日的侍卫统领,是常威,常百年的儿子,常欢的哥哥。
“常统领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一向在左春坊当差吗?”赤练疑道。
常威收刀:“今天临时调换了一下,我帮人顶班,刚走到合璧宫外面,听见有动静,就冲了进来,却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
赤练心里一阵疑惑。
但是顾不上细想,绕过屏风入内去看。
却见阮清半截身子挂在床边,后背的伤口沁出一大片殷红的血,艰难地向地上伸着手。
香果儿倒在床下,显然是替娘娘挡了一刀,已经身亡了。
“果儿……”阮清泪流满面,虚弱地唤她。
赤练脑子里轰地一下,慌忙跪下,“娘娘恕罪,属下来迟了。”
阮清心碎哭着,苦苦望着香果儿的尸体,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晕了过去。
“娘娘!快去传太医!”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被带来的却是号称大国手的张院判。
之前一直为阮清治伤的刘太医,说是突然恶疾,卧床不起了。
过了一会儿,阮清总算悠悠醒转过来,谢迟也终于赶回来了。
他一听说阮清醒了,就将宇文卓撂在了城门前,随便上了匹马,从朱雀门一路骑马冲了回来。
“阿阮,阿阮!我回来了!”
一脚迈进殿内,就见着满地的血迹。
谢迟满身一阵狂怒。
可又怕吓着阮清,顾不上追究,先来到床边,俯下身子,帮她将额角被冷汗湿透的碎发拨开,小心翼翼如捧着一件碎了的珍宝般,柔软着嗓子道:
“阿阮,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他的手,触到她的脸庞,轻轻颤了一下。
“阿徵……,我没事……,但是……”阮清无力地抓住他的袍袖,“果儿她,死了……”
谢迟以极近的距离,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坐直身子,轻轻将她的手摘开,掖进被子里。
“孤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这件事,孤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离开寝殿,绕过屏风时,用指背在鼻尖轻轻抹了一下。
赤练紧随着跟了出去,两人去了外面。
“殿下,都是属下疏忽,令娘娘受惊,属下罪该万死!”
赤练跪下请罪。
谢迟背着手,一言不发。
赤练静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道:“不过,恕属下斗胆,今日之事,实在是蹊跷颇多!”
谢迟回头。
赤练上前,附耳低声禀报了几句。
谢迟眸光一沉,低声与她吩咐道:“传孤的命令下去,就说东宫跑了刺客,立刻封锁所有城门,全城搜查。”
赤练眸子一厉,用极低的声音:“是!”
谢迟回了寝殿,立在屏风外。
翠巧儿安顿了阮清,一面小声儿哭着,一面用衣袖抹着眼泪出来。
“殿下。”
“她睡了?”
“是,姑娘又受了好大的惊吓,加上伤心,背上伤口出了好多血,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翠巧儿抽噎着,话都快说不下去了。
如果之前去跟殿下报喜的是香果儿,那死的,便是自己了。
香果儿是替她死的。
翠巧儿悄声跪下,深深叩首,小声儿哀求:“殿下,求您一定要把凶手抓出来。”
“知道了。”
谢迟隔着半透的屏风,站在这一头,看着床上已经安睡的阮清,挥了挥,示意翠巧儿退下。
之后,他来到床边,坐下,盯着阮清的睡颜,看了许久。
阮清终于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他浅浅笑了笑:
“阿徵?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不用这么一直守着我了。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谢迟忽而一笑,“阿阮,孤实在是自责地无法入睡。你傻了那么久,有了我们的孩子都不知道,现在又受了这么多罪,幸好母子无恙,不然,实在是……”
阮清脸色微微一变:???
此时,东宫的运灰车到了北面角门,木桶被等在那里的人接走,抬上一辆大车。
身后,一队卫队经过,呵斥道:
“干什么呢?”
“送灰呢。”
“手脚都麻利点,关门了。”
“哎,好嘞。”
运灰的太监,朝着门外的大车挥了挥手,转了回来。
角门关闭。
大车悠悠走远。
阮清窝在大木桶的床单被褥底下,颠簸中,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
昏暗中,可以看到木桶上被刻意留了几个透气孔。
的确是有人要留她的命。
可是,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身子底下,又湿又冷的一片黏腻的血。
她不敢乱动,蜷缩在下面,强忍着剧痛,集中精力,在脑中默背《天师棋局》,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大车终于停下。
有人将木桶抬了下去。
头顶上,盖子被打开。
压着她的层层被褥被揭起时,阮清在下面闭上眼。
雪白凌乱的床单上,洇开了大片的血。
她就那么蜷缩在里面,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受苦了。”
是沈玉玦的声音。
第166章 爱不得,杀不得
他将她从大桶中抱了出来,走入屋内,放在床上。
用小刀划开她背后的衣衫,帮她重新处置了背上的伤口。
止了血,缝了针。
极痛,但是,阮清闭着眼,蜷着身子,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醒着。没想到你还挺会装傻。”沈玉玦平静道。
他给她缝针的手法,就如平日里刺绣般从容熟练。
但是,那针是缝在血肉上,每一针都钻心地疼。
他连半点麻药也没给她用,就如当初在岛上,她给他的手掌缝针。
她欠他的,他全部都要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讨回来!
阮清咬着牙,不回应,身子痛得微颤。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折磨,已经极度虚弱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一点点痛苦了。
沈玉玦仿佛以她的疼痛为乐。
“你的伤,我让她用了特制的刀,虽然伤的深,但皮肤很快就会痊愈,而且不留疤痕,只是需要静养很久……”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是再不听话,到处乱跑,挣破了里面的伤口,就会被自己的血呛死,没人救得了。”
阮清依然不做声。
沈玉玦:“你装疯卖傻,帮谢迟拿捏崔鉴予,却忘了,有多少人已经真的被你逼疯了。”
阮清轻轻睁开眼,睫毛剧烈轻颤。
沈玉玦:“若是真的拼起来,一个假的傻子,能赢得过一群真的疯子么?”
他熟练帮她将伤口缝好,“帮你缠上绷带。”
“不必了。”阮清终于开口了。
沈玉玦眉心轻轻一跳,抓了件桃红色的寝衣扔在她身上。
“你自己换。”
阮清拽过衣裳,挡住胸前,艰难撑着坐起来。
她背对着他,将身上被割开的衣裳去了,又强忍着背上三寸长的伤口,勉力想要将新衣穿上。
刚抬起手臂,一道血痕,又顺着伤口,在雪白的脊背上淌了下去。
她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心狠手辣的女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一样够狠。
沈玉玦站在旁边,看着她如此痛苦也要咬牙忍着,绝口不求他半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有些不悦。
阮清终于强撑着,将衣裳重新穿好,已经痛得牙根子不停发颤。
“你方才口中的‘她’,是谁?”
沈玉玦已经洗过手,在窗边绣架前坐下,拈起他的针,端详着新绣的一幅绣品,神情专注认真:
“你没必要知道。”
“呵,你怕我跑了,毁了你们的计划?”
阮清倚在床边,脸色苍白,却望着他,满眼都是揶揄的笑。
沈玉玦被这种笑刺痛了,他抬起头,“你以为你还跑得了么?真正的你,已经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那便让我知道,到底是谁顶替了我的位置,让我来日变成鬼,也好有处去讨债。”
阮清偏着头,用她软软的嗓子,虚弱却说着狠话。
沈玉玦手下的针稍微停了一下,又重新继续。
“阮清,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吗?”
“我猜,是夜郎国的人。”阮清轻轻道。
娘说过,夜郎国的人,最擅长两样,一是易容,二是用毒。
可是亡国后,这两样就都相继失传了。
娘的那些易容术,也不过是废墟里扒出来的,只能糊弄一下普通人。
可今日那个女人,易容术之精湛,让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若不是夜郎国的人,也必是得了其后裔真传。
果然,她猜对了。
沈玉玦恼了。
“阮清!”
他烦躁扔了针,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她太聪明,还是恨她太聪明。
这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聪明的女人,让人爱不得,杀不得!!!
他掀开收在一旁的纱帐,哗啦一声,从里面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锁链,咔哒一声,锁在了阮清脚踝上。
“现在城门已经关闭,明天,我们就回吴兴。你放心,这次,不管你如何用尽心机,谢迟也永远找不到你!”
他说完,不想再看见她,一个人出去了。
阮清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还没到日暮的时辰,为什么城门已经关闭了?
她眉梢轻轻一挑。
大迟迟一定已经发觉,合璧宫里的那个阿阮是假的了。
如此,就放心了。
阮清小心地侧躺下,拉过被子,强迫自己睡着。
再强的野兽,也要吃好,睡好,养好伤,才能咬死敌人。
……
第二天,上京城各个城门前,正在严密盘查,捉拿叛党。
一队发丧的队伍,抬着棺材,来到南门前。
守门官兵将送葬队伍的每一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上面说要的人,便放行了。
棺材刚要经过城门,又被守城的将领喊住。
他来到棺材前,亲自敲了敲,推了推。
见棺材板的确是钉死的,四下也并没有留气孔,便终于放行了。
如此,丧队一路哭着,将棺材抬到城外荒地,才停下。
沈玉玦悠闲坐在高处抚琴。
入墨上前,三下两下,将钉死的棺材板撬开。
阮清如死了一半,躺在棺中,一动不动。
入墨伸手试了一下鼻息,脸色微变。
“公子,兴许是耽搁的时辰太久了,阮姑娘她……”
沈玉玦的琴音陡然漏了一个音,但是,接下来,依然抚琴依旧。
“我计算过的时间,绝对不会错。若是错了,那便只怪她命不好。”
入墨就有点难办。
每次阮姑娘跑了,公子就会疯魔一大场。
这阮姑娘若是真的死了,公子还不得彻底疯了?
都这好不容易把人给弄出来了,眼瞅着又给憋没气儿了,怎么都不看一眼?
他看着死了一样的阮清,心里默念:
阮姑娘你不要怪我家公子心狠,若是不将棺材钉死,必是逃不过盘查。公子说你憋不死,你就憋不死,麻烦你赶紧醒过来……
正念叨着,就见阮清轻轻嘤了一声。
缓了过来了。
沈玉玦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冷漠向下面的棺材看了一眼,修长手指随便挑了一根琴弦,便又换了个曲子,继续弹。
……
与此同时,栖梧宫中,檀扇在沈娇耳边禀报:
“娘娘,张院判今日给阮妃娘娘诊过脉,是喜脉。”
“哦?”沈娇神色复杂,“她这个时候怀了?这还伤着呢,身子那么虚,流了那么血,能怀得住吗?太子怎么说?”
檀扇有些为难,又小声道:
“太子殿下,今天一大早,见太医诊过脉,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带了一队亲信,出宫去了。临行还特意交代,说让娘娘务必替他照顾好阮妃娘娘。”
“本宫给他看媳妇?”
啪!
沈娇狠狠一拍桌子。
“宇文卓的大军已经回来了,大事在即,那活驴他出宫去了?!!!!!!”
第167章 本宫的替身,美么?
“娘娘……,息怒。”
檀扇又奉上一只红漆封的小纸卷。
“殿下嘱咐,这个务必要呈您亲启。”
沈娇大眼睛白了她一眼,“定是没好事。”
她展开纸卷,赫然见上面三行小字:
【猫丢了,儿去寻。
她若死,儿不归。
有不孝,多珍重。】
“简直是混账——!”
沈娇气得发抖。
什么她若死了,他便不回来了!!!
沈娇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历尽千辛万苦,养了这么大,机关算尽,走到这一步,如今,距离那个位置,咫尺之遥,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还说什么不孝,让她珍重!
他若是没了,让她这个做娘的还能如何珍重!
他就这么扔了她,去找他的女人!
沈娇要气死了。
气得满身珠光宝气都在乱颤。
檀扇站在一旁,小心递上帕子,“娘娘,消消气,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本宫养的那小畜生,你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习惯了。”
沈娇拭去眼角被气出来的眼泪,忽然愣了一下神。
什么叫猫丢了?
猫不是在他的东宫吗?
她何等聪明的人,一眨眼就想明白了。
所以,怀孕的那个阮清,是假的?
小活驴倒是聪明,拿有孕这种事,一试就把妖魔鬼怪给试出来了。
沈娇妖里妖气地绞了绞手里的帕子,站起身,将戴着偌大红宝石戒指的手,搭给檀扇:
“走,去瞧瞧那猫儿。”
合璧宫中,假的阮清不用翠巧儿伺候,将她打发去外面跑腿,又另外在内殿换了新人。
这会儿没人近前,便下床来活动一下腰板,路过妆台,又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屑地一笑。
忽然,她耳朵一动,便身形快如闪电般回到床上。
接着,守在门外的宫女便低声道:“皇后娘娘安,阮妃娘娘睡下了,容奴婢进去通传。”
“不必了。”
沈娇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径直进来了。
“娘娘。”阮清故作被吵醒,艰难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免礼了,躺着吧。你从前见了本宫,也没这么多规矩,这会儿受了伤,又怀了身孕,怎么倒是见外了?”
沈娇摇曳着一身绚烂华丽的凤袍,满身珠光宝气地走来床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端详她。
“真是个妙人儿,病成这样,还能让本宫那不孝子要死要活的。”
“娘娘笑话臣妾了。”阮清低头,小声儿道。
“潜龙号出了点状况,他去看看,你好好养着,等他回来,你这身子也就该好了。”
沈娇拉过她的手,拍了拍。
阮清低头,看着她手指上偌大的“碧血丹心”,欣然一笑:
“臣妾必当尽快好起来,不叫娘娘和殿下失望。”
“嗯。”沈娇将手一招,檀扇近前。
“去,叫人把当初照料本宫养胎的周太医请来,给这心肝儿宝贝好好瞧瞧。张院判那个老糊涂,本宫不放心。”
“是。”檀扇恭敬答应。
“慢着。”阮清慌忙唤住檀扇,又对沈娇道:“母后,实在是不必了,昨日张院判瞧过,说只是类似喜脉,臣妾此次受伤,失血过多,脉象不稳,兴许弄错了。”
沈娇瞪眼,“这还能弄错?他院判怎么当的?”
她又一挥手,“传本宫的话下去,就说张院判连东宫喜脉都看不出来,撤了,临回乡之前,送去大理寺查查,看看有没有干过什么缺德事儿。”
阮清:……
沈娇说着,又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的手:
“还是得周太医最靠谱。又会诊脉,又会安胎。你要是不信,就瞧瞧咱么家阿徵,一出生就生龙活虎的,一脚能踹塌皇宫,一泡尿,能把上京城给淹了。”
说罢,掩着唇妖笑。
阮清:……
她现在装病也不是,不装病也不是。
反正,今日这脉,是逃不掉了。
此刻满屋子的人,都瞅着她呢,也不敢眼睛乱瞄。
只是凭着耳力去听,便知整个合璧宫外,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想脱身,恐怕只有……
阮清忽然反手拉住沈娇的手。
谁知,还没等有所动作,忽然又有另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扣在了她的脉门上。
一抬头,见是檀扇。
檀扇:“阮妃娘娘累了,还是躺下等着周太医来吧。”
说着,将阮清的手挪开。
看似没用力,但是,纤瘦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
沈娇身边,居然还藏着高手。
阮清无奈,只能放开沈娇的手,退后靠着床头倚着,“臣妾自然全凭皇后娘娘安排。”
周太医很快便奉召而来。
看过脉,疑惑道:“阮妃娘娘非但并无喜脉,而且身上的伤势也已无大碍,这气血……,实在是好得很啊。皇后娘娘无需忧心,相信怀上皇孙,是早晚的事。”
“哎呀,呵呵呵呵……本宫就说嘛。”沈娇拍着腿乐,“不过呢,本宫还是不放心,周太医,你就给清儿好好开几副方子,务必将她给本宫养得白白胖胖的,好早点怀上皇孙。”
接着,又安排青瓷,“还有你,怎么这么疏忽大意?太子不在,就偷懒了?从今儿起,这合璧宫里面,伺候的人不能少于三十个,至于外面,就派百八十个宿卫军,给围起来吧。”
她说完,搭着檀扇的手,站起来,直了直腰。
“若是这都防不住外贼,还有人想再进来行刺,那就派三百人,三千人,本宫就不信了!”
说完,白了阮清一眼,“好好养着吧,本宫会常来看你。”
阮清低着头,眼角突地狠狠一跳,“恭送皇后娘娘。”
当夜,一道黑影高来高去,飞檐走壁,无声无息从东宫飞檐上掠过,一路直奔栖梧宫。
沈娇已经睡下,沉沉的凤帐垂着。
黑衣人掌中滑出蝉翼一般的薄刃,掀开丝绒帐,抓起床上人的右手,一刀而下。
可下一秒,就抓着那只戴着大戒指的断手,愣住了。
棉花做的?
她揭了被子,床上赫然躺着个假人。
不但有鼻子有眼,还特意化了妆。
“怎么样?本宫的替身,美么?”
身后,是沈娇幸灾乐祸的声音。
第168章 太子,登基
黑衣人一回头,冷不防,后脑一阵凛风袭来。
檀扇一脚凌厉踢来。
黑衣人只知她身手好,却不知她身手这么好!
紧接着,殿内埋伏的一众宫女,个个皆身手不凡,将黑衣人围在中央。
可是,即便如此,她们居然也不能立刻将人拿下。
沈娇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一咬银牙,拉下机关。
咣当!
一只大铁笼子从天而降,将黑衣人给罩在了里面。
唰唰唰!
几把刀,同时穿过铁笼栏杆,抵在她脖子上,才将她制住。
“还真难抓。”沈娇骄矜地嫌弃。
檀扇上前,“娘娘没事吧?”
沈娇看看她,微笑道:“当年老太妃将你留给本宫,你又帮本宫训练了这许多宫女作侍卫,是对的。”
不然,她在这深宫中,如何活到今日。
提起朱太妃,檀扇有些动容,低头,“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沈娇眸子一转,忽地又变回了妖妃的模样,“来啊,撕了她脸上那块遮羞布,让本宫瞧瞧,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黑衣人被缴了手中薄刃,脸上的面罩被扯掉,赫然露出阮清的脸。
有宫女惊异地轻声惊呼:“阮妃娘娘?”
“是假的——!”沈娇走到笼子前,将右手的大宝石递过去,在黑衣人面前晃来晃去,“你进宫,是冲本宫来的?”
黑衣人别过脸去,不语。
“你想要本宫的碧血丹心?”沈娇眸子一眯,“你到底是谁?”
“哼。”假的阮清冷哼一声,根本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沈娇转身伸了个懒腰,“行,不回答也无所谓,那便送去天牢男监,让她怀个孕。”
“沈娇!”黑衣人猛地撞向铁笼子,将笼子撞得直响,“你无耻!”
“更无耻的事儿,你都干完了,现在被抓包了,才想起来骂本宫无耻?”
沈娇隔着笼子,悠闲欣赏手上的戒指:
“说,你是谁?把本宫养的猫弄哪儿去了?她若平安无事,这大宝石,或许可以给你稀罕一会儿。若是她有事,害本宫生的那活驴伤心难过,本宫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我姓夜,夜金栀。是你沈家的大公子主动找上我,与我合作,移花接木,将阮清从宫里弄出去,具体他要做什么,去哪里,我不知道。”
假阮清抬手,揭去脸上精致的易容,露出下面的脸。
生得甚是明媚,倒也是个大美人。
“姓夜的?”沈娇眉心一凝,“你是夜郎国的人?”
“我外祖母,宝光公主,是你手中那碧血丹心的主人。”
“哦,原来是亡国公主之后。”沈娇点了点头,接着,脸一冷,“连人带笼子,一道带下去!”
夜金栀:“沈娇!你言而无信!”
“本宫什么时候答应过放了你?”她将戴着大戒指的手往身后一藏,“碧血丹心现在戴在本宫的手上,就是本宫的了,凭什么给你?”
夜金栀猛地抓住笼子,“那是我外祖母的遗物!”
“你外祖母关本宫屁事?本宫生平最恨被人抢首饰,带走!”
沈娇微嘟着唇,抱住右手上的大戒指,生气。
等殿内安静下来,檀扇近前,“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玉玦那个小畜生,疯了!”
沈娇压着牙根子。
“派人给阿徵报信,让他立刻回来登基,女人的事,容后再议。”
“可……殿下若是不肯回来,怎么办?”
“他必须!立刻!马上!回来!”
沈娇将裙袂一拂,弯腰捡起地上的薄刃,转身:
“算起来,本宫也有好一阵子没去看看皇上了,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陛下睡得好不好。”
说着,便轻扭着腰肢,挪着莲步,拖曳着长裙,出了栖梧宫。
……
谢肃安的寝宫中,门窗紧闭,被看守得密不透风。
薛贵在前面引路,到了门口,轻轻推开门,殿内传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娘娘,真的要进去吗?”他问。
沈娇用帕子掩着鼻子,“皇上病重,本宫是他的皇后,前来侍疾,有什么可挑拣的?”
她说着,拎着裙子,迈过门槛。
身后的门,沉沉关闭。
殿内,油灯昏暗,龙床上,帐子遮得严严实实。
里面,传来上了年纪的男人,病入膏肓的沉重喘息声。
“皇上,秋凉了,臣妾来帮您添床被子。”
沈娇走到龙床前,绣鞋下踩过不明物体,发出薄壳破碎的轻响。
她用刀子,挑开龙帐,借着昏黄的光,朝里面看了一眼。
谢肃安被人用东西堵了嘴,防止叫出声。
他两眼血红,面容枯瘦,双手双脚都被用布条死死绑在床柱上,见了沈娇,发疯一样的挣扎,显然这些日子经受了非人的痛苦。
他那呜呜声,见了她,不是在恨她,不是在骂她,而是在哀求她,给他一个解脱,一个痛快。
沈娇掩着鼻子,冷眼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谢家天子,这世上,冤冤相报,无止无休。自己做过的事,就没想过会现世还吗?”
“呜呜呜……”谢肃安哀求。
他被人用了药,可以保持神志,不彻底疯掉。
但是,却要忍受着身体被福寿螺安了家的恐怖痛苦。
而那些黏腻的东西在他身上产卵,生长,越生越多,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体内,不知道到底都生了什么东西。
有时候,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东西,在体内乱窜。
比起清醒地看着自己慢慢腐烂,变成虫子的巢穴,疼痛早就算不得什么了。
沈娇懒散立在龙床边,仰天轻叹:
“朱天衣啊,多么好的一个人,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你偏偏要逼着我害死他。”
“他一个人死了还不够,你怕武靖王知道你弄死了他儿子,起兵造反,又处心积虑地在他爱吃的花螺中加了福寿螺,最后,害死他全家,连他在宫中的妹妹也不放过。”
“你若想他死,为什么不手起刀落?偏要看着他一点点的发疯,一点点的自残,最后死得那么难看!”
“他是个盖世的英雄!是朱天衣一辈子最敬仰的人,你在他死后,又亲手把他的英雄也毁了!!!”
“身为帝王,却为了嫉妒,不择手段!我只是让你尝尝他全家临死之前的痛苦,实在是太仁慈了。”
谢肃安眼角滚下浑浊的泪,“呜呜呜……”
沈娇看着他那副恶心模样,弯腰,用薄刃拨过他的脸。
“看着我!看我的眼睛!你有没有看到,朱家死去的冤魂,正透过我的眼睛,看着你?!!他们在等着你!等着你一起下地狱!!!”
“呜呜呜……!”谢肃安全身剧烈颤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沈娇忽然一笑,偏着头,“阿徵,其实,真的是你的儿子。”
“呜呜呜!!!”谢肃安瞪着眼睛,快要疯了。
“好不好玩?你一直怀疑他是个野种,恨他,虐待他,利用他,最后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落到这般田地。被亲生儿子慢慢玩死,有没有觉得很好玩?有没有后悔?”
沈娇用薄刃啪啪拍他的脸,“你放心,你驾崩后,他会继承你的皇位,坐你的龙椅,继续姓你的姓。但是,在他心里,谢氏江山,早已改姓朱。”
“呜————!”谢肃安咒骂般地低吼声,戛然而止。
沈娇手起刀落,横过他脖颈一刀。
之后,将那薄刃,丢在了龙床边。
“呵。”她妖娆站着,看着他彻底断气,细眉轻轻一挑:
“做鬼也不甘心吧?有本事来找我啊?骗你呢,阿徵怎么可能是你的儿子?你看你那德性,他哪儿像你?”
说完,款步走出殿外。
大门打开,浑浊的空气被秋风吹散,清冷的月光照射进来。
“皇上,驾崩。太子,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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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直不太舒服,状态很差,实在写不出来什么好东西,争取明天白天补上吧,我早点睡了,你们也早点睡。抱歉~
第169章 传娘娘口谕
殿外的人,跪了满地。
宫中丧钟长鸣。
宇文卓的军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整个上京城彻底控制下来,只等新帝归来。
檀扇近前,小声儿担心道:“娘娘,宇文将军,靠不靠得住?”
她实在是有些担心。
太子不在宫中,娘娘一个女人,朝里也没什么可靠有力的权臣帮衬。
此时皇上突然驾崩,万一那些拥戴楚王和赵王的老臣发难,又或者宇文卓忽然倒戈,处境可是太危险了。
“他敢反!他唯一的儿子在阿徵那儿,他反给谁看?”
沈娇已经换了一身素裹,却依然戴着她的碧血丹心,反复抚摸。
“替本宫招勋国公、江太师来见。再派人去找太子,让他赶紧给本宫滚回来!”
宇文洪烈、余少川和江疏,都跟着阿徵跑了。
现在宇文卓、余湛、江老太师,跟她就是拴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
阿徵的太子之位若是保不住,什么骠骑将军、国公府、太师府,全部完蛋!
檀扇又小声儿道:“可是,万一太子殿下不肯回来,怎么办?”
沈娇睥睨地斜瞟了她一眼。
檀扇赶紧一缩:“奴婢明白了。”
深夜,江边码头。
谢迟在江边狠狠踢石头,气得发疯。
马扔在一边,脚下,四只皮毛雪白的细犬也跟着主人急得乱转。
他用狗,一路跟着阿阮的气息,追到这江边窄道,便彻底跟丢了。
对方故意将他引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却一早在水中安排了江船接应。
等他追来时,早就不见了船的影子。
也不知道他们是逆水往上,顺水往下,亦或只是渡江了。
谢迟一想到阿阮伤得那么重,背上那么长,那么深的伤口,连说句话都吃力,都不知是如何被人劫出了皇城的。
也不知她一路坐那种小马车,走在这么崎岖的小路上,该有多疼,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就忍不住发疯。
可是,他一口气用刀把这江边的荒草都砍光了,也完全没什么用。
派出去侦查的三拨人马,到现在都没有送回任何消息,他只能望江兴叹。
另外那三个,见他发疯,早就躲得老远,等疯够了,余少川踹了宇文洪烈一脚,使了个眼色。
宇文洪烈胆儿大,最抗揍,就揪着根草棍儿,凑过去。
“喂,老六。六嫂只是被人劫走了,又不是死了,你别像个望妻崖一样杵在这儿。咱们都追了三天了,不吃不睡,人受得了,狗都受不了,该吃吃,该睡睡,才能活着见到媳妇。”
“一定是顺江南下了。船到底什么时候备好?”
谢迟焦躁地在岸边转来转去。
“一定是南下了!若是去了对岸,派出去的人一定早就传来消息。若是逆水而上,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往南走,带着个重伤的女人,图的什么?”
宇文洪烈也这么觉得,“要不,咱们先传令下去,让下游沿途州府严加盘查,不放过任何可疑人等?”
谢迟停住焦躁的脚步,眸子动了动,“不了。”
“为什么啊!”宇文洪烈也烦得很,说话声音大了些。
阮清丢了,他也闹心,但是索性心大,不去想细节罢了。
这时,一支扇子,压在他肩头。
宇文洪烈回头,见余少川摇了摇头。
余少川:“命沿途州府拦截盘查,只会打草惊蛇。对方有手段将人从宫中劫走,必定还会想法子避开地方官府。到时候,他们沿途周折辗转,最后受苦的,只有……六嫂。”
他这“六嫂”两个字,出口得比较艰难。
可是,由不得他不改口。
这时,听着从高处跑下来的江疏兴奋喊:“船来了!船来了!”
他们追到这里,自己没船,又命人去附近弄艘快船,耽误了不少时间。
谢迟脖子都要伸得都快要断了,才等到那船缓缓行来。
他也不等靠岸,便向水中投了根树枝,纵身踩水,点了树枝,跃上船去。
可还没等下令开船,就见船舱里钻出个脑袋。
“嘿嘿,拜见殿下。”
是沈娇宫里的太监,小喜子。
“你怎么在这儿?”
“来传娘娘口谕。”
“说!”
小喜子凑到近前,忽然眼睛一亮,拿捏着沈娇的姿态:
“混蛋小子,你父皇已经嘎了,你再不回来继位,本宫就要称帝了!”
说完,又慌忙退后一步,揣手,低头,老实如鹌鹑。
谢迟:……
此时,另外三个也跟了上来。
他回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皇上这个时候驾崩了?
谢迟狠了狠心,对小喜子道:“你回去禀报母后,她喜欢登基,就由她吧。”
说着,走下船舱,“开船!”
“哎?殿下。”小喜子又追了下去,“娘娘还有第二道口谕。”
谢迟:……
他瞪他,“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快说!”
小喜子快要吓哭了,“娘娘有命,说您听了第一道口谕不回,才准说第二道。”
“那你快说!”
“是!”
接着,小喜子站直身子,又捏了个兰花指:“混蛋小活驴,你若是不回来,就赶紧去吴兴找猫,早去早回,不准不归!”
说完,赶紧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殿下,娘娘伤心得紧,一个人撑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她日夜都眼巴巴地等着您回去呢。”
不准不归。
谢迟想到自己临走写的那封诀别书,眼圈儿有些红,咬了咬牙根子:
“你回去禀告母后,就说,孤,一定会去。”
说罢,下令升帆。
一行沿江而下,中途几经辗转,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吴兴。
……
吴兴城,一派江南风光,自古盛产才子佳人。
但现在,这城,几乎已经姓沈。
谢迟等还没进城,就可以遥望见城中东南角一座高塔耸立。
菊儿带着梅兰竹三个少年早已先行进城查探过一番,此时出来,向谢迟禀报:
“六爷,少主,查到了,沈玉玦还没回来。”
谢迟脸色顿时一冷。
他一遇到关系到阮清的事,就很难冷静想问题。
万一,不是沈玉玦将人劫走的怎么办?
万一,沈玉玦根本就没想回吴兴,怎么办?
万一,阿阮被他在半路就给弄死了,怎么办?
第170章 绛雪
余少川抬手按了按谢迟的肩:
“六哥稍安勿躁。他带着个伤者,若是不想阿阮死,就必是要沿途多加小心,我们且先在城中住下,守株待兔。旁的,我会再命人去查,若有变,再见机行事。”
“嗯。”谢迟也没办法,只能静下心来,先进城。
临到城门口,又望了一眼东南角那座高塔。
菊儿机灵,立刻道:“六爷,那座塔,是沈氏宗祠所在。”
“嗯。”谢迟今日换了身寻常富贵人家穿的锦袍,也没骑马,背着手,行在前面,进了城。
……
而此时,沈玉玦的船,还在河上缓缓而行。
他一路只走水路,沿途换了数次大小船只,虽然多花了许多时日,但是,一来不易被人尾随,二来,也可减少颠簸。
人在船上,到底比坐车要舒适些。
如此,过了半个月,阮清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以下床随意走动了。
但仍会时时感到胸腔里面隐隐作痛,偶尔还要咳嗽几声。
她知道,这次被伤了心肺,恐怕没有一阵子的安养,是好不了了。
有时候,沈玉玦坐在船头抚琴,她坐在船舱里静静瞧着他,就在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弄死他,永绝后患!
想到情绪激动时,难免还要轻轻咳上两声。
沈玉玦在外面的琴音就会戛然而止。
他手掌按住琴弦,“吃药了没?”
阮清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抬腿躺去床上。
脚上的锁链,哗啦一阵轻响。
沈玉玦也不跟她过多废话,继续抚他的琴。
阮清听他的琴,听得心烦,抓起床头的一只香炉就朝外面扔出去。
沈玉玦身子向后一让,那香炉咣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结果,她在里面因为用了力,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你若存心作死,船在水上,没人救你。”沈玉玦骂道。
阮清还不理他,蒙上被子继续咳嗽,心肺随着咳嗽,被震得好痛,人都痛苦地缩成一团。
沈玉玦无奈,又只得起身,进了船舱,来到她床边,先将窗子关了,又在她床前坐下。
“皇上驾崩,太子登基,他正忙着准备做他的新帝,崔梦因的脸,我也已经找人修复如初了,皇后之位,非她莫属。你还在奢望什么?”
“沈玉玦!”阮清掀开被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话?你抓了我,又能给我什么?你不过是个跑船的!你是个得不到就偷的懦夫!”
沈玉玦眼角猛地一跳,“阮清,说到偷,当初偷我海神号的是谁!”
“可他就要当皇帝了,你那么大本事,怎么不去做皇帝?你跟他抢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阮清!”沈玉玦陡然掐住她的脖子,“你会看到的!不过在那之前,希望你自己先活到那一天!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生气!”
他丢开她,扔在床上,转身怒而离开。
阮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子,瞪圆了眸子。
刺激他,激怒他,只要他不藏起来,只要他敢站出来与阿徵正面交锋,就一定有机会逃出去。
就算逃不掉,也绝不让他好过!
要么,活着离开。
要么,大家一起下地狱!
……
他们的船,是入夜后进了码头的。
然而,并没有上岸,而是又换了一艘乌蓬小船,安静进了一条狭窄的水道,穿过一排排江南民宅,从一座桥洞下经过,拐入一道景色雅致的河湾。
河水上游的尽头,一座巨大石壁,雕着九只蜿蜒腾挪的龙。
九龙的倒影映在水中,被月光照亮,随着水波,如活了一般。
岸边,有一个老者,抄手而立,身边跟着数个小厮和婢女,皆提着灯笼候着。
灯笼上,大写着“沈”字。
“大公子回来了。”管家恭敬相迎。
沈玉玦下船,回身,等着阮清。
他并不伸手扶她。
反正伸手,她也不会将手送上来。
他便看着她,身子瘦得如一片轻飘飘的鸿毛,脚上还挂着根细锁链,自己从乌篷小船上摇晃着走下来。
管家看了一眼阮清脚下,没动声色。
“大公子此番离开得久,老夫人和夫人甚是惦念。”
“祖母和母亲可好?”
“都好。”
“有劳潘叔。”
岸边,是二十多层的石阶。
阮清走了几步,便有些喘。
沈玉玦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歇好了再走。
他不扶她,她也不求他。
潘管家的目光就悄悄在这两人之间看了几眼,心里有点子疑惑。
公子一向人前温润谦和,最是体恤旁人,有时候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慢待别人。
可今日对个姑娘,却这般冷漠无情。
但若说冷漠,他见她身子孱弱,又半点不强求,反而破天荒的撂下身段,等着她,让着她。
可若说公子待她特殊的好,为何又偏偏拿锁链锁着她的双脚。
这么病弱的姑娘,能跑到哪儿去?
那锁链,看似桎梏,其实倒更像是一种羞辱。
但是潘叔什么都不说,看都不再看。
在沈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主子的事,少管。
上了码头,前面便是沈家大宅的侧门,只有松烟在门口相迎。
沈玉玦深夜回家,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了他的绛雪院,松烟已经给阮清安排住西厢房。
沈玉玦亲手将她脚上的锁链锁在床边。
“绛雪院中没有女婢,明天会安排个人过来,你先自己歇下。”
阮清轻轻咳嗽了几声,没理他。
沈玉玦习惯了,反正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出去了。
松烟偷偷回头瞅了阮清一眼,一路小步跟着沈玉玦,也不敢吱声。
公子几次三番被这个女人害惨了,还将她活着带回来,想必是真的搁在心上了。
可这要是被老夫人,夫人知道,他身为沈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宗族家主,未婚妻还没正式行礼圆房,就在院子里养了别的女人,这乱子还不得闹上天去?
偏偏这阵子,主君不在家。
松烟一想到夫人跟公子吵闹时的情景,就一阵头疼。
————
久等了,下午才好一些,发的晚了,刚好改一下发文时间,以后都争取改成晚上十点发。
第171章 稳住
次日,沈玉玦清早过来,盯着阮清喝了药,便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进了老夫人的屋子,刚好沈夫人也在。
“祖母,母亲,明楼回来了。”
他按规矩一一拜见过,又被沈老夫人招呼过去,坐在罗汉床对面,仔细瞧了再瞧。
“明楼这次出门,瘦了啊,听说你眼睛受伤了,可要紧?”
“大夫处置得及时,孙儿没事。”
老夫人又仔细看了看他,才放心下来。
祖孙俩还没说上几句话,外面便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好几个花儿一样的姑娘们。
“大哥哥回来啦!”
“大哥哥可有给我们带好些什么好玩意?”
“大哥哥,你这次怎么在上京逗留了那么久啊?”
是沈玉玦的四个妹妹,还有那长得甚是美貌却天生神志有缺的未婚妻,明珠。
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围着沈玉玦转,明珠也跟着呵呵呵地乐。
只有沈夫人所出的沈玉茉,一脸的不乐,站在母亲身边,冷眼瞧着。
沈夫人等着他们闹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道:
“明楼,你把那个女人给带回来了?”
沈玉玦刚接过茶盏,抿一口,“回母亲,是。”
沈玉茉愤愤道:“太好了,就该把她丢进毒虫坑里去咬个遍体鳞伤,再放一把火烧死!让她坑害母亲!”
沈玉玦当啷一声,将茶盏撂下,平静道:“她人现在在我院子里,谁都不准动。”
沈夫人顿时压不住火气了:“沈明楼!你是不是被她迷得糊了心窍了?老祖宗在这儿瞧着呢,你知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沈玉茉:“是啊!难道你忘了,是那个女人差点害死咱们母亲?还有那场大火,差点要了祖母的命!”
沈夫人:“我当初同意收留她,是看她一个逃家寡妇,甚是可怜!她倒好,杀人,放火,投毒!这世上,一个女人能干的坏事,她全都干了一遍!”
沈玉茉:“是啊,况且,大哥哥,你已经与明珠有了婚约,如今却把那女人养在院子里,若是被外人知道了,皆是要看我们沈家的笑话了!”
这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说道起来,没完没了,旁人是半句嘴都插不进去。
屋里,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其他几个庶女,皆不敢再吱声。
只要沈玉茉这母女俩开吵,这个家便是要半晌不得安生。
沈玉茉声音尖细,吓得明珠捂着耳朵,缩在一旁,吓得扁着嘴,快要哭了。
沈玉玦一言不发,安静地听了半天,忽然站起身来。
“行了。父亲不在,这个家,我说了算。阮清,谁都不准动!”
他说完,便拂袖走了。
撂下一屋子女人,面面相觑,各自揪着帕子,不敢吱声。
到底是未来的家主,她们这辈子能否过得好,全赖沈玉玦庇护。
尴尬良久,沈夫人面子上气不过,又对老夫人道:
“母亲,您看,这孩子越长大,我这当娘的越是管不得了!”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
这个媳妇,既干练又精明,唯独强势霸道,一张嘴又碎又毒,让人厌烦。
她揉着脑仁,“明楼早就老大不小了,又在外面那么多年,你还当他是当初的毛头小子,什么都要管一管,管来管去,管成了仇啊。”
“我不管?我不管,难道眼看着他就这么跟明珠干耗着,连个子嗣都没有?”
沈夫人说着,看了眼还在捂着耳朵哭哭唧唧的明珠,厌烦地对屋里的几个女儿道:“行了,都下去吧。”
沈玉茉不肯走,“我不,我要在这儿陪着娘亲。”
“你姑娘家,什么都听?出去。”
沈夫人生气,沈玉茉鼓着腮不高兴,冲了出去。
其他几个女儿家都十分害怕,一个个轻手轻脚地都跟了出去。
老夫人等孩子们都不在了,才道:
“我听说,她还是东宫的次妃吧?”
提起这个茬儿,沈夫人也不觉浑身一紧。
老夫人:“皇上已经殡天,太子登基在即。明楼把储君的枕边人给绑了,恐怕这一回,咱们沈家,请神容易,送神难了啊。”
沈夫人眉间一厉:“山高皇帝远。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迟了!人已在绛雪院了,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此刻太子不来,来日新帝也会找上咱们家。夺妻之恨,哪个男人能忍下这口气?更何况,那是我大熙朝未来的皇帝!”
沈夫人飞快思忖了一下,“依母亲的意思,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她,再想别的办法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会儿操心多了,便又叹了一口气:
“那丫头绝非什么善类,你用强的,恐怕适得其反,不如先好生善待。我听说,她受伤不轻,既然如此,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由着她先住在绛雪院吧。”
沈夫人眯了眯眼。
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既能收拾死阮清,又不惹毛儿子,更不会把东宫的浑水沾在自己身上。
于是点头道:“也好,如此一来,也能暂时稳住明楼,不叫他再闹出什么乱子。只是要叫府中上下都把嘴管严了才是。”
“嗯。对了,问过入墨和松烟没?明楼这段日子出门,身上的旧疾如何啊?”
“还是招不得半点气性。”
“唉……,可不能再气着他了。我们这一脉,传到现在,就剩下他这一个儿郎,说什么都要好好地。”
沈夫人紧了紧眉头,“是。”
……
如此,阮清在绛雪院中住了一段时日,倒也安生。
沈家有江南最好的大夫做府医,比起之前的长途跋涉,这几天伤势恢复得快了许多。
沈玉玦指了个叫小薇的婢子过来伺候,阮清瞧着她年纪又小,又笨手笨脚的,猜想是个新买回来的,便也稍微放心了些。
在江南,四季不甚分明,离开上京时,明明已经风起,可这会儿在吴兴,依然是气候温暖湿润。
这四角方方的小院,沈玉玦不准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准她出去。
阮清见天气好时,便脚上拴着锁链,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侧躺着,晃悠着晒太阳。
若是阴雨,就回屋里,继续躺着。
总之,不管何时,落入旁人眼中,都是一副心灰意冷,病秧子的模样。
可随着身子渐渐好转,她的心气儿也渐渐越来越盛,精力也越来越好。
独自一人时,便拿了吃饭时偷偷藏下的筷子,在手指间反复练习。
沈玉玦,你千万不要给我机会。
否则,我还能再杀你全家一次!
这天,阮清坐在窗前,手指间飞快耍着象牙筷子。
忽地,听见窗外那边墙头,有少女拍手叫好:“哇!好厉害!”
——
还有一章,迟一个小时发。
我觉得十点定时更新,有点违背我的天性……嗯……
第172章 祭天
阮清循声看去,是沈玉玦那个未婚妻,明珠姑娘。
这几日,她通过小薇的嘴,也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明珠姑娘,姓郭,是西平郭氏的长房嫡出唯一的孩子。
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西平郭氏的长房郭大爷夫妇就在外出途中,遭人截杀。
当时,郭夫人身怀六甲,受了很重的伤,勉强被人护送着逃了出来,找上沈家。
最后,在沈家早产,生下郭明珠后,就过世了。
因为沈家与郭家早就定有姻亲,所以,郭明珠便从小一直由沈夫人亲自抚养。
府里人都说,沈夫人待明珠姑娘,比自己亲生的玉茉姑娘都好,哪怕后来发现明珠是个先天有缺的,也从未嫌弃半点。
阮清听到这些,只是凉凉一笑。
沈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在落英岛时就看穿了。
她对一个傻子能有什么慈母爱?
西平郭氏,祖上曾封武威王,如今的陇右节度使,便是姓郭。
而西平郭氏与中原郭氏又系出同源,来往密切,关系非比寻常。
中原郭氏,先后出了北庭节度使,朔方节度使。
可以说,姓郭的封疆大吏,几乎把持了熙朝整个西部的兵权。
阮清觉得,这个郭明珠与其嫁给沈玉玦当个有名无实的沈少夫人,实在是有点浪费了。
真不如骗进宫去,给谢迟当妃子。
效果,定是比娶个公主联姻要更好。
沈娇必是喜欢。
阮清站起身,朝墙头招招手,“你是谁?”
郭明珠眨眨眼,“明珠呀~”
阮清将象牙筷子藏了起来,走出屋子,“明珠姑娘要进来玩吗?”
明珠苦着脸,“大哥哥不准呐。”
阮清明眸一转,“可是我也不能出去啊。”
明珠一拍手,“啊,想到了,墙上!”
阮清笑,便回屋拿了点糕,喊了小薇,“去,找个梯子,我要爬墙头。”
小薇吓坏了,两只手摆个不停,“不成不成,被公子知道,奴婢要被骂死的。”
“他只说不准旁人进来,不准我出去,可并没有说我不准爬墙头啊。况且,惹了明珠姑娘哭,你可担待得起?”
小薇本就是新来的,整日小心翼翼,此时被一吓唬,就没了主意,只好去寻梯子。
于是,阮清一手端着点心,爬上墙头,朝对面一看。
好家伙!
明珠原来是骑在她的两个婢女肩膀上。
而那俩婢女,看着生得又小巧,又玲珑的,打起叠罗汉来,劲儿还不小。
关键是,这脸,怎么看,怎么面熟。
阮清愣了一下。
上面一个婢女拼命朝她挤眼。
下面一个,有点抬不起头,不停的问:“好了没啊,好了没啊?”
