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快乐瞬间没了
第1章 吻我
暑热,院子里蝉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阮清昨夜热得睡不着,这会儿乏得不行,好不容易,床边摆着冰,又有丫鬟香果儿给扇着扇子,才睡了一会儿。
她脖子上松散挂着只绣了玉兰花的薄丝肚兜,也热得高高撩了起来,露着半截雪白玲珑的腰身。
下身,垮垮地穿了条极薄极小的丝绸短裤,也褪到腰下,只盖了半个臀,两条长腿,热得无处安置,如一条快要死了的鱼一样,随便摊着。
实在是……太热了。
上京的酷暑,真是难熬。
阮清睡得迷迷糊糊间,还在想念小时候住在山里一开窗,就会有风的日子。
没一会儿,就听房中珠帘被人掀起的细碎声音,床边来了人,又有人出去。
兴许是翠巧儿来换班了,香果儿一晌午都陪着她,也没吃饭。
于是,阮清没睁眼,由着她们去。
可是,翠巧儿的扇子却扇得相当潦草,定是心里又惦记着哪个小厮了。
阮清懒得管,拱了拱身子,继续半死不活地眯着。
身子上濡湿的汗,将薄薄的小衣都贴在身上,身下的丝绸床单,也粘得皱着。
正要重新迷糊过去,腰间一阵痒,有人用指尖儿在细细摩挲她软腻的皮肤。
“翠巧儿,别闹。”阮清懒懒嗔道。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熟得太早,不老实,经常伺候沐浴时给她说些从外面听来的荤笑话。
可,翠巧儿不听,还将手掌磋磨过她软软的细腰,放肆地用力揉过她的脐儿。
“巧儿!”阮清生气了,睁眼。
蓦地,看到头戴缠龙抢珠金玉冠,身穿滚金蟒龙吉服的男人,正慵懒倚在床柱边儿上。
是谢迟。
他也不嫌热,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给她扇着扇子,另一只手,用了力,偏要摁在她晾着的小腹上,就不拿走。
而眸子里,却深不见底,看不出是怒火,还是情欲。
他今日这会儿,该是太子册封大典已经礼成了。
“见过殿下!”
阮清顿时从三伏天掉进寒冰窟里,也不困了,也不热了,来不及下床,一骨碌起来,跪在床上。
“恭喜殿下。殿下怎么这个时候亲自来了?给侯府的人看到不好……”
她低着头,不知道今天这回,该怎么应付过去。
“嫂子也知道给人看不到不好,可为何昨夜孤招你入宫,你却推三阻四,诸多借口?”
谢迟与阮清死了的夫君,文昌侯世子顾文定,有过那么一点金兰之义,所以他经常在见不得光的时候,揶揄她一声“嫂子”。
阮清在嫁给文昌侯世子这件事儿上,虽然迫不得已,但到底对谢迟有愧,每每被他喊嫂子,都只能受着。
此时,谢迟身上的吉服都还没换,就来找她寻晦气,定是生了大气。
怕是这一关不好过了。
阮清跪伏在床上,软软道:“今天是殿下的大日子,昨晚满朝文武必是连夜入宫,恭候典礼。这种时候,我一个寡妇若是一个不小心,给人看见了出入东宫,必定会对殿下清誉有损。”
她雪白光洁的脊背上,只有两根系在一起的细细的肚兜带子。
只要轻轻一拉,这一团温香软玉便可拉入怀中,肆意怜惜。
阮清是的确不敢去的。
谢迟是个疯子,越是顺心,越是事大,就越是发疯。
他这么多年,费尽心机,九死一生,杀了亲兄弟,也杀了结义弟兄,这才夺嫡上位,成了东宫太子。
昨夜,他必定是需要好好发泄一番,才能安抚内心的狂热躁动。
那种时候,阮清若去了,就算有九条命,也要被他揉搓地只剩下半条命,被人抬着送回来。
又不是没被抬回来过。
所以,她宁可死撑几天,等他这股子劲儿过去了,再好好哄一哄,死活都不能往他的火上撞。
此刻,谢迟目光寒凉,审视阮清裸露的每一寸肌肤,“所以,昨夜,只有你自己?”
阮清不觉一怔,他简直是多疑得可笑。
现在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文昌侯府,一门寡妇,又有钦赐的七座贞节牌坊,除了你谢迟,连只公蚊子想飞进来,都得思量一下,还有哪个男人敢进来?
但她却故意道:“不是。”
“还有谁?”谢迟淡淡问。
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可怕。
阮清暗暗抿了抿唇,“睡不着,还有翠巧儿和香果儿陪着,我们三个……,打了许久叶子牌。”
房中静了一息。
“所以,你归根结底,是为了打叶子牌,才不来见孤?”谢迟抓住了重点。
以后,叶子牌这种东西,在大熙朝,就该彻底杜绝!
阮清道:“不是的!是我不敢进宫,又思念殿下,只好打叶子牌分散一下相思之苦。”
“相思……”谢迟的手掌,抚在她头顶柔软凌乱的发上,咬着牙根子:“你会思念孤,才怪!孤看你是热得睡不着!”
他一脚踢翻了床边的冰盆。
阮清心里,一阵绝望。
完了。
果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谢迟不会轻易饶了她的。
果然,他沉沉盯着她,“过来,吻我。”
阮清在床上跪直身子,却不往他身前挪。
“老祖宗午睡快要醒了,我还要过去伺候……”
“过来,吻我!”谢迟打断她。
阮清只能不情愿地挪到他身前,手软软搭在他的肩头,偏了头,小心将唇送到他唇边。
他的唇,很好看,可惜太薄。
又狠又毒。
阮清一向都很难在他这儿讨到便宜。
她唇瓣衔着他的唇,不乐意地敷衍了两下。
谢迟抱着她的细腰:“放你爹娘从岭南回来的事,父皇已经恩准了。”
“真的?阿阮多谢殿下!”