阮清忽然想起来,“她们”是谁了。
上面的是梅儿,下面的是兰儿。
梅兰竹菊既然来了,余少川就一定已经来了。
余少川来了,那便是阿徵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了!
她刚想跟他们两个说几句话,忽然听见身后沈玉玦冰凉的嗓音道:
“你在做什么?”
外面那俩一听沈玉玦的声音,吓坏了。
他们跟沈玉玦在恒山曾经交过手,难保不被认出来,于是脚下不稳,一晃,两个人连带着明珠,晃晃悠悠往后退。
明珠刚要抓住阮清端上来的点心,小手却落了个空。
“哎哎哎哎……”她急得直叫。
阮清在这边踩着梯子,急中生智,脚下一歪,就向后倒去。
沈玉玦果然没空去管外面那三个,抢上一步,将阮清扶腰接住。
“你的伤刚好一点,便想找死?”
阮清反呛他:“沈公子可见过跳墙自尽的?”
墙外,郭明珠到底是摔着了,哭着喊:“大哥哥坏,大哥哥吓唬人,大哥哥不喜欢明珠了。”
沈玉玦也不理,只两手还扶在阮清腰上,神情沉冷地垂眸看着她。
阮清冷漠将他的手一推,“沈公子未婚妻还在墙外呢,请自重。”
沈玉玦站在原地,有些悻悻。
但是莫名地,他发现,阮清今天心情很好。
或许,她被关久了,想要有个伴儿说说话。
旁人,他不放心。
但是,明珠至少不会害她。
于是,第二天,郭明珠就被放进了绛雪院。
她身后,跟着的梅儿和兰儿。
两个少年,穿着女装,倒是有模有样,一进门,瞅着左右无人,就跟阮清拼命挤眼睛。
阮清请明珠吃糕,问她,“明珠姑娘识字吗?”
明珠点头,“自然是认得,我与大哥哥,茉茉她们,每天一道念书呢。”
阮清不动声色,微微笑着看她。
沈玉玦都多大了?有二十五了吧。
他什么时候每天与你一道念书了?
这孩子,可能记得的,还是小时候的事情呢。
可是,沈夫人不是说,她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傻的吗?
想着想着,阮清的眸子多了一丝丝心疼。
郭明珠莫不是……,后来被人给变傻的?
“那我考考你,这个字念什么?”
阮清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
明珠看了一眼,“好!”
阮清再写。
明珠跟着念:“很!”
阮清再写。
明珠皱眉看了看,“不认得了……”
“我,这个字,念我。”
一旁,梅儿和兰儿记下了。
好很我。
我很好。
回去可以跟殿下交差了。
……
那一头,前院里,一阵忙乱。
沈长风忽然回来了。
沈家上下赶紧相迎,下人们顿时忙成一团。
然而,沈长风一回府,径直回了书房,只叫上了沈玉玦和沈夫人。
“父亲,如何了?”沈玉玦看父亲脸色,便知事情不太妙。
沈长风在书桌前坐下,沉着脸,重重叹了口气,看向沈夫人:
“夫人,我说一件事,你要挺得住。”
沈夫人脸色顿时变了,“你不要说!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这次,他们抽中了茉茉。”
“不可以——!”沈夫人突然凄厉咆哮,一下子将沈长风书案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推到地上。
她指着沈长风的鼻子,“你这个家主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早知你这么废物,我当初嫁你,为你生儿育女何用!!!”
沈长风端坐在桌前,任由妻子破口大骂,也不还口。
等沈夫人骂够了,才道:“最近家族中的生意,连连受挫,先是海神号,后是宫中那一对母子脱离了掌控,再之后,接连被迫献出盐田、矿山,我们沈家不但在朝中的影响力越来越低,与东阳的关系,也不复从前。宗族各堂一致认为,必须提前举行祭天仪式。”
“我不管!我不答应!这都是你们男人的事!男人的事,为什么要女人牺牲——!!!”沈夫人受不了了,泪流满面。
沈玉玦按住他母亲的肩膀,将人扶住,异常冷静地问沈长风:“父亲,定在何时?”
沈长风叹了口气,“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玉玦拍拍沈夫人的肩头,“母亲,稍安勿躁,或许还有其他法子救茉茉。”
沈夫人正用帕子抹泪,突然停住了,眼珠子一转,凌厉看向沈长风:
“沈长风,你一定有办法!当初你有法子救沈娇,如今,就一定有办法救女儿!”
第173章 偷听
“那岂能同日而语!根本行不通。你说我将茉茉送给谁,谁能救她一命?”沈长风大声道。
当初,沈娇被抽中祭天时,沈家正值如日中天的时候,而且,为了能攀附上武靖王,与整个西北派系将门交好,舍弃一个祭天女,并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沈氏能与郭氏约定婚约,也是因着这一道关系。
而如今,沈家江河日下,最需要的是扭转时运,宗族各堂一致认为,抽签选中家主嫡女,既是祖先的一种暗示,也是对当年不能作弊的惩罚。
所以,这次的人选,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即便沈长风是家主,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毕竟,他这个家主,是靠着各宗族各堂拥戴,才稳坐了这么多年的。
三年一次人祭,旁人都能献女,偏到了他就不能。
那么下一步,他这个家主,也就不要做了。
然而,沈夫人这种时候,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女儿活下来。
“怎么行不通?当初你可以将沈娇送给武靖王世子,咱们也可以将茉茉寻个人送了,送……就送太子!明楼抓了太子的妃子,咱们将功赎罪,把女儿送给他!”
她眼巴巴看着丈夫,再看看沈玉玦。
“啊?行不行啊?你们说句话啊!”
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两父子看着沈夫人的目光,都是冷漠且怜悯。
他们家与沈娇母子的关系,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献女,都不如把他们父子俩的命献出去管用。
沈夫人身子一萎,也知道自己病急乱投医了。
一面哭,一面怨恨,“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真的由着茉茉被人从那宗祠塔上扔下去?而且,你们这当爹的,当大哥的,我这当母亲的,还要亲眼看着?!!若是那样,我便不如先她一步,死了算了。”
沈长风被女人哭得心头一团乱麻。
毕竟是从小如珠如宝养大的亲生女儿。
只有沈玉玦最冷静。
他将沈夫人扶着坐下,又将脑子中的想法重新筹谋了一遍,才道:
“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救茉茉。”
“谁?你快说是谁啊?”沈夫人刚坐下来,又站起来了,拽着他的手臂。
“西边,平王。”
“西平王?”沈长风凝眉沉吟了一下,阴沉抬眸,看他儿子。
沈玉玦弯腰,将地上被推掉下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一面慢悠悠道:“祸水东引。此举若成,茉茉非但不用祭天,反而,还会成为新朝皇后。”
沈长风盯着他儿子看了一会儿,“平王距离上京,千山万水,恐怕一时之间不能成事。”
沈玉玦替他父亲将书案重新摆整齐,低着头道:“孩儿的兰花坞,前段日子已经重新打造完毕了。”
他蓦地抬眼,温润的眸中,一抹凌厉的光:“有东阳王倾国相助,战力,远胜海神号!”
可沈夫人一面拭去脸上的泪痕,一面眼珠子转来转去,琢磨着:
“可是,茉茉被献出去,总要有人顶上才行。不如……,正好就用那个阮清。”
“明珠。”沈玉玦牙缝里,轻轻崩出两个字。
沈长风:“不可!明珠与你为妻,于沈氏一族至关重要。你只有娶她,才能稳住未来家主之位!”
沈夫人:“是啊,况且那阮清,岂是寻常人能够驾驭的?你留着她活着,将来必成祸害!”
沈玉玦看看他父亲,再看看他母亲,平静地退后一步。
跪下。
“父亲,母亲,孩儿此生,都在按照你们想要的样子活着,从来没有要过,也不曾得到过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阮清,是唯一一次。”
沈长风愠怒道:“不可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嫡妻之位,不可改!”
沈玉玦再看他母亲。
沈夫人也厉色道:“明楼,那女人到底哪里好,让你如此着魔?”
“只不过得不到罢了。”
沈玉玦淡淡道。
他见跪求也无用,便站起身来。
“既然父亲和母亲心意已决,那明楼也没什么好乞求的了。妹妹尽管去求嫁平王,但是,兰花坞,不会出海。”
他转身就走。
沈长风怒而拍桌:“明楼!你这是在威胁为父?别忘了是谁给你的统领沈家海运的权力!”
沈玉玦站住,却不回头,“还有,忘了告诉父亲,东阳王没有我的亲笔手书,是不会派出他的舰队的。”
“你……!”沈长风气得胡子差点飞起来。
没有兰花坞和东阳的舰队在东边牵制,分散谢迟的注意力,西面平王的大军就无法以“勤王”为名,赶往上京城。
师出无名的事,平王不会做。
做了,形同谋反。
既然是没把握,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沈氏不要说献上一个女儿,就算献上十个,平王又岂会理睬?
合作与求助,根本就是两回事。
沈长风这才发现,他的儿子被扔去海上磨砺的这些年,悄悄越过他,给自己培植了那么大的势力,居然敢在紧要关头,跟他叫板!
可眼下,想要救女儿,也没别的办法。
“行了行了,就依你所言。”
一家三口,又将接下来如何操作的细节,凑在一起对了一遍。
如此,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等到差不多商议定了,忽听外面一声脆响,是花盆被踢碎的声音。
有人偷听!
书房里两父子几乎同一时间冲了出去。
沈长风走门,沈玉玦走窗。
眼看着两道灵巧的身影,各自向两个方向飞掠而去。
父子俩立刻分头去追。
大若半座皇宫的沈家大宅,顿时人喧狗吠,灯火通明。
家主有命,务必要将那两个飞贼给抓出来!
绛雪院中,阮清都睡下了,忽然听着门开了。
“谁?”
来人不应,直奔她的床来。
阮清坐起身来,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根磨得甚是锋利象牙筷子,藏在身后,眼见着幽暗之中,那人直奔她而来。
唰地,抬手,掀了帐子。
第174章 都要
阮清手里的筷子都已经扬起来了,却陡然停在半空。
“大迟迟……?”
她眼泪都差点瞬时间滚了下来。
谢迟穿着一身夜行衣,跟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之后,小心靠近,轻轻地,像抱住一朵一触就碎的花儿一般,温柔将她抱住。
两只大手,还刻意避开她背后的伤口。
他在她耳畔,低声问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阮清刚才没忍住的眼泪,便滚烫地滚下来,落在他肩上。
上次他们分别后重逢,他是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抱住她乱啃。
这次,再重逢,他如此小心翼翼。
“不疼了,外伤已经好了。”
阮清没敢告诉他,心肺的伤还要每日服药。
可是,谢迟在她的房间,床上,还有身上,早就嗅到了药味。
味道大得,几乎要遮盖住她身上那些淡淡的香味了。
他难受地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阿阮,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我来接你了。”
“皇上不是殡天了吗?你不去登基,将那位置占下,跑来这儿做什么?”
阮清轻轻捶了他一下。
“没你看着,陪着,我穿那身皇袍有什么意思?”
他将她抱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头好好看她的脸。
瘦了那么多,憔悴了那么多。
外面的喧嚷越来越近。
阮清将他轻轻推开,“沈家大宅戒备森严,你这样进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亲自来看你一眼,我不放心。”
谢迟的手掌,捧着她的脸,用脸颊与她耳鬓厮磨。
“如今已经看过了,还不快走?”
“阿阮,我带你一起出去。”
“不行……”阮清又急切推了他一下,“我的伤还没痊愈,万一跑动拉扯到了,会死的,你快走。”
谢迟眸子一晃,“你那伤势,不该拖了这么久。沈玉玦对你做了什么了?”
阮清着急,轻轻咳了一下,“不知……,你快走!”
这时,院子里,沈玉玦已经带着大批沈家死士进来了。
小薇慌慌张张地在外面开了门。
跑已经来不及了。
阮清抓过谢迟衣领,将他拽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玉玦让死士守在门口,只一个人进来。
听见她咳得厉害,方才的杀气腾腾也收敛了几分。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他站在帐外。
“睡了,被吵醒了。”阮清将帐子掀开一道缝,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沈玉玦很久没见她咳得这么厉害,脚下挪了半步,想关心一下,可临到跟前,又停住了。
他呵斥小薇:“还愣着干什么?不过来伺候?”
小薇最害怕沈玉玦,人又笨,平日里阮清也不太用她,这会儿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阮清道:“你为难一个奴婢做什么?我的伤,你没数?”
刀,是他教崔梦因捅的。
伤口,是他亲手缝的。
这一路的折腾,颠簸,到现在,心肺受损,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复原尚不可知,也是他故意的。
沈玉玦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府中出了刺客,每一个角落都要严密搜查。”
阮清懒懒将帐子撂下,丢下一句话:“那你随便。”
死士进屋,从屋梁到床下,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最后,只剩下阮清的床还没查过。
“你的床也要查一下。”
沈玉玦的手,刚将帐子掀开一道缝儿,见到阮清匆匆抓过一件外衫遮住露着的香肩,就听窗外嗖地飞过去一个黑影。
“在外面。”
死士们一呼啦冲去屋后。
沈玉玦撂下帐子,“你早点休息。”
之后,便也出去了。
小薇退下,关了门。
屋子里,总算没人了。
谢迟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抱着阮清的腰。
“你刚才给他看到哪里了?”
阮清捏他鼻子,“看到肩膀了,怎样?砍下来送你?”
“怎么舍得砍阿阮,哄着都来不及。”他突然换了一副凶恶嘴脸,“戳瞎他!”
阮清便咯咯咯地笑。
她好久都没笑过了。
此刻重新躺回被窝,两人久别重逢的人,抱在一起。
她小声儿道:“大迟迟,估计他们今晚,要搜一整晚了。”
谢迟:“嗯,看来大迟迟是逃不出去了。”
两人四目相对,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又嗤嗤地笑。
谢迟破天荒地没有动手动脚,只是心疼地抱着她。
相拥而眠,阮清难得睡得特别好。
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迷迷糊糊中听见沈玉玦的声音。
她人都还没醒透,就猛地掀开被窝,确定谢迟已经走了,这才放心。
沈玉玦是来盯着她喝药的。
阮清觉得,这药有问题。
否则,不过是单纯的刀伤而已,为何外表早就愈合了,却一直不敢用力,咳个不停?
只是,她药理不精,只会看方,不会尝味道,分辨不出里面到底都有哪些东西。
“我能不能换个药?这药喝了这么久,都没有起色。”
沈玉玦不容拒绝地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这药对你有好处,喝了,听话。”
阮清不肯,将脸别过去。
她一向都很配合服药,就是求的一个早日康复。
今日突然使性子,沈玉玦倒是也吃这一套。
“把药喝了,今天允你同明珠一同去院子外面散心。”
“真的?”阮清顿时眼睛都亮了,抢过那药碗,便干了。
明珠虽然傻了点,但是看起来很听话。
昨天教了她如何去磨沈玉玦,今天便见了效果。
然而,沈玉玦垂着眼帘,有他自己的打算。
一来,明珠时日无多,他到底是心有亏欠,想在她临死前,如她的意。
二来,便是阮清。
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
他都要!
……
阮清终于被允许走出绛雪院,但是,依然有好几个人看着,不准她随意行动。
明珠开心地拉着她,“明珠要嫁给大哥哥啦,母亲说,喜服的料子,要给明珠选最好看的,我们去看呀。”
“好。”
阮清被明珠拉着,去了前院沈宅中专供后院女眷挑选衣料的绣房。
一进门,满屋子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眼花缭乱。
一大排绣娘埋头忙个不停。
明珠到底是女孩子,再傻也是喜欢漂亮衣料的,在绣房里张开双臂,欢脱地转来转去。
结果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墙角的一匹布。
绣房的婆子赶紧扶住衣料,“哎哟,明珠姑娘小心,这匹料子可稀罕了,是外面专门送来给大公子的,待会儿我就得命人送去。碰脏了可不得了。”
阮清陪在明珠旁边,看了眼那料子。
绸不是绸,缎不是缎。
虽然像绢,却又极薄,极韧,极滑。
“这料子,能做什么衣裳?”阮清小心摸了一下。
第175章 改腰身
那绣房的婆子立刻将她的手挡开:
“姑娘看看就行了,怎么还上手了?大公子的船队,每年从外海各处归来,都会带些奇珍异宝孝敬,比这稀奇的都有,就是玩的稀罕,你管做什么衣裳呢。”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
阮清应付着,再看看那料子,又看看明珠欢脱的背影。
明珠正把大红色织了金线的锦缎往身上裹。
“姐姐快来看,我好不好看?我可真好看呀。”
明珠按说也有二十多了。
旁的女子这个年纪,都已儿女成群,可她却一直还当自己是小姑娘,永远活在记忆中的年纪里了。
阮清有些心疼。
谢迟昨晚把从沈长风听来的事儿,都与她细细说过了。
他被梅儿和兰儿悄悄放进沈家大宅,不但随行带了竹菊,连余少川都一块儿揪了来。
原本只是想在书房里翻翻,兴许能找出点能大做文章的东西,没想到,沈长风居然提前回来了。
沈长风和沈玉玦都是高手,谢迟情急之下没地方躲,只好飞身跃上屋梁。
若是换了平时,以沈长风的警觉性,必是要被发现的。
但昨天,沈夫人一直哭闹,惹得那父子俩心烦意乱,反而没注意到屋里还有旁人。
于是,他们那一套算计,就全都给谢迟听了去了。
可是,谢迟在屋梁上藏得实在太久了,腿都快麻了,再撑下去,怕是要当场抓包。
他被发现倒是没什么,大不了打一场跑了。
可若是惊动了沈玉玦,想再把阿软悄悄偷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幸得余少川人在外面,估摸着差不多了,随便一脚踹了花盆,将屋里的人引了出来,又让竹儿和菊儿各分一头逃走,才让谢迟得以脱身。
而后来,他藏在阮清的床上,眼看就要穿帮时,也是余少川在外面及时帮衬。
他昨晚一宿,带着梅兰竹菊四个孩子,在沈家大宅里高来高去,好顿折腾,最后又丢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尸体息事宁人,才容得阮清与谢迟安生地抱在一起,睡了个鸳鸯觉。
阮清听得沈玉玦非她不娶,其实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世上,立志非她不娶的男人,从谢迟到顾文定,多了去了。
如今谢迟来了,也总会有法子将她救出去。
但是,明珠若是就这么跳塔祭天,实在是太可惜了。
平王一向与谢迟不睦,一旦起兵造反,郭氏的陇右、北庭、朔方三路节度使,却是足够牵制他的全部兵力。
沈家在西边的篮子里,摆了两颗鸡蛋。
倘若抢他一个,再砸他一个呢?
“明珠,等等我。”
阮清追上明珠,一路陪着她逛着玩。
经过院子的池塘边,见里面的大鲤鱼在跳,阮清道:“明珠会钓鱼吗?”
明珠眨眨眼,“玩过呀。”
“我还会一种很稀罕的钓鱼法子,一下子能抓好多鱼,你肯定没玩过。你若是能帮我弄些钓鱼线来,我就玩给你看。”
“好呀好呀!”
于是,两天后,鱼线到手。
是极韧的丝制成的。
阮清试了试,手指都勒出红印子了,也扯不断。
而梅儿也颠颠儿地溜了进来。
按她的吩咐,送来了两块料子。
一块是寻常女子缝制里衣的丝绸。
而另一块,则是那天在绣房见过的奇怪衣料。
阮清觉得这几个孩子实在是太机灵了,欢喜地摸着那料子:
“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梅儿笑道:“这个简单,我们怂恿着明珠姑娘将茶水泼在了料子上,绣房的婆子吓坏了,生怕被沈玉玦知道,便偷偷将被污了的全裁下来,命人烧掉。我们机灵,紧跟着又给偷了回来。”
“辛苦了。”
“这不算事儿,只是娘娘不要嫌弃就好。”
“做得很好,不嫌弃。”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玉玦和沈长风要各自出门去一段时间,应该是去运筹平王和东阳的事了。
阮清便在绛雪院里,趁着没人的时候,用那块奇怪的布料和鱼线,给明珠缝了件奇怪的衣裳。
她不能明说,只哄她说,要帮她裁一件新婚穿的贴身里衣,尺寸必须合身才好看。
而且,这是个女孩子家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
从来没有人与明珠这样私下里亲近过,明珠很喜欢阮清,便乖乖答应了,张开手臂,给她量身。
沈玉玦临行时,曾特意叮嘱他母亲每日亲自盯着阮清喝药。
阮清为了防止明珠和小薇说漏嘴,便时时人前认真缝那套红寝衣。
沈夫人自从那日在书房算计过后,再见阮清也没那么大气性了。
有时候,还笑眯眯地看着她喝药,与她说些日常闲话,态度好得,让阮清觉得瘆得慌。
她一面喝药,一面眸子微微转着,心里琢磨着,不知对方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明珠来了,提起她与沈玉玦的婚礼,说大婚的日子选在族祭那日。
还说,腰身改了几次,才总算合身。
阮清看看明珠的腰,便淡淡地了然一笑。
她知道,真正要跳塔祭天的人,是谁了。
沈夫人要李代桃僵,送明珠去与儿子拜堂,而将她,送上祭天塔!
如此一来,她之前与谢迟商量的对策,便行不通了。
于是,阮清想办法传话给梅儿兰儿,说让谢迟务必来一趟。
当晚,她将原本裁给明珠的那件衣裳,又改小了一些。
正忙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慌忙将衣裳藏了起来,吹了灯。
窗子开了个缝儿,是谢迟来了。
“大迟迟……!”阮清迎过去。
谢迟人还没从窗户外面爬进来,就急着道:
“阿阮,那爷俩不在,我将你偷出去算了。”
可是,阮清自觉,自己的身体大概是被沈玉玦用药给熬得快要废了。
莫要说逃跑,哪怕走路走多了,都会胸闷,喘不上气。
况且,这么一闹,沈家必定炸窝,到时候,再想将明珠也一起带出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阿徵,不行,我的伤还没完全好,实在跑不动。”
“那我就背着你。”谢迟急道。
“不行。整个吴兴城,包括周围村镇,全都是沈家的势力范围。你们孤军深入,本就危险异常,一个不小心,你这储君殁在这里,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阮清拉住他的手,“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允许你有任何闪失。阿徵,你该做的,不是救我,而是立刻回京,抢占你的皇位!”
“不可能!”谢迟将手从她双手中抽出来,叉着腰,“孤若是走了,岂不是便宜了沈玉玦?他巴不得立刻娶你!”
第176章 我若失败,便不配与你为后
阮清绕到他身后,双手缠过他的腰,将他抱住,脸颊贴在他后心上:
“沈玉玦娶不到我的。但是,沈长风一旦说动了平王联姻之事,平王为了先你一步坐上那个位置,大军必会全速前进,你为了我,在这里错失时机,不但这么年的筹谋全部付诸东流,而且,会置皇后娘娘孤身一人于最危险的境地。”
谢迟眸子动了动。
平王与他,一向不和,若是被他抢先一步夺位,母后必将第一个被祭旗。
阮清继续不徐不疾道:
“还有东阳王,他忽然重新与沈玉玦勾结,定是已经知道惜时的事,而他们两人之间,必是有人牵线搭桥。我猜,那个人,就是一直装怂扮傻的连城王子。”
倘若连城与沈玉玦里应外合,而潜龙号群龙无首。
一旦兰花坞攻入上京码头,那船上的火炮,距离京城只有几十里的路。
不消半日的功夫,上京城岌岌可危!
如此来说,沈娇一个人在宫中,几乎是已经处于群狼环伺之地。
“可是你怎么办?孤不走!”
“殿下孩子气。”
阮清将他那么大个人转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只需在外面留人与我接应便好。这里需要被救的,不是我,而是郭明珠。救了她,便是给你添上了西北三路节度使的翅膀,再加上京中有骠骑将军和宇文洪烈的烈火军,东边有潜龙号,殿下的皇位才能稳坐。”
谢迟气得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没有你,孤那皇位坐个屁!”
“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要走一起走!”谢迟犟起来,谁都劝不动。
阮清一双软软的手,捧住他的脸:
“大迟迟,听话!若是为了我,害你牺牲了母后,又丢了皇位,你叫我以后如何面对于你?”
“可是,你若是……!”
“我不会有事!”阮清坚定道,“我一定不会有事!你相信我!我若失败,便不配与你为后!”
她望着他的眸子,如一双深潭中的清冷明月。
深不见底,可望而不可即。
其实,阮清对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但是,事到如今,沈娇有难,四面楚歌,她不可以再拉着人家的儿子不放。
谢迟没办法。
一面是母亲,一面是最心爱的女人。
他牢牢将阮清抱住。
“你说了,你答应与我为后,不可食言!”
“决不食言!”
“你若敢食言,我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把你抓回来!”
阮清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一言为定!”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抱在一起,许久许久,不愿分开。
……
又过了几日,沈玉玦回来了。
阮清揣摩他的神色,便猜平王与东阳王两边的事,皆是十分顺利。
她盘算着,谢迟也快要到上京了。
而祭天的日子,也已经近在眼前。
阮清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继续缝那件红色的里衣。
沈玉玦见了,“缝什么呢?”
阮清低着头,“沈夫人已经与我说了你我的婚事。家乡的旧俗,女子出嫁,总要亲手给自己缝件衣裳。”
说着,抿着唇,不再做声,几分心酸。
沈玉玦在她身边坐下,手撑在膝上,偏着头,认真看她良久:
“阮清,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谢迟已经回了上京。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会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他已经弃了你了。”
阮清蓦地抬眼,看他。
他知道谢迟来过了?
不,他是猜的,他在诈她!
“他……,来寻过我?”说着,便已是泪眼婆娑。
沈玉玦微微怔了一下。
这么说,谢迟离京多日,是徒劳一场,并没有来过吴兴?
他们俩还没见过?
不可能。
他这次出去,得到消息,宫中那个替身夜金栀已经什么都招了。
谢迟不可能不知道她在吴兴。
但是,谢迟若是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又会一个人走了?
他为什么不把她带走?
沈玉玦道:“他来过,但是……,兴许是迫不得已,兴许是知难而退……”
他低头,看着阮清死死攥着手中的红衣,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仿佛心都已经碎了一般。
“阮清。”他单膝蹲下身子,“我会比他待你更好,你为什么从来不想看我一眼?我从未伤害过你时,你却每次都疯了一般的要逃离我。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记恨你,可你为什么非要我用出这些万般不愿的手段,才能将你留下?”
阮清听着他说的话,无声哭着,抬眼间,腮边已挂满了泪珠。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面哭,一面攥紧手里的红衣,“明楼,我真的只是害怕……,我从来都身不由己,我只能依附旁人活着,我是真的害怕……!”
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人跟心都一道碎了。
沈玉玦抬手,拭去她脸上的一颗泪珠。
“只要你听话,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他看着阮清不信任的泪眼,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清儿。”
这样的称呼,他在心里,不知已经唤了多少遍了,如今,总算唤出了口。
他伸出手臂,想要拥她入怀。
可手指刚碰到她肩膀,就见她身子一阵瑟缩寒颤。
她这段时间,被伤痛折磨,已经怕他怕成了这副样子。
沈玉玦无奈,只好收回手,“等婚后,我会让人将你的药方改了,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恢复如初。”
阮清重又低着头,没说话,甚是疏离。
沈玉玦有些无趣,“那么,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身,正要走,却忽地被阮清唤住。
“明楼。”
“何事?”他回眸,有些期待。
“你……,我婚礼的喜服,可以穿你亲手做的吗?”她怯怯问。
沈玉玦顿时一笑,“好!”
她肯对他提要求,那便是愿意慢慢接受他了!
好!什么都好!
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阮清纤瘦的身形,一个人拘束地坐在屋里,看着他兴冲冲地离开,脸上的楚楚可怜渐渐凝固,之后变成沉冷的无情。
第177章 夜郎王印
而与此同时,深宫中。
沈娇手里端着茶盏,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跪在下面的工匠。
工匠手中拿着精巧工具,小心翼翼,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戒指上的大宝石轻轻一动。
碧血丹心被撬了下来。
“娘娘,请看。”
工匠将宝石呈上。
沈娇接过宝石,翻过被面,果然隐约有些花纹。
“难怪夜金栀不要命地混进宫里,说是为了什么悼念外祖母,骗鬼呢?”
可是,她即便眯着眼睛,也看不清宝石背面刻的花纹是什么。
“你退下吧。”
她打发了工匠,命檀扇熄了灯,轻移莲步,挪到窗下,将宝石对着月光晃了晃。
有那么一瞬间,一只印章纹样赫然投在了墙上。
“娘娘,快看!”檀扇轻声惊道。
沈娇重新找好宝石的角度,仔细分辨看墙上印章中的字。
“夜郎王印……?”
王印?!!
沈娇与檀扇飞快地对视一眼。
夜郎国一向神秘,国土不大,却能人异士辈出。
百年前,夜郎灭国后,其王室后裔一直都在想尽办法复国,但因为群龙无首,始终是一盘散沙,难成大事。
所以,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在寻找这枚玺印,却谁都没想到,这枚宝石,被人嵌在戒指上,还取名为碧血丹心。
一定是那日封后大典,沈娇站在城楼上,时不时地扶鬓炫耀,才被人给发现了,引来夜金栀。
“恭喜娘娘。”檀扇惊喜道。
“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又不是夜郎国后裔,拿着它,等于拿着一块破石头。”
沈娇看着秃了的手指,叹了口气。
现在好了,大宝石戒指没了。
檀扇想了想,道:“娘娘,据奴婢所知,殿下许久之前,曾查过阮妃娘娘的家世,只知她的母亲阿彩夫人身世不明,只知是少时自夜郎王宫的废墟中为人所救,后来,来我熙朝,便一直隐居山中,做了采药女。这背后的细节,因为无伤大雅,殿下就并未再命人查下去。”
沈娇瞪着大眼睛眨了眨,“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跟哀家说?传阿彩!”
夜郎国早就一百年前就灭国了,她为什么二三十年前才从废墟里被人救起?
除非,她是王室后裔!是回去找东西的!
说完,她又道:“等等,不要传了。哀家亲自去找她。”
“娘娘出宫?”
“出宫怎么了?哀家现在是寡妇,谁管得着?”
沈娇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裙,只头上戴了只凤钗,便连夜出了皇宫,直奔阮临赋家。
阮临赋夫妇被半夜搅合起来,还以为是女儿有消息了,结果开门一看,居然是微服的沈娇,当场一阵手忙脚乱。
“娘娘深夜亲自驾临,可是……?”阿彩还以为她是来报丧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圈都红了。
“叫什么娘娘,叫亲家母。”
沈娇也不用请,就自己上座,从袖中掏出碧血丹心,“阿彩,这个,你认识吗?”
阿彩不明所以,“这……,是大宝石。”
“那这一面呢?”沈娇将宝石翻过去,迎着他们家的灯,玺印的纹样,便模模糊糊映在了墙上。
阿彩脸色一变,“呵呵,民妇识字不多。”
啪!
沈娇一拍桌子,“你骗谁呢?你跟哀家老老实实交代,你姓什么?”
“民妇自幼就是孤儿,无名无姓,因为爱穿彩衣,乡民都唤我阿彩。”
“你放屁!你姓夜!”
阮临赋看看沈娇,再看看自家媳妇。
“娘娘,是不是弄错了?贱内她……”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沈娇吼。
阮临赋只好退后,闭嘴。
阿彩低着头,“民妇真的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是吧?”沈娇将宝石递给檀扇,“去,到外面找个东西把它砸了。反正哀家留着也没用。”
“是。”檀扇接了便走。
阿彩知道沈娇疯的程度不亚于她儿子,什么疯魔的事都说干就干,赶紧拦着:“哎!慢着。”
沈娇:“怎么?舍不得了?既然不认得,那便是一块没用的破石头,砸了有什么可惜?这种大宝石,哀家要多少有多少。”
阿彩拿她没辙了,摆烂了:
“唉,算了,娘娘说的没错,我姓夜,本名夜彩衣。”
阮临赋:???
“果然……!”沈娇细眉一扬,“夜郎国最后一个力主复辟的人,夜宝光,自称护国神女,和你是什么关系?”
“宝光公主是我母亲,不过她已经亡故在故国废墟中了。”
阿彩看了眼那枚大宝石,低下头:
“就是为了争抢这东西,许多人都死了。我亲眼所见……”
“宝光是你娘?那你可认识夜金栀?”
阿彩想了想,“不认得。不过,母亲有男宠数人,行宫多处,一生儿女不在少数。除了一直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其他的,都在颠沛流离中失散了。”
阮临赋:???
“哦……”沈娇明白了。
男宠数人,忽然还有点羡慕呢。
她摆弄着碧血丹心,忽然抬眸,“看来,哀家的这门亲家,还是有点来头的。”
阿彩往一旁躲了一步,“娘娘想干什么?”
“哀家和太子,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答应,用这枚玺印召集夜郎旧部,为太子一战,待到新帝登基之日,就是你夜郎复国之日。如何?”
阿彩岂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
沈娇母子俩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用得着你时,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若是翻起脸来,保不齐死得比谢肃安还难看。
她自打在夜郎国废墟中亲眼看着母亲惨死,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理权势之争了。
争来争去,到最后活着不过一张床,死了可能连一坑土都没有。
“娘娘这是为难民妇呢,我若有母亲宝光公主那般魄力,也不会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落得只会嫁人生女,挨人欺负了。”
沈娇就知道她这老猪腰子没这么容易答应。
她也不着急。
“行吧,不答应也行。反正现在的局势瞬息万变,今日你还能喊哀家一声娘娘,说不定明日,明天就在街头看到哀家的尸体了。”
沈娇起身,惆怅走向大门:
“至于你女儿呢,哀家和太子也尽力了。如今实在没有富裕的兵力去营救她,就让她留在吴兴沈家,给沈玉玦当生孩子的工具罢了。哀家听说,她被困在那四角高墙之下,被人用了药,不要说跑,连走几步都会喘。”
一面走,一面回头睨了阿彩的背影一眼:
“这要是真的怀了沈玉玦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命生下来。哀家是沈家出来的,最是知道,他们为了要长子嫡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比如,借腹生子,剖腹取婴……”
“站住!”阿彩被刺激得发飙了。
猛地一回手,“拿来!”
阮临赋被吓一哆嗦:???
第178章 男人只会影响老娘逃命的速度
沈娇一笑,骄矜挪着步子,走了回去,将那宝石放在夜彩衣手心,还特意双手帮她攥住,包包好。
“拿了哀家的大宝石,就跟哀家是一道人了。这世上,男人都是废物,关键时刻,还要靠我们女人。”
说着,白了阮临赋一眼。
阮临赋:???瞪我作甚?
夜彩衣摊开掌心,看了看那枚宝石。
“母亲召集旧部的徽记,我还记得。他们若是见了王印,必会鼎力相助。”
“好。”沈娇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个亲家。
如此算来,阮清虽然不是公主,但是公主的女儿的女儿,也就凑合着用吧。
这边正说着,忽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阮临赋冲出去,刚将门开了一个缝儿,就赫然见一只鲜血淋淋的手抓住门边。
青瓷满身是伤地滚跌了进来。
“娘娘,快……,快走!楚王和赵王,反了……!他们纠集了南北衙的禁军,烧了栖梧宫,又围了东宫……,东宫……,有内应……!”
沈娇大眼睛一厉,“就知道那两个兔崽子不会安生!”
东宫十率的宿卫军统共不过四千人,而光北衙禁军就有一万骑兵,南衙更是有四万人之众。
硬碰硬,根本不是对手。
“宇文卓的人呢?”
“骠骑将军按兵不动,似在观望。而宇文少将军的烈火营也远在城外二十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个老东西!
沈娇气得银牙直咬。
他定是见阿徵不在京中,担心太子死在外面,自己押错了宝!
正气着,就听阮临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欺负寡妇,实在是可恶!”
沈娇回头看去,鼓腮嘟嘴:“就是!”
青瓷从肩上摘下一只包裹,交给沈娇:
“四圣冒险冲入乱军之中,拿到了这个,命奴婢交给娘娘,请娘娘务必亲手将它交给太子殿下。”
说着,咕咚一声跪下,晃着身子,重重叩首:
“娘娘,奴婢不能再继续伺候您跟殿下了,请娘娘赐下凤钗,尽快起驾!”
沈娇眸子被水汽氤的有些模糊,从头上摘下凤钗:
“好,你一生功绩,哀家铭记。”
“谢娘娘!”
青瓷双手捧着凤钗,又跪地,重重三叩首。
这时,夜彩衣已经麻利收拾了东西出来了,果断招呼:“走。”
阮临赋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也走?去哪儿啊?”
“自然是去做公主!”
阮临赋:???不是,这就当驸马了?
檀扇护送三人从后门离开。
没多久,外面就有一队禁军明火执仗冲了进来。
结果,一进门,就见青瓷喉间扎着一只凤钗,已经死了多时。
他们这些禁军没见过皇后娘娘,但是识得凤钗并非寻常女子可用之物。
“这就是沈娇那妖后?”
“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里自尽了。”
“咱们哥儿几个,可以去邀功了。”
可是,等他们将尸体抬回去,常威一眼便认出青瓷。
“妈的!弄错人了!你们中了那老妖婆的金蝉脱壳之计!快!封锁所有城门,务必把沈娇翻出来!”
常威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造反,本以为不过是抓个女人,实在是易如反掌,没想到,却被她滑如泥鳅地给跑了!
沈娇若是跑了,他们手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再要挟谢迟。
一旦他回来,可怎么办?
一想到谢迟可能发疯的样子,常威就浑身直哆嗦。
青瓷给沈娇争取到了时间。
上京城一条水道前,夜彩衣利落将衣裙束好,问沈娇:
“亲家母可会游水?若是不会,就不带你玩了。”
沈娇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裙子挽起来,束在腰间,“你当哀家是废物吗?”
阮临赋赶紧转过身去,背对沈娇: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冷不防,被他媳妇一脚给踢下水。
夜彩衣又看了眼沈娇。
沈娇妖艳一笑,“男人,果然只会耽误老娘逃命的速度。”
说着,一头跃入水中。
四方城门严加盘查之时,四个人已经从水路游出城去。
等楚王和赵王的人反应过来这里还有漏洞时,天都已经亮了。
四人在城外的农家用首饰换了衣裳,稍作休息。
沈娇抽空看了眼青瓷给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厚厚的两层油纸。
她勾着唇角一笑。
四圣那几个老东西倒是也有些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他们会从水道逃走。
再打开里面,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将东西严实地包好。
之后,还不放心,又用手摁了摁。
夜彩衣瞥了一眼,“什么宝贝?”
“换洗衣物。”沈娇打了个哈哈,转手交给檀扇,“这个你带好,若是哀家有什么意外,你就算命不要,也要把东西平安交到太子手上。”
檀扇虽然不知包裹中是何物,但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夜彩衣见沈娇还有事情瞒着自己,不乐意将头扭去一旁。
阮临赋凑到媳妇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
“她用手摁了,里面的东西,有硬的,是方的,有软的,是金贵的。”
夫妻俩目光相触,不禁都暗暗震惊了一下。
那包裹里面,八成是……,玉玺和龙袍!
只要太子在外面登基,手握玉玺,皇袍加身,那皇城中作妖的,就全都是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喂,我们现在怎么走?”
沈娇冲他们两个道。
往东,就是海,而且很容易撞上沈家的大炮。
往南?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太子在南面,皇后若是逃跑,必是往南。
所以,追兵也一定先往南追。
“要不,我们往西?”夜彩衣道。
“不行。阿徵飞鸽传书回来,说平王已经跟沈长风狼狈为奸,我们往西,无异于往老虎嘴里送。”
沈娇想了想,抿唇一笑,“我们去北边。”
檀扇担心:“娘娘,往北走,岂不是与殿下相去越来越远?”
“阿徵说,北面有援军。”
夜彩衣朝天白了一眼,“北面能有什么援军?”
“总之我相信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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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女主婆婆成了女二。=。=
本章埋了大彩蛋哈,结局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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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过节放假好忙,十点不能按时发了,截止到21:25,码字数1,我会尽力写哈,不要指望我了
第179章 先找个地方洞房
然而,四人向北没走多远,就被禁军追上了。
因为阮临赋不会骑马,沈娇又走不动山路,四个人只能坐马车。
楚王和赵王的人往南追了一段路,没发现踪迹,立刻向四面八方派出了不知多少支人马。
结果,就这么被追上了。
“都怪你!”沈娇骂阮临赋。
“都怪你!”夜彩衣骂沈娇。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檀扇驾车飞驰,三个人挤在一个马车上,晃得都快要散架了。
这时,后面嗖地一支羽箭射来,穿过车门,从三个人面前穿过,又从前面穿了出去。
檀扇将头轻轻一偏,避了开去。
阮临赋拍胸口:“吓死我了。”
沈娇瞪眼:“哀家还没说,你抢着说什么?”
阮临赋:“草民知错了。”
沈娇拍胸口:“吓死我了。”
然而,他们一辆大车,根本就跑不过军马。
檀扇趁着拐弯,突然将车子停住,将沈娇从车上扶下来,又将那包裹交给她。
“娘娘,奴婢将他们引开,您跟着他们夫妇走小路,一路向北,总有汇合之日。”
“好。你自己小心。”
沈娇能活到今日,与寻常女子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她从来不婆婆妈妈,也从来不与谁有太多感情。
有用就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弃。
永远把保住自己,放在第一位。
三人藏在草丛里,看着檀扇驾车,将那一队追兵甩开,立刻掉头抄小路往北走。
然而,没走多远,沈娇忽然停住了。
“檀扇驾一辆空车,恐怕糊弄不了多久,我们三个,要分头行动。”
她将肩上包裹摘下来,打开。
里面赫然是玉玺和皇袍。
她将皇袍递给夜彩衣:
“他们现在已经确定我们是往北逃去,你们两夫妻现在就改道往南走,去找阿徵。他是先帝正式册封的太子,只要他穿上这身衣裳,即便没有玉玺,任谁也都不会敢怀疑,到时候,他所到之处,必定天下惮服。”
“这也是个法子,就算我们两个被抓住了,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件皇袍,并没什么用。那娘娘你怎么办?”夜彩衣道。
“哀家……”沈娇将玉玺用一张油纸包好,“哀家就算是抱着这玩意跳崖,也不会便宜楚王和赵王那两个狗崽子。”
三个人又果断兵分两路,各自南北。
沈娇一个人又往北走了三日,人不但被风吹日晒地极其狼狈,连一双脚都磨得全是血泡。
“痛死了,饿死了,累死了……”
她坐下,捶着腿,刚脱了鞋,想看看脚上的伤,就听着远处有人骑马追杀而至。
沈娇来不及穿鞋就跑。
身后,林中身影一道,檀扇及时找到了她,截住那群追兵。
“娘娘快走!”
沈娇赤着一只脚,头也不回,怀里藏着玉玺,没命地跑。
可是,前面突然冲出一队骑兵,迎面直奔她而来。
沈娇如一只被人前后围猎的兔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队人马呼啸着朝着她冲了过来。
领头一个大胡子,纵马从她身边经过,俯身,伸手,拦腰便将她掳上了马。
沈娇被横搭在马上,这才注意到,这一队人马,穿的不是禁军的服制
“南朝面鸡!欺负女人,给老子干他娘的!”大胡子骂道。
他身后带的骑兵,虽然穿着熙朝人的衣裳,却口中呼哨着北蛮人的吆喝声,扬着弯刀,冲了出去。
两边人数相当,然而,常年在京中养尊处优的禁军遇上蛮兵,就如菜地里的萝卜,一眨眼就被切了个干净。
檀扇见终于被解围,赶紧冲过去救自家娘娘。
可大胡子却大刀一横,将她挡住:
“哎?干嘛?”
“多谢壮士相救,我们该走了。”
“走什么走?老子抢到的娘们,就是老子的了。”
“大胆!”檀扇又要准备拼命。
沈娇见没事儿了,从马上挣扎着想要起来,“喂,你把哀……,哎呦呦~~~~~~”
大胡子见她像是被弄疼了,又将人一拎,帮她在身前坐好:
“现在好了吧?长得真是好看。跟老子走吧!”
“我干嘛跟你走?”
“老子救了你的命,你们南朝人,不是说什么英雄救美,美人当以身饲虎什么的吗?”
“我饲你?”沈娇一脸嫌弃。
大胡子将脸一板,“你嫌弃老子?你看你落魄地跟个要饭的似得,老子都没嫌弃你!”
蛮人终年风吹日晒,他又满脸大胡子,看不出具体年纪,但瞧着精壮,顶多不过三十岁。
沈娇都已经徐娘半老的年纪了,不过保养得好,看上去也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在她眼里,这就是个比她儿子没大多少的大傻小子。
她禁着鼻子,“就你?你谁啊?”
大胡子将胸膛一挺,对身边凶神恶煞般的手下道:
“告诉她,老子是谁!”
那手下道:“南朝女人,听好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北蛮七十九部落的万王之王,雷山扎图陛下!”
“雷山扎图?”
就是当年见了阿徵,当场就跪了的那孙子?
“哦——!”沈娇更不怕了,她抿唇一笑,“你想要我啊?行啊,先问过我儿子。”
雷山扎图却是认真了,“说你儿子是哪个?让他来见我!”
“你听好了,他的名字,叫做谢,迟!”
雷山扎图的脸色一紧,树林里一阵安静。
紧接着,一众蛮人爆发出一阵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这女人她说她自己是南朝太后啊,哈哈哈哈!”
“谁见过太后穿得破破烂烂逃命,还丢了一只鞋啊。”
沈娇:……
她的确没什么可证明身份的。
若是现在把玉玺拿出来,怕不会被这些野人当石头扔了。
雷山扎图乐够了,“好了,本王还有大事要办,废话少说,咱们先找个地方洞房!”
“哎!等等!”
沈娇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于是,只好道:
“虽然我现在是个寡妇,不过,我们熙朝的寡妇也是要面子的,绝对不能与人无媒苟合。”
“那你还要怎样?”
“等你大事成了,咱们再洞房。”
“不行,你长得好看,等不及了。”
雷山扎图调转马头就要走。
“喂喂喂……!那你怎么也要把你这一脸胡子剃了,不然我不答应!”
沈娇抬手,嫌弃地捂住了雷山扎图下半张脸,挡住他满脸的络腮大胡。
可这一挡,她脸色猛地一怔。
然而,雷山扎图只给她愣了一瞬间的功夫,立刻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她怕本王的大胡子!哈哈哈哈!”
说着,带着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沈娇,策马而去。
“娘……”檀扇急得差点喊秃噜嘴。
剩下的蛮兵一见,“哎?我听说,南朝人喊阿母作娘。这是大王女人的女儿,一道带走!”
另一个疑惑,“这女儿,长得挺熟。”
说罢,一弯腰,又把檀扇也给掳了,扬长而去。
檀扇:……你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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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大概率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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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噶了,这两天都又累又不舒服,明天争取更,最迟后天更哈。【心脏病+抑郁症作者留】
第180章 四套喜服
又过三日,已是九月十五。
黄昏时分,沈家大宅之中,三套嫁衣,分别送去三座院落。
一套玫红色,却极是金贵,用料考究,镶金嵌玉,是给沈玉茉的。
今夜,她便要上轿,由沈家的人一路北上送嫁。
平王本已有正妃郭氏,算起来,也是郭明珠的远房堂姐,其父朔方节度使,手握重兵。
如今能容她进门做妾,保她性命,已是给了沈长风莫大的面子。
第二套和第三套,都是正红色,做得一模一样,由沈家绣房精心打造,分别送去郭明珠和阮清房中。
明珠这边,沈夫人亲自盯着装扮上。
郭明珠穿上新嫁衣,开心地不得了,吵着闹着要去给清姐姐瞧瞧。
画屏在沈夫人耳畔嘀咕:“夫人,奴婢听说,大公子给那阮清额外另做了身。”
沈夫人唇角冷冷压了一下,“知道。”
她拉过郭明珠:“我们明珠说什么就是什么。走,母亲这就亲自送你去。反正你今日出嫁,从绛雪院接出去,最是合适。”
阮清那边,被人先后送来了两套凤冠霞帔。
一套,与郭明珠的一模一样。
而另一套,则是沈玉玦忙了几个昼夜,亲手给她赶制的,不但绣工极其精美,而且云肩上皆是用了上好的东珠,灯火之下,璀璨耀眼。
她身边,除了小薇,并没什么人伺候,只有沈玉玦额外安排的两个喜婆在外面等着。
阮清里衣已经穿好,头发也已梳好,只坐在桌面,静静瞧着那两套衣裳,等着。
无论今日沈夫人让郭明珠穿哪一套,她都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果然,沈夫人带着明珠过来了,一进门,就一眼瞧见沈玉玦亲手缝制的那一套。
“明珠呀,母亲觉得,你穿这一身更好看。”
可是,郭明珠虽然傻,但却善良,“清姐姐的,我……不能要!”
她到底孩子心性,嘴上说不能要,却又偷偷瞧着,满眼都是羡慕。
阮清笑着,“既然喜欢,就拿去吧,姐姐穿哪一身,都一样。”
她将沈玉玦做的那一套,轻轻推了过去。
明珠高兴,又不太敢要,“真的……,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
明珠开心将喜服抱住,忽然笨笨的脑瓜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咦?清姐姐,我今日嫁给大哥哥,茉茉要去嫁给平王叔叔,你却是要嫁谁?”
“我啊……”阮清来到窗前,推开窗,指着远处的祭天塔,“我要嫁的人,高大英武,天下无双。”
郭明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夫人站在一旁,阴冷白了一眼阮清的背影。
看你等会儿上了塔,还有没有这么多矫情!
等郭明珠开心地将沈玉玦缝制的那一套喜服抱走,换了间房去更衣。
阮清这里,除了沈夫人和她的人,便没有外人。
沈夫人:“阮清,你怂恿明楼呕心沥血,连夜为你缝制一套凤冠霞帔,就是想指望他发现有异,出手救你?可惜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阮清低着头,抬眼瞟了她一眼。
只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平静道:“我没有。我若是想求他相救,只需直言便是。”
沈夫人想了想,也对。
她猜不透阮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不想猜。
在这个世家大族里,豪横惯了一辈子的人,根本不在乎下面的蝼蚁是怎么想的。
“最好没有!总之呢,你别做梦了!明楼是我生的,他的性子,我最了解,他人虽然犟了些,但却最是孝顺。只要是我决定了的事,他就算有千百个不愿意,为了我这个母亲,最后也都答应。这次,依然不会例外!”
阮清浅浅一笑,“那便祝沈夫人母慈子孝,长命百岁。”
“用你这个将死之人说这些废话?”
沈夫人吩咐画屏:“给她将衣裳换上,带走。时辰快到了。主君和各堂长老都已经在塔下等着,吉时不等人。”
画屏带着两个婆子就要动手。
“放开我。我自己来。”阮清将人推开,抓起喜服,自己走去了屏风后。
等再出来时,已经穿好。
绣房做的喜服,两身皆是按照明珠的尺寸做的,他们压根就没给阮清量过身。
所以,这会儿看上去,颇有些肥大,不是很合身。
沈夫人见她顺从,戾气也少了些,神色几许缓和:
“阮清,总之能代替茉茉祭天,是你的荣耀。如今太子已经自顾不暇,我熙朝的新帝是谁,尚未可知。你一个寡妇出身的女人,沦落到今日,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怪只怪你自己红颜祸水,招惹了我家明楼,咎由自取。我是个做母亲的,凡事必是以儿子为先,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阮清低着头,安静听着。
直到她说完,才抬头,明眸雪亮,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沈夫人说的道理,我完全明白。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理所当然。”
“明白最好。画屏,带几个人,你亲眼看着,送她上路。主君那边,莫叫等急了。”
画屏:“是,夫人。”
阮清蒙着盖头,被带至角门,上了一辆马车,车里两个五大三粗的沈家家丁,盯着她,防止她中途跑了。
画屏上车,“走。”
于是,马车直奔祭天塔。
而沈家前厅,此刻宾朋不多,但沈玉玦穿着大红的喜袍,气色甚好。
女儿祭天,儿子娶妻,红白两桩喜事一起办,实在是有些诡异。
沈家对外道的是,沈玉茉祭天,虽然至亲伤悲,却也是莫大的荣耀。
沈明楼完婚,选在亲妹祭天之时,正是希望喜上加喜,让玉茉小姐来世依然能回到沈家,成为沈家的女儿。
总之,不管怎么说,整座吴兴城都在沈家的势力之下。
城中百姓半数姓沈,向来只认沈家,不认郡守。
这些大事,自然是沈家怎么说,就怎么有理。
沈玉玦招呼着宾客,松烟过来附耳道:“夫人带着明珠小姐去了绛雪院,之后,由画屏送小姐上了马车,已经去了那边了。”
沈玉玦根本不关心郭明珠如何,“阮清可好?”
“夫人亲自看着,已经更衣了。”
沈玉玦稍加放心。
母亲为了妹妹,总算有一件事,是肯遂他的心愿了。
如此,即便是倾尽所有,破釜沉舟,也是值得的。
“好。”他笑得甚是开心。
“公子许久没这样笑过了,希望今后日日如此,夜夜新郎!”
松烟也由衷替自家公子高兴,说话便淘气了些。
结果,挨了沈玉玦一记爆栗子。
第181章 跳塔
阮清到了祭天塔时,夜色降临,整座吴兴城灯火通明。
塔周围,被城中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沈家在祭坛周围,根本无需布置多少守卫。
因为就算祭品想逃,城中百姓也会主动替他们将人给抓回来。
塔下的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沈长风立在最前,其余沈家各分支堂口长老,平列其后,远远观礼。
阮清穿着红衣,低着头,随着画屏的指引,走向祭天塔。
她头上凤冠坠下珍珠流苏,半掩着面容,一晃一晃,让人看不太清真容。
沈玉茉是养在后宅的闺秀,到底是认得人少。
偶尔有一两个长老识得,老远眯着眼望去,觉得不像,但又不太确定。
底下有人私下嘀咕:“怎么看上去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可能是女大十八变。”
“这怎么还穿着凤冠霞帔来的?”
“说是经高人指点,跟明楼的新娘子穿一样的,让那新娘子给冲喜,求个早日投胎回沈家。”
“哦……”
此时,沈长风立在最前面,主持祭天典礼,言语之间,无限哀恸,又皆是隐忍克制。
于是,旁人即便心生疑窦,也不好提出来。
毕竟这种事,骗祖宗可以,但骗活人就是天大的事。
若是自己冒然提出来,万一没人响应,那便是公然与家主为敌,得不偿失。
严重的,甚至会搭上自家这一脉的前程。
阮清顶替着沈玉茉,顺利进了祭天塔。
祭天塔,高十九层。
塔中昏暗,每一层,都挂着金铃铛。
木质的楼梯,十分陡峭,要一口气爬上十九层,没点体力,是办不到的。
阮清瞧着那楼梯的木雕扶手上,许许多多女子指甲的抓痕,一层叠着一层,斑斑驳驳。
可以猜想,沈家数百年来,每隔三年,便要在此活祭一次。
那些被选中的沈家女儿,被人一路拖上十九层塔顶时,该是何等绝望。
今日,必是要彻底断了你们这等祸害!
“请吧。”
画屏在一旁冷声道。
阮清: “我体力不好,还请姑娘耐着性子,陪我同行。”
“知道了,少废话,别逼我用强的。”
塔中,早已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守塔婆子候着。
这些人,除了平日扫塔,最大的用处,便是每隔三年,将一个鲜活的少女,拖上塔顶。
阮清提着厚重的喜服,被人前后监视着,登上木楼梯。
每上一层,便有人拨动那一层的金铃铛。
既是祈福,又是告知下面,祭品到了哪里。
阮清此时的体力,已经比沈玉玦出门之前好了许多。
自从沈夫人来盯着她喝药,她便时时示弱,走一步都要喘三喘,常说自己恐怕走上几步路,就得累死。
沈夫人担心她没命活着爬上祭天塔顶,便命人偷偷改了沈玉玦的药方,将那些牵制阮清心肺的药物给去了不少。
阮清多少懂些药理,又喝药喝久了,一品便知。
于是继续装着病,揣摩着沈夫人的性子,引着她主动给她调方。
经过这半个月,身子实在是已经好了大半。
她病歪歪,慢悠悠地往塔上爬。
画屏跟在后面,都累得直喘。
塔下面的人,庄严肃穆地望着,随着金玲声一层高过一层,下面祈愿的鼓声也越来越亢奋。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塔顶。
阮清也已经累得站不住,扶着木栏杆,才勉强稳住脚跟。
塔顶风大,她一身厚重的喜服,十分宽大,仿佛真的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得飞了出去。
而脚下的木板露台,也因为日久年深,而有些倾斜,一踩上去,就咯吱咯吱作响。
就连画屏和那些婆子,也干脆只站在门内,盯着她,并不站出来。
阮清向下望去。
祭天塔高高耸立,就在城墙一角,可以直接俯瞰到城外的树林。
下面,祭坛已经准备就绪。
上面凹下去的诡异花纹,即便灯火通明之下,也是暗红色的,赫然是那些祭天的少女,一年又复一年用鲜血染成的颜色。
她背对着门内的画屏等人,抬手漫不经心地解了本就系得极松的衣带。
之后,挑起一根衣带,迎着风试了试。
风向,刚刚好吹向城外。
余少川找来的江湖术士,倒是能掐会算。
万事俱备,连风也有了。
下面的鼓声乍停。
祭天的时辰到了。
“你快跳啊!别逼我推你!”画屏呵斥道。
阮清朝沈家大宅那边看了一眼。
杀人,莫过于诛心。
你们沈家自己养大的凶兽,自己等着遭受反噬,自食其果吧。
她回头,看向画屏:“我……,我不敢,要不,你真的来推我一下?”
“废物!”
画屏其实不太敢走上那十九层高,歪歪斜斜,又咯吱咯吱响的露台。
但是,夫人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主君和各位堂主大老爷都等着呢。
于是,她只好壮着胆子,迈了出去,伸手去推阮清。
谁知,她刚伸出手,却没想到阮清的动作那么快,劲儿那么大,拽着她的手臂,身子灵巧一让,借她的推力,将她拉到围栏边,又脚下一绊,肩上一推。
果决,狠辣,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随着下面的一阵不可置信地惊呼,画屏便整个人从木围栏上翻了出去,直奔下面的祭坛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好好一个活人,摔得支离破碎,血浆四溅。
惊变,只是一瞬间。
塔上的婆子,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着已经下去一个了。
直到下面沈长风疯狂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
一队死士,冲入祭天塔。
上面的婆子,一呼啦挤入露台。
但是,那露台根本禁不住这么多人,开始吱呀呀发出断裂声。
婆子们震惊:怎么会这样?
她们这么多年,都有一直在维护的啊!
阮清看了眼露台边缘整齐的刀削痕迹,是余少川命人偷偷干的。
那些裂缝,恰到好处,让露台禁得住一两个人,却禁不住八九个人。
她翻身站上木制围栏,迎着十九层高塔上的凛风,回头冲着那些婆子一笑。
脚下狠狠一跺。
哗啦啦——!
祭天塔十九层的露台,登时坍塌坠落。
婆子们惨嚎着,随着破败的木栅栏,纷纷摔了下去。
而阮清在露台破碎的那一瞬间,一袭大红的喜服,突然展开,人在空中翻了个身。
喜服,如一朵红云飘飘荡荡,向下方人群飞去。
第182章 我接住你了!
而阮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紧紧贴裹着身子的里衣,在空中手脚分开,展成一个大字,拉动掌心预留的暗线。
忽然,砰砰两声,她手脚之间,顿时弹开两张薄韧的布料,让她整个人在空中,如一只蝙蝠、鹞鹰、风筝一般,乘着风,身子左右稍倾,便忽上忽下,朝着城外飞去。
“给我抓住她——!!!”沈长风咆哮。
沈家的人和全城百姓,倾巢而动。
然而,忽然有人提出疑问:“咦?主君,怎么那祭天的,不是你的女儿玉茉小姐吗?”
几个堂主,将沈长风围在了中央。
沈长风:……!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那一头,沈玉玦刚刚满怀欣喜地望着他的新娘被丫鬟扶着,走向他。
可他是何等精明的人。
又是如何地整天盯着阮清看。
他不需要给她量体便知她腰身几何。
他不需要看,只用耳朵听,就知她步态的轻重。
此时郭明珠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即便蒙着盖头,他也只需一眼,便知自己的新娘被调包了!
沈玉玦不顾满堂宾客,没等郭明珠走到近前,两步冲过去,抬手揭了她头上盖头。
果然是假的!
“她人呢!!!”
沈玉玦扭头,疯魔了一般对他母亲咆哮。
明珠哪儿见过大哥哥这么凶的,当场吓哭了。
扶着她的梅儿和兰儿,低着头,将人带去一旁,“姑娘吃糖,吃糖,走,我们吃糖去。”
一面哄着,一面趁乱,把人带走。
“她人呢!你告诉我她人呢——!!!”
沈玉玦疯了一般,红了眼,掐住他母亲的肩膀,疯狂地晃她。
沈夫人也被儿子突然这样疯魔给吓坏了,可她还是硬撑着做母亲的尊严:
“你跟我发疯有什么用!明珠嫁给你,我们沈家在西北的势力才能稳固!况且阮清根本不想喜欢你!她是自己愿意上塔祭天的,我可没拿刀子逼她!”
“祭!天!”
沈玉玦疯了一般扔开他娘,奔向外面。
刚冲出门口,就只听“轰——”,城东南角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吴兴城都跟着晃了三晃。
紧接着,便见十九层的祭天塔,颓然向下坍塌了下去!
之后,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祭坛,被人事先埋好了雷火弹,给炸了!
“主……主君……,快去救主君……!”
沈夫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清儿,清儿……,你不能死,我们还没成亲,你不能死!”沈玉玦不顾他母亲,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城外天上,阮清全靠一股子搏命的劲儿,乘着风,从树林上空急速掠过。
“啊————!!!”
平时,她遇到事儿轻易是不尖叫的。
但是这次,不叫不行了。
从来没飞过,第一次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落地。
她跳的时候,是打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沈家人的手里,不能用自己的血便宜了他们。
可现在,逃是逃出城了,可风不受她的控制。
她眼看着歪歪斜斜,从预定的降落地点上空飞了过去。
下面余少川也急疯了,带着人马,掉头狂追。
他可以交给谢迟一个死的阮清,但是不能交给他一个扁的。
“余少川~~~~~~~!”
阮清喊着他的名字,从他头顶的树林上空呼啸而过,拉出一道尾音。
她自己也觉得,这次可能真的完蛋了。
紧接着,眼前一片混乱。
她冲入了树林顶端,带着巨大的冲力,双臂下的薄翼嗤啦几声,便被树枝刮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从一根树枝跌撞到另一根树枝,天旋地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反应,只是一层一层,从密林顶部向下甩去。
树枝划破脸,划破手臂,完全顾不上什么疼。
阮清闭紧了眼睛,只知道这次,自己真的完了。
直到最后,后腰又撞到一根树杈上,咔嚓一声,树杈折断,她便连人带树枝向下摔去。
本以为就此结束了。
可就在快要落地的瞬间,忽地被一双手臂接住。
那人被她冲击的力量撞倒在地,抱着她,滚了几滚,哇地一口血喷了出去。
阮清已经摔得什么都分不清了,过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林,才知自己还活着。
这时,听身子底下还有个人,那人还在乐:
“哈哈哈哈哈……!我接住你了!我接住你了!!!哈哈哈哈……!”
阮清有些懵:???
谢迟?
她全身痛得都快散架了,勉力扭头去看。
赫然见谢迟一张放大的脸,口角带血,抱着她傻乐:
“接住了!哈哈哈!真的接住了!”
“大迟迟……!”
阮清的手艰难动了动,去找到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
他躺在满地乱石落叶堆上。
她躺在他身上。
两人一起哈哈哈哈地傻笑。
余少川这会儿,总算好不容易追上来了。
见这俩还活着,松了口气,挥挥扇子,对竹儿、菊儿,还有身边的其他人:
“行了行了,都退后,让这俩大傻子待会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哎呀,不行,别死在这儿。”
他又得回去,给他们俩治伤。
阮清幸好全身都是外伤,除了腰被重重撞了一下,也没有真的摔着,并没什么大碍,就是浑身都得包扎,皮肉疼得很。
谢迟却是强行接住她,左手手臂差点断了,又用身子给她当了肉垫,被砸出了内伤,不过幸好也不严重。
余少川收拾谢迟,菊儿收拾阮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包扎。
谢迟看着她傻乐,嘴里还重复着,“幸好接到了,幸好接到了。”
若是方才没接到,眼睁睁看着她摔死在自己面前。
他怕不是要疯了。
阮清看着他那傻样,“殿下不是回京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谢迟瞪了余少川一眼,“这货告诉我,你要跳祭天塔,我就知道他接不住你,这事儿,我必须亲自来。”
余少川手里的绷带狠狠一勒他骨折的手臂:“咳!我那是给你机会。”
谢迟:艹!
阮清有些担心,“可京城那边怎么办?还有皇后娘娘她……”
“别担心,我已经收到母后的飞鸽传书,她在雷山扎图那边,把那孙子当马骑,不知道有多开心。”
阮清:……
她还是不放心。
“但是殿下冒然回来,便是贻误了北方的战机。”
“不会,”谢迟忽然冲她诡秘一笑,“有两个人已经拿了朕的诏书,沿途集合各路大军去了。”
他说着,从腰间掏出只锦囊,晃了晃。
里面分明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阿阮,刚才硌到你了没?”
阮清的明亮的眸子,一点一点睁大:……
朕?
第183章 只有他,才配得上她
“殿下什么时候登基了?”阮清轻轻道。
没能亲眼见谢迟称帝,实在是颇有些遗憾。
可旋即,她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错了,臣妾应该称呼陛下。”
她扶着菊儿便想跪下见礼,被谢迟慌忙给扶住了。
“阿阮,跪什么跪,这儿又没外人。”
他一着急,“嘶”了一声。
折了的那只手臂好疼。
阮清也跟着紧了眉,替他一阵疼,慌忙扶他,“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没轻没重的啊。”
谢迟见她自己都满身是伤,却还记得关心自己,开心,拍了拍腰间锦囊:
“来,给你瞧瞧。”
阮清倒是没见过真的玉玺,也想亲眼看看那东西,便凑了过去。
谢迟瞅了余少川一眼。
余少川:……
“嗤!谁稀罕。”
他回避。
谢迟和阮清把脑瓜顶凑到一处,打开袋子。
阮清看了一眼,愣了。
“谢迟!”你好大的胆子!
谢迟嘿嘿笑:“跟你学的,别告诉别人。”
阮清警惕地瞅了余少川一眼。
余少川背对着他俩,摇着扇子,“不用想了,猜都猜得到,萝卜刻的吧。”
谢迟回手一拳捶他屁股上:“朕只是折了只手臂,还没死!”
他前阵子听了阮清的话,离开吴兴,过了江没多久,就遇上阮临赋夫妇。
从他们那儿接到皇袍,便在宇文洪烈和江疏的簇拥下,当着江阴大军的面,皇袍加身,登基称帝。
但是,光有一身皇袍,无法调动关中左右大军。
于是,宇文洪烈出了个馊主意,“六嫂当初逼我爹刻萝卜章,可是毫不含糊。如今玉玺虽然大了点,但咱们只需要找个大萝卜就完事儿。”
于是,哥仨连夜去附近村里找萝卜。
第二天,诏书便传了下去,由阮临赋和夜彩衣带着,兵分两路,集结沿途州府兵力,讨伐逆贼,匡扶正统。
而谢迟则不放心阮清,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做皇帝的愣是硬着头皮偷偷跑了,就为了回来救他心爱的女人。
“阿徵,你这样实在是太冒险了。而且我爹娘他们……”阮清实在是担心。
爹娘都是没有拳脚功夫的普通人,娘还好,至少跑得快,翻墙上房也不含糊,可爹他,是个实打实的书生,在这兵荒马乱之中,手捧一道假的圣旨,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放心吧,丈母娘厉害着呢,她……”
谢迟话说到一半,就见竹儿大老远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不好了,来了来了!沈家的人,不是,是全吴兴城的人,都追来了!快!快跑!”
阮清一听,眼睛都圆了。
余少川也腾地站起身来,全神戒备。
若只是沈家死士,或许还好对付。
可全城的老百姓都来了,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全都踩成泥。
他们毁了沈家的祭天仪式,又炸了祭天塔,对于整个吴兴城的人来说,就是把他们世世代代的宗庙基业全都毁了,这跟断他们命根子没什么区别。
唯有谢迟不慌。
“阿徵?”阮清急道。
谢迟歪着头,挑起眼帘,眯着眼望着她笑,“朕敢回来救你,就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乖,坐下。”
阮清将信将疑。
但是见他这么稳如泰山,也只能在他对面坐下。
余少川带着竹菊,守护在三步之前。
所有人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只听着远方树林中嘈杂的喊杀声。
紧接着,便见不知有多少老百姓,举着锄头、棍子、菜刀,跟在沈家死士的身后,朝着他们这边,满腔仇恨地冲了来。
阮清的手,下意识地想攥紧裙摆,但是发现自己还穿着紧裹着身子的那身奇怪衣裳,披着谢迟的外袍,没什么可抓的。
便将手按在谢迟的膝上,抓他的袍子。
谢迟的大手,按在她的手上,将她握住。
余少川扇骨中的薄刃都已经亮了出来,不确定地回头问了一嘴:
“谢老六,真的不跑?”
“不跑。”谢迟笃定道。
余少川摇摇头,“行了,信了你了。”
对面的人群越来越近,黑压压地一眼看不到边,少说也有两三千人,男女老少皆有,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急速围拢而来。
沈家死士扬刀一挥:“就是他们毁了咱们三年一次的祭天,大家一起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婆,拎着菜刀,恶狠狠喊道:
“几百年来,沈家列祖列宗一直保佑咱们吴兴城,现在祭天被毁,祖宗一定会降罪,今天咱们如果不能把他们杀了,求祖宗饶恕,全城就都完啦!!!”
于是,所有人呼喊叫嚣着,一起冲了上来。
因为人太多,地面都在震动。
阮清的手,被谢迟牢牢摁着,却摁不住心头突突狂跳。
这么多年,早就一个人习惯。
自己救自己,自己保自己。
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寄托在旁人身上,哪怕是眼前这最亲近的男人。
她现在本能地想跑。
只要她跳起来就跑,后面这些人,就一定追不上她。
但是,想做谢迟的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无条件地信任他。
况且,她也不能就这么丢下所有人,自己跑了。
谢迟这么做,大概是有他的道理……吧?
阮清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迟不动声色睨了她一眼。
心里暗笑。
你跳祭天塔都不怕,却见了这些老百姓杀过来,吓成这样?
他心知肚明。
阮清怕的根本不是这些凶神恶煞般的愚民,而是害怕不可算计的未知。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计划,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并自信能掌控全局。
所以,当她不能掌控一切时,就是她最害怕的时候。
他知她没那么爱他,也没那么信他。
他只不过是她所遇到的所有男人里面,最优的选择罢了。
谢迟的手,不自觉地劲儿大了些,将阮清攥得有些疼。
这样野马毒蛇一样的女人,光是让她知道他爱她,是远远不够的。
爱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而她,最爱的只有自己。
稍微一个不小心,被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便有可能抛下他,远走高飞。
必须让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他,才配得上她!
吴兴城的乱民,已经杀至近前。
余少川和他的人,守在最前面,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烟尘。
两个孩子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不下令动手,只能稍微往后退了半步,向余少川靠拢。
“少主?”
“再等等。”
“少主!”
“等!”
嗖——!
跑在最前面的老太太,不知哪儿来那么大劲儿,扬手将手里的破菜刀抛了出去,直奔余少川而来。
余少川的扇子,“当”地一声,轻易将菜刀打开。
几乎与之同时,身后林中,响起一阵尖锐笛哨声,紧接着,远远地,一团黑烟,呼啸而来。
那黑烟发出隆隆地嗡嗡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是蜂群!
“蹲下!”
余少川回头看了一眼,一声吼,按下两个孩子。
黑色的蜂群,从他们的头顶上飞掠而过,直扑对面的人群。
本是凶神恶煞如恶鬼索命般的乱民,瞬间被黑烟淹没。
他们扔了手中的刀枪棍棒,抱着脑袋,哭着喊着,掉头逃得连滚带爬,被蛰得咬得,疯了一般的惨叫。
偶有胆子大的,想要挥刀抵抗几下,也立刻整只脑袋被蜂群包裹成一只黑色的球。
再一转眼,蜂群散去,血肉之躯上,只留下一颗白骨人头。
阮清惊悚地反握住谢迟的手,身子都不禁在轻轻颤抖。
夜郎食人蜂!
第184章 头都气歪了
可是娘说,夜郎御蜂的绝技,早就失传了。
谢迟从哪儿找来的人,能驱赶这么大一只蜂群为他作战?
如果那人心怀二志……?
阮清本能地先在脑子里将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
待到乱民全部被驱散,她循着林中笛哨声的方向寻去,却始终寻不见人影。
“阿徵,到底是谁在催动那些杀人蜂?”她警惕问谢迟。
“是丈母娘的老相好。”谢迟大大咧咧朝密林深处那边招手,“二叔,出来吧。”
阮清:???
“二叔?你二叔?”
谢迟:“你二叔。你娘相好的,不喊二叔喊什么?你爹老大,他老二。”
阮清:……
她咬了咬唇。
我娘若是知道你背地里这样编排她,看不揪掉你的耳朵!
这时,树林后面,缓步走出一个男人。
一身灰袍,灰发苍苍,蓬乱地遮着半张脸,看上去历经沧桑,但身形也不过是中年人的模样。
他微扬起脸,眯着眼看过来,与谢迟点头:“皇帝陛下。”
接着,目光就落在阮清的脸上。
看了一会儿,才躬身浅浅一礼:“郁风见过阮娘娘。”
谢迟放开阮清的手,拍拍她手背,示意她放松下来,不要害怕,然后站起身,迎了过去,搭着肩膀将人搂住:
“哈哈哈哈!朕今天幸得二叔出手相助啊,才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
郁风人如其姓,始终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陛下不要再叫我二叔了。”
显然这一路,他已经不知道被叫了多少次了。
谢迟:“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朕说了你是二叔,你就是朕跟阿阮的二叔。”
郁风:……
阮清低头,揉了揉被谢迟捏得都快失去知觉的手,脑子里飞快搜索郁风这个名字,但是一无所获。
娘好像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又或者,郁风同御蜂,这本就是个假名字。
她起身道:“前辈与我娘是旧识?”
郁风又认真看了她一眼,似有所思,顿了顿,似是斟酌了一番,才道:“是许久未见的故人。”
谢迟:“故人可是有很多种的哦。”
阮清:……
你当了皇帝后,嘴怎么越来越贱了?
她心里嘀咕:娘,你可要争气一点,不要真的被谢大迟给说中了。
什么二叔二叔的。
此时,吴兴城毗邻的三处县郡援兵已经赶来。
郁风吹响笛哨,收了蜂群。
吴兴城上空黑烟散去。
谢迟正了正腰带,挺胸昂首,“走!随朕进城!”
娘的,一座破城,满城妖魔,将他阿阮关了半个多月。
害他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
如今重新杀回来,定是要出尽这口恶气。
这会儿城中,已经哀鸿遍野,到处都是被杀人蜂咬伤之人。
那些蜂子,一口下去,倒是咬不掉多少肉,可蜂毒甚是凶猛,伤口又麻又疼,红肿恐怖,让人根本无法忍受。
吴兴城郡守,半边脸也是肿的,举着白旗,赤着上身,一把鼻涕一把泪,负荆请罪,跪在当街中央。
“皇上饶命,皇上恕罪!臣是被沈长风那个逆贼胁迫的,臣无能,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谢迟也不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去了郡守府。
余少川走在最后,四处看了看,嫌弃地扇着扇子,寻了个几个看起来看颇有几分精神的,道:
“唉,天谴啊!知道今日城外,你们想要围攻的人是谁吗?”
他弯下腰,用扇子遮了脸,小声儿与他们道:“是当今皇上,真命天子啊!”
说完,又直起腰,撇着嘴,“你们这是遭了天谴了,沈家的祖宗,再灵验,也不过一群死鬼。看来,他们是救不了你们喽……!”
说罢,扬长而去。
很快,吴兴城中便开始传言:跪天跪地,不如跪皇帝陛下万万岁,谁跪谁活命!
城中被食人蜂咬伤的百姓,受不了蜂毒折磨,纷纷涌向郡守府,跪在外面,山呼叩拜。
谢迟也不露面。
郁风在门前台阶上盘膝趺坐,面前点着一直香炉,燃着三柱清香。
那些跪在前面磕头久的人,居然磕着磕着,身上的肿痛就消散了。
果然是拜天拜地,不如拜皇帝陛下啊!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皇上万万岁——!”
如此山呼,连绵不绝,蔓延整座吴兴城。
余少川瞅了个时机,站在府衙前,“既然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拯救你们的人,那现在,也该清楚谁才是害你们的人了吧?”
竹儿扮做百姓,站在人群中:“是沈家!沈家怂恿我们围攻皇上!沈家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菊儿:“是啊!沈家妖言惑众,以活人祭天,本就倒行逆施,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竹儿:“走!我们去把所有姓沈的全都翻出来!从现在开始,谁敢窝藏姓沈的,谁就是咱们吴兴城百姓的敌人!”
菊儿:“走!”
有人应声而起,义愤填膺:“走——!先去拆了沈家大宅,我早就看着它不顺眼了!”
“对!我倒要看看,沈家这么多年,霸占着咱们吴兴城,到底搜罗了多少金银财宝!”
呼啦啦!
墙倒众人推。
被治好蜂毒的百姓,一日之内,全部倒戈。
余少川悠闲摇着扇子,与仍然焚香盘膝趺坐的郁风相视一眼,点头微笑,之后,进了府衙内,身后的人,关了大门。
郡守府邸后院中,梅儿和兰儿已经将郭明珠给哄了来。
郭明珠起初害怕,躲躲闪闪,可直到见了阮清,便立刻不怕了。
“清姐姐是好人,明珠不怕乐。”她拉着她的手傻笑。
“明珠不怕,从今以后,不但清姐姐待你好,这位大哥哥,也会待你好。”
阮清将谢迟给拽了过来。
谢迟:呵呵呵呵……,你拉我过来干什么?
扒拉开阮清的手,小声:“你又想干什么?”
阮清咬着牙缝跟他道:“快把她收了!”
谢迟瞪眼:“你疯了?”
阮清抓给郭明珠一把糕点,将谢迟拽到一旁:
“她傻是傻了点,可长得也挺好看的。年纪也不算太大,你若没兴趣,就给个名分,养在后宫便是。”
谢迟气得脑袋歪在一边,都正不过来,“阮清,我看你才是个傻的!”
他就没见过哪个女人硬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塞女人的。
除非像母后对谢肃安那样,除了坑害和恨意,全然无爱。
可是,阮清却很急:
“阿徵,你听我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郭明珠,相当于陇右、朔方、北庭三路节度使!西北三关,十五万大军!十五万大军!!!”
谢迟心里一凉。
合着我对你的忠贞不渝,不及十五万大军!
你生怕我这皇帝没得做,耽误你当皇后了?
他再一次拨开阮清的手,冷淡道:“好,朕答应你。”
说着,转身,“郭明珠听封。”
阮清总算松了一口气,又去拉郭明珠,“快!跪下了,皇帝哥哥给你个封号,以后带你去大皇宫玩,每天吃的糕,比沈家的还好吃。”
郭明珠似懂非懂,便跪了下去。
谢迟冷眼俯视着她,“郭明珠,朕现在封你为……”
他话说到一半,又看了一眼阮清。
第185章 把朕当成个卖身不卖艺的玩意儿
阮清低眉顺目地陪在一旁,也在等着听。
可那唇,到底是不经意间紧紧地抿着。
谢迟故意啧了一声,“郭明珠非同一般,不但身份不可以太低,而且,朕还要专门赐她一个封号,阿阮,你觉得赐什么好呢?”
阮清端在身前的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掐在一起。
“臣妾以为,善德二字便是极好的,寓意她从善如流,陛下德被天下。”
“没有更好的了?”谢迟还问,显然是并不太满意。
阮清咬了咬牙根子,“臣妾愚钝,想不出更好的了。”
“嗯。那就凑合吧。”
谢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一面吃糕一面歪着脑袋瞅着他们俩的郭明珠:
“这么听话的女子,又身负十五万大军,母后一定也会很喜欢。”
阮清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她是没那么听话的。
沈娇处处防着她,根本算不上喜欢,就算是有一点点偏帮,那也是她自己靠搏命换来的。
谢迟用眼梢瞥了她一眼,“咳!那么,朕可要开始了。”
阮清颔首低头,不做声。
“朕要开始了!”谢迟调高音调。
阮清抬眸,看了他一眼,重又垂下眼帘。
说心里不发酸,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是皇帝,三宫六院,早晚都有那么一天。
想做皇后,想要权力和地位,就得认!
不但要放开他的手,帮他管着那些女人,必要时,还要给他挑女人,进女人。
到底是走上了一条年少时最不想走的那条路。
阮清心里,轻轻一声哀叹。
又有点想咳嗽,她抬手用帕子在唇边掩了一下,之后放下手,忍着,站好。
谢迟将她些微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总算舒坦了,却佯装不知。
“郭明珠听封!”
郭明珠跪在地上,将糕一口都塞进嘴里,用衣襟擦了擦手,“明珠在呀。”
“郭明珠于吴兴城一乱中,救驾有功,即日入宫,随朕左右,封为”
谢迟拉长了音,又故意飞快看了阮清一眼。
见她藏在两袖之间的手指尖,狠狠地掐着。
他高兴了,“封为……长公主,赐号善德。”
阮清蓦地抬头:???!!!
结果,正见谢迟一半是嗔怪,一半是幸灾乐祸地在瞅着她。
“陛下?”她声音极小,极轻。
“陛什么下?你不满意?朕认个妹妹,你不满意?”
谢迟抬手使劲捏她的脸:
“你是朕的媳妇,朕多个妹妹怎么了?养不起吗?分你的饭了吗?有什么不满意的?十五万大军,十五万大军!你的眼里就只有十五万大军!根本没有朕!”
阮清被捏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谢迟,你轻点!”
“现在喊谢迟了?不是皇上了?你什么时候能心疼朕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跟沈娇一样,整天琢磨着把朕当成个卖身不卖艺的玩意儿,一会儿指给这个,一会儿只给那个?”
皇上气得,连太后都直呼名讳了。
原本一直站在角落里陪着的梅儿和兰儿,吓得赶紧把郭明珠哄走,灰溜溜将门一关。
“皇上,您别……咳咳咳……!”
阮清被谢迟迫到角落,一着急,又是一阵咳嗽。
沈夫人虽然后来给她调了药方,不叫心肺那么虚弱,但到底是内里的伤没有完全好。
这一咳,就是好一阵,仿佛整个人都要咳得碎了。
谢迟刚想给她一点颜色看看,结果又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可是,又是心疼,又是气,怀疑她八成又是装可怜拿捏他!
不带这么就放过她的。
他将她摁在角落,“阮清,你听好!以后你要是再敢给朕塞女人,朕不管你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痛,朕保证干死你!让你这辈子下不了床!!!”
阮清快要被他给晃零碎了,咳得喘不上来气,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咳。
谢迟见她不像装的,大概是真的很难受,又一阵心软,“哎呀,好了好了。”
他将人抱去床上,对外先吼:“传大夫!都死了?听不见?!!”
阮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缓过来,人已经咳得快虚脱了。
她心思飞快,发觉一定是哪里不对劲,无力地抓住谢迟的手臂:
“找……找沈玉玦他娘。我的药,被她改了方子,里面一定是加了什么东西……不……不定时服用就会发作……!”
“毒妇!”谢迟火冒三丈,“来人,立刻抄了沈家!把所有人全部抓来,不放过一个!要活的!!!”
一个时辰后,沈家大宅里抓出来的人,全都跪在郡守府的院子里。
沈夫人病歪歪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还要给丫鬟扶着,口中念念叨叨:
“明楼呢?主君呢?明珠呢?画屏,我要画屏来伺候,画屏呢?”
丫鬟哭着道:“夫人,画屏被人从塔上推下去,已经死了,塔也被炸了,主君生死不明……”
“那明楼呢?”沈夫人四下看了看,忽然笑了,“我的明楼不在这儿啊,他们没有抓住他,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正说着,面前出现一袭黑色的龙袍。
沈夫人抬头,是谢迟。
她忽然笑,“你这身衣裳,要是我们家明楼穿,定是更像皇帝。我们明楼,是从小精心栽培的,一等一的好儿郎,他将来要当皇帝的。”
说着说着,脸色忽然一阵阴毒,“他若不是认识了那个女人,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心智,沈家如何会落得今日家破人亡的下场?说不定,我早就成了太后了,哪里还有那沈娇什么事!哈哈哈哈哈……!”
啪!
谢迟二话没说,亲自给她脸上重重一拳,将人打翻在地。
他接过竹儿送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扔掉。
“朕没打过女人,并不因为朕是君子,而是朕懒得动手。刚才这一拳,是朕特别赏的,是你莫大的荣耀。现在,清醒了没?”
沈夫人这辈子哪里挨过这样的打,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头都被一拳砸碎了。
不过,她好像还真清醒了点儿,从口中吐出一堆碎牙,满嘴鲜血,看清了眼前的局势,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心里暗暗盘算,不再胡言乱语了。
谢迟一眼便看得明白她的算计,道:“机会,朕只给你一次,说,阮清的药方里,你添了什么?解药在哪里?”
“呵呵呵呵……!”沈夫人忽然神经质地怪笑,用漏风的嘴含混不清道:
“现在才想起来,太迟了。难怪你叫谢迟,哈哈哈哈哈……!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她活,更没想过让明楼娶她,所以,那药,无药可解!你就等着,亲眼看着她慢慢死吧——!!!”
第186章 普天之下,谁不认命!
谢迟被气乐了。
就没见过这么皮厚的娘们。
他叉着腰,对旁边将头一扬,“去,给朕找个锤子来。”
竹儿有点兴奋:“皇上要多大的?”
余少川用扇子轻轻敲他脑壳,“自然是拳头那么大的。”
“哎!”
远远躲在角落里偷看的郡守慌忙回身吩咐下面的人,“快!本官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找锤子!拳头那么大的!要快!”
没多会儿,竹儿还真的双手捧着只拳头大的锤子回来了。
“皇上,郡守大人家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谢迟接过锤子,掂了掂,还成,于是倒拎着,走进满地跪着的沈家人群中。
“现在开始,朕每数到三,随机捶一个人,不过如果三个数内,你们有人能例举一桩沈家的罪行,那这一捶,就落在你们敬爱的沈夫人身上。”
他将锤子朝天上扔去,又转了圈儿,抬手接住,“现在开始。一、二、三!”
居然没人敢吭声。
谢迟二话没说,转身将身后跪着的一个一锤子爆的脑浆四溅,喷得黑色龙袍上,全是粉红色的东西。
满院子的人,顿时哭喊尖叫,有抱着头缩成一团的,有企图逃走的。
但是,又很快被官兵镇压了下去。
谢迟站在人群中央,耐心等着。
等所有人终于全部安静下来,瑟瑟发抖。
他又开始挪着步子转来转去,“准备好了,朕要开始第二轮了。一,二……”
“皇上!我说!”
“我说!”
“我说!!!”
跪在他身边的人,为求活命,开始争先恐后悉数沈家的罪状。
即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也要瞎编硬凑一桩。
一旁文官,飞快笔录。
谢迟走到沈夫人面前,抓过她的手腕,“你哪只手给阿阮下毒的?这只?”
说着,摁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头,挨个用锤子砸!
一捶一下,根根砸扁。
沈夫人嚎叫着,惨绝人寰,却根本挣脱不得。
眼看着自己一只手被砸得稀烂,十指连心,痛得昏死过去。
接着,又被人一盆冷水泼醒。
“好,我们继续玩。”谢迟重新站起来。
沈家老太太本就是一副病体,看见眼前这副情形,气得颤巍巍指着满地跪着的人:
“你们……!沈家平素待你们不薄,如今却一个个恩将仇报!”
说着,又指着谢迟:“你!你这个昏君!你不得好死!!!”
谢迟笑着脸,扬手一锤子扔了过去,正中老太太脑门子,咣地一下,将人砸死。
他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朕是昏君也好,暴君也罢,都已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普天之下,谁不认命!”
说着,伸手等着。
旁边有个沈家赶马的,极是伶俐,当即爬起来,去老太太头上把锤子给拔了下来,双手捧回来,跪着送到谢迟手上。
谢迟睨眼一笑,“乖。”
接着,又回到沈夫人面前,见这女人,疯魔了一半,两眼瞪着他,居然毫不畏惧。
他没耐心继续玩了。
“阮清的药方,说出来,朕赐你有尊严地去死。”
沈夫人忽然狞笑,“谢迟,你做梦!”
“好,那便不做梦了。”
谢迟站起来,带着血和脑浆的锤子,搁在沈夫人身边丫鬟的头顶上,一只手叉腰,歇会儿。
“狗呢?”
余少川从始至终在旁边冷眼看着,对身边的菊儿道:“去牵狗。”
没多会儿,菊儿一个人牵了八条大猎犬回来。
“陛下,四条公的,发情呢。四条母的,是人肉喂大的。”
谢迟眯眼一笑,“你有前途。”
他一抬头,见郁风从后院出来,站在月洞门口等着,便知是有阮清的事要与他讲,于是脸色一变,吩咐菊儿:
“这里就给你们玩了。”
谢迟离开后,菊儿看了眼余少川。
余少川与她点了一下头,也转身走了。
于是,前庭只剩下四个孩子和大批官兵。
梅兰竹菊一改主子面前的乖巧单纯模样,如从漂亮干净的皮囊中释放出来的妖邪,舒展筋骨地邪笑:
“公子允了,我们可以随便玩了。”
“是的呢,不管什么法子,只要问出漂亮姐姐的药方,就是好法子。”
梅儿来到沈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跪下,冲她一拜,“给夫人请安了,夫人还认得我吗?”
沈夫人一怔,“你……!”
她看着这少年面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郭明珠身边的婢女,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起,换了人了。
她当时还想重新换成自己人,可明珠像是吃了什么蛊药一般,死活不依。
为此,她还没少责骂痛打这两个小丫头。
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是男孩,而且是谢迟的人!