阮清心头一阵狂喜,立刻认真捧住他的脸,将只挂了两件薄布的身子,整个倾在他身上,小舌努力去撬他的牙关,用力给他一个奖励。
————
【非女强,非娇妻,0武力值的柔弱女主,在高压强权、群狼环伺之下,平静发疯,kuku乱杀。】
女主是寡妇,不喜欢看寡妇谈恋爱的亲,您请高抬贵手。
我一本小破文,七搞八搞的,架空的,求求大家不要考据啊。
作者读书少,文化程度低,到现在小学还没毕业,有时候一个人写网文,真的挺害怕的。
第2章 你记得,我叫谢迟
他身上的吉服,针法绵密的绣着缠金的蟒龙和云海,金线磨得她雪腻的皮肤有点疼。
他腰间的玉带,也硌着她身子。
他一只手掐住她柔软的细腰,一只手,穿入她薄薄的小衣之下。
“谢殿下。”阮清难得主动地,软绵绵地跪坐在他手掌上,又甜甜说了一遍。
她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了。
大熙律例严苛,爹爹又是参与谋反的重罪,流放已是开恩,赦免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找机会逃去岭南找他们,随他们吃一辈子苦去了,却没想到,谢迟还能带来转机。
“你该唤孤什么?”
“阿徵。”阮清立刻改口,“阿徵,到底是你本事大。”
“呵,”他一只手掌给她坐着,在她耳畔鼻息里轻轻一笑,低声骂她:“花言巧语。”
谢迟过了晌午,还要回宫去御书房见驾,不能耽搁太久。
他未解衣,与阮清在床上厮磨了一会儿,外面有随行的内侍提醒:“殿下,时辰到了。”
谢迟只好坐起来,闭上眼,调整了一会儿气息。
等再睁开眼,眼中的情欲已经彻底消退,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冷。
“晚上会有人来接你。”他站起来,自己动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冠带。
“嗯。”阮清乖顺答应,整个人软趴趴地蜷着身子,窝在凌乱的床上,身上之前可怜巴巴的那两件儿小衣,都已经不知道被他丢哪儿去了。
雪白的肌肤上又多了好几处印子。
她闭着眼,喘息未平,加上天气热,额角的碎发已经弯弯曲曲地,濡湿地贴在脸颊上。
脚心上一痒,他又用手指逗了她一下,阮清的脚丫便缩着勾了勾,甚是可爱,但不想理他。
等珠帘一阵细碎地响,谢迟走了。
阮清才睁开眼。
今晚该怎么应付过去?
天这么热的,好烦!
……
三年前,阮清刚十四岁,与娘亲跟随爹爹入京为官。
阮清的父亲阮临赋,是进京赴考那年,病倒在山路边,被娘亲所救的。
娘亲叫阿彩,是个山里的采药女。
她不但治好了爹爹的病,还帮他凑了入京的盘缠,两人约定,等阮临赋高中后,就回来娶她。
爹爹是个守信的好人,中了进士后,自请去了娘亲的家乡做县令。
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姑娘,家门口忽然停了县令大人的花轿。
当时,爹娘的故事,成了十里八乡的传奇佳话。
从那以后,阮临赋认真做一个小地方的父母官,将下辖的地界治理得井井有条。
而娘亲则继续行走山里,采药,治病,救人,她没有官夫人的架子,婚后依然活得自我,过得自由自在。
阮清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她一半时候是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一半是山里疯跑的野丫头。
可是,十四岁那年,阮临赋因为政绩卓著,被提拔到上京,官拜从五品户部员外郎,入朝为官。
阮清一家奉旨入京后,就在偏僻角落新买了套便宜的三进小院,从此安了新家。
原本以为,日子可以像从前那样平静快乐地过下去。
但是,阮清已经长大了,又是一个后宅关不住的野丫头。
她一从山里出来,就像一个落入滚滚红尘的仙子精灵,太漂亮,太耀眼,又太单纯,稍稍露脸,就被半个京城的王孙公子哥儿们,给盯上了。
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女儿,自然是不配嫁入高门大户的。
但是,这不妨碍高门大户想要纳她做妾。
阮清家的门槛子,几乎快要被提亲的媒人给踩烂了。
一开始,爹娘还客客气气。
可后来发现,来正经提亲的人家几乎没有。
女儿太好看,寻常人家都怕养不住,也养不起。
但凡来提亲的,毫无例外,全是想要收了阮清做妾!
“我家的女儿,虽不高贵,可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这辈子不可能给人做妾!”
阮临赋一个读书人,终于忍无可忍,这一次,不等夫人发飙,自己挥着扫帚,把媒人给打了出去。
如此几回,阮清就更出名了,经常莫名其妙被人骚扰。
阮临赋和夫人也越来越担心,反复叮嘱她,没事少出门,多在家看书,帮娘亲整理药材。
可阮清年纪小,刚刚走入花花世界,看什么都新鲜,她本就性子野,到底忍不住,花朝节那晚,还是偷偷翻墙溜出去一次。
就这一次,她遇上了这辈子都不该遇上的人。
花朝节这晚,上京城里没有宵禁。
适婚年纪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出来游玩,赏花看灯,期盼能遇上命中注定的意中人。
阮清胆子大,又曾经与县城里打铁的师傅学过一点点拳脚,连在山里走夜路都不害怕,更加不怕在灯火繁华的京城大街上夜游。
她一个人,东逛西逛,远远地,就一眼相中一盏极是精致的兔子灯。
可是,这灯,只有猜了迷,才能拿到,给多少钱,老板都不卖。
阮清不善猜谜,只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灯。
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乞丐,也正仰头,与她同望着一只小兔子灯。
他蓬头垢面,可望灯的眸子,却是雪亮雪亮的。
他一身破衣烂衫,可身姿颀长,挺拔,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很想要一盏可可爱爱的兔子灯吗?