“你们……!”
梅儿恭敬道:“夫人不是最喜欢把人当狗吗?那今日奴婢们就让夫人好好挑一挑,您是选吃人的母狗呢,还是发情的公狗?”
“你们休想!”
沈夫人突然跳起来,朝着台阶上冲去。
可是,她哪里能有这几个孩子的身手快,刚一动,就被截了下来。
兰儿难过道:“哎呀,既然夫人不肯选,那便是两样都要了。夫人不是最喜欢什么都要的吗?好人也是你,坏人也是你。富甲天下也是你,亲生女儿活命也是你,西北重兵还是你,儿子穿龙袍,更是你!”
沈夫人被人摁住,挣扎不得,惊悚地看着那八条淌着口水的大猎犬:
“不要,不要啊——!”
沈家的人,全都匍匐在地,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帮她说上一句话。
四个少年,是余少川精心挑选的天生坏种,从小就以作恶为乐,从来不知怜悯为何物。
这会儿主子们都不在,就是默许了他们撒了欢儿的玩。
一时之间,郡守府的前庭上,场面惨不忍睹。
……
谢迟随郁风到了安静处。
郁风道:“给娘娘看过了,那药方里,应该不止一种毒药,只是不知沈家用的到底是什么毒,又是多大的剂量,在下实在是不敢随便用药。”
“那可有法子替她稳住病情,不叫她那么难受?”谢迟急道。
“沈家的药,毒中有瘾,想要戒除,娘娘的一番剥皮剔骨之痛,必是少不了的。但现在强行戒掉,又会诱发心肺剧烈不适,恐怕……”
恐怕没等戒除那瘾,先已经被折磨死了。
第187章 自己当太后算了
谢迟气得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嘣咯嘣爆响,转身,一拳一拳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没几下,将那墙砸了窟窿。
他强行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有劳二叔,朕去看看她。”
说完,去了后院。
阮清已经好多了,不犯病的时候,大体与常人无异。
这会儿坐在窗前,隐约听见沈夫人惨绝人寰的叫声,有些心烦。
她一向不喜欢拿女人的贞洁做文章,即便是沈夫人恶毒至此,新帝命人将她当众用狗羞辱,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不由得会想起当年那个尚书家的千金,衣衫褴褛,脖子上挂着一块碎金子,被丢在城门前。
但是,眼下情况如此,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没多会儿,谢迟来了。
阮清先是一笑,接着,看他袍子是脏的,手上的血,淅淅沥沥地淌,又好一阵揪着心肝地疼。
“你这傻子,这是干什么?”
她自己的咳嗽刚刚好转,又要给他包扎伤口。
“朕看不得你受苦。”谢迟闷闷的,老老实实给她处置。
阮清心里想,我自从认识了你,受的苦还少吗?
但是这话不能说。
“皇上待臣妾,情比金坚,天地可鉴。”
两人面对面坐着,谢迟用指背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蛋儿,低声道:
“什么皇上臣妾的,朕不爱听。”
阮清睫毛都没动一下,立刻微笑道:“是,阿徵。”
说完,低头继续帮他处理手上的伤。
你一口一个朕,却要我喊阿徵。
果然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大傻子。
包完伤口,阮清再看谢迟那身衣裳,衣摆上尽是些血和脑浆子,于是又张罗着,命人伺候他沐浴更衣。
总之操不完的心。
正洗着,余少川和郁风来见。
“皇上,沈家夫人招了。”
“太好了!”
谢迟急得从浴斛里唰地站起来,差点光着身子冲出去,溅得阮清一身都是水。
这祖宗!
阮清默默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两位进来说话吧。”
郁风随余少川进来,一眼看见谢迟在洗澡,阮清在一旁坐着陪着,两个郡守府里的小厮低着头出去了,他就有些不乐意。
阿彩的这个女婿,靠不住。
自己的女人身中奇毒,咳得死去活来,就当这会儿没什么事,却也不能让她歇会儿?
那么大的爷们,洗澡还让人陪着?
余少川敏锐感觉到了郁风的不乐意,“呵呵,二叔以后习惯了,就见怪不怪了,皇上就是这样,一时一刻都离不开阮娘娘。”
郁风阴着脸:“出恭也跟着?”
阮清:……
谢迟已经从水里站起来,接过余少川递过来的浴袍披上:
“跟着,怎样?不但出恭跟着,来日上朝也跟着。二叔认为有何不妥?”
郁风:……
“草民不敢。”
草拟娘!
阮清知道谢迟这是又杠上了,无奈,只能笑笑道:
“前辈有所不知,真命天子……,出恭其实也是香的。”
谢迟回头:???你这是帮谁呢?
余少川满脸一本正经,但是快要憋不住笑了。
阮清你是会骂人的。
几个人言归正传。
沈夫人刚才在前面被梅兰竹菊用八条狗严刑逼供。
她身为世家大族的主母,一辈子面子比命重要,自然宁可选吃人的母狗,不选发情的公狗。
可那母狗也不是闹着玩的,站起来一人多高,足足四只,一拥而上。
而且这些狗训练有素,吃人从不一口致命,主人没有命令,既不咬断脖子,也不开膛破肚,偏偏先可着手脚下嘴。
沈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被狗吃掉的恐惧,远胜过身体的疼痛,没多会儿便什么都招了。
郁风道:“她用了番木鳖五分,曼陀罗一钱,又每日分两剂服下,处心积虑,让毒素在体内暗暗积蓄。防的就是娘娘一旦在祭天塔活了下来,也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简直是恶毒至极。”
阮清却是十分冷静,“前辈有没有把握解此毒?”
“在下才疏学浅……,”郁风为难道:“因着要驾驭毒蜂,对毒理尚且了解一二,但是真正解毒救人,却不是很在行。不过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待到我们在上京城汇合后,可以共同参详一番。”
“那在解毒之前,她每日如此折磨,该怎么办?”谢迟烦躁道。
郁风:“曼陀罗之毒,一旦戒断,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快,并且会诱发番木鳖的毒性,甚是折磨。在回京之前,我可以试着用食人蜂之毒稍作压制,只是这一过程,娘娘又要忍受蜂毒之苦,实在是……”
谢迟:“不行!”
阮清:“我可以。”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谢迟看了看阮清,“罢了,听她的。”
余少川见事儿说完了,才道:“皇上,沈家夫人如何处置?”
“阿徵,给个痛快吧。”阮清轻轻道。
她不想再听她鬼哭狼嚎的了。
虽然走到今日,自己也满手血腥,可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折磨取乐。
这种报复,也毫无意义。
谢迟丢给余少川一个眼色。
余少川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
等折腾完了,又用过晚饭,谢迟和阮清两个挤到一张床上,天刚好也黑透了。
“阿阮……”
他不用说什么,只要这么一哼唧,阮清就知道要干什么。
她轻轻推他,“阿徵,我病着呢。”
“我不乱来,可你也别穿这么多啊,就抱一会儿。”
阮清信他个鬼。
可是还是由着他在被窝里,三下五除二,将她的衣裳全都扒了。
黑暗中,滑腻的两副身子贴在一起,谢迟一会儿也不老实。
阮清背对着他,心中又不禁轻轻地一叹。
今晚久别重逢,他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初登大宝,正是意气风发时。
他今晚是决计不会放过她了。
想到之前咳成那副模样的痛苦,若是再天天被他整宿整宿地磋磨,阮清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又一转念,死是不行的。
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差最后一步了。
要不,再坚持一下,豁出去赶紧生个儿子,然后把他弄死,自己当太后算了。
这样后半辈子就轻省了。
阮清就这样给谢迟抱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居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突然感觉有张湿帕子盖在脸上,挡住了口鼻,身子也忽然被人用被子裹了,抱了起来就跑。
阮清本能地想要挣扎,就听谢迟也蒙着口鼻道:“阿阮别怕,是我。”
——
是的,昨天没更,吓得我都不敢看评论区。
第188章 再升一级
外面,一片混乱,处处点了火把,郡守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余少川等人。
阮清透过湿帕子,也能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
是毒烟。
从地下冒出来的。
“出什么事了?”她问。
然而,现在没人有空回答这件事。
谢迟抱着她,随郡守一家进了一处封闭的地下密室,梅兰竹菊又用沙袋和布条,将门底和通风口全部堵死。
郡守家的妻女,又各自脱了部分衣衫,与阮清穿了。
郁风给所有人分了解毒丹,“奇怪,他们似乎并不是想置人于死地,只是寻常解毒丹便可解这毒烟。”
郡守抹了把汗道:
“皇上,沈家在这吴兴城地下,用了几代人的功夫,挖了不知多少暗道,在城下四通八达,密如蛛网。幸好下官自上任那天起,就看穿了沈家的嘴脸,为了全家老小的安全,自己也偷偷挖了个密室。”
余少川四周环视了一圈,并没见什么暗器,与谢迟点了一下头,两人稍稍放心。
“嗯。”谢迟点了点头,“官升一级。”
郡守又赶紧道:“下官还在这里备足了干粮和水,只要石门不从里面打开,外面的人就进不来,倒是可以应付一阵子。”
谢迟总算正眼看了他一眼,“好,你有前途,再升一级。!”
护驾有功,连胜两级,郡守全家大喜,因祸得福,慌忙全都跪下谢恩。
阮清坐在角落里歇着,裹着被子,有些倦怠,道:
“还是要尽快想办法出去,这间密室不大,通风口又为防毒烟全部堵死,我们这么多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郡守刚刚加官进爵,更加卖力,慌忙从角落里拿出一卷半人高的舆图,铺在地上展开。
“这里是吴兴城上下两部分的舆图,下官用了一年时间,才精心绘成,地上部分,绝对没有问题,但是地下部分,就不太精准了,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谢迟看了眼那图,“所以,沈家是命人在这地下迷宫里安排了有毒的蒿草,熏了毒烟。”
郁风凝眉,“这毒烟似乎毒性并不强,又很快随风散去,并没有多大杀伤力,只会令人四肢麻痹,头晕脑胀,行动不便。”
余少川用扇子敲着手掌,踱来踱去,“沈玉玦和沈长风此刻都下落不明。沈玉玦受了刺激,未必有这么大干劲。能这么短时间内,调动那么多人手,干这么大事的人,唯有沈长风。”
谢迟:“沈长风这是发什么疯?”
阮清在角落里,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梅兰竹菊那四个孩子身上。
他们看上去很紧张的样子。
“你们干什么了?”她温声问。
梅兰竹都支支吾吾,不敢说。
余少川瞪眼过去。
菊儿只好上前一步:“是我干的,我叫他们三个,把沈家那老娘们扒了裤子,挂在城中央的旗杆上了。”
阮清:……
他们这是逼着沈长风疯狗乱咬人了。
余少川骂道:“干的好事!”
阮清也不吭声。
没他默许,这四个孩子干不出这种事。
而余少川默许,就相当于是谢迟默许。
你们这一群大傻子!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追究也没用。
“沈长风用毒烟,恐怕只是个铺垫。”余少川道。
此时入夜,城门已关,而满城尽是毒烟。
谢迟盯着舆图,“城中那些愚民可疏散了?”
余少川:“已经派人去将所有城门打开,疏散人群,放了生路。”
正说着,密室外面有人砸门。
有谢迟的死士在外面传话,“皇上,四方城门全部被人在外面用千斤巨石栓死,一时之间无法打开。城门口堵满了百姓,又是全城毒烟最重之处,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余少川:“沈家夫人呢?”
“还挂在旗杆上。”
所有人心里都一沉。
沈长风恐怕是真的疯了。
他豁出去失了贞洁的夫人不要,又封死了城门,在全城放这不痛不痒的毒烟,到底要干什么?
阮清站起来,绕着偌大的舆图走了两圈。
“我被沈玉玦带来吴兴时,走的皆是水路,吴兴城,除了四座城门,还有两条水路可以进出。”
她这样一说,谢迟也将注意力集中在舆图中的河流上。
两人目光,逆着河水的方向,不约而同集中在吴兴城北面山顶的一方湖泊上。
他俩抬眼,相视一眼,便各自心领神会。
沈家既然能装备海神号,必然藏有充足的火器和弹药。
沈长风,要炸毁山顶的湖泊,放水屠城!
他要亲手杀妻,再用全城百姓陪葬!
谢迟要么驾崩在吴兴水患之中。
要么,独自逃生。
可他若是逃了,身为新帝,却弃了全城百姓性命于不顾,独自逃生,即便罪不在他,却也要成为一辈子的污点,被史官记载史册上,成为无能的证据,被后世诟病!
谢迟头也不回,指着郡守:“你,再升一级!”
郡守:!!!
谢迟:“少川,你带人去沈家大宅,搜罗所有火器,炸开城墙,放人逃生。”
“你呢?”阮清轻轻地问了一声。
谢迟坚定看了她一眼,“朕亲自去会会沈长风。”
“皇上……”阮清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但是,只是轻轻一拽,还是放开了手指。
他自己的子民,总是要他自己去救,才能天下归心。
“皇上,活着回来。否则,臣妾没了仰仗,便又要被人杀了祭天了。”
谢迟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了。”
“我陪陛下去。”郁风平静道。
谢迟一笑,“你怕朕嘎了?”
“夜郎要复国,还要仰赖陛下。”
“那便拿出你看家的本事。”
谢迟又含了颗解毒丹,用湿布蒙住口鼻,但是满屋子转了一圈,没有趁手的家伙儿式儿。
余少川的扇子,他也不会用,于是拔了一个死士的佩刀便要走。
“皇上留步。”
郡守抖了抖衣袖,一溜小跑,去墙角,扭动机关。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皇上恕罪,臣在吴兴这些年,其实……瞒着沈长风,也偷偷藏了不少民脂民膏……”
说着,他摘下墙上的油灯,进了第二间密室。
里面被赫然照亮。
好家伙!
除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墙上还挂满了刀枪剑戟!
谢迟从墙上摘了一把刀。
刀刃迎着灯火,青红之光明灭忽闪,刀身上的血槽,雕着极其古朴的花纹,一看就非凡品。
郁风看了一眼,惊愕之色也有点藏不住,“是锟铻啊。”
谢迟掂了掂锟铻刀,忽然乐了,“你这民脂民膏,有点分量。再升一级!”
“谢主隆恩!”郡守一个晚上,连升四级,扑通一声跪下,山呼万岁。
“阿徵,等一下。”
谢迟要走时,阮清唤住他。
又问郁风:“前辈可随身带有蜂毒?”
郁风:“刚好有一瓶。”
阮清:“臣妾听四位师父说,高手临敌时,周身运有罡气,恐怕蜂子不能近身,所以,为保完全,请皇上不拘小节。”
她拿过蜂毒,仔细地淋在锟铻刀的刀刃上。
“毒妇。”谢迟捧过她的脸,狠狠亲了一下。
第189章 还我儿子
谢迟准备出发。
“哎?”余少川忽然喊住他。
谢迟:“何事?”
余少川指指自己脸,幽怨一个眼神。
谢迟:……
“你滚!”
待到各人都走了。
密室重新封闭好,阮清留下与郡守一家子相对。
她:呵呵呵
郡守一家子:呵呵呵呵。
阮清觉得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又看向郡守的儿子。
“本宫在外面也有些事情要办,想劳动一下令郎。”
“这……”郡守有些迟疑,“启禀娘娘,微臣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
“加封你家夫人三品诰命。”
“儿子!上!好好保护娘娘!你为国立功的时候到了!”
于是郡守儿子也精神大振,从里面的密室里挑了把刀,“娘娘,小人护送您出去!”
“嗯。”
阮清将身上一直披着的被子去了,“去里面,把你身上的衣裳脱了给我。”
郡守全家:……
很快,阮清换了利落的男装,要了郡守家闺女的绣鞋,从密室里挑了把锋利灵巧的小刀,也将布巾淋了水,蒙在脸上,出去了。
郡守揣手,看着重新关闭的门,回头跟自家夫人感慨:
“你说,这两口子,天下不是他们的,还能是谁的?”
……
阮清含着解毒丹,避开满城乱哄哄的人群,寻到城中央旗杆下。
沈夫人果然还挂在上面,半死不活,听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低头看见阮清,“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输了,可是家主不会输,明楼不会输!你跟谢迟,不会有好结果!你就等着体内的毒发,慢慢享受生不如死的乐趣吧!”
阮清不理她,将人放下来。
沈夫人有些意外,她半截身子都是血,双手双脚都已经废了,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阮清!你……还想怎样?”
阮清看着她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高高在上的痕迹?
“沈长风要放水屠城。”
沈夫人一怔,忽然神经质地狞笑,“哈哈哈哈……,你现在想求我帮你吗?”
“他弃了你了。”阮清冰冷又平淡道。
沈夫人眼底一阵死灰,“那又怎样?若是能有你,有全城陪葬,我死得其所!”
“是啊,可他不会死。他会活得好好的。沈家家大业大,他会寻了别处,东山再起。”
“那我更是求之不得!”
“他正值壮年,必会续弦。”
“……”
“然后再生个儿子,说不对,是一堆儿子。”
“……”
“而沈玉玦,天生就有缺,本就不太令他满意。”
“……”
“你在沈家,不止吴兴城一处产业吧?你还有很多处像落英岛那样的行宫别馆吧?”
“……”
“你说,将来沈长风的继室,会不会住你的宅子,睡你的床,穿你的衣裳,还欺负你的儿子。而你,却要背负着屠城的骂名,沦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住口——!!!”沈夫人口中的血合着唾沫星子,喷了阮清一脸。
阮清擦了一下脸,“你我同为女人,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心知肚明。沈长风能救你,却偏偏弃而不顾。美其名曰用全城与你陪葬,可分明是嫌弃你在人前丢了他的脸。”
“他要你死!”阮清将外衣脱下来,盖住沈夫人的腿。
四个字,沈夫人如心头被针扎一般。
“阮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清平静道:“你我,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完全可以理解,换了是我,也一样会不择手段!”
她帮沈夫人将脸颊上带血的头发理去耳后,“沈长风永远是你的,我把他送去给你好不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你让我帮你害他?”
“他不死,沈玉玦如何成为家主?”
“……”
沈夫人的身子一颤,将已经被残烂的手,搭在她手臂上:
“阮清,你不要骗我!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阮清微微一笑,“你放心,你我此时目的相同,我骗你没有任何意义。”
“我还有个要求。”
“你说。”
“给我个痛快。”
“好!”
沈夫人长叹一口气,与阮清耳语:“沈长风最大的弱点是……”
阮清听了后面那半句,瞳孔猛地一缩:
“好,我知道了。”
她话音未落,手中小刀,果断从沈夫人喉间一横而过,之后,接住她颓然倒下的破败的身子,轻轻放倒在地。
阮清漠然看着地上的尸体,算是对这个对手最后的敬意。
之后,弯腰,开始扒衣裳。
……
此时山顶。
沈长风虽然受了点伤,但却屹立不倒。
伤口的蜂毒开始发作,他整个人更加暴怒。
郁风护在谢迟身边,“不愧是绝世高手,陛下小心。”
“娘的!”谢迟骂了一嘴。
难怪当初余少川他们一群人打不过沈长风一个,最后不但要使阴的,还要余湛出手才能脱身。
他偷偷练了什么武功秘籍,这么难打?
但是,他也不是盖的。
“都他娘的不用藏了,给朕上!”
他手一招,漫山遍野的精兵围了上来。
郁风:……
按他们江湖人的思路,现在本应该是上来单打独斗的。
但是,谢迟居然把留在城外的附近州府那一万多兵马,全都带来了!
“还想炸湖屠城?朕拿这一万兵马,填湖也给你填死!”
他嘴上虽然那么说,可沈长风若是真的炸湖,牺牲也必将甚大。
沈长风无路可退,纵身一跃,跳上湖边堤坝,擦燃手中的火折子:
“好啊!我今日就看你如何救那一城的愚民!谢迟,有本事,你上来!”
湖边水坝下,被他安置了足足几百斤的火药,足够将这山顶炸为平地。
谢迟怒吼:“沈长风,你这个废物!打不过你就炸山炸湖,算什么英雄?下来,与朕单打独斗!打赢了,皇帝你做!”
“与你单打独斗?骗鬼呢?我从来不玩单打独斗。除非你上来!”
沈长风站在狭窄的湖坝上。
“吴兴城能有今日,全赖我沈家扶持。如果没有沈氏的教化,没有沈氏出钱治理水坝,吴兴到现在,还是几百年前那个小渔村!!!山下那些愚民,他们不是你的子民,是我的,是沈家的!我要他们生,他们便生!要他们死!他们便死!”
沈长风作势要将火折子扔下去。
“混账!单打独斗是吧?”谢迟拎刀飞身跃了上去,“朕来了!”
咣咣咣咣!
两人一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
沈长风忽然阴险一笑,手中火折子向下面的炸药中扔去。
谢迟紧随着,整个人向水坝下斜栽了下去,险险用刀尖接住了火折子。
火光,将刀锋上的毒,淬得发出幽幽绿光。
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湖坝的边缘。
这时候,只要再来一阵风,便是万念俱灰了。
沈长风的鞋,狠狠踩住谢迟的手,“新帝驾崩,不送了。”
说着,脚下发狠。
谢迟死抠着湖坝的边缘那一点点不放,却又要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火折子上。
千钧一发之时,只听湖边树丛深处,有女人幽幽一声:
“还我儿子……,沈长风……,还我儿子……”
是沈夫人的声音。
沈长风听见那声音,陡然一个激灵。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只上身穿着件破烂衣裳,一双腿赤着,直挺挺站在荒草丛中。
“沈长风,你还我儿子……,你为了练功,吃了琛儿啊,你吃了你的亲生骨肉……,你把他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
第190章 谢迟快死了
“沈长风,我那苦命的一双孩儿啊……!你挑中了白白胖胖的琛儿,留下体弱多病的明楼,却又要逼迫明楼承担他本不该承担的一切!”
“沈长风,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说出这个秘密,你就会让我一辈子坐在沈家主母的位置上,可是,你为什么弃了我啊……?”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我把自己的亲生骨肉给了你这个吃人的魔鬼!你却任由我一个人孤零零去死,长风,长风啊……,虎毒不食子啊,我们有罪啊,我们干过的事,天地不容啊……!!!”
她话音未落,山上陡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婴儿啼哭。
沈长风用力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蜂毒的原因,有了幻听。
他捂住耳朵:“你住口!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然而,“沈夫人”却依然身形飘摇,影影绰绰地立在荒草之中,一步一步退后,口中凄厉:
“沈长风,沈长风,我即便今日身死,也诅咒你挫骨扬灰,万劫不复!就看这天上的风,它收不收你——!!!”
风中,婴儿的哭声更加响亮。
“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吃掉琛儿!是他自己病死的!我没有!我没有!!!”
沈长风突然发疯,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一顿乱砍。
他脚下,谢迟本就靠一直受伤折了的手臂硬挂着,这会儿手指滑落,身子一荡,右手锟铻刀一道扎入湖坝的石缝,连人带刀,一路向下滑落丈许,才将将挂在了石壁上。
而原本被他用刀接住的火折子,却已经翩然打着转儿,向下落去,直奔那几百斤火药。
“郁风——!”
几乎与谢迟在空中咆哮的同时,郁风的笛哨声陡然响起。
一大团杀人蜂从半路急速冲出,直扑空中旋转掉落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瞬间被蜂群压得死死的,再没半点火星。
而上面的沈长风,还在抱着脑袋痛苦吼叫。
现在,他的脑海中,全是婴儿的啼哭。
“我没有!我没有杀掉琛儿,是他自愿的,他虽然只有三个月,可是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他是自愿的,他要助爹爹成为家主。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没有杀琛儿,不是我杀了琛儿,我没有吃掉他,我……我只是……我……”
一个恍惚间,猛地抬头。
面前赫然一张由杀人蜂组成的巨网,正如地狱张开了大嘴,在狰狞而静默地等着收他的命。
那一瞬间,沈长风周身的罡气顿时泄尽。
斗志全无。
“沈长风,沈长风,今日挫骨扬灰,万劫不复!就看这天上的风,它收不收……”
话音方落,蜂群一拥而上。
将人厚厚包裹地密不透风。
之后,又轰地一飞而散。
原地,除了一双鞋,什么都没留下。
满山寂静。
连孩子哭声也没有了。
所有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难道真的是沈长风的老婆孩子来索命?
突然,不知是哪个反应快的,喊了一嗓子:“救驾——!”
大家才想起来,皇上还挂在湖坝上呢。
谢迟被拉了上来,之前骨折的手臂,这会儿差点废了。
可再看荒草丛中,阮清正穿着沈夫人那一身血衣,冲着他笑。
她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夫人小心翼翼站出来,“请……请问娘娘……,我们母子可以走了吗?”
“你舍得掐孩子,也是不容易。去领赏吧,多吃点东西补一补,有了奶水好好喂他。今日,小家伙大功一件。”
“谢娘娘,谢娘娘。”
女人抱着孩子下山去,谢迟冲过来。
见阮清只穿着上衫,腿还光着,匆忙将自己外衣脱下给她披上。
“你还真敢穿这么少就到处跑!碰到坏人怎么办?”
“我就是坏人。”
阮清将衣裳裹紧,淡淡道:
“皇上,臣妾今日,可算有功?”
谢迟知道她后面肯定还有什么等着他呢。
“阿阮居功至伟,没你我都不能活,有什么要求你赶紧说,别让我心里悬着。”
“如此,便请皇上回京后,下一道旨意,教化万民,在我熙朝,士可杀,不可辱。女子,亦如是。”
谢迟沉吟了一下,“这个……,不好吧……”
阮清:???
她正要生气,就见谢迟忽然跟她一笑,“你给朕当皇后,这天下,凡是涉及到女人的事,都归你管,朕省得每天耳根子嗡嗡嗡。”
他搂着她,像搂着个心肝宝贝。
阮清明眸一转,“那要是男人恃强凌弱,欺负女子呢?”
“也归你管!谁要是敢不听,朕削他!”
“还有,臣妾看着,朝中每三年选拔女秀才,皆是困于深宫之中,做些琐碎之事,实在是浪费了许多有才华的女子。”
“那便允许女子参加科考就完事儿。”
“还有夫妻和离,寡妇再嫁……”
“听你的,都听你的。”
“只怕那些世家老臣会诸多非议,甚至说臣妾是个妖后。”
“世家门阀这种东西,呵。”
谢迟已经膈应他们很久了。
两人牵手下山,有说有笑,本以为大战过后,该歌舞升平。
谁知,谢迟突然眼一闭,一个骨碌滚了下去。
“皇上——!”半山腰回响阮清凄厉的哭声。
吴兴城劫后余生,沈家巨额家产全部被抄没收归国库,祖宅和祭天塔全部被夷为平地。
郡守连升四级,上任之前,受命负责整饬善后,安抚百姓,休养生息。
余少川重整人马,带兵北上。
而此时,夜彩衣与阮临赋,分别由宇文洪烈和江疏护送,兵分两路,眼看几日后就可于上京城下会师。
两边的人马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谢迟和阮清的消息。
可结果,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却是,新帝于吴兴城遭人暗害,伤重垂危。
谢迟快要死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啊飞啊,很快也飞进了上京城。
“快死了?”
赵王和楚王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纸密报。
他们严阵以待这么久,只盼着平王大军前来驰援,箭都已经绷在弦上多日,就等着决一死战。
可结果呢?
谢迟快死了?
那接下来,这皇位……?
赵王眼珠子一转,“五弟,若论长幼,为兄我,可是痴长了你一岁啊。”
楚王一笑:“王兄也说了,不过是痴长而已。”
第191章 当心生个猴子
赵王脸色一变,“五弟这是何意?”
楚王:“皇兄难道看不出来,这其中有诈?谢迟定是假作垂死,想要离间我们兄弟。”
赵王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们绝对不能中他的计!”
楚王:“皇兄你放心,来日大事得成,那位置,只能是你的。”
赵王振奋,用力拍他肩膀:“好!所谓江山美人,各取所需!到时候,为兄就把谢迟身边那个绝世美人,赏赐给你!”
“多谢皇兄!”楚王喜形于色,呵呵呵呵……
当晚,赵王与楚王分别暗杀对方。
两方人马在朱雀门杀得你死我活。
最后,赵王被刺重伤,被亲兵护送着,逃离上京城时,又在上阳门下遭到伏击,当场毙命。
奉楚王之命,追杀赵王的,正是当初在东宫兴风作浪的常威,常百年之子。
他先是投奔了赵王,又暗中给楚王当内应,两边通吃,左右待价而沽。
此时,他指着上阳门下,一刀砍了赵王首级的黑衣人:
“大胆!胆敢在上京城门之下,斩杀亲王!来人!大家一起上!”
然而,立在城门之下的人,身影只被月光映出一道剪影,手提长刀,一言不发,只凭一身杀意,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兵将,居然谁都不敢靠近。
常威左右看看,见没人敢上,自己也甚是害怕,无奈搬出老子:
“我……,我乃龙武将军常百年之子,我爹如今掌控潜龙号,只要我这里一个讯号,潜龙号的火炮,不消一时三刻,便可以攻下上京城!”
“你爹刚上潜龙号,就已经被人喂鱼了。”
城门下的人,声音沉沉,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出城门的阴影。
他抬起头,脸庞,被火把照亮。
是谢迟!
在他身后,城门外,赫然一尊红衣大炮,黑森森的炮口,直指城门口所有人。
常威吓得一骨碌滚下马来:
“殿下!太子殿下!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说完又突然发觉不对。
“不对,是陛下!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谢迟睨着眼,俯视他那狗样。
“朕深夜回京,倒是没给五皇兄带什么见面礼……”
片刻之后。
楚王一党正在宫门前集结,预备冲进宫去,抢夺皇位。
恒山四圣率领此时大约只余三千左右的东宫宿卫军,死守不让。
这时,突然一声炮响,在黑夜中,震耳欲聋,将宫中的夺嫡暴乱的人喊马嘶,全部压了下去。
一炮砸下来,落在人群之中,将地面砸了个坑!
却是个哑弹。
和炮弹绑在一起的,是个人。
楚王的近卫凑近一看,大惊:“常威?”
常威从天而降,已是被轰地半死,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皇……皇上……来……了……”
他屁股后面,一根藏着的暗捻在刺啦着火花。
等楚王等人发现,当场吓变了声,“不是哑弹——!快跑——!”
轰——!!!
宣政殿前,被炸了个大坑。
楚王和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连爬起来逃跑的能耐都没了。
宫门口,一直死守皇城,按兵不动的宇文卓,这一回终于看清了方向。
“开门,恭迎陛下回宫!!!”
城门大开,迎接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宫城内,硝烟弥漫。
楚王和赵王残余党羽,私下逃窜。
谢迟一袭黑衣,阔步进宫。
阮清也黑衣黑裙,发间只有利落的一根簪,随他身后半步。
再后,是余少川摇着扇子。
很快,所有逆党,要么就地格杀,要么活捉的,全部拘在一处。
天亮时,旭日东升。
宇文洪烈和江疏,带领三路大军已于城下集结。
谢迟登基后,第一道旨意,敕命宇文洪烈为虎臣,江疏监察百官,余少川拜国师。
第二道旨意,立阮清为后。
第三道旨意,宇文卓虽于动荡期间左右不决,但始终按兵不动,强压上京城局面,确保了整个京城百姓不遭受兵祸动乱之苦,将功抵过,卸其兵权,保留勋爵,回家安享晚年。
至于其他所有与楚王、赵王之乱有关的一干人等,全部押解至城门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炮,轰了!
命大活下来的,算是老天赦免,从此流放三千里,三代不得回朝。
被炸烂的,就地全部埋了。
尸坑上,再由国师主持,立塔一座,降妖除魔,永镇河山!
如此三日,京城大定。
可西边却也传来急报:雷山扎图与平王及西北三路节度使大军正面硬刚,已经身负重伤,一路向北逃去。
“这个有勇无谋的蠢货!”谢迟把折子摔了。
阮清刚好进来,又弯腰把折子给捡了起来。
“太后娘娘在雷山扎图手中,定吃了不少苦,皇上还当亲迎相救。刚好,这个时间,郁风前辈,也快该到了。”
谢迟抬头看她,“阿阮回来了?丈母娘找来的那个什么夜郎大国手后人,医死不医活的什么玩意,怎么说?”
“是医不活。”
“他说你医不活了?!!”
“人家叫医不活!”
谢迟:……
“行了行了,总之那个人怎么说?”
“他说,这一路以蜂毒压制,路子还是对的,但想要彻底拔除,还需一些时日。”
谢迟听得阮清的毒有的治,顿时舒心不少。
“可是,此时京中初定,我若去营救母后,你一个人在这里,实在让人不放心。但对方是平王数十万大军,若带上你,只会更危险。”
阮清笑笑:“臣妾才不去。西边风沙大,兵荒马乱的,伤皮肤。臣妾只需乖乖住在深宫之中,有几千几万的人保护着,等着皇上凯旋便是。”
“好。朕速去速回。”
“嗯,等皇上回来,臣妾身上的毒,说不定就清了……”
阮清两只纤细的手,握着他一只大手,千言万语,诸般担心,也都只是笑笑。
谢迟捞过她后脑,两人额头抵在一处,“等你好了,我们努努力,先生个儿子玩玩。”
阮清嗤的一笑,低声道:“你说生什么就生什么?”
“朕是皇帝,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阮清偷偷掐了他的腰一下,“你若是再这样胡言乱语,惹怒了老天,当心生个猴子。”
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儿。
谢迟到底是不似从前那么没轻没重的了。
说不动她,就不动她。
亲亲抱抱一会儿,他便克制着将她安顿好,出去准备营救沈娇的事。
新帝此次出京,是秘密行事,不能大肆张扬,也不能带太多人马。
既要救下太后,又要解西面之围。
实在是没那么容易。
阮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医不活说,她身上这个毒,根本不可能拔除干净。
就算能活下去,少受些罪,多活几年,也不可以再有孕,否则,必会殃及子嗣。
第192章 魔障
除非,这世上有真正能解番木鳖之毒的东西。
可那东西,本就是被人从海外带来的奇毒,解药,大概也在海外。
若要派人乘船出海,一处一处地去寻,怕是要数年光景,能寻回来也是万幸了。
若是寻不回来,更是天命。
而最悲凉的,莫过于解药寻到了,她人却已经不在了……
阮清定了定神。
不会不在的。
一定有活路!
一定有办法!
接下来几日,谢迟不在,宫里宫外在动荡之后,有许多要整饬之处。
阮清一刻也不得闲,还要腾出时间以蜂毒压制体内的毒药。
蜂毒发作时的煎熬折磨,不提也罢,而发作之后,脸还是肿的,实在难看。
偏巧这个时候,有人求见。
“就说不见。”阮清躲在帐后。
翠巧儿:“娘娘,是梁大人来看您了。”
“雁止?”
阮清掀开帐子,想了想,“去拿方帕子来。”
她遮了脸,才让梁雁止进来。
梁雁止见她此时模样,甚是心疼,“人家都说,做皇后千般好,万般好,可你看看你……,劳心劳力,吃尽了苦头……”
她说着,就没忍住掉眼泪了。
阮清笑她,“我还都没哭,你却哭了。”
梁雁止:“不如我陪你出宫去走走吧,顺便看看京城的百姓。他们被保护的很好,经历了这么大的动荡,他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安居乐业。”
阮清知道她要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你那瘸子表哥在其中功不可没?”
“也不是啊……”梁雁止眨巴眨巴眼,望着屋顶,“我就是见他整天忙来忙去的,四处撺掇,安抚,拉拢。想尽法子用他崔家的人脉和财力,息事宁人,让京城各部都能安守本分,静待皇上归来。”
阮清:“于是,京中摇摆不定的各方势力,见崔氏这么大的盘子,都将宝押在皇上身上,自然也就跟着押了。只是崔镇他忙来忙去的空档,还不忘借由子进宫,去尚仪局骚扰你,对吧?”
梁雁止:……
“他是担心宫中不安宁,有人趁机作乱。”
“哦——”,阮清大声点头,拉她的手,“好了,我知道的事,皇上也都一定会知道的。等他回来,必定论功行赏,不会亏待了你的瘸子表哥。放心啦。”
“他亏不亏,跟我没关系。”
“哦,那将他的从龙之功,记在他爹名下也行。”
“不可以!”梁雁止忽然好大声。
阮清瞧着她:???
梁雁止:……
脸一下子都红了。
“哎呀,走啦,出去透透气,你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深宫里当皇后,像一尊泥菩萨一样那么无趣了吧?”
阮清刚刚毒发过后,有些倦怠,但是,又不忍推辞:
“你说去哪儿?”
“去大相国寺啊,求签!”
阮清忍着笑,“上次的姻缘签已经灵验了,你这是还愿吧。”
梁雁止也不掩饰,“算是啊,还了愿,再求一个。”
阮清乐:“嗯,上次求姻缘,这次求子。”
“……!!!”梁雁止红着脸轻轻捶她,“我还没嫁,还没嫁,还没嫁!!!!”
两人这次出宫,吸取上次的教训,明里暗里跟了许多人马保护。
两人并排在神像面前跪下,梁雁止偷偷瞧了一眼阮清,悄悄道:
“你现在,果然跟以前不一样。”
阮清与她笑笑,抬眼,望见神像低垂的双眸。
神明正俯视着她,那般悲悯,她不由得心头有一股酸楚,泪珠忍不住滚下。
活着,实在是太苦了。
众生以为,神佛是看尽了世间的苦,才会想要拯救世人。
却不知,真正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阮清不动声色拭去泪珠,与梁雁止先后摇了签。
再递给门口解签的师父。
那大师看看梁雁止的,“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怎么还是这句话啊,你们庙里是不是每支签都……”
梁雁止话还没抱怨完,余光里,就看见崔镇正一只手拄着棍子,另一手背在身后,在殿外等着她。
她眸子转了转,“清清啊,瘸子出门一趟不容易,我去问问他有什么事。”
阮清微笑,“去吧,不用回来了,我自己走便是。”
她回头,崔镇在殿外,冲她恭敬颔首点点头,之后,便被梁雁止围着,听着叽叽喳喳地抱怨,没空理她了。
阮清收回目光,将自己的签递给大师。
“求生死。”她平静道。
大师看了她一眼,“这位夫人贵不可言,生死早已自在掌握,何须来问神佛?”
“雾里行舟,尚需一盏明灯。”
大师看了看签,给她写了批语,“夫人收好。下次再来,定是只需还愿,不必问卜了。”
阮清见大师眸光清明,似是早已看穿红尘万物,顿时也觉得心中郁结纾解了许多,“谢大师。”
她走出殿外,迎着阳光,展开写了批语的纸条。
上面写了一行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阮清眸子淡淡垂下。
沈夫人那个系铃人,已经死了。
身上的毒,恐怕真的无药可解。
既然如此,便不再多想,只要活着一日,便稳坐中宫,再也不与人下跪!
她随手将字条捏成团,丢进殿外的香炉中,径直回宫。
当晚,沿海陆续传来急报:
一艘巨型战舰,号称“兰花坞”,带着无数东阳黑鸦船,冲破数层水师防线,一路顺风北上,朝着上京码头来了!
潜龙号已经出海,准备全力迎战,拱卫京城。
“是沈玉玦来了。”
阮清放下奏报时,手都在微微地抖。
她是真的已经怕了这个魔障了。
每次提起他的名字,她都不寒而栗。
她每次都赢不了他。
她每次都是在竭尽全力,从他手里逃生。
“沈玉玦”三个字,仿佛就像一个噩梦一样,永远都摆脱不掉!
余少川站在下面,分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
“臣请命,与兰花坞一战。”
阮清没吭声。
江疏瞅着余少川,“我记得你晕船呢?”
余少川:……
江疏又道:“可是,皇上和宇文洪烈又不在,潜龙号上光凭朱砂一人,恐怕很难驾驭舰队。要不,我去吧。”
余少川:“你知道潜龙号的舵在哪儿吗?”
江疏:……
阮清瞅着下面那俩人:
“其实,江大人说的没错,说到底,朱砂不过是个侍卫,即便有皇命在身,关键时刻,恐怕也压不住。”
她站起身,“本宫当初东阳一战,曾与六大世家的船老大颇有些交情,对潜龙号上的一切,也十分熟悉。本宫虽然不擅海战,但是,以皇后之尊前往,总该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又可鼓舞士气,让朱砂大人专心御敌,坚持到皇上还朝。”
其实,她最担心的还有一点:朱砂是沈家养大的死士。
如今他手握这么大的权力,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迎战旧主,到底意志会有多坚定,实在是考验人性。
要守住她跟谢迟的江山,不能不事事小心。
“你出海?”余少川第一个不同意!
被谢老六知道,他们让阮清一个女人出海去迎战沈玉玦,还不把他们扒了皮吊起来打!
第193章 最难的,却是独活
江疏也急道:“是啊,海上那么凶险,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不会有三长两短。”阮清的手,平和而坚定地按在书案上,“此战必胜!”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赌上所有的。
每一步,都是不成功,则成仁。
余少川知道,这疯女人想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只好道:
“既然如此,娘娘务必要多带些人手。臣手下的人,可以随时听候差遣。”
“你坐守京城,也是需要人手的,只将梅兰竹菊借我两个便好。至于其他人,不但要带,而且本宫还要将文臣、武将、言官、史官,都带上几个,一起去!”
江疏立刻拍大腿赞成:“对!皇后娘娘亲征,扬威海上!让那些整天只知道躺在京城吃闲饭,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头子跟着出去吃点苦头,经点风浪,让他们知道这世界的险恶!”
余少川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忧心忡忡。
阮清不是在给自己立威。
此战,不管是成是败,她以皇后之尊,亲自出海应敌,有那么多文臣武将相随,必将载入史册。
如果她身上的毒解不掉,早早死了,那这一战,就是她名垂青史的铁证,任谁都无法抹去!
可他宁愿不要她名垂千古,只求长命百岁。
“臣这就是去准备。”
余少川草草告退,头也不回。
江疏回头瞅着他走了,下一秒,果断凑到阮清面前:
“六嫂,你带我去吧,我除了不知道船舵在哪儿,也是能文能武,什么都会的。”
“阿徵让你监察百官,你跟我跑去海上算什么?你乖乖留在京城,等他回来。”
阮清没有说自己会不会回来。
江疏心底一沉。
可是,他一向喜欢笑,即便有多少忧心,也都是在笑。
“好,那我便听六嫂的。”他轻松道。
“江疏,我从前,曾经觉得你不是个好人,现在看来……”
阮清打开桌上一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只青色丝线编成的小老虎,龇着牙咧着大嘴,像是在笑,甚是可爱。
她将它递给他。
“你还不错。”
江疏没敢接。
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况且,她现在贵为皇后。
若是被谢老六知道,他偷偷收了阿阮的东西,岂不是害了阿阮?
“拿着吧,是本宫亲手做的,特地赏赐于你。”阮清的手,还递在他面前,完全没有收回的意思。
江疏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小老虎。
她送这东西,是什么意思,他那么聪明,心里一清二楚。
“谢娘娘。”江疏小心地,将小老虎攥在掌心。
阮清抿唇微笑,离开了御书房。
她与谢迟都不在京中,必须确保江疏等人的绝对忠心。
光靠兄弟义气,是不够的。
还要加一点筹码。
倘若她能活着回来,这丝线编的小老虎,便是一辈子钓着江疏的利器。
可若是不能活着回来,那便算是……对他这些年的情意,唯一的一点回赠了。
……
当晚,国公府中,余少川忙了一整日,临睡前,屏退下人,打开房中珍藏的匣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不过是件被踢脏了的衣裳,几张叶子牌等等琐碎事物。
她若是出海再也不能回来,这里面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了。
余少川静静看了一会儿,之后果断合上匣子,熄灯,躺下歇了。
可没多会儿,就听菊儿在外面道:
“少主,有人要见你。”
“晚了,不见。”
“是娘娘。”
余少川又腾地坐了起来。
他重新穿好衣袍,去了前庭,见一个女人,披着宽大的斗篷,戴着兜帽,站在那里,翠巧儿在一旁陪着。
“这么晚了,你……!”
余少川有点生气。
大晚上的,你好好的皇后不做,偷偷跑来我家干什么?
我明明与你没什么,都会被人以为有什么!
阮清一手摘去头上兜帽,露出一脸明媚笑意,另一只垂在衣袖底下的手亮出来,是只酒壶。
“我偷了宫里上好的酒,来与你喝一杯。”
余少川:……
他看向翠巧儿:你们娘娘作什么妖?
翠巧儿嘟嘴瞪眼:我是个奴婢,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少川:“今日很晚了,明日臣进宫,为娘娘饯行。”
“你想早点送我上路?”阮清白了他一眼。
余少川:……
这时,翠巧儿上前,献上两只酒杯。
她们知道一定会被下逐客令,连酒杯都是自己备好的。
阮清亲自斟了酒,“几次三番,舍命相护,都不曾认真谢过。今日若再不谢,就怕没有机会了。来,只一杯,我敬你。”
余少川定定看着她,默不作声,将杯中酒干了。
阮清也一饮而尽,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用黑白丝线编成的卧虎,“送你。”
她没有回避任何人。
却半夜送他东西。
余少川没有立刻接,“旁人有吗?”