阮清特别好奇。
“你也要这个兔子灯吗?”她主动问他。
乞丐蓦地转过脸来,看向她微笑道:“我想把它送给我的心上人,可是不识得上面写的什么。”
他的脸虽然很脏,可是他那一抹笑,居然惊心动魄地好看。
阮清入京这段时间,被富家纨绔子骚扰得不胜其烦,但是对穷人没有半点戒心。
尤其是这个穷帅穷帅的乞丐,居然会有一个喜欢兔子灯的心上人。
“我念给你听吧。”阮清乐意成人之美,“春风几度无落花,打一人名。”
她把灯谜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然后,眨巴眨巴眼,看向乞丐,“你能猜到吗?”
乞丐似是思索了一下,“想到了,这个人的名字,叫……谢迟。”
春风几度,花都不会凋零,岂不就是谢迟?
阮清恍然大悟,大声道:“啊,真的是谢迟哎!你好聪明!不过,我刚来京城,认识的人不多,谢迟是谁呢?”
乞丐微微一笑,从老板手里接过兔子灯,递到她面前:
“送你。”
阮清怔了一下,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灯,“送我?”
可他明明说,想要这盏灯,送给他的意中人。
头顶上,那人的声音响起:“你记得,我叫谢迟。”
——————
徵,zheng,同“征”。这里取在围棋术语中,征即是“杀”之意。
第3章 一口下去,终身不举
乞丐说罢,人便走了。
留下阮清一个人,呆呆盯着手里的灯。
灯上的字,“春风几度无落花”,随着火苗,在她眼底晃啊晃啊晃,晃得一颗心顿时都乱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街角,痴痴看着兔子灯,耳中反反复复,全是他临走时低沉的嗓音。
“你记得,我叫谢迟。”
可是,阮清并不知道,她的第一次动心,只不过是旁人做赌的一个乐子。
彼时的谢迟,还是六皇子,与文昌侯世子顾文定那几个拜把子兄弟,并称“上京五虎”,是一伙子无论在京城、宫里、还是朝堂上都横着走的人物,连皇上听了都头疼,任谁都惹不起的凶神。
他这年刚弱冠,身边却一直没有女人,哥儿几个便时时调侃,说他不行,除非他证明给他们看。
花朝节前一日,几个人凑在一起喝酒,顾文定又提起此事,谢迟无聊地从窗子向楼下望去,刚好见阮清俏生生地经过。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随着她的身影,直到远得看不见。
之后,他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对顾文定他们几个道:
“行啊,要么不赌,要赌就赌最难到手的女人。三天之内,每人准备好一万两!没钱的,到时候给爷脱光了,从这楼上跳下去。”
他如猎人选中了猎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而,谁也想不到,没出一年,他连人带心都结结实实栽在了猎物的裙下。
而猎物却发现他是个喜怒无常的可怕疯子,而且还一门心思想要夺嫡上位。
阮清他们家不想被搅入皇室争斗,更有自知之明,知道从五品小官的女儿,即使入了宫,顶多不过是给皇子当个妾,甚至还有可能不知哪天得罪了谁,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阮清自从知道了他的身份,就一直不太想要谢迟,但既惹不起,又摆脱不掉,只能日复一日敷衍着,拖着。
“唉……”,阮清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谢迟要夺嫡,就要有笼络武将,要有军功在身。
北疆战事吃紧那会儿,他自请带兵出征。
临行前,还偷偷爬了她的窗。
“阿阮,我若得胜归来,就必定不再是六皇子了,到时,你先进宫陪我,用不了多久,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管得了我,我必会将你扶正,与我一起分享无边江山。”
这话,光听前一半,就很可怕了。
言下之意,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便要夺嫡!
后一半就更吓人,他在盼着他父皇早点死。
杀兄弑父,这两样,但凡有一样失败了,所有被牵连的人,全部人头落地!
阮清吓出一身冷汗,推着他胳膊肘儿,将人从二楼给推了下去。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她应付他。
他跌在地上,也不生气,还望着她笑,“阿阮,你一定要等我!”
“谁要给你做妾,你去死吧!”阮清砰地关了窗。
谁知,却一语成谶。
没多久,北疆就传来谢迟的死讯。
随便悲伤了一下,那段日子,倒是成了阮清一家进京后最轻松的时光。
他们以为,终于解脱了。
却不料,还有一个更阴损的顾文定在如饿狼般等着。
他利用手中的权势,稍加摆布,就给阮临赋安了个谋逆之罪。
重了,满门抄斩。
轻了,全家流放。
不过,只要阮清肯嫁入侯府,文昌侯可以出面,替阮临赋向皇上说情。
阮临赋一生清廉,从不结党营私,攀附权贵,出了事,自然也没人帮忙。
阮清没办法,只好咬咬牙,嫁了顾文定,用自己保下了爹娘。
从那以后,她在四角高墙的偌大侯府宅院里,就再也不是那个提着兔子灯,只身在花朝节里游荡的天真少女了。
这时,外面翠巧儿道:“姑娘,老祖宗醒了,问起您今儿怎么没过去陪她用茶。”
她是等着谢迟走了有会儿,才敢通传的。
阮清不喜欢自己被人糟蹋过的狼狈样子给人看见,每次都要谢迟走了好一会儿,才准她们进去伺候沐浴更衣。
“进来吧,帮我浣洗梳妆。”她拉过被子,将赤着的身子随便掩了。
文昌侯府此时,不比从前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谢迟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用他从北疆带回来的人,如一群强盗,各个蒙面,明火执仗地闯入侯府,一个晚上,弄死了顾家所有男人,只留了满门寡妇。
连看家的公狗都没放过。
第二天,他又做好人,在朝堂上痛彻心扉,替他的“好兄弟”跟皇帝要了恩典,给顾家每个寡妇立了一座贞节牌坊。
包括阮清。
他恨阮清背叛了他。
他就是要她既背着贞节牌坊,又要强迫她与他苟且私通。
他每次招她进宫,对阮清来说,都是一次羞辱
阮清进了老祖宗房里,一如既往净了手,乖顺盛了早已备好的燕窝,挑了几样老太太爱吃的点心,之后,规规矩矩在旁边伺候着。
侯府老祖宗,是顾文定的祖母。
原本是个健朗的老人,自从亲眼目睹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全部惨死,一夜间满头白发,老了十多年。
“清儿啊,今天怎么话不多?”
“回老祖宗,天儿热,有些懒。”阮清说这话,有些小女儿家的放肆。
爹娘不在身边,顾老夫人又待她不错,久而久之,两人时常做伴儿,她便也将她当成自己的奶奶来供养了。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唉,文定走得早,你们当初,要是留个后,此刻,咱们侯府的园子里,也不至于一片死气了。”
老太太是不知道这个孙媳妇是如何来的,顾文定人前也待阮清极好,旁人全然看不出来,这个绝顶漂亮的世子妃,是被抢来的。
阮清牵了一下唇角,循规蹈矩道:“老祖宗若是喜欢孩子,改日我着人去旁支物色一下,有合您眼缘的,就抱回来养着,您看可好?”
“都好几个月了,那群贼人到底是谁,如何敢在京城屠杀我文昌侯府满门男丁啊!大理寺倒是给个说法啊!!!”
顾老夫人说着,已经又是老泪纵横,哪里还有心情养别人家的孩子,“算了,过继的事,还是等三年守孝期满,再议吧。”
“是。”阮清依然乖顺,但是眸底凉薄,有些怜悯这个老人。
谢迟做的事,大理寺是永远查不出来的。
就算顾文定还活着,他俩也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她进门第一晚,就在他的合卺酒里下了重药。
一口下去,终身不举。
第4章 惧内
然而,废了的顾文定并没有放过她。
他面对着自己朝思暮想,不择手段娶到的妻子,却发现自己不能人道了。
久而久之,忍无可忍,便开始虐待阮清。
他打她,专门打她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打够了,又跪在地上,抱着她哭,求她原谅他。
白日里,他待她极好,如珠如宝一般,羡煞旁人。
到了晚上,便是阮清噩梦的开始。
她后悔没有毒死他,却再也没了下手的机会。
直到一年后,谢迟回来。
他脸上戴着可怕的黄金面具,当着阮清的面,斩了顾文定的首级,将它丢在她脚前,想看她遭受丧夫之痛,哭得惨绝人寰。
却只见阮清轻轻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噩梦终于结束了。
他强行拉过她的手,摁在剑下,低声在她耳畔威胁:“嫂子,我若是将你这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你会不会很疼?”
他一开口,阮清便认出他是谁。
她一点都不怕了,反而直视他面具后的眼睛,“还用问?你给的,肯定特别疼。”
他没想到,她这么久以来,居然一直守身如玉。
他以为她是为了他。
他便忍不住恨意和暴虐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怜惜和温存。
那晚,谢迟带着他的人走后,顾家的女人们各自抱着自己男人、儿子的尸体,哭成一团,只有阮清一个人,裹着被撕烂的衣衫,清冷地坐在屋里。
刚摆脱了一个,又回来一个。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然而,侯府所有女眷都看见,她是被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从丈夫的尸体前拖进屋里去的。
实在是太惨了。
顾老夫人认定,是孙媳妇牺牲了自己,才保全了家中其他女眷。
所以,她一向要求各房媳妇、妾室、孙女,全都要记着阮清的救命之恩,对那晚的事,守口如瓶。
而她自己,从那以后,也待阮清如亲生女儿一般。
可这世上的其他人,大多数还是长了狼心狗肺的。
……
入夜,阮清还想再拖延一会儿。
可是,角门那边,宫里来的素色小轿已经等了许久了。
她无奈,只能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去。
沐浴之类的,都不必了。
白日里热,已经洗过三五次了,她皮肤薄,已经洗得不舒服了。
反正每次进宫,谢迟都会让她再洗一遍。
他好像对共浴有点什么特殊爱好。
可是,阮清乘着夜色,由翠巧儿和香果儿陪着,刚临靠近角门时,却被人喊住了。
“大晚上的,偷偷摸摸,去哪儿啊?”
是顾文定他二哥留下的寡妇,赵氏。
“二嫂。”阮清低头答话。
“我问你一个寡妇家家的,大晚上去哪儿?”赵氏瞪着她,“我一直怀疑你跟那些凶徒是一伙儿的,只有老祖宗老糊涂了,才被你忽悠的团团转。”
香果儿气得跺脚,“二少夫人讲话可要三思!”
阮清垂眸,“二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文定每晚是怎么对你的,我也知道。可你这毒妇,也不至于引狼入室,杀了顾家满门男丁!你现在与杀夫仇人苟且通奸,想联合起来图谋我侯府家产,是不是!你快说!那凶手到底是谁?”
赵氏叉着腰,气势汹汹。
阮清忽然抬起头,一笑,“二嫂,看你身后是谁?”
赵氏回头。
就见翠巧儿举着根大腿粗的木棍,劈头砸了下来。
赵氏被打成斗鸡眼,咣当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阮清淡漠转身,出了角门,上了小轿。
“香果儿陪我就好,翠巧儿回去喊人,就说府里遭了贼,二少夫人被打晕了。”
“好嘞!若是旁人问起姑娘,我就说姑娘不舒服,已经睡下了。”翠巧儿踮着脚尖跟阮清挥手,“姑娘放心,我会准备好热水和药膏等您明儿一早回来的。”
她就喜欢姑娘跟太子殿下在一起。
太子殿下多好啊,人又帅,对姑娘又好,帮姑娘杀人,为姑娘吃醋,一日见不到姑娘就生气,而且将来还是皇帝,简直完美。
阮清:……
她的轿子进宫,也是从距离东宫最近的一处角门入,沿途都有人安排好了,一路顺畅。
谢迟之前,与其他未弱冠的皇子们,都住在重明宫那边,直到册封大典前一天,也才搬入东宫。
所以,今晚,是他正式住在东宫的第一晚。
他是一定要阮清陪的。
阮清不敢不来。
等轿子无声无息进了东宫,便早已有掌事女官在候着。
“阮姑娘来了。”
青瓷是谢迟的母妃从小安排在他身边的老人,自他住进重明宫,就一直伺候着,十分稳重可靠,是谢迟信得过的人。
阮清与顾文定的这一场婚姻,谢迟是不认的。
所以,青瓷依旧唤她“阮姑娘”。
“青瓷姑姑好。”阮清客气见礼。
“殿下还在皇上那边,忙完就回来了。”青瓷引着阮清去寝宫主殿,打开一间朝东的精致小屋。
“殿下让人专门给您在他的寝殿隔壁,单独安置了一间房。”
“我的?”阮清有点意外。
可是,她又没想住在东宫,何必多此一举。
“倒是雅致。”她随便赞了句。
“姑娘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我来安排人添置。”
“呵呵。”阮清笑了笑。
她是来陪谢迟睡觉的,伺候完了就走,并不需要单独的一间房。
况且,一间房算什么?