阮清眯眼一笑,“没有。”
余少川:“那臣便不收了。”
我已经有小狗了。
阮清也不坚持,“好。酒已喝过,本宫该走了。”
她转身出门,随手将那小老虎扔了,上轿,离开。
余少川立在门口,恭敬将人送走。
之后,进门,看了一眼守门房的老头儿。
老头儿:……
他麻利拿了把扫帚出去,没一会儿,扫了一堆落叶,连带着那只被扔了的小老虎,一道收了进去,关了大门。
……
阮清回宫,对着空空荡荡的龙床发呆。
谢迟登基后,只在宫中住了三日。
一双帝后,甚至连将来他住哪座宫,她住哪座殿,都还没来得及商量好。
“阿徵,我该留什么给你?”
留什么给他,都显得太过单薄了。
她若是死在了海上,他势必连皇帝都不要做了,也要将那东海翻个天翻地覆,为她报仇。
“翠巧儿,吩咐下去,办几样事。”
翠巧儿进来听吩咐。
“第一,本宫的封后大典,一切都要最好的。吉服的料子和绣样,就先命江南制造送上几种样式来看看。”
“第二,问问刘太医之前的恶疾好了没。若是没事了,命他早些备着助孕养身、驱寒养血的方子伺候。”
“第三,关于女子科考入士的文书,可以命中书省起草了,就说,本宫很快要过目。”
其他的……
阮清寝殿四周,指了几样家居摆设,“这些个,本宫不喜欢,你就命人按照本宫过去用惯了的式样换了。”
翠巧儿有些不解,“娘娘,您这……还出海吗?”
阮清一笑,“是不是这样安排,连你也觉得,我就像没有离开一样?”
翠巧儿眼眶一热,“奴婢要随娘娘一道,陪着娘娘。回不回得来,都一样。”
“不一样。你留下。”
阮清悠闲地轻抚龙床上柔软的床褥。
“殿内要按时熏香,妆台要经常拂尘,洗澡水要日日备着,寝衣要夜夜不同。”
我要让他觉得,我随时都在。
随时都会回来。
共死,并不难。
最难的,却是独活。
第194章 猜猜我是谁
唯有待到时日久了,情慢慢淡了,他自然而然地,便放下了。
次日,皇后出征,迎战海寇,保卫京畿。
阮清特别下命,不得惊扰百姓。
但文武百官,必须于城门口恭送。
城门前,阮清拜别恒山四圣。
“自拜师以来,一直为琐事奔波,无暇专心向学,待到归来,一定潜心追随四位师父研习大道。”
之后,又给了宇文卓一只锦囊:
“这个,有劳爵爷转交令郎。”
宇文卓被罢了兵权,赋闲在家,只留了爵位虚名,看着手中锦囊,不解其意。
阮清笑笑,“不要偷看。”
宇文卓:……
这锦囊一没缝死,二无火漆。
她让他不要偷看,那便是知他一定会看。
阮清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临行上车之际,才道:
“本宫此番以女子之身出征,诸卿,若有何异议,不妨直言。”
她自从决定出海,直到现在,都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反对的机会。
虽然奏表收到不少,但是,全部弃之案头,看都没看。
如今,人已经准备出发了,才问谁同意,谁反对。
然而,果然还是有人站出来。
“启禀皇后娘娘,臣以为,我朝当秉承先帝遗制,后宫不得干政。”
“没错,皇后娘娘能够母仪天下,德被后宫,便已是万民之福,至于这些行军打仗之事,还当另行挑选能者为之。”
“是啊,况且如今皇上不在朝中,娘娘冒然力主迎战,实在是颇为冒险,臣以为,当以议和为上。”
“是啊,娘娘一意孤行,不听劝谏,恐有把控朝堂之嫌。”
如此,陆陆续续,站出来七八个,说什么的都有。
阮清站在车上,也都一一认真听了。
听完之后,一挥手,“国师,你知道该怎么做。”
余少川点头,“来人,恭送几位大人出征!”
“什么——!!!”
刚刚站出来的几人,顿时慌了手脚,乱成一团。
有的甚至当场跪下。
情势一瞬间逆转。
“娘娘,臣一介书生,不懂行兵打仗啊。”
“娘娘,臣虽然行伍出身,可不识水性啊!”
“娘娘,老臣,老臣多病之躯,又有晕船之症,长途颠簸,恐怕……命不久矣啊……”
阮清漠然看着这些刚刚还慷慨陈词的忠臣良将,一转眼已经被颤颤巍巍硬塞上了马车。
“还有谁,对本宫出征之事,心存异议,大可站出来。本宫一向从善如流,最喜欢听见不同声音。”
这一次,城门前异常安静。
没有,一点不同的声音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便起驾。”
阮清转身,要进入车内。
忽然有人唤住她:“娘娘,老臣愿随娘娘出征,戴罪立功!”
是宇文卓。
阮清一笑,“爵爷不必了,看好本宫给你的锦囊便是。”
她又要转身,可是又被他唤住了。
“娘娘,臣还有一句话,要与娘娘禀报。”
阮清没办法,只得下车来,“爵爷请讲。”
宇文卓近前,低声道:“娘娘此行,危急时刻,尽可相信朱砂大人。”
阮清有些意外,眉峰一挑,“爵爷何出此言?”
宇文卓低头,用更低的声音,“他……,姓朱。当年,被老臣救出,送去沈家时,已有九岁。他记得自己的身世。”
朱!
武靖王姓朱!
朱天衣姓朱!
朱砂,也姓朱!!!
朱砂是武靖王府的遗孤!
宇文卓这个老东西,他果然是不忠于任何人,但是,却死忠于大熙朝的社稷江山。
只要能让江山稳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此一来,她反而就更放心了。
“本宫知道了。”
阮清强按住内心的震惊,面不改色,转身上车。
里面,梅儿和兰儿已经在候着了,见了她,笑嘻嘻请安。
车外,随行人马并不多。
除了后面塞了一大车的“忠臣良将”外,也只有百余骑兵。
但是离开城门一里开外时。
车帘被轻轻掀起,阮清素白的手,伸向车窗外。
手指上戴着的戒指,赫然嵌了巨大的碧血丹心——夜郎王印,迎着日光,熠熠生辉。
早已候在城外的夜郎遗部,相继聚拢而来,于车后不远处随行。
车内,笛哨声断断续续响起。
陆续有杀人蜂萦绕飞旋着,跟着车队行进的方向飞行。
阮清搭在车窗外的手上,停了一只蜂,对着隐约已经许多针孔的手背,狠狠蛰了下去。
车内的哨声,轻轻一抖。
阮清闭上眼,忍着蜂毒袭来的痛苦,继续吹着笛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只跟郁风学了几次,便已经掌握了操控杀人蜂的诀窍。
但是,想要熟练驾驭,还需要练习一些时日。
但是因为巨大的痛苦,额角上的青筋,隐隐突起,细密的汗珠,渐渐浮了一层。
梅儿和兰儿,小心地坐在角落里,相互拉紧了手手。
皇后娘娘,真的越来越可怕。
此时,夜彩衣与阮临赋站在附近的山头上,看着女儿的车骑飞驰而过,有点难过。
夜彩衣抹泪。
阮临赋安慰她:“放心吧,女儿一定会回来的。”
“我自然知道她会回来。我是担心,那王印给了她,就再也要不回来了,呜呜呜呜……”
都还没戴热乎呢。
谁不爱大宝石啊。
而城门前,宇文卓将阮清送走后,还是没忍住,瞅着没人的地方,将锦囊打开了。
只见里面是一只红色丝线编成的斑斓猛虎。
还有一张字条:
【宇文,摁住谢老六。他若出海,恐江山动荡。】
宇文卓一惊,飞快将字条叠好,塞了回去。
但是又仔细想了想,有些好笑。
阮清一个“宇文”二字,似乎不只是在称呼他儿子,连着他一道也算进去了。
这个女人,掌控人心,果然是玩的一手好手段。
让人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此时,西北方面,平王与朔方、北庭、陇右三路节度使联军之后,来了一队人马护送的小轿。
平王刚刚大胜雷山扎图的北蛮援军,欲乘胜追击,正忙着与郭氏三人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根本没心思理会什么吴兴沈氏送来的女人。
“既然送来了,就在后方安置,派一队人马送回府去,交由王妃照管便是。”
可正说着,帐外突然一阵骚乱,守门的卫兵突然嚎叫着乱窜。
紧接着,有个少女,身穿喜服,掀开帐子,跳了进来。
手中团扇挡着脸,开心欢脱道:“当当当!猜猜我是谁!!!”
——
今天姨妈凶猛,我可能晚更或者暂停更新一天哈。
第195章 三道圣旨
团扇一挪,露出郭明珠的脸。
郁风伯伯带着她,追上了沈家送嫁的轿子。
用一大团小蜜蜂,把玉茉姐姐给变没了。
然后,她就穿着新衣,坐着轿子,来了这里。
陇右节度使郭廉,系出西平郭氏二房,本也是长房大爷死后,才轮得到他来坐这个位置,自是见过郭明珠几次。
他在这种情境下,乍然见了她,先是一愣,旋即便认了出来。
可还没等开口,便听平王大怒道:
“胡闹!此乃中军大帐,本王正与三位都督商议军国大事,是谁让她进来的?”
“现在在王爷面前的,乃是大熙朝善德长公主殿下,三位都督见了,亦是要参拜,如何不能进来?”帐外,响起男人中气浑厚的声音。
郁风掀开帐子,走了进来。
“圣旨到。”
他身边,萦绕着几只食人蜂。
明珠开心地伸手:“小蜂蜂~~~~”
几只蜂子便乖乖落在她手上,不蛰不咬。
而就在帐帘掀起的那一瞬间,平王和三路节度使都看到,帐外的卫兵,早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正在痛苦翻滚。
“你是何人?竟敢假传圣旨!”平王知道来者不善,拔剑相向。
“王爷听都不听,看都不看,为何就敢一口咬定,这圣旨是假的呢?”
郁风睨着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好在,圣旨也不是给你的。”
说着,高宣:“朔方、北庭、陇右,三路节度使接旨!”
三位郭姓节度使相互看了一眼。
郭廉点了点头。
三人跪下。
虽然他们是有心帮着平王造反的。
但也不是一群莽夫,自然事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
不能贸然行事,且先看看圣旨说了什么,再议。
郁风面无表情宣读:
“朕于吴兴剿灭沈氏逆党时,郭氏女明珠救驾有功,特钦封为善德长公主,一生尊容等同于朕同胞手足。念及明珠双亲早亡,孤苦无依,特地送返故乡,望三位爱卿行叔伯之义,珍重厚爱,小心善待。”
念毕,他将圣旨一收。
“皇上还有一句口谕:若是被朕知道,哪个不要脸缺心眼吃里扒外背信弃义剩饭养大的瘪犊子敢欺负了善德,让她吃了苦了,受了委屈了,不高兴了,纵然远隔千山万水,朕必以举国之力,讨之,伐之,杀他全家,灭他九族!”
郁风面无表情,“说完了。”
郭氏三人:……
皇上这两道旨意,虽然操蛋得很,但字里行间,的确没有半句责怪他们三人跟着平王鬼混谋反之意。
可是,又借着郭明珠说事儿,将威慑足足给到。
既然圣旨都已经追到这儿了,钦差可以随意出入中军帐,说明皇上不但什么都知道,而且那上京城,很有可能是个大坑,就等着看谁有不臣之心。
只要他们跳了,等着他们的,很有可能就是活埋。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规规矩矩,郭廉将圣旨接了下来。
接着,又拜见长公主殿下。
之后,骨肉重逢的痛哭一场。
等戏演完了,郭廉擦了擦眼泪,对平王道:
“长公主殿下荣归故里,下官不敢怠慢,需得即刻亲自护送,不得已,就此便与王爷辞行了。”
朔方节度使也道:“王爷,如今北方蛮人已遭重挫,难保不是苦肉之计,下官还要带兵赶回朔方,严阵以待,王爷多保重!”
“哎?你们……?”平王呆了。
他再看北庭节度使。
那位眼珠子一转,匆忙道:“实不相瞒……,其实,下官收到家书,老母病重已有多日,百善孝为先,有负王爷厚爱了。”
一转眼间,三路节度使各自撤兵。
西北联军,瞬间瓦解。
“你们……你们……!你们这些混账!”平王破口大骂。
郁风揣着手,一直淡漠从旁看着。
待到三路节度使即将离开大帐时,忽然又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卷圣旨:
“陇右节度使郭廉听封。”
郭廉一愣,这怎么还有?
他赶紧重新跪下。
另外两个陪着。
“陇右节度使郭廉,精忠报国,心怀大义,固我西疆,功不可没,兹复封武威王,上追三代,钦此。”
什么!!!
郭廉大惊!
差点被突然掉下来的泼天富贵给砸懵了。
西平郭氏祖上,的确曾有三代封过武威王,可后来慢慢的,便渐渐衰微,荣耀不复。
如今,新帝登基,不但对他擅自起兵之事只字不提,还……还恢复了他祖孙三代武威王的封号。
这一步棋,果然是走对了!
“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另外两个,连连恭贺:“与有荣焉,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很快,三路节度使离开大帐,开始召集各自大军撤离。
郁风也一言不发,护送郭明珠,转身要走。
平王却突然横剑,拦住去路:
“谢迟早已在吴兴重伤,命不久矣。赵王和楚王也已相继遇害,孤王是皇叔,此时入京,助皇上平乱,名正言顺!”
郁风懒懒挑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王爷说的没错。王爷辛苦了。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平王:……
郁风一根手指,扒拉开他的剑,陪着郭明珠,悠闲地走了。
平王一个头两个大。
在帐中困兽般走来走去。
谢迟完全没有阻止他进京的意思?
今天三道旨意,连一个屁都没提他!
那这京城,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便有可能是自投罗网。
可若不去,又如何与自己的三军将士交代?
来日,他的威信又何在?
这时,中军帐的屏风后,军师摇着羽扇,走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平王阴沉道。
军师:“王爷,其实,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你说!”
“卑职得探子来报,当朝太后,此刻还被困在蛮人营中。”
平王眼珠子一亮。
“沈娇?”
“没错,蛮人已经是您手下的败军之将,只要咱们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太后娘娘掌握在手中,便有了与谢迟谈判的最有利筹码。”
平王眉心紧皱,“可若是谢迟他六亲不认……”
军师一笑,“王爷何不一口气多抓几个蛮人?到时候,只要将太后与他们全都扒光了,关在一处,一路送上京去。就说,是抓到的北蛮俘虏,自称当朝太后,不知是真是假,请皇上亲自辨认一番……”
两人相视一眼,低声狞笑。
平王:“到时候,即便谢迟不认他娘,却也做实了新帝勾结北蛮的事实。我熙朝子民,最恨的就是蛮人!”
“没错……”
“哈哈哈哈哈……!”
第196章 殉葬
北蛮营地里,沈娇坐在没人的地方,红着眼圈抹泪。
“就没见过那么笨的,让他去杀了平王和那三只锅盖,他就真的冲出去硬碰硬了。”
她自从被雷山扎图掳走,就一直吊着他的胃口。
雷山扎图好像也没什么花花肠子,一门心思只想爬床,跟个熊瞎子一样,她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起初,的确还得意一阵子。
可是,久而久之,只闻到肉香,吃不到肉味,他就有点暴躁了。
沈娇养尊处优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死了个谢肃安,如今又要哄着这么个小兔崽子,也烦的要死,于是便激他:
“你若是能一举将平王与三路节度使全宰了,我便当晚与你拜堂。反正我们熙朝人,没有拜过天地,是不可以无媒苟合的。”
她本以为,雷山扎图的蛮兵不多,但是极其凶猛,这一路狙击平王的四路大军,为谢迟争取时间,也是信手拈来。
如今,要干上一票大的,怎么你也得筹谋一下,准备一下,查探一下敌情吧?
他不!
他出门一招手,带着蛮人兄弟们,就开干了。
平王与北庭、陇右、朔方三路节度使,虽然这次没有全部兵力倾巢出动,可加起来也有十多万。
雷山扎图带着不到两万蛮人,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他那群兄弟们也傻,听说为了大王娶媳妇而战,也嗷嗷嗷跟着冲了。
于是,这一群笨蛋,有勇无谋,与熙朝十万正规军正面硬刚,还没近前,就差点全军覆没。
雷山扎图是被副将拼死扛了回来,当时人奄奄一息,快要不行了,好不容易才被巫医吊着条命,也不知还能活几日。
沈娇越想越后悔,抹着眼泪疙瘩。
檀扇安慰道:“娘娘放心,大王他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哀家管他死活呢!哀家担心自己坏了阿徵的大事!雷山扎图这个时候嗝屁,平王便要长驱直入,直奔上京城去了。”
檀扇:……
沈娇一声叹息,摸着自己这些日子风吹日晒的脸,好生心疼。
“这整天忙着逃命的,哀家什么时候过过这种鬼日子?”
檀扇:“娘娘,只要活着,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的。”
沈娇嘟着嘴:“阿徵那个混蛋小子,再不来救哀家,哀家都要老死在这儿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巫医从中央大帐中冲出来,张开两手,向天道:
“大王,去见长生天了啊——!”
整座军营中,顿时一片哀嚎。
沈娇人都一晃,“完了!彻底完了!那个笨蛋真的被哀家害死了。”
檀扇反应够快,“娘娘,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快跑!”
沈娇摸摸怀中,一直贴身不离的玉玺还安好。
主仆俩也顾不上收拾东西,避开营中蛮人,溜着墙根走。
好不容易逃出营地,偷了两匹马,骑了就跑。
可没跑出去多远,就听见后面追兵追来了。
“抓住那个女人!抓住她给大王殉葬!”
沈娇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疯狂打马,伏着身子,拼命逃。
皇帝死了她都不殉,死了个蛮人,殉个几把殉!
然而,她不想回去,马却不听话。
后面追兵越追越近,只听雷山扎图的副将口中一声呼哨。
沈娇和檀扇胯下的两匹马,忽然脚下一个急刹,调头开始往回跑。
“哎?哎?哎?”
沈娇就这么没用人家出手,被一匹马给驮了回去了。
副将:“跑什么跑?大王待你那么好,去了长生天也必定疼爱你!”
于是沈娇不管怎么哭叫,怎么挣扎,怎么闹,都被一群蛮人壮汉给拎小鸡一样,拎了回去。
檀扇纵然功夫再好,也抵不过对方人多力气大,又处处顾忌,生怕沈娇被伤了,只好跟着一道回去。
主仆两个被带回大营,巫医已经将雷山扎图的尸体摆在祭坛中间。
一群人脸上身上画着恐怖诡异的花纹,围着尸体手舞足蹈,鬼叫鬼叫的。
沈娇和檀扇被反绑着手,摁跪在尸体旁边,眼看着周围拢起来的木柴,便知道,这是要烧死她们。
巫医带着人,绕着她俩,又唱又跳,从白天一直唱到晚上。
沈娇人都跪麻了,“要杀就杀,这么多废话,”
檀扇小声儿:“娘娘,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还在求他们那个什么神,赐雷山扎图再活一次,带他们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沈娇恹恹道。
她这些日子,跟雷山扎图也学了一点蛮语,虽然说不成句,但长生天、杀敌、死活这一类的,倒是听得懂。
其实这些蛮人也不是真傻。
现在大王死了,他们又深入熙朝腹地。
前有平王虎狼之师,后面,也盼不来援军。
如果大王不能复活,他们的死,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这些人,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雷山扎图的尸体上了。
那巫医跳着跳着,跳到半夜,忽然停住了。
嘴里叽里咕噜,突然拔出一把弯刀,将身边一个画了满身鬼画符的人,割喉一刀。
沈娇吓得差点叫出声。
时辰到了,殉葬开始了。
紧接着,一刀一个,一个刀一个,九个人,陆陆续续倒下。
雷山扎图尸体周围的柴草被点燃。
大火熊熊而起。
沈娇跟檀扇跪着挪到一起,手被反绑着,只能身子紧贴着身子。
看着巫医向她们俩走来,沈娇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了。”
檀扇:“娘娘,奴婢来世,还愿意服侍娘娘,永世不改!”
巫医来到她们俩面前,举起带血的弯刀,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咒语,之后,将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一刀割喉而下!
就听周围围观的蛮人,嗷地一阵惊呼,全部跪下。
巫医停住手中的刀,缓缓回头一看。
当啷一声,弯刀落地,人咕咚一声跪了下去,用蛮语忙不迭地咕噜咕噜念个不休。
沈娇抬头,目光从巫医上方穿过,赫然望见,烈火包围之中,雷山扎图,居然坐起来了。
第197章 大王,你变心了
诈尸了!
沈娇跟檀扇贴得更紧,吓死了。
你们蛮人还有什么是不会玩的?
火光中,雷山扎图站起来,隔着火光,坐在祭坛上,迷茫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娇的脸上,指着她……
沈娇:???
“大王复活了!大王复活了!!!”
蛮人顿时一片欢腾。
痛哭流涕,纷纷拥抱在一起。
沈娇跪在地上,隔着大火,望着雷山扎图,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
不对劲。
他不是指着她,他是指着那些火,他在让她救他!
“你们这些笨蛋!再不救火,你们大王又要被烧死啦——!!!”
蛮人这才从兴奋中清醒过来,“救大王!快救大王!”
一顿手忙脚乱,雷山扎图总算没给重新烧死一次。
不过,刚才的祭祀,好像真的起了点作用。
他明明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动都不动弹不得人,忽然站起来,走向沈娇。
沈娇还被绑着,跪着呢。
檀扇:“娘娘,咱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不知道。”沈娇紧张极了,仰着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雷山扎图。
雷山扎图走到她面前,俯视她,与她对视良久,仿佛不认识一般,又好像是在仔细分辨。
之后,弯腰帮她解开身后的绳索,扶她起来,认真端详她的脸,又将大手放在她脑瓜顶,揉了揉:
“你受苦了。”
沈娇从头到尾,都汗毛竖着:???
她也不敢吭声,也不敢乱接话。
唯恐雷山扎图万一是回光返照,待会儿再躺倒,她还得被殉葬。
这时,外面有前锋来报,“启禀大王,平王那边有动静。”
副将上前,大拳头捶着自己胸膛:
“大王,你死而复生,定是长身天眷顾。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这次,一定要跟他们决一死战。”
“死,没什么了不起,活着,才是最重要。”
雷山扎图忽然语调极其平静,又看了眼沈娇。
沈娇:???
你总拿那种眼神看哀家干嘛?
“准备毒箭,收集所有弓弩,战马,再挑选一支二十人的精锐,这次,定叫平王那个不忠不义之辈,有来无回!”
雷山扎图带人去备战了。
沈娇歪着脑瓜,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
檀扇轻轻晃了晃她,“娘娘,您怎么了?”
“雷山扎图不对劲。”沈娇见了鬼一样地看向檀扇,“你见过蛮人说话四个字,四个字那么斯文的吗?”
檀扇想了想,“是啊,‘不忠不义’这种字眼儿,居然从他们口中说出来。”
旋即,她又笑了一下,“一定是跟娘娘学的。娘娘这些日子学了不少蛮语,雷山大王学了咱们熙朝人说话,也定是要讨好您的。”
沈娇将脑袋从这边偏向另一边,“不对,还是不对。”
他哪儿来的脑子,还敢谈智取?
若是早能智取,还用死上一回?
副将给雷山扎图准备了战甲,又陪他挑选兵器:
“大王,大锤子、大斧子、大砍刀,您看今日选哪一样?”
雷山扎图从兵器架前一路走过,忽然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把长枪上。
是之前交战,从熙朝兵将那里缴来的。
“就用这个。”
他将长枪,在手里耍了一个花,觉得还算趁手。
沈娇远远瞧着,眼泪瞬间都涌了出来了,不敢再看,掉头找了个角落去哭。
“娘娘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刚刚死里逃生了一次嘛,陛下就快到了,这个时候,您一定要撑住。”
“我……我没有撑不住……,我……我很好,很好。”
沈娇蹲在地上,捂着胸口,把眼泪抹去。
她现在看雷山扎图,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除了那一脸的络腮大胡子,就连背影的步态,都与当年的天衣世子一模一样。
一定是疯了,一定是最近受了太多摧残,已经快疯了。
平静,平静。
不能这个时候疯了。
不能这个时候疯掉。
……
平王派兵夜袭时,并未做太多细致准备。
一来,他们人多,蛮人都是残兵败将,正好乘胜追击。
二来,他们对于蛮人那点脑子,已经了如指掌,只要杀他个措手不及,剩下的,只是有多瓜切菜。
然而,没想到,当他们冲入篝火熊熊的营地时,发现所有营帐都是空的。
而四面八方,一阵马嘶,不知多少战马,被人用火油点燃了尾巴,头上绑着弓弩,弓弩两侧各是一把尖刀,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一顿乱踢乱撞,乱踩乱刺。
后面,紧跟着蛮兵,放射毒箭,一路收割。
不消两个时辰,便将夜袭来的五千兵马,斩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也被一把火困在营地,为部队争取了撤退转移的时间。
而雷山扎图那一头,只带了二十名精锐,深入平王大营,杀了个措手不及。
平王正在为白日里三路节度使弃他而去的事恼火,一个人喝着闷酒,就听着外面有点动静。
等起身想出去看个究竟,已经被一杆长枪从帐外挺了进来,直抵咽喉。
雷山扎图掀开帐子,露了脸,也没废话。
长枪一刺一横。
平王人头落地。
连随他征战多年的副将,都有点被镇住了。
大王死而复生后,好像变得人狠话不多了。
然而,他们杀了平王容易,想从数万大军中杀出重围,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异族蛮子。
如今竟然斩杀主帅,那几万西北将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雷山扎图带人平静一路砍杀,一枪一掠,横扫一片,淡漠看着遍地乱滚的人,“羸弱。”
副将从旁听了,叹为观止。
“大王越来越有学问了。”
雷山扎图白了他一眼。
现在,他们只有二十人,面对包围圈的人山人海,一个个皆抱了死志。
副将:“这辈子杀得够本!下辈子,还与大王做兄弟,一起杀人!一起喝酒!”
雷山扎图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着远处天边,忽然看见一道火光,无声无息地冲天而起,眼中升起一丝希望,但是依旧冷漠道:
“不必同死了。”
副将:???
大王,你变心了。
雷山扎图:“他来了。”
话音方落,远处一声尖啸,一只飞火神鸦拖曳着长长的火光,朝着平王大军营地疾飞而来。
轰——!
神鸦落地,炸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三声炮响。
炸得叛军漫天乱飞。
“皇上驾到——!忤逆者,杀无赦——!”
是宇文洪烈的声音。
谢迟终于带了京畿城防营的烈火军赶到。
虽然行军慢了点,但是,用三门大炮,一千人骑兵火铳队,将平王残留的两万多大军,硬轰开了一条血路。
————
之前说了会有个彩蛋哈,彩蛋它来了。
第198章 怕什么
火光之后,大炮之前,有人黑衣马上,头戴黄金面具。
“金面死神!!!”
被重兵围困的蛮人,见了谢迟,跪地便拜。
他们当年被他杀怕了,见了那黄金面具,就只有本能地跪下,等着献上人头。
可现在,他却成了他们的救星。
副将:“长生天显灵,金面死神降临了。求你将敌人全部带走,我们……,我们愿意献上自己的人头作为献祭!”
说着,弯刀一横,便要刎颈。
当的一声,刀被雷山扎图一枪挑开。
“大王?”副将不解。
他这才发现,他们的大王,并没有跪。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雷山扎图,还是那句话。
三门红衣大炮,一千火铳骑兵,再加上平王异死,皇上御驾亲征。
乱军很快被镇压下来。
此时,天已蒙蒙亮。
谢迟下马,来到雷山扎图面前,见他浴血奋战,满脑袋束成一把的小辫子,还有身上的皮衣都染满了血,却依然倚枪而立,身形高大挺拔,好像有点跟从前不一样。
“孙子,出息了?见了老子都敢不跪了?你以为你爬了太后的床,就是朕的爹了?”
他摘了面具,狠狠拍雷山扎图的肩膀。
雷山扎图见了他的脸,蓦地微微一怔,之后,避开他的手,放下长枪,恭敬跪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
谢迟:???
这熊瞎子怎么突然一身人样儿了?
若是换了从前,一起打了胜仗,他定是先扑上来抱住他摔一跤,然后吼着要一起去喝酒的。
谢迟看雷山扎图的副将。
“他什么毛病?”
副将:“呵呵呵,大王他前几天受了点伤,好了之后,就……变得……很斯文……”
“……”
谢迟想了想。
斯文点好。
斯文的,母后兴许稀罕。
他也没多管。
如此,西乱初定。
新帝迎回太后。
沈娇终于能将玉玺交付到儿子手里。
“日里也抱着,夜里也抱着,这么个玩意,硌死了,哀家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谢母后。”谢迟将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玉玺抱在掌心,屈膝便要跪。
被沈娇赶紧扶住。
“哎呀,行了行了,假惺惺的。你现在是天子,只能跪天跪地,哀家可受不起。”
她说着,眼珠儿还忍不住远远地瞄着雷山扎图。
谢迟看看自己母后,又看看雷山扎图。
“咳!人虽然年轻了点,但是,朕可以假装不介意。只要母后快活就好。”
“你小子想什么呢?”沈娇狠狠掐了他一下。
谢迟被掐疼了,扯着嗓子喊:“哎呀,疼啊——!护驾!护驾!”
雷山扎图正在备马,却心思一直在这娘俩身上,这会儿听见谢迟喊“护驾”,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谢迟就知道他在听着。
他招呼他:“过来。”
雷山扎图放下手里的东西,顺从过来了。
沈娇一阵紧张,想仔细看看他到底是谁,可又不敢看。
“陛下,太后娘娘。”雷山扎图颔首见礼。
“你就这么回蛮部去了?不再说点什么?”谢迟狠狠拍他肩膀。
雷山扎图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
谢迟的手在空中,就有点尴尬。
怎么感觉这孙子在嫌弃他?
沈娇还眼巴巴等着呢。
可雷山扎图却只是淡漠道:“与陛下的君子之约已经履行,我……,该回去了。从今以后,北蛮与熙朝,世代再无兵戈。”
谢迟没听到想听的。
他看看左边这个,再看看右边那个,“你……,不考虑考虑别的?”
没等雷山扎图说话,沈娇已经看明白了。
“皇上,你是天子,怎么那么婆婆妈妈?”说完,转身走了,上了她的马车。
谢迟:……
他踹了雷山扎图一脚:“赶紧自己说!朕可帮不了哑巴。”
雷山扎图对着沈娇的马车,恭敬一拜:“愿太后娘娘芳华永在,万寿千秋。”
谢迟:……
让你说,你就说这?
车里,沈娇听见了,扁着唇角,眼泪珠子止不住地噼里啪啦往下掉:
“什么个假蛮子,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讨厌死了!哀家这辈子都再也不要见到他!”
谢迟也不明白母后在生什么气。
也看不明白雷山扎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
原以为他们俩都已经不知滚了多少个回合了。
可现在看来,居然这么纯洁。
既然郎无情,妾无意的,那便接老娘回宫养老咯。
“行了,朕京中还有许多事,就此别过。”
他又想把手搭在雷山扎图肩膀上。
可那手都走了一半,正迎上对方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眼。
雷山扎图明显拒绝。
谢迟又尴尬把手拿了回来。
不知道什么,他好像有点怕他。
也不知道自己一个皇帝,到底在怕一个手下败将什么。
“走了走了。”谢迟扫兴。
“送陛下。”雷山扎图带领蛮人跪送。
谢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
奇怪,要不是那一脸大胡子,他一定觉得这个雷山扎图是个假的。
皇帝与太后的车驾,在烈火军的护送下,开始缓缓启程。
没走出多远,就见远处有一骑飞驰而来。
“皇上——!急报——!”
谢迟坐在车内,接了急报,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跳下车,拉过一匹战马,翻身跃上去。
“宇文,小心护送母后回宫,朕先行一步。”
宇文洪烈:……
他都蒙了。
抓过送信的,“出什么事儿了?”
“启禀将军,上京码头告急,潜龙号已经出海迎战。”
“哦,就这?不用担心,潜龙号牛逼地很。”
宇文洪烈觉得谢迟大惊小怪了。
一定是刚当皇帝,不适应。
那送信地骑兵又道:“但是……,但是皇后娘她……”
宇文洪烈一阵紧张,“娘娘怎么了?被人抢走了?”
“没,没有,皇后娘娘她……,凤驾亲征了……!”
“神马——!!!”
宇文洪烈第一反应就是:我也要去救阮清!
可他靴子都已经要夹在马肚子上了,一转眼,看到沈娇的车驾,又把自己强行摁住了。
“走!护送太后娘娘,全速回京!要多快有多快!”
“是。”
于是,沈娇坐在马车里,伤心还没过去,又差点被晃死。
没见过马车跑得比战车还快的……
此时,海上。
一支战船,靠近了游弋的潜龙号。
朱砂带领所有船上将士恭迎。
阮清穿了一身轻甲,由赤练、梅儿、兰儿近身护卫,身后跟着夜郎遗部的高手,不下百十人,又有一干随行禁军,走过两船之间的跳板,登上了潜龙号。
朱砂上前,“臣,拜见皇后娘娘,遥问吾皇万岁安康。”
“朱砂大人辛苦了。皇上一直惦记着你和船上将士。”
阮清抬手虚扶了一下。
两厢正说着,只听整齐肃立的将领之中,有人大声啐了一口。
“呸!”
第199章 我在,国祚在
阮清循声望去。
此前曾经跟她和谢迟打过东阳的,都知道这女人惹不得,见她目光投来,立刻匆匆低头退避。
于是,一个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的水师将领,就被露了出来。
朱砂没想到这种情景,会出这种事,匆忙呵斥:
“钟将军,皇后娘娘凤驾在此,不得造次,还不快快请罪?”
那钟将军懒散站出来几步,胡乱拱了一下手:
“微臣钟霍,拜见娘娘。臣年纪大了,刚才没忍住,吐了口痰,皇后娘娘千万莫怪。这海上行船,风浪也大,人也埋汰,跟皇宫那是没得比。”
“钟霍……?”阮清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朱砂忙道:“钟将军是我熙朝水师宿将,十四岁上船,如今已有三十年的海上经验。”
其实,熙朝原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水师,只是朝廷一直无心过问,所以始终不成气候。
后来,这一块摊子陆续被沿海七大世家瓜分,那原本的正规水师便是可有可无地挂着。
直到海神号被改成潜龙号,谢迟重整水师,才将这些人重新整编,分派到新舰上。
而钟霍,虽然年纪略长,但因为经验老道,又手底下有一群死忠的水手,便被特意安排上潜龙号,希望能一展所长。
可是,这些人到了船上,一直不太拿半路出家的朱砂当回事,又嫌军阶和俸禄不够丰厚,整日正事不顶,却处处作梗为难。
奈何朱砂实在是临危受命,指挥偌大的潜龙号还要仰赖这些老人,要时时向他们请教,便只能耐着性子,处处忍让。
所以,才将他们纵容到如此地步。
今日,钟霍等人又见前来督战的不是皇上,而是个后宫女人,便更加不忿,完全没有将阮清放在眼里,甚至还敢挑衅,公然淬了一口。
“海上三十年?”阮清来到钟霍面前,“本宫听闻,近些年东阳海寇频频侵扰,皆是沿海世家自发出资造船,招募水手,抵御贼寇,包围渔民和商船。钟将军出身我朝正牌水师,不知这三十年间,曾参与了哪一战,哪一役?本宫愿洗耳恭听。”
钟霍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真正打过仗!
“娘娘,臣自少年起,经历海战数不胜数,从不居功,根本……根本不记得了了。”
“哦。”阮清眉稍锋芒一扬,“原来钟将军不但到了连口痰都忍不住的年纪了,就连自己曾经的战绩也都忘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再在海上经历风霜战火。来人,送钟将军上岸,安享晚年。”
朱砂慌忙道:“娘娘,钟将军和他的部下熟知水性和海上风云变幻……”
“他可有功?”阮清打断他的话。
“这……”
阮清厉声:“钟霍!水师从军三十年,手无寸功。本宫今日代御驾亲征,此人又倚老卖老,肆无忌惮,目无皇权,留之何用?拿下!”
立刻有人上前,欲将钟霍押下。
谁知,那钟霍却是个胆大的,一边挣扎,一边喊叫:
“皇后!你身为女子,本就污秽,登船乃是大不吉!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人上船,此战必败!此战必败!!!”
“慢着。留下。”阮清忽然又将人喊住了。
“他不是自诩熟识水性吗?就让他在水里看着,本宫女子登船,如何百战百胜!!!”
于是,钟霍嚎叫着,被关在一只铁笼子里,一头锁链挂在船舷,扔了下去。
大笼子有三人高,入海后,一半浮在海上,一半沉在水下。
他在水中随船被拖着前行,人不停被海浪淹没,想要呼吸,就要不停往上游,让脑袋露出水面。
梅儿传话:“皇后娘娘想知道,还有哪个介意女子上船的,大可站出来。”
果然,有几个多年跟随钟霍的人不忿,站了出来。
“女子不能上船,这是自古传下来的忌讳。女人上了船,必会有血光之灾。”
“没错。行船打仗,本来就是男人做的事,女人上船,除了祭海,别无用处!”
阮清站在船楼上,俯视下方。
“那怎么办呢?本宫来都来了。既然你们这么忌讳,那就不要与本宫同乘一条船了,免得有血光之灾。”
她将袖一挥:“扔下去!”
那几个人还想动手顽抗。
被阮清带上来的夜郎遗部高手,三下五除二拿下。
于是,这几个人,又被脚上栓了长长的绳子,从船舷被扔了下去。
只是没有钟霍那么好的待遇,连个笼子都没有了。
阮清一上船,就烧了一把火,给自己立了威,让接下来的指挥,变得顺畅许多。
如此,准备未出三日,就正面遭遇了兰花坞。
阮清坐在舱中,从小窗用瞭镜看向远处。
沈玉玦全新打造的兰花坞,竟然体型又大过潜龙号一半。
与它相比,在左右两翼护航的东阳黑鸦船,简直如芝麻绿豆一般。
朱砂忧虑道:“娘娘,上京码头的入海口必须守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阮清拿下瞭镜,“我们胜算不多。”
沈玉玦太了解潜龙号了。
他亲手打造了这条船,又在这上面住了那么多年,对每一块钢板的薄厚大小,都了如指掌。
如今,即便整艘战舰已经全部改造,也只不过是换了副皮囊罢了。
朱砂叹了口气,“恕臣说句不中听的,现在,我们相当于用别人的儿子,去打他的老子。”
阮清眸子轻轻地,慢慢地掀起,“可是,虎毒不食子。”
朱砂微微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阮清:“沈玉玦舍不得他的海神号。他要一雪前耻,就势必要将海神号抢回去。”
朱砂明白了,“所以,我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没错,必要的时候,跟他同归于尽。”
舱内,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朱砂道:“皇上恩威已到,潜龙号上下,必将同心同德。娘娘还是先派人乘小船离开,无需做无谓的牺牲。”
阮清望着舷窗外的海面,忽然回头:
“小皇叔这么急着赶本宫走吗?我这条命,说不定还有用。”
朱砂一怔。
“娘娘都知道了?”
阮清笑笑:“我代皇上来此,便是要与潜龙号,与我熙朝国祚,同舟共济。我在,国祚在。”
第200章 抢船
很快,潜龙号与兰花坞狭路相逢。
两翼的小舰群已经率先横身交火。
海上火炮纷纷,划出一道道弧线,之后炸开巨大的火光。
朱砂冲上甲板,指挥战斗。
阮清坐在船楼下的船舱里,静观外面的战况。
潜龙号与兰花坞越来越近。
两艘巨舰,错肩而过的一瞬间,各自进入了对方火炮的射程。
几乎同一时间,两艘战舰炮弹齐发。
两个庞然大物,于海上周旋,交火,炮声震天。
一时之间,海上硝烟战火弥漫,近在咫尺,却几乎看不清对方。
“停火,靠近,撞它!”阮清吩咐赤练传令。
朱砂得令,三层炮楼全部停火,舵手急速转舵,硬顶着对面密集的火炮,直奔兰花坞斜插而去。
沈玉玦在对面船上看得真切,“疯子!”
他爱船如命,必然会避开这种鱼死网破的打法。
一阵尖锐的刮擦声,伴随着炮火轰鸣。
潜龙号的船首,将兰花坞的侧身撕开一个大口子!
但是,到底被它险险避了过去。
“开炮!”朱砂下令。
兰花坞刚才为了阻拦潜龙号的撞击,已经消耗过了一波炮弹,此刻还没来得及填装。
而潜龙号早已全部火炮上膛。
一声令下!
短兵相接!
潜龙号就如一个发了疯的妇人,用自己将敌人摁在墙角,一刀一刀一刀一刀,无数刀!
直到将伤口捅个稀烂!
“回舵!”
沈玉玦第一次在海上吃了大亏,而且还是在最强最新的战舰上被敌人攻了个猝不及防。
他下令兰花坞极速后退,想要避开潜龙号的再次撞击。
可是,潜龙号与他周旋了一圈,又再次撞了上来。
兰花坞紧急调转船头,两船又一次擦身而过。
彼此的火炮,只有数丈之遥,同时轰向对方。
一时之间,弹片与船上木片横飞。
“主君,他们是来同归于尽的。再不撤,恐怕兰花坞不保!”入墨从旁提醒。
沈玉玦无奈,“暂撤。”
一轮集火终于过去。
他不甘心地瞪红了眼睛,死死盯着再次与兰花坞擦肩而过的潜龙号。
弥漫硝烟之中,他猛地看见,对面船楼上,一个女子,孑然一身,凭栏而立,正桀骜不驯地,以胜利者的姿态,正紧紧盯着他!
“阮!清!”
沈玉玦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两船渐行渐远。
可他如疯魔了一般,死死盯着她。
“主君,接下来怎么办?”入墨试探着问。
可是,沈玉玦不说话,只是有病般地将头轻轻一偏,望着远处船上,几乎已经看不清的阮清。
又盯着她,看她从容下了船楼,入了船舱。
那一头,阮清进了舱内,用指尖抹去脸上的血。
刚才在战火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娘娘可要紧?我去命人来处置一下。”赤练急道。
“不必了,船上伤员太多,我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战事稍歇。
阮清在潜龙号上粗略巡视了一周。
伤亡实在是惨重。
他们没能一举撞沉兰花坞,沈玉玦便绝对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而且,以潜龙号上剩下的人手来看,也没可能火力全开了。
阮清嘱咐梅儿和兰儿,都去帮忙救治伤员。
自己则回到船舱,打开上船时带来的匣子。
里面,是当初从海神号离开时特意保存下来的东西。
一套“幽兰滑露”衣裙,还有沈玉玦未完成的“百鸟朝凰图”。
她将那幅图交给赤练,“帮我将它挂在船帆最显眼的地方。”
赤练不解,“娘娘,您这是……?”
“议和。”阮清抬眸,“再备一艘小船,我要见沈玉玦,只有我们两个。”
赤练咚地一声当即跪下,“娘娘不可!”
她知道,她是要以自己做饵,与沈玉玦同归于尽。
“有何不可?我来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一人不归,总好过全船的人都葬身海上。”
“可是娘娘……!”
“听话。全都死了,不值得。”
阮清摸着那套当初与沈玉玦初见时穿过的“幽兰滑露”。
“况且,也不一定会死……”
她催动笛哨,招来一只食人蜂,让蜂子落在腕上,蛰了进去。
毒素发作,又是好一番痛苦折磨,才压住了体内的番木鳖之毒。
阮清伏在床边,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赤练,听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曼陀罗的瘾,越来越大,番木鳖发作得也越来越频繁。
她现在全靠这些蜂子撑着。
就这么折腾下去,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若是真的活不了了,也总要有活人能够回去,将她做过的事说与后人听听。
皇后既然当不了几天,那便要青史留名。
阮清,不是个籍籍无名的寡妇。
阮清,是大熙朝的皇后!!!
……
可是,百鸟朝凰图挂出去许久,对方一直没有动静。
两支舰队,就这么各自伤痕累累地,在海上干耗着。
直到第三天傍晚,兰花坞才派了一艘小船过来。
船上的人喊道:“我家主君答应议和的条件了,不过,时间,要我们主君来定。”
朱砂在船上:“何时?”
“明日,未时。”
阮清收到消息,秀眉紧锁。
“他为什么定在这个时辰?”
“这……”朱砂也不知道。
阮清忽然想起一个人,“钟霍人呢?”
“自从开战,就被捞上来,关在了牢中。”
“带他过来。”
钟霍被带上来,跪在地上。
这些日子,他已经被收拾地服服帖帖。
阮清瞧着他,“钟霍,本宫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抵罪的机会。你自称海上三十年,可会辨识天象风云?”
钟霍抬头,“娘娘不怕我信口胡言?”
阮清淡漠道:“你若说实话,或许你与这船上所有人,都还有一线生机。可若信口胡言,那便必死无疑。我猜,你的妻儿老小,也日日在码头等着你回去呢。”
提起妻儿,钟霍到底软了几分。
“好,娘娘给我一点时间。”
阮清将这里交给朱砂,便回了船舱。
过了个把时辰,朱砂带来消息。
“娘娘,钟霍说,明日海上或许会有大风暴,时辰,大概……大概在午后。”
阮清摆弄着妆台上的珠钗,挑选哪一副才与幽兰滑露相配。
“所以,既然我们能看得出来的,沈玉玦也一定早就看出来了。”
“娘娘,和谈,您不要去了。或者……,微臣代您前往。”
阮清笑了,“小皇叔,你觉得沈玉玦见了你,还有的谈吗?”
“这……”朱砂有点尴尬,更多是无奈。
阮清站起身,与他错肩而立,“我们已经试过了,兰花坞并非无坚不摧。它真正的厉害之处,就是因为有沈玉玦在操控。而潜龙号上,有没有本宫,都没什么要紧。”
朱砂眸子一厉,“所以……?”
“待到沈玉玦离开,不管是什么狂风,什么暴雨,怼上去,接舷!抢船!”阮清低低道。
第201章 系铃人
朱砂深深看了阮清一眼,“到时,娘娘务必多保重。”
他不敢想象,她一个女子,在这汪洋大海上,迎着狂风暴雨,孤身与死敌同乘一只小舟,为整个舰队争取时间,到底会面对什么。
可阮清只是轻轻抿唇一笑,“小皇叔也多保重。”
她将手上的碧血丹心摘下来,交到他手上。
“有了这个,船上的夜郎遗部各位高手,都会听从差遣。到时候,我们既无天时,也无地利,只求一个人和了。”
朱砂紧紧攥住戒指,“娘娘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
次日,风和日丽。
直到午时过后,海上的晴空依然没有一丝云彩。
梅儿和兰儿,将钟霍夹在中间,“你说的到底准不准啊?”
他们俩一直没有出手的机会,就等着接舷后冲上兰花坞去抢人头呢。
钟霍望着天,“这海上的老天爷,可不比陆地。说变脸,就变脸。而且,变得吓人。你们两个小崽子,还是寻思着找根绳子,把自己栓结实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未时将至。
远处,兰花坞上降下一艘小船。
这边,阮清也从舱中走了出来。
她去了戎装,挽了青丝,描画了淡妆,鬓边长长一抹流苏,穿了沈玉玦亲手缝制的幽兰滑露,怀中抱着仔细卷好的百鸟朝凰。
梅儿和兰儿顿时都看呆了。
梅儿先反应过来,打了兰儿一下,帮他把下巴合上。
娘娘真是太美了,这么多男人为她要死要活,都是她应得的。
阮清也上了这一边的小船,坐在上面,等着慢慢降下去,之后由一名水手划船,迎向对面沈玉玦的船。
两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越驶越近。
沈玉玦远远望见她,伊人独坐海上,穿着他缝制的衣裙,抱着他绣的图,即便是你死我活之战中前来议和,也不得让人心头漏跳一拍。
两只小船靠近。
沈玉玦轻轻一跃,上了阮清的船。
阮清船上的水手,自行跳入海中,游了回去。
两人各坐一头,沈玉玦不紧不慢,在平和如镜的海面上划着船。
“你这样议和,是不是隆重了点?”他先开口。
“美人计,你每次都中,却屡教不改。”阮清将百鸟朝凰递了过去。
沈玉玦搁下桨,接过图,也未展开,只是放在腿上。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是碰巧给自己多留条后路。”
阮清也拿过一只船桨,开始慢慢划。
小船,离两艘战舰,越来越远。
沈玉玦不动声色,看了眼远处的兰花坞,“阮清,你的美人计,我永远都躲不掉。”
阮清不语,悠然划着船。
沈玉玦:“我带你走。”
他到了今时今日,依然还对她如此执迷成魔。
“明楼,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我。”阮清抬起一只手,一只小小的食人蜂,落在她手背上,“你只是想证明你有能力得到我罢了。”
头顶,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
一滴豆大的雨点落下,刚好打在阮清的手背上,惊飞了食人蜂。
她眼中一阵遗憾。
这一次毒发,恐怕是躲不过了。
沈玉玦看了一眼天,“要起风暴了。阮清,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急切倾身,抓住她的手,“这场风暴,你死了,我也死了。我们去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限制你我,我们自由自在的在一起,好不好?”
轰——!
身后的战舰上,一声炮响。
两人不约而同看去。
眼见着潜龙号向兰花坞冲去。
沈玉玦眸光登时凌厉看向阮清。
可下一瞬间,他眼里的光,又立刻柔软了下来,“让他们去打,去杀!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要你!跟我走!”
“然后呢?”阮清忽然平静问。
“什么?”沈玉玦不明白。
“得到我之后呢?”
阮清用力,慢慢地,慢慢地,将手从他的手掌中生生抽了出来。
“你只是想要得到一样从未得到的东西。我在你的眼中,与一件稀罕的玩物从无区别。”
“不是的!”
“你是!”
阮清解开衣衫,转过身去,将后背露给他看。
当初蝉翼薄刃留下的三寸长刀疤,虽然只剩细细一道,却刻骨铭心。
她从容将衣襟重新合拢,“你为了得到想要的,从来不惜一切代价。倘若把我拆了再复原,依然能活着,你当日怕不是早就将我大卸八块,偷出皇城。”
她将头轻轻一偏,“沈明楼,你从来不在乎我的意愿,也不管我痛不痛。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
阮清将衣袖轻轻掀起,露出腕上一个个针尖大小的伤痕。
有些已经结痂。
有些依然红肿。
“你用药控制了我的心肺,谢谢你没想过要我的命。可你母亲给我用了曼陀罗和番木鳖日日侵蚀,你心知肚明,最后,依然默许了。”
沈玉玦眸子晃了晃,却没有否认。
阮清冰冷道:“你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想要的。你根本不在乎我还能活多久,我活得好不好。至于我痛不痛,会有多痛,更加不在所问!”
她逼视他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喜欢!你不过是个被你爹娘剥夺了一切的孩子!发了疯一般想要一样自己喜欢的玩具,却求而不得!”
“你天生病弱,本就不被爹娘看好!奈何你爹吃了你强健的兄长练功,偏偏留下你,却逼迫你承担你本不该,不能,也不想承担的一切!”
“沈明楼,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你想要的是自由自在!可你躲到海上那么多年,却依然活在沈家的阴影中,活在沈长风的凝视之下,活在家主继承人的诅咒之中,你从来就没有过自由!!!”
“不是——!”沈玉玦一声咆哮。
大雨,滂沱而下。
淹没了两个字的声音。
远处,一声巨响。
潜龙号撞上了兰花坞。
炮火和大雨中,厮杀声喊成一片。
狂风席卷,掀起数丈高的浪。
暴雨中,小船如一只秋风中的树叶,上下颠簸,几次差点被掀翻。
沈玉玦抢过她的船桨,“不是,你说的不对!我是喜欢你的!跟我走!我带你走!”
阮清全身湿透,随身带来的蜂子,也被风雨吹得无影无踪。
她身上的毒,要发作了,却端然死死抓住船舷坐着,漠然看着他疯了一样地划船,想在狂风暴雨中找到逃走的方向,却根本无能为力。
“明楼,这风暴,就是沈家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你根本抗争不过,挣脱不掉。任凭你如何努力,都永远在沈家这个姓氏的笼罩之下。”
“不是,不是,不是——!!!”
沈玉玦拼命地划船,可抓着船桨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他终于撑不住,身子蜷缩着,紧紧抱着百鸟朝凰,僵硬倒在阮清脚前。
而阮清也再撑不住,番木鳖之毒发作,一头倒了下去,栽在他身边。
两个人,面对面,滂沱暴雨之下,各自承受着各自的痛苦。
一叶孤舟,在巨浪中,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
阮清艰难伸出手,抓住不住抽搐的沈玉玦,用尽全部力气,将他死死抱住。
而她自己,裙底藏着的一双脚,已经被牢牢用锁链绑在船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系铃人,不是沈夫人,不是沈玉玦。
是她自己!
她与沈玉玦之间的恩怨,是因她而起。
当初一声“救我”,到底毁了多少人。
今天,她要彻底解了这个结。
若是不能,那便同归于尽!
一个巨浪掀来,淹没了整只小船。
而后,小船又仿佛承载了阮清顽强的求生意志一般,又重新浮上了水面。
第202章 拜你所赐
沈玉玦半截身子挂在船舷外,几乎快要失去意识,只能任由风浪撕扯。
阮清双脚被铁链拴住,死死抱着沈玉玦,强撑着剧毒发作的痛苦,艰难地拉过他的衣带,缠在手腕上,不叫他被风浪拽走。
狂风巨浪之下,她如疯魔一般,瞪着血红的眼睛,强迫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几个浪头过去。
小船几乎已经快要支离破碎。
终于,沈玉玦佝偻僵硬的手,艰难动了一下,之后,猛地牢牢抓住阮清的肩膀,死死看着她。
他强迫自己飞快从抽搐中缓醒过来,人挂在船边,她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要救我?”狂风暴雨之下,他用尽所有力气大吼。
阮清见他终于没事了,抱着他的手,终于瘫软地垂了下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到底为什么?
风浪太大了,即便说了,他也听不见。
沈玉玦趁着海浪的间歇,爬上小船。
船上已经浸了一半海水。
阮清脚上被栓了铁链的地方,已经沁出许多血,又泡在海水中。
他想帮她解开。
“不要……”
她无力地拉住他。
“你抱住我,这样,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块木板,我们两个也都不会死了……”
沈玉玦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地,已经沁出血来了。
这个女人,真的是随时抱着死志在战斗。
可她从始至终的愿望,都是要活下去。
“阮清……”
他俯身跪坐下去,将她抱进怀里,两人蜷缩着匍匐在船上,他用身体帮她挡住风雨和海浪……
不知煎熬了多久。
仿佛一场噩梦。
又仿佛过来一辈子那么长。
狂暴的大海,终于恢复了宁静。
夕阳西沉,兰花坞和潜龙号早已不知去向。
两人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才茫然发觉,已是劫后余生。
阮清坐起身,重新坐回小船的另一头,与他保持距离。
她摸了摸喉间,忽然想起来些什么。
“你刚才喂我吃了什么?”
沈玉玦坐在另一端,望着夕阳,“解药。”
阮清眸子一怔。
她不信。
沈玉玦:“番木鳖本就是产自南洋海岛,南洋自是必有解药。我前阵子离开吴兴,便传书给手下的所有商船,命他们去寻,幸好,一个南洋商人刚好收藏了一颗解药,便高价买下了。”
阮清依然用不信任的眼神瞧着他。
他看看她,惨淡一笑,“我一直将它随身带着,本来,是想等到打下上京城,将你抢到手,再送给你的。谁知,你自己来了……”
说完,又重新看着渐渐沉入海中的夕阳。
“谢谢。”阮清平静地轻声道。
沈玉玦:“你又成功了。这次不是美人计,是苦肉计。”
他明知她早就想要他的命了。
这次搏命救他,也不过是笃定,可以从他这儿找到解药。
可是……,他还是心甘情愿将解药给她了。
愿赌服输。
呵。
阮清戒备着,却不动声色,转头回望身后一片茫茫大海。
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知被风浪带出了多远,根本望不见半点潜龙号的踪迹。
“你不用怕。”沈玉玦忽然道。
他不说还好,说了,反而把阮清吓得一激灵。
她有些惊悚看着他,像个胆小的姑娘。
仿佛刚才在狂风暴雨中,搏命救他的,是旁人。
沈玉玦低头,看向船下的深海,“天要黑了,你得吃点东西活命,不然,海上夜里寒冷,熬不了多久。”
他起身,跳了下去。
阮清:……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船舷。
在这样的汪洋上,一无所有。
周遭死一样的寂静。
孤身一人,比跟死敌同乘一船更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
哗地一声水响。
船的另一头,沈玉玦冒出头来。
手里举着一只大鱼。
他在水里冲她笑。
这么看,倒挺好看的,像个海中冒出来的鲛人。
阮清盯着鱼,喉间动了一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结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
沈玉玦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刀,麻利将鱼宰了,之后,片下鱼肉,给她递了过来。
“我……,能不能不吃……?”
阮清看着船舱里鲜血淋淋的鱼,虽然已经被开膛破肚,但是嘴巴还在一开一合,身子还在时不时弹动一下。
特别是沈玉玦每割下一片肉,那鱼都挣扎地抽动一下。
她嘴角也跟着抽。
“你要吃,我们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水,也没有干粮。你不吃不喝,活不到见谢迟的那天。”他认真道。
见谢迟?
阮清眸子轻轻一晃,“你终于想通了?”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片鱼肉。
“并没有。”沈玉玦继续割肉。
阮清送到嘴边的肉,就没敢吃。
他低着头,继续道:“但是,你说的没错。我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哦……”,阮清稍微放心,将鱼肉送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吃了。
还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心。
甚至……,还有点好吃。
她道:“原来,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是啊。”他抬眼,“所以,我现在彻底自由了。这个,还要拜你所赐。”
谢谢你弄死了我爹,杀了我娘,毁了我那个所谓的家。
阮清:……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又过了好久,沈玉玦将小船稍微收拾了一下,用海水将船上的血冲洗干净,又撕了袍子,堵了几处漏水的小孔,接着,又帮阮清处理了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脚踝。
他低着头,熟练又小心地帮她将伤口包扎好。
“跟我说说,真的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阮清茫然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
沈玉玦的手,停了一下,“其实,你最爱的人,也是你自己。”
他抬头,望着她笑,“在恒山上,你说的没错,我们两个,归根结底,是同一类人。”
阮清有些不知该回答什么。
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他又发疯。
沈玉玦帮她处置好伤口,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谢迟,只不过是你最好的选择罢了。”
阮清低头,并不反驳。
入夜,海上虽然静谧,但是冷得寒透骨髓。
两个人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干透,就又被夜晚的雾气给打湿了。
阮清冷得不住打颤,缩成一团。
沈玉玦也不多言,将她拉过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闭着眼,静待太阳重新升起。
第203章 海上三日,可抵一世
黑夜漫长。
偶尔有巨大的鱼跃上海面,在月下划出一道水浪,之后,重新跌入海中。
沈玉玦的声音悠悠响起:
“我小时候,很喜欢母亲养的一只小猫。可是母亲说它不听话,总是去抓她的鹦鹉,便将她脖子上拴了链子,锁在门前。”
阮清闭着眼,不语,静静听着。
“我看那小猫可怜,就偷偷解了链子,将它放了。为此,母亲罚我一天一夜不准吃饭,跪在祠堂思过。”
“我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思来想去,终于明白了,对旁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是,我记得,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那只小猫……”
阮清依然不语。
沈玉玦自顾自说着,说着。
静了一会儿,又道:
“刚才,忽然想起这件事,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阮清睁开眼,想问:你明白了什么?
可是,她不想接他的话茬。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莫要让刚刚熄了的火苗,再重新燃起来。
……
三日后,平静的海上,响起谢迟的大嗓门:
“阿阮——!!!”
阮清被太阳曝晒得难受,正用沈玉玦的外袍浸了水,蒙在头顶。
听见远远的喊声,她没有立刻抬起头来,而是疑惑地看了沈玉玦一眼。
幻听。
沈玉玦朝她身后的方向看去,“分别的时候到了。”
阮清不回头。
幻觉。
全是幻觉。
她这三天,已经不知道看见多少艘船了。
每一次,沈玉玦都告诉她,那是幻觉。
但是,就在她想蒙着头,重新躺下的时候。
身后海上,又是一声扯着嗓子的大喊:“阮清——!!!”
“谢迟。谢迟?”
阮清猛地站起来,摇着手里的衣裳,朝着远处跳着脚喊:“皇上——!救命——!!!”
沈玉玦稳稳坐在船头,没动。
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她死里逃生,见了他第一声,喊的是“皇上”。
谢迟,果然只不过是她最好的选择。
大船靠近,谢迟亲自将阮清接了上去。
“阿阮,你怎么样?啊?阿阮!”
他看着她的脸被晒成那副模样,脚上又全是伤,一身衣裳,已经干了湿,湿了干,早就不成样子,心疼死了。
“是不是他干的?他都干什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朕现在就命人把他扎成筛子,扔进海里喂鱼虾!”
谢迟暴跳如雷。
沈玉玦只是坐在下面的小船上,眯着眼看着他们。
“皇上,好了。”阮清将暴躁的谢迟拉住,“沈玉玦给我解药了,这三日,也是多亏有他,臣妾才能活下来,放他一条生路吧。”
谢迟看看阮清,再看看沈玉玦。
“朕烦他!不准他上船!”
但是,他还是听她的话了。
大船在前,用绳索拖着沈玉玦破烂的小船,缓缓回航。
到了近海,沈玉玦被一人一船丢在海上,谢迟带着阮清换了官船,离开。
沈玉玦一个人悠闲坐着,望着远方船上渐渐看不清的龙旗,突然一只手扎入水中,随手抓了条路过的鱼。
他笑着,递向这三日里阮清一直坐着的地方,向着已经不存在的人道:
“小猫咪,吃鱼。”
这三天,他在海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曾经是真的很喜欢母亲养的那只小猫,看着她被铁链拴着,整日喵喵叫,实在于心不忍,才会放它自由。
喜欢一个人,不是将她禁锢在掌心,而是放她自由。
阮清给他自由,他也还她自由。
海上三日,可抵一世。
……
一年后,秋猎大朝会,万国来朝。
这一年,谢迟进一步打压世家门阀势力,摒弃门第之见,重用贤能,将政权、军权、财政大权,全部收在掌心。
任崔镇为相,推行一系列新政,逐步将各大世家手中掌控的盐田、铁矿、漕运、海运等等全部收归朝廷。
崔氏女梦因,入宫行刺,罪不可赦。
但念及兄长从龙有功,特赦免死罪,罚剃度修行,永世不得出。
恢复朱砂身份,袭爵武靖王,掌熙朝水师。
又在潜龙号和兰花坞两艘巨型战舰后,开始筹备打造自己的商船舰队,假以时日,远涉重洋,弘扬国威。
阮清东海一战,护国有功,虽已贵为皇后,亦加封“镇国”二字,准予随帝临朝,参议国政,朝野上下,无一人持异议。
全世界,最闲的就是梁雁止。
她依然在写彤史,只是比先帝时还要闲,甚至每天都不需要知道皇帝去了哪个宫,哪个殿,只需要闭着眼写:
“某年某月某日,帝后同寝。”
就完事儿。
连时辰都不需要记。
反正都是从天黑闹腾到上朝。
她每天用一盏茶的时间做事,其他时间全部用来看话本子和到处溜达。
“南启那边有消息了吗?”珠帘后,阮清还在忙。
一抬头,见梁雁止来了。
她来她这儿,想来不需要通传。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梁雁止挪了两步,靠近她,“我听说,你们俩昨晚,没折腾啊?”
阮清将手里的奏报放下,“皇上最近忙,终日接见各国使臣,常常半夜喝得大醉才归。”
“这喝醉了,不是应该更激烈……?”梁雁止将两根大拇指往一块儿凑了凑。
阮清抿着唇,笑了笑,“你管我倒是事无巨细,自己到底想好没?什么时候嫁?你出嫁,我定是要好好送上一份贺礼的。”
“我干嘛嫁他?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梁雁止嘀咕着,忽然反应过来,“哎?你别岔开话题啊,影响我办正经事了。你们俩这几天到底有没有内个内个,多长时间?我记下来。”
阮清:……
她撇撇嘴,“这宫里是没你不行。不过,你要闲上好一阵子了,趁这个功夫,赶紧出宫去,与他完婚吧。”
梁雁止听不明白,“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用我记了?你找到更好的彤史女官了?你不要我了?”
“胡说!”阮清点了一下她鼻尖,“我昨天找刘太医来看过了。”
“啊?你病了?病了还在操心这么多事?”梁雁止抬手要试她的额头。
“好了,不是病了。”
阮清拉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梁雁止的眼睛,立刻都瞪圆了。
“真的?皇上知不知道?”
“他昨天忙,晚上又喝醉了,还没工夫说呢。”
“我的……天啊……!”梁雁止觉得,幸福死了!
第204章 认命了
然而,阮清却并没什么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
这个孩子,必须要来,如若不来,她后位不保。
“雁止,这件事,暂且不要宣扬,崔相那边,也最好不要提及。待到大朝会结束后,再说吧。”
“我知道了。”梁雁止还是禁不住满脸的喜悦挂在脸上。
这时,外面余少川求见。
“请他进来。”阮清闲聊的功夫,又处理了几份奏报。
余少川进来,见梁雁止在,只站在一旁,没说话。
梁雁止便知,他们有正经事要谈,自己在这儿不方便了。
“那你先忙,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好。”
余少川目送梁雁止出去,不乐意地嘀咕一句:“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什么你你我我的。”
阮清坐在珠帘后,笑他居然还在帮她抱打不平。
“大国师啊,可是南启有消息来了?”
“回娘娘,菊儿已经基本取得白棣棠的信任了。”
余少川呈了只飞鸽传书的纸卷,翠巧儿接过,给递了进去。
阮清展开纸卷,眉峰轻轻一扬,“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余少川:“能以白棣棠作为猎物,她乐在其中。”
“可到底是女儿家……”
阮清深知身为女子的不容易,自然也明白,想要取信于一个男人的代价。
可是,她也没有什么能帮菊儿的。
将来,人能活着回来,便该是万幸。
可那一副身心,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恐怕也都将付诸流水。
阮清闷闷的,没有再说什么。
余少川抄着手,在外面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最近为了迎接大朝会,整个上京城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非凡,娘娘不出去看看吗?”
他还是忍不住,心疼她了。
“不必了。后宫,无故不得擅自离宫。”阮清淡淡的应付了。
“可是,老六又不会怪罪于你。他现在忙得飞起来。”
“宫中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看着。”阮清抬眸,“我这花厅,允许近臣自由出入,已是破例,不能再为难皇上。”
余少川的唇,绷成一条直线,“是。”
这一年,他眼看着阮清将自己越藏越深。
不要说当年那个野猫精灵般的少女,就是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阮清,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无论是坐在这花厅里,还是随帝临朝,都永远坐在珠帘后,安稳地如一尊神像。
一言一行,恪尽本分,不叫任何人挑出任何错处。
拥有多大的权力,就要背负多大的枷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一切,却依然要昼夜忧思。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而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外面,多陪她一会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
都是阮清问什么,余少川便答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檀扇来了。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你去回话,本宫稍后就去。”
阮清在珠帘后搁笔,站起身。
翠巧儿掀了帘子,余少川在外面颔首站着,不可直视。
但是,余光里,全是她。
阮清经过他面前,“对了,听说勋国公给国师大人寻了门好亲事?”
余少川咬了咬牙根子,“娘娘也知道了?还未议定,娘娘以为如何?”
阮清笑笑,“本宫不懂江湖上的事,但听说她家势力遍布大江南北,人又生得好看,是江湖第一美人,且早已倾慕了你许多年,总该给人家一个答复。”
余少川想说,他根本没见过那个女子,也不稀罕什么江湖第一美人,更不在意她家的什么势力。
但是,既然阮清说了,要给一个答复,那他就答应便是。
于是,只简洁道:“是,臣遵命。”
……
阮清去了栖梧宫。
一进门,就见沈娇左右下首,各坐了两个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
看服饰装扮,该是来参加大朝会的异国公主贵女。
“儿臣给母后请安。”
阮清入内,于沈娇的罗汉床另一边,与她平坐,却并不问下面坐着的这四个是谁。
那四个,等她坐定,才一齐请安,拜见熙朝皇后娘娘。
阮清没应,让她们一直弯着腰,曲着腿,低着头,各自用各自本国的礼节,在那儿耗着,只对沈娇道:
“儿臣近日繁忙,不能日日请安,母后可好?”
沈娇见她不给面子,翻了个白眼,“哀家本来挺好,现在却不太好。”
阮清瞥了一眼下面几个,“是她们惹母后不悦了?儿臣这就命人将她们……”
“哎?阮清你停!哎呀,算了!你明知道的!你就故意气哀家!”
沈娇将脸别去一边,老大不乐意了。
阮清鼻息里轻轻一笑,“母后在说什么,儿臣真的不知道。”
那下面四个,还不得平身,只能偷偷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按说,沈娇一直惦记着今年的大朝会,给谢迟再物色几个像样的公主,以巩固熙朝周边的友邦关系,也方便她早点多抱几个孙子。
可阮清只用了一年,就威名远播。
各国皆知,熙朝的皇后,是个手段雷霆的女子。
于是,使臣们即便带了公主来给谢迟挑选,也不敢在她面前露脸。
于是,只好采用迂回战术,将人先送到太后这里 ,再由太后出面说和。
谁知,太后纵然有过妖妃之名,却也是拿这个有镇国之功的皇后没办法的,一见面,就败下阵来。
阮清气够了沈娇,这才抬抬手,让下面那四个平身。
她斟茶给沈娇:
“母后息怒,儿臣岂是不懂事理之人。皇上贵为天子,后宫不可能只有儿臣一人。多些女人服侍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确保皇上血脉兴旺延续,是儿臣的本份。”
她麻木地将这一套说辞,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之后,将茶盏推到沈娇面前。
“只不过,几位公主的去留,还当由皇上定夺。明日国宴,就让她们各自一展风姿好了。”
她说这些,沈娇还是不太信,“你说真的?”
阮清直视她的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才道:“真的。”
欣然与许多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也是作为皇后的代价。
她早就该认命了。
“嗯,明白就好。”沈娇面子还是要的。
她骄矜抿了口茶,“既然如此,皇后也该早些挑个自己喜欢的宫室搬过去。你是一国之后,也不能总住在皇上那儿,两个人挤在一起,实在不成样子。”
“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阮清起身,拖曳着凤裙,漠然从四个异国公主之间穿行而过,回了太极殿。
一进门,就见桌案上摆着只托盘,上面安然躺着只薄薄的册子。
阮清立时笑了。
翠巧儿也高兴,赶紧过去帮忙呈上来,“娘娘,这个月的《海上见闻录》还来的真快。”
第205章 阿阮的心都勾得飞了
“可有给人家银子?”
“早就按照娘娘的吩咐,提前给了整整三年的了。”
阮清等不及更衣,当即坐下,翻开手写的册子,迫不及待地看,又一个字都舍不得漏掉。
“写这本书的,定是个奇人。他从哪儿知道的这么多海外的新鲜事的?”
翠巧儿:“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梁大人力荐,奴婢定是以为碰上了个瞎编硬凑的骗子呢。”
阮清翻着书,轻轻惊叹:“这里面说,这个人的船,在穿过南洋时,曾与金发碧眼的异种之人开战,而缴获的船舱之下,居然是满满一仓的昆仑奴。”
翠巧儿歪着脑瓜儿想了想,“昆仑奴那么稀罕,也能有一船一船装吗?”
阮清:“可不是说呢。”
册子,只有薄薄一本,她很快看完了。
之后,意犹未尽地将书轻轻合拢,放在腿上,望向窗外的天空。
阿徵说,海外有仙山。
这世上的疆土,无限大。
熙朝的舰队,必有一日,会抵达先祖从未去过的世界。
可如今,这万人之上的后位,却成了困住她的黄金笼。
这一辈子,恐怕都再也没有机会,如从前那样,恣意海上,展翅高飞了。
……
当晚,谢迟又是大醉,被太监搀扶着送回来。
“你们是怎么照顾皇上的?夜夜宿醉,龙体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是个个都不要脑袋了?”
阮清看着谢迟醉成那副德行,摊在床上,就全身气都不打一处来。
然而,骂完人,还得照顾他。
可擦脸的帕子,刚沾了他的脸,就突然被他打开了。
“都滚!朕要阿阮!”他闭着眼吼,“朕要朕的阿阮!你们都别碰朕!”
阮清:……
她耐着性子安抚他,“皇上,阿阮在这儿。起来喝点解酒汤啊。”
“你不是阿阮!”
谢迟又把她的手扒拉开。
“朕的阿阮,只喊朕大迟迟。”
阮清:……
她无奈,只得唤他:“好了好了,大迟迟,乖啊……”
话音未落,突然被谢迟掐着腰抱住,扑在了他身上。
翠巧儿偷笑,招呼殿内伺候的人都退下,轻轻落了重重幔帐,关了门。
谢迟抱着阮清,忽然睁开眼,眸光清明地很。
“阿阮,今天母后又为难你了?”
阮清:……
她点了一下他的鼻梁,“不算为难,她是你的母亲,都是人之常情。只是你这皇帝怎么还沦落到装醉的地步了?躲谁呢?”
“呵,朕若不醉,他们便没完没了。昨晚,朕干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没欺负你吧?”
阮清脸颊微微薄红,低声嗔他:“你这大疯子。我都吩咐她们莫要给人家彤史记了去了,丢人。”
谢迟眯着眼,酒意迷离,哑着嗓子抱着她,“那便是欺负了。”
“你哪日不欺负我了?”
“去把东西拿来。”他揉着她软软的身子。
“不要了。”
“我喝醉了,别逼我自己去拿。当心挑个厉害的,弄死你。”
“说了不要了呢。”
“不喜欢玩了么?”他翻身将她压住,“这么快就变心了?”
阮清刮他鼻梁,“昨天传过刘太医了,昨晚与你说,你也没听见。”
“昨晚说什么了?”谢迟眨巴眨巴眼,他昨天是真的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己想去。”阮清推不开他,就将脸扭到一旁,不理他。
谢迟就乖乖趴在她身上想。
“刘太医?你好好的传他来做什么?你哪儿不舒服?玩坏了?来,检查一下。”
说着,又去忙着扒裙子。
“你混蛋!”阮清捶他!
这次真生气了,使劲儿想把他踢开,不理他。
他却抓住她的脚,又黏糊糊贴上来,磨叽她。
“阿阮,阿阮……”磨着晃着,他忽然不动了,愣愣盯着她。
“看什么?”
谢迟如梦方醒:“真的?”
“什么真的?”
“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你这个大傻子!”阮清笑着嗔他。
“阿阮……”谢迟不闹了,结结实实将她拥住,拿脑袋蹭她:“阿阮你真好。你可真好!”
抱着抱着,手又不老实。
阮清摁住他的手,“太医说,头三个月,要小心,不肯动了胎气。”
“那我忍着,就摸摸。”
阮清:……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才相拥着睡去。
可半夜里,阮清迷迷糊糊中醒来,看身边空着,帐外依稀亮着灯。
她起身下床,绕过屏风,将幔帐掀起一角,见谢迟正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海上见闻录》。
桌上,还摊着好几本,都是她这几个月收集的,全都被他给翻出来了。
他盯着那书,许久不翻一页,眉间深锁。
阮清的手指,轻轻放开幔帐,赤着脚,悄悄回了床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灯熄了。
谢迟回到床上。
两人各自躺着,却都没睡。
良久,他才道:“那些册子,哪儿来的?”
阮清睁开眼,“闲来无事,叫人从街边搜罗来的。”
“是吗?”
谢迟坐起身,“朕该上朝去了。”
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将她一个丢在床上。
阮清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更衣声。
他定是脸色不好看,更衣的宫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阮清也睡不着了,便也起来相送。
更衣时,想起沈娇交待的事,便道:
“母后的意思是,臣妾不宜一直住在皇上这儿,长此以往,不成体统。臣妾,今晚便搬走。”
谢迟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临出门,狠狠踹了一脚太极殿的门。
那三人高的朱漆雕花大门板子,便吱呀呀晃了几下,掉了下来。
阮清:……
翠巧儿吓坏了,赶紧哄着岔开话:
“娘娘……,娘娘今日要替皇上接受各国朝贡,奴婢挑了五套吉服,要不,您先瞧瞧选哪一身?”
阮清穿着寝衣,垂着长发,看着桌上随便堆叠着的册子。
一共十二本,每一本,都是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一点点念想。
“烧了吧。”
翠巧儿没反应过来,“娘娘?”
阮清随手将那些《海上见闻录》全部推到地上,“都烧了吧,皇上不喜。”
那边,谢迟在朝上,面前铺开一张海图。
下面,崔镇正在细数此番大朝会,都有哪些外邦来朝。
他则一只手撑着腮边,手指一一在海图上点过。
东海,南海,南洋……
那十二本册子上面描述的花里胡哨的鬼故事,看似东拼西凑,可若打乱重排,正是沈玉玦离开熙朝,一路下南洋的路线。
谢迟一直命朱砂派船盯着他,并交待了密旨。
只要沈玉玦敢在熙朝的国土上岸,立刻杀无赦。
他听了阿阮的话,留他一命。
可人家倒好!
人不回来,却还在变着法子勾搭阿阮,将阿阮的心都勾得飞了!!!
谢迟突然发飙,抓起海图,稀里哗啦,撕了稀烂。
满朝文武正在讨论这次朝会规模之大,必将远胜以往。
忽见皇上发飙,霎时间全部安静如鸡。
“咳!皇上。”余少川站在下首,百官之上,低声提醒了一下。
谢迟抬头,忽然又笑了,“呵呵呵……,朕刚才是高兴地太激动了,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表达,于是便撕了海图,以示庆祝。你们继续。”
满朝文武:……
第206章 对峙
阮清那一头,要代皇帝接受各方朝贡。
她在麟德殿的珠帘后,坐了大半日。
下面的礼物,络绎不绝。
对新帝和皇后娘娘,也是溢美之词连绵不断。
献上来的朝贡,贺礼,除来朝诸国,还有许多富商巨贾的进宝,以及各方势力的示好。
阮清尽职尽责,一一都得体地应付了。
直到女官宣道:“南洋船商阮玉楼,进贡绣品,百鸟朝凰图一幅。”
阮清惊得,差点从椅子跳起来。
翠巧儿见她身子一晃,忙道:“娘娘累了,今日朝觐,暂且到此。”
阮清去了后面,手撑着桌子,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图!拿来!”
翠巧儿机灵,不惊动任何人,就将那幅绣品拿了过来。
阮清飞快将图展开。
果然是百鸟朝凰!
他到底是绣完了。
而且,原本还没想好绣什么的下半部分,全部被绣成了沧海碧波。
阮清瞪大眼睛,定定盯着这幅图,如看着一个魔障。
直到在满幅的碧波中,猛地看见一只极小极小的小船,而那船上,又绣着两个人的背影。
那两个人,在苍茫大海之中,紧紧依偎在一起!
海上三日,她因为不肯喝鱼血解渴,常常出现幻觉,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看到过船,看到过陆地,也看到过谢迟来救她。
那三日,虽然每一刻都是折磨,都如一辈子那么漫长,可回过头去想,到底发生过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阮清不敢想自己都干过什么。
也不想知道。
“烧了。”她果断道。
“娘娘……,真的烧了吗?”翠巧儿有些舍不得。
她跟着阮清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就是没见过这么大一幅令人叹为观止、巧夺天工的绣品。
就这么烧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本宫说了,烧了!立刻!马上!”
……
当晚国宴。
谢迟更衣时,看看已经上身的绛紫升龙袍,心思一动,问了一嘴:“皇后今晚穿的哪个?”
小喜子道:“听说娘娘挑了二金蓝宝相花团凤那身。”
“那还不去把朕的拿来?”谢迟瞪他。
他登基后,特意吩咐下去过,帝后的服制,都必须是成双成对的。
“哎,好嘞!”小喜子赶紧去换。
可谁知,两人在入席前相见时。
谢迟穿了二金蓝团龙袍子。
阮清却换了身绛紫的凤穿牡丹。
翠巧儿急出一身冷汗。
娘娘特意吩咐过,派人去问问皇上今天选了哪一身。
这怎么还带半道换的?
谢迟:……
想暗戳戳讨好媳妇,又没哄成。
他狠狠瞪了小喜子一眼。
小喜子扁着脸,有苦没处说去。
他怎么知道,皇后娘娘半路会改主意的?
阮清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衣裙,自觉实在是与皇上不般配了。
她唇角轻轻一牵,也没说什么。
见谢迟伸出手来,便将手搭在他掌心,给他牵着。
两人入席,并肩高坐。
下方诸国来使拜见。
阮清一眼看下去,那四个今晚预备着一展风姿的公主,倒是个个都穿了风情各异的蓝色衣裙。
想必是早就有人透了口风。
她心口一阵闷得难受。
觉得这偌大的金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却快要令人窒息而死了。
偏偏这时,沈娇忽然道:
“皇后,哀家听说,今日有南洋船商献上《百鸟朝凰图》一副,歌颂的,是你于海上的战绩。何不趁此机会,展示出来,给大伙儿欣赏一番?”
阮清心头,更是一闷。
她看了一眼谢迟。
谢迟冲她笑笑,毫无半点意外。
她便明白。
他是什么都知道的。
她收藏那些册子,他早就知道。
她烧了百鸟朝凰图,他也知道!
“那图,被儿臣不小心烧了。”阮清不咸不淡回话。
她估摸着,也该那四个女人献艺的时辰了。
实在是不想看了。
于是,便站起身:“皇上,母后,臣妾不胜酒力,且去更衣。”
说完,便走了。
谢迟咬着牙根子,笑着点头,“早点回来,朕等你。”
沈娇瞧着他们俩这样,总算如意了些。
这两口子,若是没点嫌隙,阿徵如何还看得入眼别的女人?
他是皇帝,光凭一个皇后,就算属猪的,又能生出几个儿子?
皇室子孙,必须兴旺繁盛,否则,万一一个两个养不大,岂不是断子绝孙,江山旁落?
况且,阮清太强势,阿徵处处都听她,让沈娇很不舒服。
这天下,说到底是她儿子的,不是媳妇的。
下面,鼓乐再起。
美人起舞弄琴,使尽浑身解数。
谢迟耐着性子,陪沈娇看完。
沈娇侧身,凑过去,“皇帝,你觉得怎么样?”
谢迟将酒杯放下,“都很好。”
沈娇顿时欣慰,都很好,便是都可以收了。
谁知,谢迟接着道:“其实,儿子今晚,也有个惊喜,要献给母后。”
他抚掌三声。
便听着殿外一阵蛮人鼓响。
紧接着,一队穿着兽皮的蛮人汉子,赤膊登场。
沈娇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谢迟自顾自饮酒,也没说什么。
直到舞毕,殿外太监高宣:“北蛮王,雷山扎图觐见。”
沈娇便顿时差点坐不住了。
她眼巴巴地朝下面望去,却并没见到记忆中那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
殿外进来的人,双手捧着贡品,依然穿着蛮王的兽袍。
可那张脸上的络腮大胡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赫然一个天衣世子再世!!!
雷山扎图入殿,恭敬呈上贡品,只与谢迟寒暄了几句,便入座了。
从始至终,都不多看沈娇一眼。
可沈娇不能控制自己不盯着他看,不知不觉间,眼圈都红了。
他回来了!
是他回来了!
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却忽然面前递过谢迟的酒杯。
他笑眯眯地,挡住她的视线,道:“母后毕生辛劳,如今苦尽甘来,朕敬您。”
说着,凑近,低声道:“母后若再插手朕与阿阮之间的事,朕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雷山扎图!”
沈娇眸子一厉:“你不可以杀他!”
谢迟眉梢一挑,“谁说要他的命了?活着,却相爱不能相守,比死了更痛苦。这种事,母后早就吃尽了个中苦味,为何还要强加给朕?”
沈娇:……
母子俩,极短时间的对峙,之后,各自坐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娇尴尬笑了笑,“几位公主,各个国色天香,哀家看得心情舒畅,当以重礼相赠。”
四个公主:???
不是,你之前跟我们不是这么说的。
这时,被谢迟派去跟着阮清的小喜子,匆匆回来。
“皇上。”他神色紧张,小声儿道。
“她呢?”
“皇后娘娘她……,上了朱雀门,登了最高层,看着,看着好像……要跳……”
小喜子话没说完,谢迟已经腾地站起来,丢下满殿使臣,冲了出去。
第207章 私奔
高高的朱雀楼,夜风凛冽。
阮清站在楼顶,任凭凤裙飞舞,俯视偌大上京城的遍地灯火。
天大地大,却只有这高楼之上才能透口气。
若是,此时来一阵风,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了?
女人,为什么永远要依附于男人?
女人,为什么永远要选择跟随这个男人,或是那个男人?
如果,她也有一艘自己的船,是不是也可以像沈玉玦那样,扬帆出海,去看尽四海万国?
可是……
这黄金笼,是她一步一步自己走进来的,如今又有了他的孩子,如何还能出得去?
阮清低头,轻抚小腹。
忽然看见下面,大批禁军,黑压压地,正静悄悄地涌过来。
是谢迟来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
结果,还没等看清楚,就见身后一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靠近,突然扑上来,将她死死抱住,两人一起倒在城楼的顶上。
“阿阮,不要跳!你不能跳!你有什么话,跟我好好说!母后我已经教训过她了。我什么女人都不要!你也不准搬出太极殿!你与沈玉玦有过什么,我全都不计较!我只要你!你不要跳!我求你!我求求你……!!!”
谢迟要被她吓疯了,牢牢用自己压住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她跳了城楼。
阮清原本已萌生了去意,可此时看着他这副傻傻的模样,忽然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心。
一行泪,潸然滑落。
她喉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
“不要跳,阿阮,不要……!!!”
谢迟红着眼,求她。
他惊恐地将她抱起来,牢牢抱在怀里,往下面望了一眼。
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刚才迟了一步,看到她支离破碎的尸体,会是什么情景。
“阿阮,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走。”阮清也抱住他,“我不走……”
她的眸子,望着下面京城的万家灯火,刚刚燃起来的希冀,又悄然消散了。
她既然教会沈玉玦,爱一个人就给她自由。
那么自己也要学会,爱上一个人,就要为他放弃自由,心甘情愿地回到囚笼之中……
……
虚惊一场。
次日,大朝会继续。
然而,阮清称病,再没出席任何场合。
谢迟一早出去,便一整日没有消息。
阮清恹恹地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发了会儿呆。
原本不知翻看了多少遍的小册子也都烧了。
再也没什么念想了。
她振作起精神,重新回到妆台前,命翠巧儿梳妆。
翠巧儿心疼,“娘娘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吧。”
“皇上若是回来,总不能看到我这副不梳洗的模样。”
阮清想通了。
皇后之尊,是天下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如今,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独占着皇帝一个人,便是要知足。
这世上,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些代价来换取的。
越是求不得,越是执着,只会伤人伤己。
然而,过了午膳的时辰,又过了晚膳的时辰,谢迟都没回来。
阮清耐着性子,又遣人去问。
结果,回来的人报,说皇上一早就出宫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阮清没说什么。
翠巧儿又是一阵暗暗着急。
皇上以前不是这样的。
平时不管是去哪儿,都会亲自来跟娘娘说一声,免得娘娘惦记。
这今天是怎么了?
昨儿娘娘差点跳了城楼,今儿,他又犯糊涂。
翠巧儿气得跺了一下脚。
阮清:“不等了,摆膳吧。这些日子,万国来朝,兴许是有了什么安排。”
“那皇上也该跟娘娘说一声呢。”翠巧儿不服。
“后宫本不该干政。”阮清默默坐下吃饭。
认命了。
刚提筷,就听外面通传:“皇上——驾到——!”
话音没落,谢迟人已经冲进来了。
“阿阮,走!”
“去哪儿?”
“私奔。”
阮清:???
她莫名其妙地,就被拉着要走。
翠巧儿机灵,匆匆给披了身防夜露的斗篷,就看着娘娘被皇上拉走了。
“大晚上的,私什么奔!娘娘连口饭都没吃上。”
她生气,但也就敢自己嘀咕一嘴罢了。
……
阮清被谢迟拉出去,又被胡乱塞上一只停在殿外的马车。
之后,就眼瞅着马车一路通过一道又一道大开的宫门,直接出了宫,又出了城。
窗外,黑夜中,渐渐看见茫茫群山的暗影。
“真的……真的私奔啊?”
车厢中幽暗,谢迟看着她笑,“你想吗?”
阮清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好道:“偶尔私奔一下,也挺好。”
谢迟便不说什么,点了车内的灯,又拿过一早安置在车里的食盒。
“来,先吃点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都是阮清爱吃的家乡菜。
阮清:……
“你又绑了我娘的厨子?”
“我这次是借来用用,哪儿用绑了那么难听?”
“皇上这是去哪儿?”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先吃饱,不然待会儿没力气。”谢迟给她夹菜,“你若是再叫我皇上,我就把你从车上扔出去,再也不要你了。”
“是,夫君……!”她改了口。
他终于开心,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阮清瞧着,马车是一路在上山,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见他神秘兮兮的,也不好扫兴,便乖乖听他的话。
经过了昨天的事,到底是不可能一下子提起兴致来的。
无非是顺着他罢了。
两人在车上慢悠悠用过饭。
马车也渐渐停住。
接下来的山路,车子上不去。
谢迟从车上拿了只包袱,牵着阮清,“来,我们下车走一段。”
阮清:……
你还拿了包袱,还翻山越岭的。
“这是真的私奔呢?”她淡淡笑道。
忽然借着月光,发现他在马车上一直避开她的那一边脸上,有一点擦伤。
“脸怎么伤了?”
她这一声,软到谢迟心坎里去了。
“不碍事。”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今天干什么去了?他们是怎么护驾的?怎么还能让你伤了脸?”
谢迟也不答她,“走啦。怎么比母后还啰嗦。”
阮清便不问了,跟着他,又走了一段山路。
临到最后山顶,谢迟也不与她打个招呼,不由分说,忽然就将人抱着走。
不是横着抱,是竖着抱,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大迟迟!”阮清都被他折腾懵了。
可他就抱着她,沿着小路前行,到了陡峭的地方,干脆让她坐在肩上。
直到到了山顶,谢迟才将她放下。
山顶,什么都没有。
连月色都不甚明朗。
山下,更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谢迟却甚是兴奋,“阿阮,你准备好了没?”
阮清有点紧张,“到底想干什么?”
“脱衣裳。”
阮清:……
她四下看看,有些艰难,“在……这儿……?”