等他将来有了太子妃,人家来捉奸的时候,把她藏在这儿?
青瓷看出阮清的意思,笑道:“殿下说了,这间房,平时或许没什么用,但若是阮姑娘将来与他生气时,又没有地方去,便可进里面去消消气。”
阮清的脸色,便更凉了。
谢迟心知肚明,她是无处可去的。
连与他生气,都只能躲进他赏赐给她的屋子里去。
他将她拿捏地死死的。
噗!
香果儿却在旁边听着,没忍住,乐出了声儿,“没想到殿下还是个惧内的。”
第5章 一对神经病
“果儿。”阮清呵斥,“莫要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莫要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
她现在是个寡妇,以后若是脱身不得,最多也不过是谢迟见不得人的外室。
内什么内!
香果儿见姑娘生气了,立刻敛了笑,闭嘴了。
青瓷看得明白。
阮姑娘这是想要她把这话,说给太子殿下听呢。
她依然是不领殿下的情意的。
“姑娘准备一下吧,殿下今日心情好,姑娘要辛苦了。我先告退。”
青瓷走后,阮清在浴宫里换了身淡粉的宽大丝绸浴衣,满头鸦青色的长发疏懒的用一根金簪挽在脑后,静静坐着,等谢迟回来。
他经常忙,经常这样让她等着,一等就是好久。
从前是,现在也是。
光凭这一点,阮清就不喜欢。
她从前梦想过的婚后生活,该是爹和娘那样,两个人相亲相爱,相敬如宾,而不是一个人依附另一个,一个人永远在等另一个。
而现在,她已经对婚姻没有梦想了。
入京三年,她才十七,就从天真无邪的少女沦为一个背德偷人的寡妇。
这无比繁华的上京城,是吃人的魔窟,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现在,阮清唯一念想,便是早日帮爹爹脱罪,将他们从岭南的蛮瘴之地接出来,一家人离开京城,回山里去过日子。
她一个人,垂着头,恹恹地坐着。
不知何时,谢迟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他垂手,欣赏尤物一样,手指拢起她水样的长发,然后,任由那些发丝从指间滑了出去。
“阿阮,等得困了?”
阮清抬头,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什么事惹殿下不悦了?”她站起来,按部就班,替他宽衣。
“父皇希望,孤能早日立妃。”
阮清心里一宽,“立妃是好事。”
有了太子妃,再多弄几个侧妃,良娣,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了?
“嫂嫂觉得,这整个上京城中,哪家的姑娘,才配与孤为妃?”谢迟腔调忽然一变,转身搂住了阮清的腰。
他听出她心不在焉地敷衍他,立刻又生气了。
突然这样,阮清还是没办法立刻适应,手掌软软推着他的胸膛,“我认识的人一向不多,不知道……”
“可这满京城的男人,都认得你。”
他突然勒紧她的腰,将她摁在自己胸膛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嫂嫂,你想不想知道,顾文定死后,有过多少男人想要爬上文昌侯府的墙,就为看你一眼?”
但是那些人,都被谢迟安排在侯府周围的人,给收拾明白了。
阮清自然是不知道这事儿的,她也不想知道。
她抬手从头上拔了簪子,本就松垮挽着的长发,随之如一团云一般散了下来。
“要不,我把这张脸毁了吧,省得殿下日夜操心。”
她簪子还没碰到脸,就被谢迟麻利夺了去,叮郎朗的丢出去好远。
“你以为你毁了脸,孤就放过你了?”
他手掌抓住她后颈纤薄的浴衣,蛮横地一下子全扯了去。
“你敢毁了脸,孤就将你关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又开始发疯了。
阮清一个寒颤,忍不住身子簌簌发抖。
谢迟见她知道怕了,嗓子缓和下来,“阿阮啊,你不要总是动不动拿这些话激我,你知道……,我禁不住你的……”
阮清怕热,浴宫里水汽蒸腾,又这样给他抱着,沁出一身的薄汗,也不敢动。
她一出汗,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甜香味,谢迟闻不够。
他在她耳畔嗅了嗅,忽然又满意地低笑,“阿阮好香,孤的阿阮只要乖乖的,无论丑成什么样子,孤都喜欢。”
然而,阮清不喜欢。
他这性子,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电闪雷鸣的。
她早晚有一天会被他失手打死。
男人打女人的情景,太可怕了。
她足足被顾文定折磨了一年多,至今还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她麻木地给他吻着。
热死了,烦死了!
这一宿,一直到快到上朝的时辰,谢迟才浅浅眯了一会儿。
阮清正睡得沉,他又要起身,去更衣上朝。
临起,又让宫女太监们在外面等着,又把她弄醒,闹腾了好一会儿才下床。
阮清心里骂:你怎么没在北疆死了?
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睡过去,谢迟居然更衣完毕,又来了。
他手撑着床,在她耳畔道:“阿阮,今天别走了,反正晚上还要来。”
阮清装死,听不见。
他心知肚明,在她耳畔浅笑:
“你且陪孤两日,后天七夕乞巧,孤有事,放你自己去玩。”
阮清还是不理他。
谢迟:“你若不应个话儿,孤也不知怎么办。要不,孤现在就派人将你抬回去?”
文昌侯府的寡妇,昨夜进了东宫,第二天清早,被磋磨地走不了路,要被人抬回去?
他作势起身要喊人。
“殿下。”阮清到底要脸,赶紧回手抓住他衣袖,“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妾什么不是殿下您的?”
她软软的,嗓子都哑了。
谢迟终于满意了,重重在她脸蛋儿上亲了一下,“这才乖。”
他临行,又安排青瓷给殿内加了冰,不准任何人来打扰,让他辛苦了一夜的阿阮,能好好睡一觉。
阮清终于能消停了,足足睡了两三个时辰,醒来时,外面太阳已经好高了。
她刚有点动静,就听外面青瓷道:“阮姑娘醒了?有人等了你好久了。”
谁会在东宫等她许久?
谢迟之前在重明宫偷偷招她,都没人知道。
如今进了东宫,为何立刻就有人来了?
阮清坐起身,给香果儿服侍着,匆匆更衣,来不及洁面上妆,便走了出来。
寝殿的门,被两个宫女打开。
一个服制明显极高的女官,抬腿迈过门槛,大大方方进来了。
她身后,跟了两排宫女,排场不小。
“你就是文昌侯世子遗孀,阮清?我是檀扇,请随我来。”她不由分说。
阮清飞快看了青瓷一眼。
青瓷与她微微点头。
阮清便明白了。
是皇贵妃的人。
皇贵妃沈娇,是谢迟的生母,是满朝文武公认的妖妃。
有其母,必有其子。
母子俩,一对神经病。
第6章 就该早点把她抢进宫
以前,阮清与谢迟的事,沈娇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现在,谢迟贵为东宫,还与一个寡妇纠缠不清,想必沈娇要出手管一管了。
阮清心里一阵烦躁,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一边走,心里一遍骂:谢迟你这个废物!你连自己睡的女人都护不住,你除了下半身好用,什么都没用!
她乖顺随着檀扇进了皇贵妃的披香殿。
殿内,香气缭绕。
金玉满身的美艳贵妇,侧倚在高榻上,睨着她。
“拜见皇贵妃娘娘。”阮清规矩行礼。
“阮清……,过来瞧瞧。”沈娇招她近前。
阮清谨慎向前走了几步。
沈娇啧了一声,“那么远,你是欺负本宫年纪大了眼花,还是怕本宫吃了你?”
有其母必有其子,果然是没错的。
阮清:“娘娘误会了,是我来的匆忙,未及浣洗,妆容不整,怕冲撞了娘娘”
她只好走到榻前,给沈娇好好打量。
沈娇浓妆,眸光犀利,看了她半天。
连脖子上没时间用粉遮掩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年轻,身体好,你辛苦了。”沈娇看完了,骄矜地吃了颗宫女喂的葡萄,姿态依然慵懒华贵
阮清:你这算是夸你儿子吗?
她猜不透皇贵妃的意思,只好跪下:
“阮清新寡,有辱殿下清誉,罪该万死。”
不管怎么样,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行了,谁让你跪了?都跪了一宿了吧?起来说话。”
阮清:……
你是了解你儿子的。
她只好起来。
沈娇挥挥手,殿内的宫人一律退下,只剩他们俩。
阮清便更加戒备。
沈娇瞅着她,“愣着干什么?这儿就咱们俩,难道你让本宫自己剥葡萄?”
阮清:……
她只好拿湿帕子擦了手,立在榻边,给沈娇剥葡萄。
沈娇骄矜道:“本来呢,你们俩的破事儿,本宫是懒得管的。阿徵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主意,谁都干涉不了。”
“娘娘英明,教子有方。”阮清只能附和。
不然说啥?
沈娇:“但是呢,现在有一桩子事,本宫缺个得力的人儿,瞧着你好像还合适。”
“娘娘请吩咐,阮清定当竭尽全力。”
阮清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老实听着,给她喂了颗葡萄。
“嗯,”沈娇对这颗葡萄还挺满意,“阿徵如今已是东宫,这是他应得的,既是东宫,就该有个太子妃备着。”
“娘娘说的是。”阮清以为,皇贵妃是想让她这个寡妇不要痴心妄想。
她从来没有过痴心妄想。
沈娇:“但是呢,本宫不想要什么太子妃。”
阮清剥葡萄的手一顿:???
“阮清愚钝。”
“呵,”沈娇笑得妖气,半点不愧妖妃之名。
她眼眸瞅着阮清笑,压低声音道:“本宫不想做皇贵妃,本宫想做皇太后,你明白吗?”
阮清当场扔了葡萄,跪在地上。
她求一双没有听过这句话的耳朵。
但是,现在已经听见了,挖都挖不出去了。
“阮清罪该万死。”
她现在告退,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沈娇懒洋洋,猫儿一样从榻上伏低身子,看着她吓得那样儿,“你别怕,跟你没关系,本宫要你做的,只是寻常女人都会做的事。”
阮清小心翼翼抬头,“请娘娘明示。”
“很快就是七夕节了,皇上有意,让阿徵在京城贵女里面,物色一个中意的女子为妃。说是物色,其实,无非是皇后、太后一党的那几个老家伙家里生的,本宫一个都不喜欢,阿徵也不会喜欢。”
她越说,声音越低,“所以,不管后天七夕节,皇上最后将谁指给阿徵,你都要想尽办法,把这件事给本宫搅和黄了。”
“我?”阮清如五雷轰顶,“求娘娘饶了阮清,我不过一介寡妇,甚至根本没有资格入宫,更遑论参与七夕节!”
“这个不是你担心的事。况且,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没让你立刻就办成。”
沈娇一面欣赏着自己新染的指甲,一面睨她一眼,“你只需……,帮着阿徵,将这桩婚事拖到明年的大朝会就好。”
三年一次的大朝会?