他是不是在宫里床上想不出什么花样了,费了好大气,跑来山顶上折腾?
“可是,刘太医说……”
“想什么呢?”谢迟将肩上的包袱递给她:“换上。”
阮清疑惑,打开包袱,里面的衣裳抖了出来。
又薄又滑的衣料。
飞鼠衣!
是她在吴兴跳塔穿的那种手脚间连了蹼翼的衣裳。
后来,那衣裳被余少川精心改了改,用在了军中,还取了这么个有趣的名字。
接着,就眼见着,谢迟将外面的袍子脱了。
他也穿了一件!
第208章 灯火点江山
“你不是想飞吗?我陪你。”
阮清有些怔。
她盯着他脸上的伤。
这个大傻子,今天一整天不见踪影,莫不是去偷偷练飞鼠衣去了?
这玩意,这么危险,他是皇帝,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阮清鼻子有些发酸,去轻碰他的脸,“大迟迟……”
谢迟看着她笑,双眸在黑夜中,异常的雪亮。
“快换衣裳,莫要耽误了好风景。”
他索性亲自动手,帮她七手八脚地将衣裳给换了。
“准备好了没?”
谢迟拉着她,站在了山巅崖边。
阮清看着下面黑乎乎的一片,有些不确定。
上次跳塔,没这么高,又是大白天的。
而且,那是为了求生,为了搏命。
可这次,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昨天以为她喜欢跳城楼,于是今天满足她?
谢迟,果然是个疯子。
可是,既然选了这个疯子,就得跟他到底。
“准备好了。”阮清被谢迟握着的手,有些沁出冰凉的薄汗。
谢迟知她害怕了,笑着道:“不怕,我今天练过很多次了。”
阮清:……
他又道:“还有,记得千万不要闭眼。”
阮清:……
她唇角轻轻抽了一下,“好……”
呵呵呵呵……
嫁了个疯子,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豁出去了。
她话音方落,身子忽然猛地向前一倾,就被谢迟拉着跳了崖。
两人手脚之间的蹼翼张开的同时,谢迟突然擦燃了一只信号弹,向下丢去。
一道火光,明灭着在空中飞旋了一会儿,之后,熄灭了。
阮清被他拉着,迎着夜风,在高天上盘旋。
忽然间,眼见着下面黑乎乎的大地上,有火把逐个亮起。
两道火蛇,兵分两路,开始向前蔓延,接着,又有更多火把,在岔路逐一点亮,一个接着一个,火光布成一道道蜿蜒的线,从北向南,如一张卷轴,徐徐展开。
经过余少川改造的飞鼠衣,可以凭借风力,在空中滑翔许久。
谢迟熟练地牵着阮清,在高天上飞旋。
她便眼见着下面火光组成的画卷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地图!
是大熙朝的版图!
山川,河流,城池!
从北疆急速向南推移。
最后,画卷全部展开。
一片黑茫茫的大地上,用灯火绘制了一幅完整的社稷山河。
灯火点江山!
三个月后。
太后凤体欠安,前往北方禁苑行宫长住。
日次清晨,一辆宽大但外表装饰极为低调的马车,悄然来到城门前。
守门的统领上前盘查:“什么人?还没到开门的时间。”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将牌子晃了一眼。
统领慌忙低头后退,一挥手:“开门!”
马车便乘着晨雾,悄然离开了上京城。
朝中,到了皇上早朝的时辰。
然而,上面的皇座一直是空的。
而令人意外的是,自从入京后,一直十分低调的恒山四圣,今日来到了紫宸殿上。
余少川宣旨。
皇帝微服出巡,不宜惊动百姓,命朝廷与地方州郡一切如常。
朝中,由国师暂代日常,四圣辅佐,宇文将军执剑临朝,诛不肖。
宽大的马车,一路南下,避开北方冬日严寒,却行得十分缓慢。
沿途走走停停,若是遇上好风景的地方,就买下一间宅院,多住几日。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事先将一切打点妥当,不叫女主人操心半分。
阮清的小腹已经隆起,却精神出奇地好,即便挺着肚子,爬个小山,登个高,也不是什么问题。
谢迟沿途体察民情,查冤案,除贪官,倒是将皇帝做得比在禁宫中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有点迷上了扮猪吃老虎的感觉,常常出门装怂,专等大鱼上钩。
之后,再当街当众来一个皇上驾到的戏码,听着满城百姓山呼万岁,再把贪官恶霸吓个半死。
阮清就扶着肚子,看着他装。
如此,冬天不知不觉过去,春天时,两人又慢悠悠地绕路回了上京,在宫中安静待产。
临盆这晚,阮清是头胎,生得辛苦。
谢迟在外面等了半天,听着她叫得揪心,忍不了了,硬是扒拉开拦在门口的嬷嬷,冲了进去。
“皇上,妇人生产见血,是大不吉……”
“滚!朕是天子,百无禁忌!”谁敢拦,谢迟直接把人给骂了。
于是,谁都不敢拦着。
谢迟坐在床头,心疼地拉着阮清的手,吻她的额头:
“阿阮,咱们就生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
阮清趁着疼痛的间歇,还笑话他:“大傻子,我生孩子,你跑进来凑什么热闹。”
说完,又痛得喘不过气来。
谢迟赶紧捧着她的脸,“阿阮,你要是特别疼,就想想别的。等兔崽子满月,我带你去西北看盐田,去蜀中看看什么是蜀道难。我们用灯火点过的江山,全都带你去看一遍。还有,我从小就听说,海外有仙山,我们还可以坐大船出海,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阮清的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傻子,你是皇帝,岂能终日在外面闲晃?”
谢迟牢牢用双手抱住她冰凉的手。“可是,你的傻子也是因为你一直想做皇后,才努力成为皇帝。”
原来,他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他虽然疯,却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努力成为她想要的那个人。
阮清这一瞬间,热泪滂沱。
紧接着,腹中的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再也容不得她分心与他说些什么。
她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别……别看我,丑……!”
他坐在床头,捧着她的脸,吻她额头冰凉的冷汗:“不丑,阿阮不丑。”
房中,痛苦的叫声。
忙乱穿梭的身影。
药的苦味和血的腥味。
阮清几次昏过去,又醒过来,始终用人参吊着。
谢迟从始至终不离左右,片刻不离眼地陪着她。
“阿阮,你不会有事。朕是天子!只要朕在这里,诸神退位!谁都不能带你走!阿阮,你是朕一个人的,谁都不能带你走!!!”
他红着眼,盯了她一天一夜,直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响起。
才终于重重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皇上,是小皇子,白白胖胖的。”稳婆喜滋滋将孩子抱过来。
“拿走,朕不想见他。”
谢迟生气,心疼地看着昏睡过去的阮清,帮她把脸颊上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轻轻拨开。
为了生个兔崽子,差点把阿阮给生没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生孩子。
就一个熊孩子,养得活就养,养不活拉倒。
第209章 七步认爹散
三个月后,小皇子满百日,赐名承意。
大赦天下,普天同贺。
皇后娘娘更衣时,有新进来伺候的小宫女瞧见,那胸前的衣裳都湿透了。
于是,私下里悄悄问:
“咱们娘娘日理万机,还要亲自为小皇子哺乳吗?”
“自然是不用的。小皇子有三个乳母日夜轮流伺候呢。”
“那就奇了。我娘说,乳汁若是没有娃儿吃,过几日就没了呢。”
知情的宫女便掩着唇笑:“傻丫头……!”
小宫女不懂,莫名其妙。
三年后。
熙朝第一批女子入仕,分派入六部,开创了古往今来前所未为之先河。
朝中老臣颇有微词,大概意思是,阮后这是想独立于皇上,开个自己的女朝廷。
然而,一来,谢迟手中的皇权越来越强势。
二来,皇后并无任何外戚在朝中任职。
这些非议也就无疾而终了。
午后,吃过饭,有些慵懒。
阮清跟谢迟躲在一处偏殿的衣橱里。
“大迟迟,前阵子微服出游,我发现许多寡妇无意再嫁,又无依无靠,生活艰难,但是,却并非无用之人。”
“你又想帮她们?”
“不是帮,是赚她们的钱。”
谢迟正忙着解裤腰带,“怎么说?”
阮清:“凡是有心从事小本生意,却苦于手头没有银钱的寡妇,许她们向官府申领一定的银钱。若是亏了,只需归还一半,若是赚了,每年的收益,当分我三成。”
谢迟停下,想了想,“一个两个,倒没多少。可全国的寡妇都这么干,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怕那些老家伙又要叨逼叨逼。”
阮清轻轻地笑,“我想过了,这笔钱,不走国库,用我的食邑上一年的产出付。先试行一年,盈亏由我自己承担。”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当心赔得没饭吃,朕可不管你。”
“皇上怎知我不会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可不许眼红。”
“你若赚翻了,需得养着朕,朕只等着躺在床上,除了伺候你,什么都不做的那一天。”
两个人正腻腻歪歪,只听殿门被人啪地推开。
一个小破孩,扯着嗓门喊:“娘——!我知道你们在这儿!你们跑不了了!”
谢迟刚刚起劲儿,顿时泄了气,趴在阮清身上,想把儿子掐死的心都有了。
谢承意在外面随便乱翻一通,就朝着衣柜来了。
“就知道你们俩藏在这里!你们总藏衣柜里干什么?娘——!娘亲你出来——!我想你了!”
谢迟赶紧爬起来,从里面抠住柜门。
阮清衣裳都是乱的,匆忙坐起来,摸着黑,胡乱到处找小衣。
咣咣咣咣!
谢承意举着一把小木剑,抠不开门,就使劲儿砸。
里面两个被敲得脑瓜子嗡嗡响。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梅儿、兰儿、竹儿冲进来,“哎呀,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啊,找死我们了。”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谢承意给抱起来,撒丫子往外跑。
“你们放开我!我要找我娘!为什么父皇总霸占我娘?我要娘抱!我要跟我娘睡觉——!!!!”
第七年。
满京城都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
飞龙大侠约战杀人狂魔傅霸刀,月圆之夜,决战紫禁之巅。
余少川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懵了。
“江湖上哪儿来的飞龙大侠?”
手下的几个也个个摇头,“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竹儿想了想,“月圆之夜,决战紫禁之巅这种戏码,不是话本子常有的吗?不会真的有人以为,紫禁之巅那么容易爬上去吧?”
梅儿:“况且,那个傅霸刀是个真正的杀人狂魔,官府抓了他好几年都抓不到,难道他会真的傻到来皇城赴约?”
余少川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不管消息是真是假,知会宇文洪烈,月圆之夜,把皇宫给看住了。”
就算傅霸刀不来,他也要看看,那个什么飞龙大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要是敢在皇城的房顶上乱跑,就用一万支箭把他射成筛子!
只有兰儿不吭声,低着头,满肚子的小九九。
余少川看了他一眼。
……
接下来几日,飞龙大侠的故事,越传越神,甚至有百姓说,夜里曾见一条飞龙于皇城上空盘旋,只等着斩妖除魔。
而傅霸刀的传闻,则越来越猥琐。
人们都说他徒有虚名,不但奸淫掳掠,还胆小如鼠,且相貌丑陋,偏好男风。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已经拜在飞龙大侠手下多次,却屡教不改,所以,飞龙大侠说了,这次要在紫禁之巅,将他打得这辈子尿不出尿来!
如此,到了月圆之夜那晚,一道凛风掠过皇城上空。
紫宸殿上,果然凭空多了一道彪悍身影。
“飞龙大侠,你用激将法,无非是想与我一战,如今我人已在此,你还不快现身!”
傅霸刀倒是托大,受不得激,居然真的来迎战了。
“你以为下面那些朝廷鹰犬,能奈何得了我吗?不过都是一群废物!不要躲了!快点出来迎战!”
傅霸刀在紫宸殿房顶上扯着嗓子喊了半天。
听见另一边有瓦片响。
他跳上屋脊去看,结果,就见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费劲巴力地爬了上来。
“你是哪个?你家大人呢?”
谢承意拍拍胸脯:“我就是你要找的飞龙大侠!”
傅霸刀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混账!”
他转身要走。
结果,就听身后,谢承意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傅霸刀停下,“你数什么?”
谢承意:“你一上这屋顶,就已经中了我外婆的独门剧毒,七步认爹散。”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傅霸刀才不信。
他听过七步断肠毒,没听过七步认爹散。
谢承意:“你不信就走啊,还有三步,你体内的剧毒就会发作,到时候,你会跪下,喊你第一个看见的人,也就是我,作爹!”
“我呸!”傅霸刀迈开大步就走。
谢承意:“五步,六步,七……”
傅霸刀第七步抬了起来,居然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回头看看这熊孩子,“你外婆是谁?”
“我外婆师承夜郎国。”谢承意得意的笑。
傅霸刀便悄咪咪地,将那只迈出一半的脚给收了回来。
夜郎国的毒,千变万化,神鬼莫测,他在江湖上混迹那么多年,是见识过的。
若说有一种毒,能让人走上七步,就迷失心智,跪下喊第一个遇见的人做爹,也不是不可能。
他那只收回的脚,刚要放下。
谢承意大喊:“哎!不要放下,放下也算第七步!”
傅霸刀:……
于是,他只好用刀撑着房顶,一只脚站着了。
谢承意拍了两下小巴掌,立刻有太监吭哧吭哧爬上来,端了好吃的烧鸡,点心,还有果子酒。
他小小一个人,坐在屋脊上,有吃有喝,一边赏月,一边看着傅霸刀金鸡独立。
傅霸刀知道下面的暗处已经包围了无数禁军。
其实,以他的身手,既然进得来,就闯的出去。
但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不敢将那只脚放下。
万一真的毒发,他就要当着整个紫禁城的面,跪下喊面前这个小娃娃一声爹。
那他以后还不被江湖上的黑白两道笑死?
两个人,一大一小,就这么一直耗着。
谢承意吃饱喝足,又倒了一杯果子酒,朝傅霸刀递了递:
“喂,这个是我娘特别准我喝的,没什么劲儿,又是酸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傅霸刀很渴,但是他哼了一声,扭脸看向别处。
谢承意小声低低一句:“哼,你不敢。”
于是,接着吃点心。
“谁说老子不敢?拿来!”
傅霸刀想,如果这个小孩儿过来,他将他抓住,挟持了,单脚跳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脚放下,总没问题了吧?
谁知,谢承意道:“好,你接住!”
说着,将酒杯一扔,那杯子居然极其平稳地冲傅霸刀飞了过去。
傅霸刀伸手接住酒杯,心中暗暗一惊。
若是对面是个成年人,他或许觉得没什么稀奇。
可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这份身手,怕不是还不会走路,就已经练了一身童子功了?
“你怕什么?还不敢喝?”谢承意催他。
“哼!你这小孩,可恶的狠!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傅霸刀甩手将酒杯扔在琉璃瓦上,摔了!
顿时,脚下一阵白烟升起。
一股子刺鼻的气味直冲脑仁儿。
傅霸刀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咣当一头倒下。
原来,真正的毒,在瓦上。
遇酒,才会发挥效力。
他用尽最后的意识,指着谢承意骂:“什么飞龙大侠!你……你这个小人!”
谢承意撇撇嘴:“笨蛋!我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还用你说?”
“上!”余少川在下面一挥手,低声下令。
禁军一拥而上,将朝廷抓了几年都没抓到的杀人狂魔一举成擒。
他也飞身上了房顶,将谢承意给拎了下来。
“飞龙大侠,趁着皇上和娘娘不在京中,越来越淘气了。”
若不是竹儿禁不住吓唬,余少川想破脑袋,都想不出飞龙大侠是哪一只。
第210章 巧了,我也姓阮(大结局)
第十年,皇后千秋节,皇帝没什么礼物好送的,便送了两道旨意。
第一,册封承意为太子。
第二,从今以后,不准再喊镇国皇后作“娘娘”,而是要称“陛下”。
这一年,熙朝第一支商队下南洋,寻找海外仙山,开拓友邦。
其中商船七艘,护卫战舰四十艘,由武靖王朱砂出使。
皇帝与皇后微服出行,不惊动沿途官僚和百姓,只由余少川和宇文洪烈带人护驾,一路亲自相送至太仓港。
这十年,他们也将南洋一带摸得差不多了。
纵然海上遥远,气候诡异,物产奇特,说白了也不过都是些鸡鸡狗狗的小国。
谢迟:“小皇叔这一去,能好好说话的,尽量好好说。毕竟朕是为了互通有无。你带了四十艘战舰,莫要吓到人家。”
然而,熙朝水师制霸东海南海多年,朱砂早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他有些不乐意,看了一眼一旁的阮清。
阮清正低头,站在谢迟身后半步,发觉朱砂在征询自己的意思,便抬头微笑:
“皇上的意思是,遇到不好好说话的,小皇叔就打到他们愿意好好说话,便是了。”
这句话,总算称了朱砂的心意。
“既然如此,臣就此别过。此去经年,两位陛下多保重。”
“哎,等等。谁说要与你别过了?”
朱砂:???
谢迟白了朱砂一眼,拉住阮清的手:
“阿阮心里一直惦记着《海上见闻录》里写的那些破事儿,朕就说不好看,她偏不信,所以,朕要亲自拉她去看个明白,省的她整日惦记着。”
“那朝中……?”
“放心,已经安排妥当。朕与阿阮只去南洋转一圈便回,到时,你继续往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打多远,就打多远,替朕和阿阮,多带些稀罕物回来!”
朱砂又惊又喜。
难怪皇上狠狠地给他塞了足够十年的物资,还当是要把南洋磨穿了玩。
原来,下南洋不过是忽悠朝中与那些老东西的幌子。
皇上真正的目标,是西洋!
“好!两位陛下亲自相送至南洋,臣定不辱命!”
船队扬帆起航。
阮清这些年,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出宫游历,如今终于能出海,心情倒也没那么激动了。
刚在船舱中安顿下来,就见谢迟带着人进来,咣!往地中间扔了一只箱子。
“你的。”他叉着腰。
“我的什么?”阮清不知道他这又是哪门子脾气。
“打开看看。”
阮清点头,翠巧儿去打开。
箱子盖一开,吓人一跳。
满满一箱子《海上见闻录》。
每一本都是工工整整的手抄本,整整十年的。
“他每个月都会送来一本,朕都派人替你收了。娘的,十年!十年还阴魂不散!”
阮清:……
她有点憋不住想笑。
“儿子都那么大了,皇上还小气着呢?”
“朕小气?朕小气就不会帮你收着这些鬼画符!”
谢迟好大声。
说完,摸摸她头顶,“你自己慢慢看,免得海上无聊。”
阮清无可奈何地笑。
他这哪儿是陪她出海去见识南洋?
他是亲自去捉沈玉玦了。
然而,这次出来,他们刚在南洋转了一小圈,途中回长乐港补给时,就收到江疏火急火燎的飞鸽传书。
【你们生的太子爷爷,我已经管不了了。他不好好跟着四圣学本事,一个人偷偷出宫,学他爹微服私访去了。】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哭脸。
阮清奇怪道:“他怎么知道本宫与皇上在这里?”
余少川黑着脸:“他快要被你儿子逼疯了,给沿海所有码头,全部都传了同样一封信。”
谢迟沉吟了一下,点点头,“看来这是真疯了。”
他瞧瞧阮清,“不过,就让他疯去好了,朕与阿阮这次机会难得,势必要将南洋认真走上一遭,将那些破书里描写过的地方都踏上一遍,才能回去。”
阮清低着头,暗暗咬着银牙,抬手在他腰后掐了一下。
谢大迟他就是故意的。
一面做好人,陪着她出海。
一面让江疏故意把儿子放出来满世界跑。
就看她到底是惦记着扬帆四海,还是惦记宝贝儿子。
“算了,反正玩都玩过了,又不能真的赖在南洋不回去。况且,这里也就这么回事。天气又热,又潮湿,蚊虫又多。”
谢迟顾全她的感受,她也总是要照顾他的面子。
于是,阮清和谢迟决定在长乐上岸,沿途走陆路返回上京,刚好顺路,把正在到处兴风作浪的“飞龙大侠”抓回去。
他俩与朱砂告别,换了艘战舰入港。
船缓缓停靠入长乐港口时,刚好旁边一艘商船扬帆出海。
两船交错而过。
阮清行在甲板上,蓦地察觉有一束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她扭头望去,见那艘船上,几个南洋商人簇拥着一人,谈笑风生而过,并没有人看她。
只是那被簇拥的人,身量高挑,瞧着背影衣着,倒是熙朝人衣袍冠带的打扮,像一个人。
阮清正瞧着,头顶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脑瓜儿给拧正了回去。
“阿阮,朕问你呢,上岸后想吃什么?”
“啊?”阮清想了想,“听说长乐人爱吃螺蛳粉,又臭又香的。”
“那就螺蛳粉。”谢迟将手搭在她肩头,将人搂在怀里。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摆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余少川和宇文洪烈便明白了。
等船停稳。
谢迟牵着阮清,带着数名便装护卫下船,去吃螺蛳粉了。
刚刚出港的商船上,却被战舰逼停。
“官兵临检!”
船主的房间,被人一脚踢开。
里面琳琅满目,挂着许多女子的成衣,随着门外吹进来的海风,衣袂轻翻。
窗边一张绣架。
绣架前坐着个男人。
那人手里的针正拉着丝线,抬头看去,见是余少川和宇文洪烈两个,不禁一笑:
“两位官爷找谁?”
宇文洪烈叉着腰,“沈玉玦,你少装蒜!皇上有旨,只要你出现在熙朝的疆域,一律格杀!”
绣架前的男人微笑:“官爷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沈玉玦。小民姓阮,名玉楼。”
余少川手里敲着扇子,大声笑:“哈!巧了,在下阮少川。”
宇文洪烈看看他们两个,眼珠子一转,此事不能落后。
“哎呀!真是巧了!本将军阮洪烈!”
……
———全文完———
接下来,是娇娇篇。
第211章 番外娇娇篇1 十一姑娘
“十一姑娘小心。”
进沈宅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婆子虚情假意地提醒了一下。
沈娇暗暗翻了个白眼。
十一,十一,十一!
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是个外人,是个连年纪排行都在家族里相当尴尬的存在。
沈家的儿郎少,姑娘多,各房生下来的丫头片子,皆是按照族中同辈的长幼一道排序。
到了四爷生的沈娇这里,就成了十一姑娘。
不但拗口,而且听起来就十分多余。
再加上她那体弱多病的爹死的早,娘跟人跑了,又被沈家抓回来活活打死。
头顶既无兄姊,身下也无弟妹,她就成了个绝户女。
如今,家主夫人愿意收留,并且将她接过来亲自抚养,还说将来,四房的财产都给她当嫁妆。
她也就那么一听。
沈家是商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吃绝户不是明摆着的事儿?
沈娇只能小心地替自己盘算,步步为营,盼着能讨好大伯母,熬到及笄,早点许个好人家,就嫁出去了。
到时候管他什么门第贫富,至少沈家的女儿,在吴兴这块地头上不会与人为妾,她也总算能直起腰杆子做人。
可是,来时路上打好的算盘,刚一进门就哗啦一声,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沈娇发觉,沈家大宅里的每个人,瞧着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他们看她,像看见了一个妖精。
伯母汪氏常年病着,除了每半个月查一次账,闲事不理。
如今沈宅拿钥匙管中馈的是方姨娘。
堂屋里,方姨娘见了沈娇,一脸的鄙夷,如见了什么脏东西,随便说了几句,便打发她一个院子住着去了。
沈娇跟着丫鬟去后院,特意慢了几步,就听堂上那一众婆姨小姐们在嘀咕:
“她就是那个亲娘跟人跑了的十一啊?”
“长得一点都不像四爷,倒是与她那狐媚子亲娘一个模子出来的。想必德行也好不到哪儿去。”
“是不是四爷的骨血,都未必呢。”
“咱们可得将她盯紧了,莫要教坏了宅子里的姑娘们。”
方姨娘咳了一声,“行了,你们现在嚼舌根子都不避人了是吧?”
沈娇便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这沈家大宅,根本就是个虎狼之窝。
那方姨娘,也绝对不是善类。
她只想着要提防,却不知该怎么提防。
毕竟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
于是只能住在僻静的小院里,每天深居简出。
又过了些日子,生活刚适应了些,也并没见什么异常,沈娇稍微放松了下来,偶尔去园子里走走,便听闻几个宅子里的姑娘兴奋地讲,说大哥哥要回来了。
大哥哥,名唤长风,是沈氏一族的长子嫡孙。
听说,他人如其名,是个玉树临风的儿郎。
族里的人这几年都在说,未来的家主,必定要在主君家的长风哥哥,和二房老爷家的星沉哥哥中选一个。
本来,沈长风回家,跟沈娇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这天,方姨娘的女儿沈烟忽然过来,拉着沈娇说一起去城外的红鸾庙上香。
“我不去了。”沈娇谨慎,一口回绝了。
“十一啊,你怎么能不去呢?难道你想嫁不出去?母亲说,大哥哥的婚事已经议定了,是江淮凌家的大姑娘。等聘礼下过,就该轮到给我们寻一门好亲事了。”
沈烟好说歹说,赖着不走。
沈娇被她磨了一个上午,最后无奈,也只好点头。
红鸾庙在城外,山路颠簸。
马车行了一半,沈烟忽然叫车夫停下。
“十一,人有三急,我去解决一下,你坐在车里等我。”
她说着,就把沈娇丢在车里,一个人出去了。
沈娇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
掀开车帘一看,哪里还有沈烟的人影,连车夫都不见了。
一群彪形大汉围了上来,掀开帘子,不由分说,先是一把药粉撒了过来。
沈娇一阵迷乱,先是听着有人狞笑,动手动脚,接着,车外好像打了起来,再然后,便失了神智。
好像有个男人抱住她,轻轻晃她:
“姑娘,姑娘你醒醒。”
她也抱着那个人,努力想贴着他。
好热,好热……,好烦躁……,救救我……
等到再清醒过来时,便见自己盖着男人的衣裳。
男人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正看着她。
沈娇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身上又有种难以名状的痛,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惊悚地缩到车厢一角,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男人有些尴尬道:“你中了山匪的迷药,刚刚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怪我意志不坚,毁了姑娘的终身,必会负责到底。我姓沈,名长风,姑娘怎么称呼?”
沈长风……!
沈娇绝望地望着他,如坠无底深渊。
而此时,沈宅里,方姨娘跟女儿正算盘敲得噼啪响。
“沈娇被山匪劫了,就算活着回来,也清白不保。到时候随便寻个人家低嫁便完事儿。至于她带来的四房遗产,先拿来填补一下账房的亏空,剩下的,交给夫人一半,咱们娘俩自己留一半,将来都给你做添妆!”
沈烟的脸乐开了花,“谢谢娘!娘你对我真好!”
沈家的姑娘去上香路上被劫了,自然惊动了半个城的人。
大晚上的,漫山遍野都在找。
沈烟跟着方姨娘也出去看热闹。
她拉着她娘的衣袖,“听说,山匪都被个男人给打跑了,还死了两个,你说十一她……”
方姨娘神色一厉,“你怕什么?救她的是个男人。就算没被山匪怎么样,她与一个男人大晚上的,在荒山野岭相处一夜,这清白也必是再也说不清了。回头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你道她还敢说个‘不’字?”
如此,又找了半宿,直至天将亮时,有人喊道:
“找到了!十一姑娘找到了!”
方姨娘和沈烟交换了一下眼色,兴冲冲赶去看热闹。
果然,大老远的,就见沈娇给个男人背着,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人人都在心里感慨。
这生得千娇百媚的十一姑娘,这辈子的清白怕是说不清了。
可谁知,他们俩走近,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个个都叫出了声儿:
“大公子?”
原来是沈家大公子救了沈家的十一姑娘,他们两个本就是兄妹,就算在山里过了一夜,又能怎样?
没事了,没事了。
第212章 番外娇娇篇2 偏爱
只有沈娇,趴在沈长风背上,紧紧闭着眼,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听。
当沈长风知道她是谁那一刻,如被五雷轰顶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许久。
直到山下传来喊声,听着是有人来寻她了。
沈娇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哭着寻自己的衣裳。
沈长风却是冷静。
他帮她将衣裳穿好,动作甚是温柔,之后,低声教她:
“阿娇,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会没事的。”
他深深看着她,“今晚的事,你忘了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哥哥刚才说过,我会负责到底,保你一世。这句话,永远有效。”
沈娇的心头,微微一震。
这世上,每个人都喊她“十一”,从来没人唤过她“阿娇”。
她瞪大泪汪汪,又惊恐又害怕的眼睛,望着沈长风。
除了相信他,已经别无选择。
于是回了沈家大宅后,沈娇听沈长风的话,努力想把山里发生的事情忘掉,依旧每日深居简出。
沈长风也没事不进后宅,两人再也没有见面。
除了有一天,沈娇的丫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嘀嘀咕咕的。
沈娇年纪小,又一直刻意藏着锋芒,经历了上次的事,更是在沈家不敢露出半点聪明,但是心思一丝一毫也不少,便假作无事,随口问了句:
“你念叨什么呢?”
丫鬟道:“奇了怪了,今日去给姑娘取秋日的新衣,遇上个姐姐与我搭话,问来问去,居然问起姑娘你可有月信了,还问是每个月的哪天。”
“你怎么说?”
“我便如实说了。”
沈娇这几日正值月事,便道:“兴许是洗衣的婆子嫌咱们事儿了,以后我的衣裳,留在院子里自己洗了便是。”
她转头背过身去,稍微一琢磨,便知道,该是沈长风派人来问的。
他怕她那天在山上,不小心怀了。
想到这些,沈娇心里一阵犯恶心。
得想法子早点离开沈家大宅,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才好。
又过了几日,便是十五,阖家一起吃饭。
各房各院,都聚在一堂。
沈家虽是世家大族,却是商贾出身,不像高门贵族规矩那么多,一张偌大的圆桌,也挤着热闹。
主君不在家,沈娇算是半个客人,被大伯母汪氏拉去身边坐下。
沈长风挨着母亲坐在另一边。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眼神交集,仿佛不认得。
汪氏还笑,“十一来了咱们家这么多日子了,还是羞答答的,不爱说话呢。”
沈烟在下面不乐意,嘟着嘴道:“母亲一看就是偏心,小十一的秋衫,衣料好过咱们姐妹的太多。”
沈娇这才低头看看自己新做的秋衫,虽然不知是什么材质,但杏粉的料子,的确瞧着比沈家其他几个姑娘都好。
既明艳鲜亮,又娇嫩柔软。
她一向不出门,居然不知自己在这里被优待了,又不敢吭声,只能将头埋得低低的,用筷子尖儿摆弄着碗里的几粒米。
汪氏倒是没说什么。
几个姑娘一进屋,她就瞧着沈娇穿的与旁人不一样。
只当她是年纪小,爱张扬,没搁在心上。
如今却落得被人说偏心,的确有几分不悦。
这时,坐在她旁边的沈长风,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沈烟送了只鸡腿过去。
沈烟忽然被加鸡腿,开心极了。
“谢谢大哥哥。”
谁知沈长风却道:“吃鸡腿能不能堵住你的嘴?阿娇才几岁?你几岁?再在府中闲言碎语,无中生有,给母亲添堵,明儿一早我出门右转捉了第一个路过的男人,就把你给嫁了。”
沈娇捏着筷子的手都是一紧,细细的手指,紧张地发白。
沈长风居然当着全家的面,帮她说话,还公然唤她“阿娇”。
而沈烟排行老八,比沈娇大了四岁,忽然被沈长风当众嫌弃,顿时绷不住了。
“大哥哥怎么也开始欺负人?十一她分明穿的就是比咱们家旁的姑娘好,这儿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沈长风自顾自夹菜,眼皮子一抬:“她添置秋装的银子,是我额外吩咐账房贴补的,你有意见?”
他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协助主君打理族中事务数年,手里有不少实权,说话的份量,也举足轻重。
即便将来不是家主,也是这沈家大房的掌门人。
将来他们这一家子女眷的命运如何,几乎都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的。
一大桌子人,忽然听见大公子公然向着小十一,顿时神情都有些微妙,又谁都不敢说什么。
汪氏看了儿子一眼,“长风怎么忽然关心起后宅的妹妹们了?”
沈长风对他母亲一笑,“阿娇年纪小,又是客,刚来咱们家就受了惊吓,理当有所补偿。”
他说着,终于看了沈娇一眼,“况且,她是孩儿亲自救回来的,又乖巧,又懂事,孩儿喜欢这个妹妹,便想要当成是母亲亲生的,多疼着。”
他光明正大地将喜欢沈娇给说了出来,倒是让旁人没法子再多编排什么不伦之事了。
汪氏哪里知道儿子都干过什么,听完笑着嗔道:
“行了,你多大的人了,还不懂事。这席上坐着的妹妹,哪个不是母亲的孩子?你以后可不准再偏心了。”
“是,孩儿知道了。孩儿只是希望这宅子里的人,都将阿娇当成自家姑娘看待,不想有人欺负了她,薄待了她。所谓家和万事兴。”
“好了好了,你的心思,大伙儿都知道了。”
汪氏体弱,也素来知道儿子强势,便什么都依着他的话。
沈烟还想反驳几句,刚要张嘴,就被她娘在桌下拧了一下腿。
这席上,虽是圆桌,可真正有说话的资格的,无非是汪氏母子而已。
沈烟只好闭嘴。
沈长风目的达到了,继续吃饭。
可不经意间,唇角微微一挑,似是回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
而沈娇从头到尾,都在埋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地吃饭,面颊滚烫,感觉头皮都要炸了。
经过这一顿饭,方姨娘也看出来了,沈娇要是在这个家再待下去,将来自己和女儿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有大公子特别关护着,她也不好再给沈娇安排个破落户。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与汪氏道:
“最近衢州府的绍家,派了媒人过来说亲,我瞧着他们家世富足,绍公子母亲过世的早,又是独子,去年也刚中了秀才,将来想必还会上进。咱们家的姑娘过去,进门便是主母。于是就琢磨着,这样一门好亲事,还得先可着十一来,莫叫外人说咱们沈家苛待了她一个孤女。姐姐以为如何?”
汪氏对于府中事物,除了钱财进出账目管控极严,其他的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可以。不过,还是先问问小十一的意思,她年纪小,若是暂且不想订下婚事,再等等也无妨。咱们家也不差那一口饭。”
“行嘞。”
方姨娘转头,就去找沈娇,将来意一说。
沈娇只问了那绍公子多大年纪。
听着还不到二十,便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于是便点头道:“全凭大伯母做主便是。”
方姨娘心头松了口气,只等着媒人上门来,就给答复了。
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她耐不住性子,索性亲自去大门口问门房老头儿,“衢州绍家前几日派来的那个媒人,这几天可有来过?”
老头儿还没等答对,就听身后沈长风的声音响起:
“来过,被我赶走了。”
方姨娘:???
沈长风冷声道:“十一尚未及笄,姨娘急什么?”
第213章 番外娇娇篇3 勒索
等沈娇知道,自己到了眼前的婚事被沈长风给截了,便知自己这辈子完了。
可是,她困在沈家大宅中,半点办法都没有。
而沈长风看似漫不经心地偶尔关照,的确也帮她解了许多为难,让她在沈家过得还算风平浪静。
直到半年后,沈娇及笄。
笄礼办得简单,但是该有的都有。
因为沈长风亲自过问了,所以沈家上下的确没有怠慢。
可这晚,沈娇刚要睡下,就听房中有依稀有脚步声,接着是绣墩碍事,被人一脚踢开的声音。
她吓坏了,坐起来抱着被子,正要喊人,见帐子被掀开,沈长风一身酒气站在她床边。
“哥……”沈娇惊悚地看着他,小声唤了一声,惊悚地摇头。
沈长风手撑着床,靠近她,将她逼到角落。
之后,以极近的距离,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
“阿娇,好看……”
他在心底里,承认在马车上救她时,多少有些见色起意,并没有刻意把持自己。
他以为,以自己的家世,和如今的地位,收一个漂亮女人回来,并非难事。
可他死都想不到,她会是他的妹妹。
沈娇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或是哪个举动惹火了沈长风,两人会再做出不伦之事。
幸好,沈长风看了她好久,才道:
“我喝多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踉跄走了。
沈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心中,有一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十五岁的少女,未经世事,即便再聪明,也到底是天真。
他这么尊重她,爱护她。
她想,或许,他是真的喜欢她的。
又过了三个月,沈长风与凌家大姑娘的婚期已定,合家上下都在张罗着办喜事。
然而,沈长风的父亲这次出门回来,却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这一回三年一次的祭天,该轮到他们家出人了。
主母汪氏无女,但是各个姨娘都有女无子,谁都不肯舍了自己唯一的指望。
于是,暗地里,姨娘们便将目光都投向了沈娇。
汪氏是无所谓的,只要这个家不乱,她不介意哪个去跳塔祭天。
于是整个沈家,都立时对沈娇更加的好,却人人都瞒着她。
但默契没过三天,就被沈长风给拦腰斩断了。
“阿娇不能祭天。随便哪个跳塔都可以,旁的我不管。”他关起门来,与父母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汪氏有些不悦,“长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母亲看着你这大半年来,对小十一是不是有些太好了?在这个家里,只有她牺牲,才能换来整个大宅的安宁,这是最好的选择。”
沈长风漠然地忽然挑高声音:“我刚才说过了,阿娇不能祭天。”
主君沈亦从震怒拍案,“那你说,谁去?旁人都能献女,唯有我们家不能,你叫为父这个家主,还能不能当下去了?还有你!你想比过星沉,继承家主的位置,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一个妹妹都舍不得,将来如何统摄沈家倾国的家业!”
沈长风安静等他爹说完,才道:
“人选,我已经想好,让凌采薇去。”
“什么——???”
凌采薇,是沈长风没过门的妻子。
按照沈氏的规矩,若是轮到哪一家献祭女儿,而这一家刚巧无女,的确是可以用嫡媳代替的。
汪氏:“不行!采薇嫁过来便要祭天,你让我和你父亲如何向凌家交待?”
“凌采薇不是还有个妹妹?反正她们姐妹,我都不认得,也没见过,娶谁都一样。凌家攀附我沈家,没理由拒绝。”
沈长风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敲定,而且完全没有半点容得别人更改的余地。
“混账!简直一派胡言!”沈亦从拍案。
“办法只有一个,你们若是不答应,便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好了。”
沈长风说完,便出去了,丢下屋里的两夫妻,面面相觑。
沈亦从一辈子妻妾五人,却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是族中公认的相当出色,是未来家主的上佳之选。
所以,自从沈长风成年后,便在许多事上可以任意拿捏左右父母的决定。
这个家里,俨然已经是他说了算。
沈亦从夫妻两个没办法,便只能顺着儿子的决定,但是,凌采薇祭天这件事,务必还要瞒着凌家,等把人迎过门再提。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忽然有人来禀报沈娇,说外面有个故人要见她。
沈娇的家里早就没了人,忽然有人来寻,竟然会天真地打心眼儿里萌生了些许希望。
可是,她去了角门,见了那人,心底又是一阵哇凉。
是从前经常讹诈爹娘的那个混账,她曾经偷偷瞧见过,认得此人。
“你来找我做什么?”
那无赖一伸手,“我知道你们沈家人都有钱。现在你爹娘死了,这钱,轮到你给。”
“我凭什么给你钱?”
沈娇转身要走。
“你今儿要是走了,不出一个时辰,我就叫你从沈家的十一小姐,变成花楼里的姑娘!”那人挑高了嗓门。
沈娇知他一向讹诈爹娘,必是自家有把柄在他手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既然要钱,你总要让我明明白白。”
那人瞧着四下无人,丫鬟也远远地背对着他们站着,便凑近道:
“你爹一向体弱多病,自少时便起不来,根本不能人道。他头些年看病的那个大夫,就是我!”
他贼眉鼠眼看着她,狞笑,“你娘风骚,你到底是谁的种,恐怕连她自己都知道吧?”
沈娇:……!!!
不可能!爹爹那么疼她,将家产都留给她。
她不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你无凭无据,我爹娘又都已过世,你以为,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她冷静道。
谁知那人有恃无恐,“当年给你爹看病的人不止我一个,他从小就不行,恐怕沈家也不会没人知道。只要我一提,自然有人去查,到时候你的命运如何,可就难说了。”
沈娇睫毛忽扇了一下,“你说的也对。”
她转身去叫丫鬟拿了自己全部私房钱,又摘了头上首饰,腕上镯子。
“这些,你都拿了,以后莫要再来惹我。”
那人没想到,她这么好欺负,有些意外,抱着那些银钱首饰就想走。
“哎,慢着。这边走,容易撞上人。万一盘问起来,坏我名声。”
沈娇招呼丫鬟,“你带他绕去东边,走平日里大哥哥出入的那个门。若是不小心遇到大哥哥,就说是我亲戚,大哥哥一向疼我,必然放行。”
那人眉头扬了一下,“那就谢了。”
他得意跟着丫鬟走了。
沈娇站在原地,瞅着他罗锅八相的背影,如看着一个死人。
沈长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接近的人的。
他一定会盘查他,然后把真相找出来。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
沈娇的手指,在袖底绞在一起。
虽然是坏事,却到底在囚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214章 番外娇娇篇4 朱袍玉带
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猪狗不如的有悖伦常之人。
沈娇心底,微弱地一声叹息。
……
东苑那边,沈长风手里正捏着一封密函。
信里面说,沈星沉已经凭一己之力,打通了西北和中原两路盐帮的所有关节,今后,沈家从西北出来的盐运,会史无前例的顺畅。
这件事,令族中各堂长老对他刮目相看,甚至直接影响到了选举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的意向。
而沈长风的桌上,还摆着一张未曾写完的请柬。
上书几个字:敬问天衣世子安。
沈星沉已经棋高一着,而他……,还没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正这时,近身的护卫扭了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进来,丢在地上。
“公子,刚刚在东门附近捉到的,鬼鬼祟祟不说,还怀里揣着许多首饰和银钱,想必是个贼偷。”
沈长风眼都不抬,“打死便是,揪来与我作甚?”
护卫:“可是,这个人说,他怀里的银钱首饰,都是十一姑娘给的。”
沈长风刚刚拿起了笔,打算继续写请柬,听了这话,便又放下了。
“阿娇……?”
他眸子阴沉看向地上的人,“你见她做什么?打!”
不到一时三刻,那人挨了狠揍,被拆的半死不活,早就倒豆子一样,全都招了。
什么沈家四爷自少时起便不举。
什么四奶奶人尽可夫。
最重要的是,十一姑娘压根就不是沈家的骨血。
听得侍卫都惊了,“公子,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您可千万别听了。”
沈长风坐在书案后,甚是平静,“的确都是混账话,这种人,不能留,免得将来到处乱说,坏我家风。”
“知道了。”侍卫便将人拖出去,处理了。
沈长风等人都走了,才一个激灵,如魂魄归位般,脸上浮起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腾地站了起来。
阿娇不是四叔的亲生女儿?
那他们两个,便不是兄妹!
沈长风几乎一刻都不想停留,立刻要去找沈娇。
可脚下刚要挪步子,便又看到桌上的那张洒金红纸请柬。
他盯着上面的“天衣世子”四个字,一动不动,良久……
终于又手掌按着桌子,强迫自己重新坐了下来。
之后,拿起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将请柬写完。
如今,武靖王手握重兵,权势熏天。
天衣世子虽然年轻,却已执掌蜀军,雄踞一方。
如果沈家与朱天衣交好,取得他的信任,不但可以继续大肆在蜀地开采丹砂矿,还能进一步获得铁矿的开采权。
有了铁矿,就等于拥有了制造兵器的能力。
沈长风写完请柬,随手丢在一旁。
推开桌上其他书卷,下面,是一幅熙朝山河舆图。
他的手指,从西蜀到东海,画了一条直线。
沈家世代只是个商人,终日蝇营狗苟,计较鸡毛蒜皮的小利。
然而,这一切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开铁矿,兴海运,造火器……!
沈长风的眼中,燃着野心勃勃的火光。
如果可以,他还想要……
他的手掌,缓缓落在山河舆图上,牢牢按住,将整个熙朝的版图,按在了掌心。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沈长风的婚礼,日子将近。
凌家的大姑娘凌采薇已经被大张旗鼓地从安州接了过来,安顿在城中别院里。
一同前来送嫁的,还有凌采薇的妹妹,凌婉宁。
沈娇终日眼巴巴等着,希望沈长风捉了那个男人,查出了真相,能给她一个交待。
他对她,始终算是好的,若是有了结果,不可能只字不提。
然而,等了好些时日,都没有任何消息。
沈娇眼看着婚期将至,便寻了个由子,去东苑附近的花园转悠,指望能偶遇沈长风。
可谁知,去了大半日,也没见他。
再让丫鬟去打听,便听小厮们说,沈长风最近终日陪着未婚妻游山玩水,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到了入夜才回来。
而跟着他俩一道的,还有凌采薇的那个妹妹。
沈娇心里,便有些凉了。
指望他什么呢?
他可能根本就没有闲心去求证,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因为是真是假,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沈家大宅,早晚是他的天下。
只要他想,就可以一辈子将她关在这里,既不需要理会她的感受,也不准许她嫁人,更加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妹妹!
很快,到了成婚这日。
沈家因为要用凌采薇祭天,对凌家有愧,这场婚礼办的异常隆重。
婚礼上,不但远近宗族皆来观礼,听说,还会有贵人驾到。
沈娇倒不觉得沈长风娶妻,自己会有什么难过,可是,她还惦记着想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审了那个人没,有没有去查过她的身世,可曾有个结果。
她站在熙来攘往的宾客中,看着沈长风春风满面的招呼宾客。
又看见另一个年轻公子,与他贺喜。
两人身量相仿,迎面而立,颇有各不相让之势。
那个,便是沈星沉。
沈长风的死对头。
正看着,又无意中见到角落里,一抹幽怨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沈长风。
沈娇见那少女穿着艳丽,长得也端庄美貌,却并不认识。
问过丫鬟才知道,是凌采薇的妹妹,凌婉宁。
沈娇凭着女人的直觉,一眼看出,凌婉宁爱慕着沈长风。
而沈长风,也会不经意间,看她一眼,微笑示意。
沈娇只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便看尽了这深宅大院中的丑态,可是一想到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被沈长风捏在掌心,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脱身了,便一阵绝望。
她打发了丫鬟,一个人去了花园,呆呆站在水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好久好久,一动不动。
一条鲤鱼经过,搅起水花,打碎了她的影子。
等水面重新平静,影子重新凝聚起来时,沈娇的影子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小姑娘,你这是顾影自怜,还是打算寻死?”
站在她身后的男子,一袭朱袍玉带,有些戏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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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番外娇娇篇5 每一颗棋子都有其双倍价值
沈娇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身子前倾,差点跌进水中。
被男子伸手拦腰给捞了回来,“姑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可轻生。”
“死什么死?你晦不晦气?”沈娇站稳脚,回手啪地抽了男人一耳光。
男人被打了,瞪眼莫名其妙:“我救你,你还打人?”
“在别人家园子里,无声无息出现在女眷身后,动手动脚非奸即盗!”
沈娇这会儿正满肚子的不爽,若不是瞧着男人比自己高那么多,定是还要再扇上一巴掌。
她若是舍得死,当在山上知道自己跟沈长风做出那样的事时,就已经去死了,何须还等到现在?
说完便自顾自走了,对那男子完全懒得多看一眼。
他人是生得好看的没错,可沈娇更好看。
她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就够,完全没空欣赏旁人的脸。
……
沈长风的婚礼,如期举行。
拜过天地,新娘送入洞房。
宾客入席,沈长风来到主桌,站在之前那男人面前,敬酒间,低声询问道:“世子,舍妹可入得眼?”
这人就是盘踞川蜀,掌管号称最硬最狠十万蜀军的武靖王世子,朱天衣。
朱天衣坐着,戏谑一笑,“那就是你口中说的温婉柔顺,乖巧可人?”
他看了一眼女眷那一桌,沈娇已经离席走了。
沈长风:???
难道不是吗?
阿娇性情温婉柔顺,人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若不是有他护着,早就被这宅子里女人们给磋磨没了。
他不明所以,但是猜着,是沈娇没给朱天衣好脸色。
想想也不怪阿娇,他什么都没告诉她,就让她突然见了外男,必定是惊惶失措的。
可是,天衣世子既没说满意,也没说不要,便是人还是要献上的。
他既然肯亲自来吴兴,那么其他的条件,都是可以慢慢谈。
军阀与财阀之间的合作,女人,只不过是被当成一份礼物,是个锦上添花的物件儿。
沈长风请朱天衣去了僻静的偏厅,避开婚礼酒席的喧嚣,两人又密谈了好一会儿,朱天衣始终不太满意的样子。
最后,只道:
“长风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是过来喝杯喜酒。至于合作的事,等你真的成了沈家指定的未来家主,咱们再继续谈吧。”
沈长风有些急:“世子,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成为沈家的家主!”
然而,朱天衣并不会给他很多时间和耐心。
正说着,就听外面一阵嘈杂,像是出事了。
沈长风出去查看。
朱天衣则在偏厅中,搭着长腿,抿着茶,对外面的事看似漠不关心。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沈长风回来了。
他对他笑得春风得意:“世子,我就说过,我一定是沈家未来的家主。”
原来,就在刚才,一向被沈家诸位长老看好的星沉公子,居然酒后无德,闯入新娘子的洞房,将她给强行奸污,并且被新娘的妹妹凌婉宁捉奸在床。
新娘子羞愤难当,无地自容。
凌婉宁在她耳畔耳语了几句以示安慰,谁知她居然突然推开亲妹,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现在,沈家的人已经出去追了。
朱天衣听完沈长风轻描淡写的将事情说了,面上玩味地笑了一下,将茶盏放下。
“既然如此,那么就提前恭喜沈大公子了。我住在城外的竹苑,后面的事情,你去了之后,再详谈。”
沈长风干了什么,朱天衣一想就能想明白。
他不想掺和沈家接下来乱七八糟的家务事,便十分低调地从穿过人群,出门上轿,走了。
从始至终,沈家的其他人只知今晚会有贵客到,但是从头到尾,都不知贵客是哪个。
沈长风送走了朱天衣,便张罗了几个人出去追回新娘。
院子里,依然还站满了许多宾客。
沈家大公子的婚礼,出了这么丢人的事,大伙儿吃过酒席,自然也不介意留下来看个热闹,以示关心。
直到有人发现,吴兴城东南角的祭天塔突然亮起了灯火。
紧接着,便有眼尖的看见,有人从塔上一跃而下。
所有人,皆是一阵惊呼。
沈娇站在阴影里,惊悚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沈长风居然为了扳倒星沉公子,不惜牺牲自己的新婚妻子。
她只用了一转念的时间,便当机立断!
趁着今晚月黑风高,趁乱逃出去!
不管将来如何,不能再被沈长风拿捏在股掌之间,不然下一个从祭天塔上被扔下去的,难保不是她自己。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今天湖边那人说的话,竟然莫名其妙听进了耳中,搁在了心上。
沈娇也没收拾什么,回房拿了些细软就走。
可刚到角门,就被沈长风的身影给拦住了。
“去哪儿?”
沈娇走近他面前,“今晚的事,是你安排的!”
沈长风根本不否认,反而道:“这都是为了你。原本祭天的人选,该是你。采薇是替你去死的,你应该感谢我。”
“疯子!”沈娇终于忍不住了,第一次骂他。
然而,沈长风根本不为所动,“你骂我什么都行,我只管做好自己想做的事。”
他看看她怀里的小包袱,“还有,既然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便趁乱出门吧,从此沈家便再也没有十一姑娘。”
沈娇一怔,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沈长风真的会放了她。
谁知,沈长风接着吩咐手下的人:“送十一姑娘去城外竹苑。有人在那儿等着呢。”
沈娇顿时明白,沈长风对人的好,都是有条件,有代价的。
他的每一颗棋子,都要有其双倍的价值。
而她早就在他的棋盘之中了,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
“你……!你要把我送给谁?”她使劲儿挣扎,却被人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拎着手臂,带出门去,塞进一乘小轿。
“轻一点,不要伤了她。”
沈长风探了身子进小轿,亲自用绳子将她绑好。
“哥说过,会保你一辈子,说到做到!沈家容不下你。但是朱天衣雄踞一方,至今尚未娶妻,跟着他,是你最好的选择。将来你若有本事,待到他袭爵之日,成为武靖王妃也未可知。”
他拿了帕子,将沈娇的嘴堵住,在昏暗的轿中,最后细细摸了摸她满是愤怒的脸,之后退了出来。
“走吧。”
他挥挥手,看着沈娇的小轿在夜幕中远去。
一场婚礼,结交了天衣世子,拯救了阿娇,完成了祭天,毁掉了沈星沉。
一举四得。
完美。
然而,沈长风刚刚暗暗赞叹完自己的杰作,一转身,就见凌婉宁倚在角门边儿上,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她这个女人,太精明,几乎能一眼看穿他的一切算计。
她刚来吴兴几天,就能与他一拍即合,连他一个眼神,她都立刻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为了成为世家主母,她可以毫不留情地对自己亲姐姐下手。
沈长风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女人,来帮他坐上家主的位置。
沈长风进门,回身亲自关了门,屏退手下。
门廊下,只有他们俩,站得极近。
然而,呼吸咫尺相闻,他却对这个女人,没有半点作为男人的兴趣。
而凌婉宁也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根本不在意沈长风喜不喜欢自己。
“为了沈家和凌家的百年之约,我可以替姐姐嫁给你做续弦,今晚的事,我这辈子都会守口如瓶。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这辈子,你不可以纳妾,在你之后,沈家的家主,只能是我的儿子。”
后面的“否则……”,她那么聪明,自然不会说出口,免得坏了气氛。
沈长风抿着唇,淡淡地笑,“等你能生出儿子再说。”
——
番外会继续写,娇娇篇还没完
第216章 番外娇娇篇6 礼物姑娘
沈娇被送去竹苑,轿子穿过幽深的竹林小径。
她在路上挣扎了一会儿,也很快想通了。
又不是没给男人碰过,如果能更好的活下去,换个什么男人不比沈长风,自己的亲哥哥,要强得多?
虽然身不由己很悲哀,但是命都没了,就更悲哀了。
于是,等到她下了轿,被送进去见朱天衣时,就变得特别乖顺,甚至还有点委曲求全。
谁知,朱天衣正忙着夜里池边钓鱼,并没空理她,将她晾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贱货!
沈娇在心里拐着弯儿把他骂了一百遍,刻意巧笑着唤了声:
“世子~~~~”
朱天衣看都不看她,盯着鱼钩,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沈娇就只能不出声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脚都站酸了。
这个死钓鱼佬还不理她。
沈娇索性脚下横着踢了一下,将一颗小石子踢进水里去了。
扑通一声,水里泛起涟漪,鱼都跑光了。
朱天衣:……
难怪那天见面,她就扇他一耳光,胆子果然是挺大的!
现在知道他是谁,又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还敢作妖!
沈长风怕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妹妹是个有种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去,眼眸中充满威胁的意味。
沈娇有被吓到,有点害怕,但是她定了定神,娇俏又故作天真道:
“世子这是在钓鱼,还是要寻死?”
她把他那天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朱天衣:6
他索性扔了鱼竿,“听说你是哭哭啼啼被绑着上轿的,这么快就想通了?”
沈娇:“活着,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还是他那天在湖边与她说的话。
朱天衣被扇了一个耳刮子,又被呛了两句,绝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
他咬着牙根子,盯着这个小妮子,吩咐身边的人:
“去,将沈长风送来的礼物,全都收在库房里锁好。”
于是,没多会儿之后。
沈娇也被当成礼物的一部分,被关进库房,跟着一大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起,给锁了起来。
沈娇:6
就没见过世上还有这种人!
她砸门:“朱天衣,难怪你姓猪!你就是猪——!!!”
结果第二天,被放出去。
朱天衣见她第一句:“礼物,过来服侍本世子用饭。”
沈娇:……
朱天衣还笑眯眯招呼她:“礼物,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沈娇:……
又过了几日,朱天衣在吴兴的事办完,启程回西蜀。
因为要带着沈娇,便改乘马车慢行。
两个人还是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拌嘴斗架。
朱天衣看了会儿书,无聊,瞅沈娇。
沈娇扭脸,不理他。
于是,他长腿一抬,搭在了她腿上。
沈娇瞪他:???
朱天衣眉梢一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是礼物你不知道?
沈娇:……
两人一个字都没说,打完一架。
朱天衣又拿了只橘子,递她。
沈娇继续不理他。
朱天衣便自己剥,剥完了,把橘子皮塞进她手里,橘子自己吃了。
沈娇看着手里的橘子皮:???
朱天衣还是挑眉:你是礼物你不知道?
沈娇狠了狠心,把这口气咽肚子里去了。
等到晚上在客栈歇息,朱天衣处理公文时,顺手喝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觉得还不错,有种橘子香,于是便一口都喝了下去。
喝完,想想不对,打开茶盏一看,里面塞满了橘子皮。
他回头看沈娇。
沈娇也学他那样,将眉梢轻轻一扬。
于是,一个字没说,又打完一架。
可是,两个人虽然不对付,但朱天衣始终不给沈娇什么限制。
她想跟着他就跟,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身边的人,也对沈娇一贯有礼,见了面,都笑眯眯唤她“礼物姑娘”。
沈娇好气,但是并没受什么窝囊气。
大概军旅出身的人,并不似深宅大院中那些个,心思那么腌臜龌龊。
于是,沈娇虽然整日都在斗气,但反而人都开朗了许多,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就算横着走,也没人说她什么,还都觉得她小姑娘挺有意思的,都让着她。
偶尔沈娇闹过了,惹个祸,朱天衣也会罚她,但是,都是点到为止也就算了,并不真的欺负她,更不会让她觉得有被羞辱。
如此,快到蜀地之前,沈娇都过得挺轻松,时间也是不知不觉地,日复一日。
她在沈宅中,是谨小慎微,度日如年,而跟在朱天衣身边,每一日都自然而然,晨昏之间,只是一眨眼。
有时候,她也会偷偷地瞧着朱天衣,看他若是忙起来,完全当她不存在的样子。
他商议大事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她。
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地去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回避,难道不怕她把消息透露给沈长风吗。
沈娇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朱天衣单凭武靖王世子身份,就能镇守西蜀,统帅十万虎狼,是绝对有把握将一切控制在股掌之间的。
她既然已经被送了出来,自然不会再巴巴地讨好沈长风。
他也不屑于像沈长风那样,事事藏着掖着,事事玩阴的。
于是,沈娇便在朱天衣议事时,常常干点端茶递水的事,顺便似懂非懂地听着,也跟着学了一些东西。
有一天,她听着听着,就有点看着他出神。
冷不防,朱天衣跟麾下将领将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向她:“看够了没?”
“啊?”沈娇突然回过神来,闹了个大红脸。
朱天衣:“看够了添茶。”
沈娇才不!
她撂下茶壶跑了出去。
满座的将军们,哄堂大笑:
“头回见咱们世子被个妮子看得,没办法专心议事了,哈哈哈哈……!”
“前儿个,听说礼物姑娘偷偷找人问,说咱们世子为什么还不娶妻?哈哈哈……!”
“哎呀,说起这个,我好像也听说,礼物姑娘问过,说世子在蜀地可有妾室什么的。哈哈哈哈……!”
朱天衣端到半路的茶盏,滞了一下,之后,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是橘子皮味儿的。
他耳朵尖儿有些红。
放下茶盏,抬眸,呵斥道:“全都出去,绕着山跑八十圈,最后一个,今晚刷茅坑!”
满屋子将领,一呼啦冲了出去。
结果,还在外面偷听的沈娇就被一大群爷们给撞了个正着。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爷们们嗷嗷笑着,跑了。
沈娇的脸,红得发涨,已经没法看了。
她僵在门前,都忘了逃走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了算了。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杵在这里干嘛。
于是,低着头转身要走。
却冷不防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给拽进屋去,关了门。
第217章 番外娇娇篇7 一举得男丸
朱天衣将她迫得背靠着门板。
他两手撑在门上,将她困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笑着低声逼问她: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沈娇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是,她偏嘴硬:“我……瞧着你长得还行,只不过比起我,还差了那么多一点点。”
她生得娇艳迷人。
静则天真无邪,动则冶艳万方。
而唇,生得最是好看,又丰艳又柔润,让人见了,只想一口吃掉。
朱天衣垂着眼眸,看着她一张小嘴叭叭叭,还在强词夺理,便忍不住想要吻她。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不可思议。
沈娇被这种压迫感笼罩着,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了。
朱天衣慢慢地靠近,她紧张地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就在他的唇要碰到她的时候,马车上那些记忆和情景,忽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不要。”
沈娇轻轻一声,将脸挪向一旁。
然而,朱天衣却不想就这么放了她。
他轻轻端着她的下颌,随着她的脸,将头偏过去,“为什么不要?”
他低声问她。
“是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为什么整天看着我?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你一定是喜欢我的。”
沈娇的睫毛激烈地上下颤动了几下,果决道:“我不配。”
朱天衣微微怔了一下,等她的下文。
沈娇一向不是忸怩的人,自从离开了沈家大宅,她跟在朱天衣身边,整个人都是恣意舒展生长的,此时此刻,也并不畏惧什么。
“我并非完璧,我不配。刚去吴兴的时候,我与姐妹出城上香,遇上了歹人。”
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天衣便明白了。
然而,他困着她的手臂,并没有拿开。
他想了想,忽然笑道:“巧了,我在京城的王府中,也有个小妾。”
言下之意,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可是,他是男人,是世子,三妻四妾,岂不是太正常了。
他分明就是拿这些话哄她。
沈娇一时之间,眼圈有些红,一颗泪珠,潸然滚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这样一个男人,能如此照顾她的感受,如此顺着她,由着她,什么都不在乎。
朱天衣将她拥入怀里,揉揉脑瓜,“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过那样的苦,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两人回了蜀地。
因为沈娇对自己失贞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她不主动,朱天衣也始终小心翼翼,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斗架少了,甜言蜜语便铺天盖地而来。
沈娇到底是个少女,根本招架不住。
直到有一天,朱天衣兴冲冲拉着她,“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启程。”
“又去哪儿?”沈娇早就没什么意外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隔几日都会带她四处游览,看山水,吃美味,将驻地附近的山川,早就走了个遍。
“回京。太妃要见你。”
“太妃……?她见我做什么?”沈娇顿时心头一阵潮涌,脸都红了。
朱天衣母亲死的早,姑母在宫中与先帝为妃,又被当今新帝甚是尊奉。
如今,他突然要带她回家,不是见父王,而是见姑母,那便是如寻常人家未来媳妇见婆婆一般了。
他要娶她!
沈娇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往日的阴霾早已如灰尘一般,被他一只手拂了个干净。
在蜀地的日子,如一场新生。
她心里明白,却一字不提,只是抿着唇笑,默默点头。
两人满心欢喜地,携手进京。
回了王府,先拜见了武靖王。
武靖王权势熏天,是盖世的英雄,对儿子的婚事根本不挑拣。
只要儿子喜欢就好,女方家世,他不在乎。
他们朱家,除了皇权,什么都有,根本不需要用姻亲裙带去巩固自己。
沈娇生得好看,人又聪慧,在武靖王府,人人都瞧着她喜欢,将她当成世子妃一般看待。
只是左瞧右瞧,也没见过朱天衣有什么小妾。
她悄悄寻了几个小人问过,人家都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
世子常年不在王府,府中哪儿会养个什么小妾?
于是,沈娇便知,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为了让她宽心,骗她的。
她若是再忸怩,一再拒绝他,反倒是矫情了。
于是,所有的一切,花好月圆,仿佛只等着见过太妃,向皇上请了旨,两人便可完婚。
谁知,这日,朱天衣正陪着沈娇在一株花树下荡秋千。
他将她推得高高的,听着她欢脱地尖叫着笑,如仙女一般飞得高高的,再朝着他飞下来,之后,呼地,从他身边飞了过去,再一次高高地绽放在空中。
两人正玩的高兴,朱天衣忽然发觉身后有人。
一回头,才见门口的奴婢早就都跪下了。
新帝谢肃安站在园子的门口已经多时,正看着他们俩。
“皇上。”
朱天衣慌忙将沈娇从秋千上抱下来,两人一起拜见。
而谢肃安的目光,就落在沈娇的头顶,半晌没有离开。
“跪什么,快起来。你与朕从小玩到大的,一条裤子都穿过,私下里何须这些君臣大礼?”
谢肃安说着,又一次看了沈娇一眼:
“这就是你从吴兴带回来的那沈氏女?今早与太妃问安,还听她提起过。刚好朕也许久不曾与武靖王畅饮了,不如明晚,朕就在轩辰殿摆宴,让你们姑侄可以好好见上一面。”
“陛下体恤,臣感恩不尽。”朱天衣恭敬应付。
沈娇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俩说蜀地的事,又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事,但是被谢肃安时不时看上一眼,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她是个美人,对男人有天生的直觉。
谁是爱慕,谁是觊觎,不言自明。
于是便寻了个由子,告退了。
……
第二天,宫中设了私宴。
这种场合新帝登基后常有。
武靖王好食螺,谢肃安经常搜罗来天南海北各种美味的螺,做成美食,请他入宫品尝。
朝野上下,皆道是新帝根基不稳,要倚仗武靖王扶持,多有些取悦讨好之意,也不奇怪。
朱天衣携沈娇入宫,先陪她去见了朱太妃。
朱太妃一生无儿无女,但是,因为有自家哥哥权倾朝野,所以,被谢肃安十岁时认为母亲。
谢肃安登基后,太妃谦和,不以太后自居,但在后宫受到的尊崇,远胜太后。
沈娇一露面,朱太妃就满面笑容。
兴许是自家孩子相中的姑娘,她便怎么看怎么喜欢,完全没有半点挑剔的意思。
沈娇便很快没那么拘束了,甚至还试着撒了娇,讨得太妃甚是开心。
朱天衣见她们俩相处的好,便将沈娇留在太妃身边,一个人去见驾。
太妃等他走了,笑呵呵将一只小盒子递到沈娇手中。
“好孩子,拿着。”
沈娇打开小盒子,一看,里面只有一颗药丸。
“太妃娘娘,这是……?”
“好东西,给你洞房花烛夜用,一举得男!”
沈娇唰地一个大红脸。
可是,她心思灵,立时又看了一眼太妃。
若是这么管用,太妃为何一辈子无儿无女?
朱太妃嗔了她一眼:“傻孩子,别看哀家,哀家与你不一样。”
沈娇便不敢再探究了。
其实,稍微想一下,也该明白。
朱家的声势太大了。
先帝不准朱太妃有孕。
否则,这天下,哪里还有姓谢的份?
她要么是身子早就毁了。
要么是够聪明,自己不想要。
否则,如何能熬死先帝,活到现在?
沈娇抿唇笑。
跟在朱天衣身边这么久,发现他们家的人都笃信一件事。
那便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218章 番外娇娇篇8 逆光
然而,沈娇从太妃歇息的偏殿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掩去,就见前面有个胖公公已经站在了外面。
“沈姑娘,随我来吧。”
沈娇原本是要站在这儿等朱天衣来接的,且又不认识这太监是谁,自然不愿随他走。
于是,便回头,求助地看了一眼太妃宫中出来相送的姑姑。
谁知,那姑姑见了胖太监,还要按规矩屈膝行礼,“薛公公好。”
接着,又对她道:“这位是薛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
沈娇便知,今天这一趟,是谁都替她挡不了了。
这段日子,她跟在朱天衣身边也听了不少,学了不少,知道如今的皇帝已经羽翼渐丰,不再是那个初一登基,凡事都谨小慎微之人了。
武靖王担心自己功高盖主,已经萌生了退意。
但是,他还没给儿子铺好路,这件事提出来,还是早了些。
沈娇无奈,只好跟着薛贵去见谢肃安。
送她出来的姑姑见两人走远,立刻转身回去禀告:“太妃,太妃,沈姑娘被皇上招过去了。”
朱太妃手中端着的茶盏一抖,水洒在了裙上。
沈娇是朱家选定的儿媳妇。
谢肃安这个时候将人单独带走,君夺臣妻之心只是其表。
他要公然试探武靖王父子的忠心。
只要他们两个对此事稍有不满,甚至忤逆,那么接下来的,便是满门人头落地的祸端!
这狼崽子,到底是露出了獠牙。
朱太妃:“快!派个手脚伶俐的,去通知世子。”
“是。”那姑姑正要走。
朱太妃又叫住了她。
“等等。是通知世子,立刻出宫!叫他谁都不要管,马上走!只有他没事,所有人就都没事!”
“奴婢明白了。”那姑姑匆匆出去了。
朱太妃起身,坐立不安,又对身边的人道:“去传话给皇上,就说哀家不舒服,请他过来。”
此时,沈娇被带去轩辰殿的后殿。
一进去,就见谢肃安端坐桌前,正摆弄着一只酒壶。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立时眉眼都是弯的。
“阿娇。”
是沈长风。
沈娇见了他的面孔,如临地狱深渊。
仿佛离开的这半年多的日子,都是一场大梦,如今,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哥?”
她转身就要跑。
却被身后的薛贵横出一步给拦住了。
沈长风站起身,嗔道:“阿娇,看来离开家这段日子,你被天衣世子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了。天子面前,岂是你说走就走的?还不快过来,见过陛下?”
沈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她那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沈长风的算盘。
他第一次将她卖给了朱天衣,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西蜀铁矿。
如今,他过河拆桥,又要把她转手再卖给谢肃安!
然而,沈长风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完全不会被她的目光戳到良心。
兄妹相亲之事都干过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根本不介意与禽兽为伍。
沈娇僵硬挪着步子,拜见了谢肃安。
谢肃安甚是喜欢她。
那日第一次在武靖王府见了她在秋千上如天仙般飞舞,回来后就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沈家献美,他自然乐意笑纳。
“朕听说,你跟随朱天衣,一路从吴兴去了西蜀,又从西蜀来了上京,朕问你,朱天衣,可有反意?”
“他没有!”沈娇想都没想,果断回答。
“呵。”谢肃安根本不相信地鼻息里笑了一声,看了沈长风一眼。
沈长风也陪着笑,“想都没想啊。舍妹自小就是这样,连说谎都不会。”
什么?
沈娇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个男人。
谢肃安将桌上的那一套酒壶和酒杯推了过去:
“沈娇。武靖王父子,手握重兵,令朕寝食难安。你说朱天衣并无反意,朕相信你。但是,空口无凭。”
他看了一眼那酒壶。
沈娇骨头里都在打寒颤。
毒酒!
沈长风轻轻推了她一下,“皇上赐酒,你去送给天衣世子。他若是敢饮下,便是忠心无二,若是不敢,那便是存了反意。”
沈娇用力摇了摇头,跪下:“皇上,民女……”
“阿娇她接旨了。”
沈长风截下她的话,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拎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了出去。
到了门外,他大手扣在她的脑后,强迫她靠近自己:
“阿娇,帮哥哥这一次。皇上要看到沈家的诚意,这次,沈家和哥哥的将来,就全靠你了。”
沈娇被控制着,没法动弹,瞪大眼睛,绝望看着他,咬牙切齿:
“你又卖了我!”
沈长风又靠近了一些,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若不去,我就有的是办法告诉朱天衣,你与我做过什么。你看看他,还要不要你。”
这一句话,如五雷轰顶。
沈娇对于自己已非完璧这件事,始终介怀,也始终自觉亏欠朱天衣。
就算他不介意她的过去,武靖王府的每一个人也都没有探究过她的过往。
但是,如果她与沈长风做过的事,真的败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不敢想,朱天衣身为世子,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将来要面对什么,还有王爷,太妃,都要面对世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那酒有毒!我宁可死也不会害他!”这是沈娇最后的坚持。
“傻丫头,武靖王权势滔天。他此刻就在轩辰殿上,皇上待会儿也去。陛下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害死他的儿子呢?”
沈长风温声,揉了揉她的脑瓜,“皇上只需要知道,他父子的忠心就够了。”
两人说到这里,薛贵已经将酒端了出来,在一旁笑眯眯等着了。
沈娇逃不掉,拒绝不掉,盯着那嵌着宝石的玉壶,心里只活络了一个弯儿。
若是她现在先应承下来,待会儿见了朱天衣,再跟他一起想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她到底是年纪小,便咬着牙,点了点头。
“嗯,乖。不愧是哥哥最听话的好妹妹。”沈长风十分满意。
正想再伸手,摸摸她的脸,就听走廊那一头,响起朱天衣的声音:
“娇娇,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地逆着门口光,向她走来。
他收到朱太妃的消息,非但没逃走,反而回来了。
父亲在这,姑母在这,未来的妻子也在这。
他不可能一个人逃走!
第219章 番外娇娇篇9 断掌
薛贵不失时机地将端着酒壶托盘塞进沈娇手中,“沈姑娘拿好,可千万别摔了。”
沈娇麻木端着酒,被朱天衣手臂揽了过去,随他走了。
自从她见了他,就再也没看沈长风一眼。
沈长风不是滋味,暗暗咬了咬牙,还要与薛贵陪着笑。
两人去了轩辰殿,在侧殿中将幔帐掀了一角,便能远远瞧见殿内歌舞升平的景象。
谢肃安端坐高处,武靖王坐下首。
两人举杯对饮之际,还要品评一下今日螺肉的风味。
谢肃安吃的不多,只看着武靖王大快朵颐。
朱天衣放下这边的幔帐,又去窗边,将窗子推了个缝儿,向黑暗中的宫殿楼宇中瞧了一圈。
沈娇不知他在看什么,十分害怕,只能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害怕地抓着他的袍子。
朱天衣全都看过后,神色不好看。
但是回头看见她那么害怕地脸都白了的样子,还是温柔笑笑。
“娇娇不要怕。”
他捧着她的脸,郑重道:“有一件事,我可能要食言了。”
沈娇顿时一颗心都跌入了无敌黑暗之中,“那酒一定有毒,你不能喝!”
“不能不喝。”
朱天衣轻轻一叹。
“我看过了,这宫里,已经埋伏了不知多少高手。今日父王入宫,就是一个陷阱。我不该带你来。”
他异常平静,就像是哪次带她出门游山玩水,走错了路一般。
“不要,不要……!”
沈娇顿时眼泪滂沱,紧紧抱住他。
朱天衣温柔抱着她,如抱着一个孩子,摇着她,轻轻晃了晃。
“娇娇,你听我说。父王不能有事,他若是突然出事,各地军阀必定混战,到时天下大乱,受苦的是老百姓。”
“可你怎么办?你若死了,王爷难道就没事?”
“父王……,至少不会死。”朱天衣眸子一黯,“皇上深谋远虑,自然不会准我死在这里。但是,今日这杯酒,如果我不喝,他必然会取父王、姑母、你、我,还有王府中,所有人的性命。”
沈娇快要疯了,“他在赌你一颗仁厚之心!可你怎么能让狼心狗肺的人称心如意?你不是说过,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吗?”
“死我一个,换所有人都活着,值得。”
沈娇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是傻的吗?你有兵,不是有病!他姓谢的有什么好?反了他!王爷登……唔……”
朱天衣不等她说完,已经用吻,将她最后的字给堵了回去。
沈娇急得直哭,用力推他,推他。
长长一吻,他才低低地无奈道:“父王一生忠义两全,是盖世的英雄。我身为其子,必要成全他一世的英名,不能反。”
“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怎么能这么傻?!!!”
沈娇拼命地晃他,想要晃醒他。
朱天衣低着头,“自古,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
“那我怎么办?”沈娇红着眼,质问他,“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好?!!”
朱天衣珍爱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对不起娇娇。你要好好的替我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一只手揽住她,将她牢牢按在怀中。
另只手,拎了酒壶,拇指弹开壶口的盖子,仰头将里面的酒喝了。
“薛公公,可以跟皇上复命了。”朱天衣朗声,将手中酒壶稳稳放在桌上。
他到了最后,连皇帝的一只酒壶都不肯摔。
如何会造反!!!
沈娇的心,在滴血。
门口,果然响起薛贵的声音:“世子,太妃刚才不适,皇上正陪着呢。您放心,老奴这就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禀报过去。”
朱天衣神色一凛,又掀开幔帐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武靖王。
武靖王还对此间的事一无所知,正开怀大笑。
而谢肃安已经不知何时离了座。
他果然是动了杀心。
只要朱天衣不喝毒酒,他便会第一个朱太妃第一个开刀。
朱天衣的手,慢慢放下幔帐。
再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沈娇,轻轻拍拍她:
“不要怕,我们先回家。”
他要趁着毒发之前,离开皇宫。
否则,若是死在了宫中,谢肃安无法交待,父王依然必反。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了殿外。
谢肃安倒是贴心,生怕他没有命走出去。
沈娇强忍着肝肠寸断的痛,随着他上车,一头扑倒在他怀中。
“你怕你父王伤心,怕你姑母心痛,可你想过我吗?朱天衣,你没良心!!!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抱着她,任由她哭着晃他,捶他,笑着道:
“我们还没成亲,而你年纪尚小。我在这是时候离开,刚刚好……”
他说着,一行血,从唇角潸然而下。
然后,身姿依然坐得笔直,若无其事般地,淡薄地拭去。
看到他此刻的模样,沈娇突然不敢哭了。
军旅出身的人,是不是都把生死看得很微小,把忠义看得比天大?
可惜,谢肃安那个狗皇帝,根本不可能明白。
他只在昼夜忧心,怕有人会把他从那个金灿灿的宝座上拉下去。
沈娇泪流满面,咬着朱天衣的衣裳,死死抱着他的腰,狠狠瞪大眼睛。
朱天衣回府时,下车还要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给家里下人看出来。
回了房中,他安静下来,运功将毒性压了下去几分,之后还笑着道:
“很晚了,娇娇该回房休息了。”
可一抬头,就见沈娇身上的衣裳,如一片凋零的花瓣般,落了下去。
她赤着身子,坦然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将他推倒。
身后桌上,随便扔着朱太妃之前给的小药盒。
次日,天衣世子,于武靖王府中暴毙。
七日后,沈娇乖顺地跟着沈长风进宫,跪在了谢肃安床前。
“皇上~~~”
她抬眸看他。
三分委屈,三分惊惶,还有无限娇媚。
从此,新帝宫中,多了个沈氏进贡的妖妃。
放肆、骄纵,在皇宫之中,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却偏偏稳操圣心,即便有孕,也让皇帝欲罢不能,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十个月后。
沈娇足月诞下第六皇子,因着他不降生,这满宫的春花便迟迟不谢,于是,便赐名一个字,“迟”。
她刚出月子,便抱着小皇子去拜见朱太妃。
太妃不愿见,但奈何沈妃盛宠,不见便是不给皇上面子,于是便勉为其难见了。
两人第二次相见。
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
沈娇仿佛一夜之间蜕变,丰艳,冷漠,倨傲。
早已不是轩辰殿夜宴那晚,那个那个娇羞带怯的小姑娘了。
她骄矜寻了个岔子,将孩子抱过来,打发了乳娘出去,之后对朱太妃道:
“太妃娘娘不抱抱他吗?臣妾一举得男,全都要感谢太妃。”
她虽然一身的反骨,桀骜不驯,可望着她的眼圈儿却是红的。
朱太妃想起那个药,心头一动,将孩子抱过去,若无其事的摆弄了一下他的两只小手。
之后,冷漠道:“你身边的都是新人,恐怕伺候不周,不如,哀家就暂且把檀扇借你用用吧。”
朱太妃轻轻偏头示意。
一直恭敬侍奉在侧的小宫女檀扇,便向沈娇屈膝行礼:“奴婢檀扇,见过沈妃娘娘。”
沈娇也不拒绝,“好啊,看着挺利索的。有个熟手在身边,臣妾也觉得安心。”
如此,外人看来,便是太妃在沈妃身边,安排了自己的人。
朱太妃要将孩子还给沈娇。
沈娇来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朱太妃看了一眼,将孩子递过去。
沈娇小心接过孩子,“既然孩子已经看过了,臣妾要养身子,还要伺候皇上,以后没事儿就不来了。”
她将妖妃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临走,还十分不逊道:
“对了,臣妾新炮制了一种陈皮茶,多的喝不完,回头派人送过来给太妃品一品,可好?”
橘子皮泡茶,是天衣好的那一口啊。
“不必了。”朱太妃依然冷漠。
她们之间,越疏离,才是越安全。
“不要拉倒。臣妾告退。”
沈娇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肢,走在前面,檀扇低着头,跟在后面。
朱太妃目送沈娇带着檀扇离开,立时身子一晃,一只手捂住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肃安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并无断掌。
沈娇的手,刚才也看过了,没有断掌。
但是。
哥哥武靖王的右手,断掌。
朱太妃的右手,断掌。
朱天衣的右手,断掌。
朱家的血脉,人人都是右手断掌。
而刚生下来的小皇子,右手,亦是断掌!
哥哥不肯造反,侄儿不肯造反。
沈娇这个弱女子,却怕是要以一己之身,造反了!!!
—————
娇娇篇还有哈。
第220章 番外娇娇篇10 跟我走吧,天大地大
北面禁苑行宫。
沈娇百无聊赖,在一大群宫女太监陪伴下看戏。
戏台上,演的是才子佳人,借尸还魂,再续前缘,皆大欢喜的戏码。
她心里有气,也没兴趣好好看。
阿徵那个活驴,有了媳妇忘了娘,不但不听她的话,还敢嫌她烦,把她一把年纪,孤零零扔到这北苑来,自己搂着媳妇逍遥快活去了。
沈娇张嘴,就有人将剥了皮的葡萄送进来。
再吐籽,就有人伸手过来,将葡萄籽接走。
她吃了几颗葡萄,又想漱口,立刻有人将茶盏奉上。
沈娇只顾着两眼瞧着戏台子的方向发呆,拿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啪地将那茶盏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哀家不吃橘子!不吃橘子!不吃橘子!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哀家的茶里放陈皮!!!”
她骂完,看着地上茶水的狼藉中,赫然一整只被剥下来的橘子皮。
“不吃橘子,那还吃葡萄吗?”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根本没有被太后的雌威震慑到,只是很平静温和地问她。
接着,一只修饰干净的手,捏着一只被剥了皮的葡萄,送到她面前。
沈娇顿时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不敢回头。
怕回头看见的是雷山扎图,而不是朱天衣。
“哀家累了,要歇息。”
她想逃掉。
可藏在锦绣衣袖中的手,立时被人牢牢地抓住了。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台上的戏子,还在咿咿呀呀,演绎着死别重逢的恩爱戏码,曲调婉转,催人泪下,荡气回肠。
沈娇不回头,含着眼泪,堵着气:
“你不是嫌弃我吗?你不是回北蛮去了吗?既然走了就别回来。既然回来了,有种就别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算什么本事!”
身后的人,轻轻一叹,“你已是太后,早就尊崇无限,我本不该来。”
“那你还来!”
“皇上说,你若是没个人管着,实在太能作妖,让人头疼的很。我想着,你兴许是寂寞,便还是来了……”
“我寂寞!”
沈娇猛地回头,赫然看见朱天衣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雷山扎图,真的与朱天衣生得一模一样。
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给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你……!”她哭着骂他:“你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二十五年!你倒是成全了忠孝两不误,可我呢?你知道我这二十五年以色侍人,委曲求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朱天衣垂下眸子,“当年为何不走?你若想要远走高飞,父王必定会派人将你送去安全的地方。我……,走的仓促,实在来不及顾全你的后路,是我不对。”
“我怎么走?我能去哪儿?我为什么要逃?沈长风是没底线的,他不会放过我!你们男人一个个都要脸,都要忠义两全,我是女人,我没节操没底线不要脸的!只要能扳倒他们,弄死他们,我可以做任何事!”
沈娇踮着脚尖,叉着腰,瞪着眼,与朱天衣吼。
“你们有兵,你们有权,老娘有美色,有肚子!谢肃安最爱他的皇权,老娘偏要颠了他的江山!沈长风贪得无厌,老娘让他死后渣都不剩!多谢朱太妃好意,老娘跟你春宵一夜,一举得男!”
她好大好大声,完全不怕任何人听见。
现在普天之下她最大,就算别人听见了又能怎样?
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想要谁死,谁就得去死。
可是,即便坐上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又怎样?
心底藏了二十多年的伤痕,本以为早就结痂了,抚平了,可此刻见了他,只是轻轻一触,便又痛得裂开,渗出血来。
沈娇哭着,闹着。
突然,朱天衣猛地将她抱入怀中。
两个人几乎是重重地撞在一起,仿佛唯有彻底融化入彼此的骨血,才能弥补死别二十多年的伤痛。
他沉默地,牢牢抱紧她。
任凭她如何用力挣扎,如何打她,都死都不放。
“娇娇,跟我走。带你去北疆,从今以后,策马奔腾,无拘无束,天大地大!”
“好!”沈娇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可下一秒,她又反悔了。
“北疆风沙是不是很大?对皮肤不好吧?”
“我的珠宝堆成山,每天换着样戴,几年都戴不完,去那边儿不方便戴了吧?太可惜了。”
“自从当了太后,还有几百套新裁的裙子没穿呢。北疆那么冷,是不是真的整天都要裹着兽皮啊?”
“对了,你们那是不是天天骑马住帐篷啊?我不是很喜欢帐篷啊,偶尔住一下可能还行。”
“还有,我要是过去,得把御厨都带着,蛮人茹毛饮血的,吃不惯。我更喜欢江南的精致小菜。”
“还有啊,你在北蛮到底有没有旁的婆娘?你让她们都老实点,我可不是好惹的!”
朱天衣:……
——————
娇娇篇结束。
接下来是各位配角的收尾。
第221章 番外 梁雁止篇——海外有仙山
月华门外,崔镇穿着朝服,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远远地,看见里面有女官出来,便伸长了脖子张望,可眼见着,来的不是梁雁止。
待女官走近,他上前:“小雁呢?”
因着他来得勤,内廷六局皆知,记彤史的梁大人,是崔相的未婚妻。
女官恭敬回话:“见过相爷,相爷您真的不用再等了,下官方才已经仔细问过,梁大人半个月前就未再当值,这会儿,人恐怕早已不在宫中了。”
崔镇呆住了。
跑了?
吓跑的?
那日,他们俩本是约好一道去游山。
可临到近前,出了点岔子。
他在书房中大发雷霆,将府中刚刚抓出来的南启耳目,生生用一只花瓶砸爆了脑袋。
刚砸完,还没来得及擦手,就见窗边探着半个小脑袋,正睁着一双惊悚的眼睛望着他。
是小雁。
她等了他许久,都没见他赴约,便来他府中找他。
府中管家下人都不拿表小姐当外人,直接由着她入府。
结果没想到,却给她看到这一幕。
“小雁!”
崔镇腿瘸,等他追出去,梁雁止早就炸了毛的猫一样,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她小时候就亲眼见过他打架,骑在别人身上拿砖头狠狠往脑袋上揍。
那一吓,就吓跑了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哄了回来,连婚书都写好了。
结果,又给吓跑了。
崔镇此后,每日下朝,都在月华门前等她,却再也没见人影儿。
如今,居然是已经离宫半个月了!
崔镇不信。
梁家那边,早就派人查探过了,她根本就没回去。
眼下,皇上跟皇后乘武靖王的船队微服出海,又不在宫中。
他即便身为宰相,也不方便硬闯后宫。
崔镇:“要不,你再多找些人手,将宫中各个角落好好找找?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藏在哪个角落没人知道?”
女官:“相爷恕罪,真的已经找过几百次了,真的没有。她随身的紧要东西,都已经不在房中了。”
崔镇:……
去哪儿了?
她去哪儿了?
过了门,她就是熙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夫人,偌大的京城,哪个名门贵妇不为她马首是瞻?
怎么就那么一点胆子?
到底整天跑什么?
崔镇悻悻回府,坐在书案前,烦躁。
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的一只螺钿宝匣上。
匣子里,是许多小小的纸折的雁。
他们每次见面,梁雁止就送他一只。
那天她被他吓跑了后,没多久就托人又送来一只。
他当时正忙,就随手扔进了盒子里。
却没想到,成了最后一只。
“是哪个?是哪个?”
崔镇发现,梁雁止每次送来的纸雁,都用一样的纸,现在他居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烦躁翻了翻,无意间发现,最底下一只被弄破的露出了一点墨迹。
雁里有字。
他飞快将一只纸雁打开。
【这次出门,几时回?】
崔镇想了想,他时常出门,各地巡视,短则十天八天,多则几个月,从来不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于是便不答了。
她问的是哪一次?
再打开一只,依然有字:【昨晚猫在屋顶闹了半宿,睡不着,挺害怕的。】
崔镇想了想,这些日常琐事细节,她好像从来都没跟他说过。
再打开一只:【天热,想吃酥山。】
他居然不知,她爱吃酥山。
有一次见她贪嘴,直接抢过去就丢了。
还教育她:女儿家,不能贪凉。
崔镇将匣子里的纸雁一一打开,每一只都有梁雁止留给他的话。
可是,他从来都不知道。
那些折雁的纸并不厚,以他的洞察力,只要仔细看上一看,便能立刻发现其中的玄机。
可他从来只以为是梁雁止孩子气,并未在意。
她送了他,他就收了,存好便是。
他以为这样,便是没有辜负她。
直到其中一只纸鹤,展开后,上面一行字:
【我走了,听说海外有仙山,我也想去看看。勿寻勿念,或不归。】
走了?
她去哪儿了?
不让他找她,不让她等她。
她不回来了?!!!
崔镇将满桌的摊开的纸,哗地用大手拢在一起,团成一团,揉了个稀烂!
正要发作,就听外面有人道:“大人,有紧急公文。”
崔镇收敛神色,“进来。”
他从容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公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而此时,远在南洋的巨舰,缓缓起锚扬帆。
朱砂走到角落的一间不起眼的船舱,背着一只手,敲了敲门:
“皇上和娘娘已经下船了,你可以出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缝,露出梁雁止一只眼睛:
“真的?”
朱砂:“真的。”
“南洋有好吃的酥山吗?”
朱砂面无表情,从身后端出一只琉璃碗。
上面的酥山,冒着袅袅的白色冰雾。
梁雁止门缝儿里露出的半张脸,立刻笑开了花,伸手将琉璃碗给抢了进去。
“你等我一下,刚起身,还没换衣裳。”
“好。”朱砂规规矩矩站在外面等着。
“我们下一个港口是哪里?”梁雁止在里面问。
“不知道,听说海外有仙山,我们随便看看,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嗯,好。”
——
梁雁止开放结局。
至于最后到底跟谁在一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