大熙朝,如今国力强盛,万邦来朝。
朝中实权,被皇后和太后两党的老臣分别把持。
而这两派,又都归根结底尽忠于皇帝。
谢迟新登太子之位,既没有人,也没有权。
一个曾经的混世魔王,不受任何一方待见,如今却成了两厢势力较量的平衡点,再加上北蛮一战,他军功显赫,赢得了武将们的青睐,如此一来,反而成了新太子的最佳人选。
但是,谢迟想要弄死皇帝,尽快登基,奉沈娇为太后,又要不被朝中老臣掣肘,前面何止隔着千山万水?
除非……,他有比这满朝文武更强大的盟友。
那便是联姻!
沈娇想让谢迟在明年的大朝会上联姻!
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国!
但是,这关阮清何事?
可眼下,她不敢不答应。
大朝会设在明年秋猎之时间。
时间尚早,若是小心谨慎,或许,还能救出爹娘,远走高飞。
阮清只好俯首,“阮清明白了,请娘娘放心。”
沈娇点点头,“嗯,不过你记得,这件事,成功了,记你大功一件,将来你要什么,本宫就许你什么。可若是失败了……,但凡你敢将今日的话透露出半个字,你在岭南流放的爹娘……”
“阮清不敢,阮清谨记。”
阮清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抠住掌心的肉。
她走时,脚下步子甚是沉重。
从现在开始,人生的每一天,能活着,都是走狗屎运捡来的。
她离开后,沈娇百无聊赖地摘了颗葡萄,朝身后的屏风后面丢去,“混蛋小子,你想要的,娘都帮你说了,还不出来?”
谢迟笑嘻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蹲跪在她榻前,晃着她的衣袖,“孩儿多谢娘成全。”
沈娇脸一冷,小声儿与儿子嘀咕:“不过我可没跟她开玩笑,我早就当腻了这个伏低做小的皇贵妃了,老头子立董氏都不立我,我也不等了,三年之内,我要做皇太后。”
“好的好的。”谢迟安慰她,“孩儿什么事不是都依娘您的?”
北疆一战,他身陷死局,迟迟等不来援军。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轻易地将他弃了,包括阮清。
唯有母妃,冒险出宫,以一人之力,与整个家族据理力争,终于赢得了家主的点头。
沈家这些年来,暗中培养的大批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些人星夜疾行北上,将北蛮的封锁线撕开一个缺口,不知死了多少人,才硬是将谢迟从鬼门关里给抢了回来。
谢迟脱困后,非但没有忙着逃走,反而带着死士原地反杀,单刀直入,摸进了北蛮大营,直接斩了蛮王,掳了王子,紧接着一口气控制了北蛮麾下的十几个部落。
不到两年,他就以极其残暴的手段,驱赶着蛮人屠杀蛮人,没再费大熙一兵一卒,解了北疆十多年的困局,成了北蛮人人闻风丧胆的金面死神。
沈娇白了她儿子一眼,“你依着我?你若依我,当年就不该放纵她,事事由着她。我就说早点把她抢进宫来,生米煮成熟饭就完事儿了,何须后面还有这样许多麻烦。”
第7章 三堂会审
现在,人家成了你结义兄弟的好寡嫂,莫要说做侧妃,连这宫门,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迈进来了。
谢迟笑得甚乖,“娘您放心,儿子死过一次,已经学会了。想要别人听你的话,光对他们好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怕你。”
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令人畏惧,这世间,便没有做不成的事。
两人母慈子孝的一派温馨光景。
沈娇有些乏了,“行了,你去吧,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是,娘。”
谢迟转身要走。
“对了,你与阮清如何厮混,我不管。但是大朝会上,你答应我的,必须说到做到。沈家的死士,只会效忠大熙未来的新帝。不要让自己再一次成为弃子。”沈娇眸子里闪着寒光。
谢迟回眸,像一只听话的小狗,“娘,您放心,不要说三个邻国公主,您想要十个,儿子都会一股脑地给您娶回来,她们若是不嫁,儿子便抢。儿子真的已经明白了。”
“嗯,下去吧。”
“儿子告退。”
谢迟笑眯眯转身,脸上的可爱笑容唰地又黑又冷,成了三伏天的古井底。
心情不好,想要阿阮。
他径直回东宫,半路又遇到皇后宫里的女官晚霞在等着。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后天七夕节的事。”
“呵呵,赏花的事,孤不懂,你去回母后,一切请她做主。”谢迟笑容可掬。
晚霞却不走,“娘娘还说,许久没见殿下过去请安,甚是想念,不知殿下都在忙什么。”
谢迟新封太子,董皇后这是挑理了。
董后是继后,膝下无子,皇帝正因为她没生儿子,才立她为后,以保原配嫡子的太子之位。
却不想,防来防去,防不过谢迟这个土匪。
他就着文昌侯府被屠的风波,顺路将微服私访,正在返京路上的太子,也一道给宰了。
谢迟无奈,又专门走了一趟凤坤宫,陪着董后喝了一盏茶。
董后将几个亲近老臣那边送来的女儿画像,给他一一看过,两人顺便点评了几句。
谢迟笑眯眯:“都不错,儿臣都喜欢,全凭母后做主。”
如此耽搁了一会儿。
他从凤坤宫出来,没走多远,又遇上太后宫里的嬷嬷。
皇后有心将自己族中女子塞给太子,太后又何尝不想?
于是,谢迟又被迫去了太后宫中,看了好几卷女子画像。
“好好好,行行行,全都非常美貌,孙儿都非常喜欢。”
他陪着太后敷衍了好一会儿,又耽搁了些时间,才好不容易脱身。
等谢迟回了东宫,就急不可待地去找阮清。
“阿阮,清清,孤回来了!”他兴冲冲地到处找她。
有了今日母妃的一番话,她总该不会推三阻四地不见他了吧?
他就想等着,看她如何为他吃醋,看她拿出对付他的劲儿去对付那些高门千金,帮他掐了外面一丛一簇的烂桃花呢。
他要跟她死死绑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进了寝殿,就见青瓷跪在地中央。
“人呢?”谢迟脸上少年郎般地兴奋,瞬间唰地没了。
“奴婢该死。”青瓷叩首请罪,“奴婢留不住阮姑娘。”
她又回那个破侯府去了!
空气静了一瞬。
咣!哗啦啦——!
谢迟回手,将手边的一只博古架子给推了。
满架的珍稀瓷器,掉了一地,摔个粉碎。
这一声,莫要说青瓷将头伏得更低。
连殿外忙碌的,路过的所有人宫人,全都呼啦啦原地跪下。
谢迟镇定了一下,咽了这口气,重新恢复了东宫太子的沉冷:
“无妨,天黑后,派人去接。”
他就不信了!
……
阮清回侯府,主要还是担心翠巧儿。
昨晚,赵氏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不能让人忽视。
赵氏并不是什么聪明胚子,她能这么说,说明侯府里的旁人,大抵也都在这么想。
昨天她走得匆忙,处理得不够妥当,若是再不回去,恐怕翠巧儿要吃苦头。
她与香果儿,都是娘在随爹流放前,千求人,万托人,才好不容易买给她的,生怕她一个罪臣之女,孤身嫁去侯府,从此无依无靠,没了体面,会被人欺负。
这也是他们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两个丫头,都必须好好的。
阮清回府,便有管家婆子前来迎。
“三少夫人,老夫人那边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还有谁在?”
“这……,大伙儿都在。”
“知道了。”
阮清进了老太太的房,就见三房夫人,两个嫂子,坐了一屋子。
赵氏脑袋上缠着绷带,正哼哼唧唧。
而地中央,正是翠巧儿,已经不知跪了多久了。
这是准备三堂会审了。
阮清一一行礼见过,才问:“巧儿这是犯了什么错处了?”
顾老夫人将手掌,朝小几上按了按,“清儿啊,你刚新寡,昨晚去哪儿了?”
阮清沉静答道:“回老祖宗,清儿进宫去了。”
满座一阵诧异。
阮清的婆婆,文昌侯夫人秦氏道:“你?你身无诰命,进宫去做什么?”
秦氏对她,一向十分防备。
毕竟媳妇是如何来的,她最清楚。
阮清道:“皇贵妃娘娘有意于后天七夕节,邀老祖宗和母亲一同入宫,只是临时起意,想找个人问问,我这样进宫,本就不合规矩,又不想惊动旁人,便从角门走了。”
她想过了,沈娇想要让她光明正大出席七夕节,必定得有个名堂。
侯府里,只有老太太和秦氏身上有诰命。
所以,必定是要拉上她们俩的。
虽然不一定猜的对,但是,她也没办法了。
若是到时候侯府的人没被邀请,就算皇贵妃性子反复无常就完了。
总归是没人敢去与沈娇对质的。
秦氏一拍桌子:“胡说!皇贵妃何等身份的人,她要请老祖宗前往,还用得着问你?”
阮清表情淡漠,“皇贵妃念及侯府上下皆在三年重孝之期,惦记着老祖宗和母亲身心,又不知你们想不想去,会不会去,便找我随便聊聊,问问。”
赵氏嗤了一声,“就凭你?你以为皇贵妃是你隔壁大姑妈,想起什么了,就喊你去聊聊?”
阮清:“二嫂说的也没错,阮清在出嫁之前,曾与当今太子殿下熟识许久,私下里,殿下也准我唤皇贵妃娘娘一声姑母,以显亲近。”
赵氏气的翻了个白眼。
她说着,转向秦氏:“文定与太子殿下,当年亲如手足,咱们侯府的七座贞节牌坊,还是殿下替咱们向皇上讨的,这些,母亲最清楚。”
秦氏:“你……!”
阮清不但搬出了谢迟,还在暗暗提醒她,莫要忘了当年顾文定干出的勾当。
当初谢迟不在,她是没办法。
如今谢迟回来了,只要她想说,即便顾文定父子已经都死了,依然可以拉出来再鞭尸一次!
角落里,忽然又传出赵氏古怪地一声“嗯?”
第8章 谢大狗
她阴阳怪气地瞅着阮清,“你跟太子殿下这么熟,昨晚,有没有见他呢?你那贞节牌坊,可真是干净啊。”
“见过了。”阮清淡定道,“昨夜陪皇贵妃娘娘聊到深夜,就宿在她寝殿外,今早替娘娘簪花时,刚好殿下去请安,便见过了。”
她答得极是淡定,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氏腾地站起来,“既然都是光明正大,你为何昨夜着婢子打晕我?”
“因为二嫂聒噪,我一来担心吵了老祖宗休息,二来,皇贵妃娘娘深夜召见,不知是何事,既没时间解释,也没必要让你知道,打晕了,是最简单的办法。”
“你……!”
“此事,巧儿是受命于我,我给二嫂赔罪,还请二嫂饶过她一个丫头。”
阮清说着,将跪在地上腿都已经跪麻了的翠巧儿扶起来。
“回去,把我妆台里世子生前送的一对金镶玉蝴蝶发簪,送去二嫂院子里。”
顾文定活着时,虽然虐待她,但是,各种珠宝首饰,是真的毫不吝惜地往她房里塞。
阮清的打,不能白挨,自然全部照单收下。
赵氏尴尬地看了一眼秦氏。
那毕竟是他儿子生前送出去的东西。
她是二房家的儿媳,能不能收,还得看大房主母的眼色。
见她没反对,心里又惦记着好东西,便哼了一声,“行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是揪住理就不放的人。”
一对金镶玉蝴蝶簪子,怕是要几十两银子。
侯府的男人现在都没了,一群寡妇靠老底度日,老夫人和大房有诰命,尚且还每月得些朝廷俸禄。
他们这些寡妇,却是真的要每个铜板都算计着花了。
所以有人给好东西,自然不要白不要!
提到顾文定,秦氏余悲未去,又顾忌着皇贵妃和谢迟,便也不好再追究下去了。
“既然如此,昨夜的事,便是一场误会,清儿的婢子打人,也受过罚了,清儿礼也赔过了,我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母亲您看呢?”
她请示顾老夫人的意思。
老太太自然不愿将事情闹大。
侯府的寡妇,半夜进宫,第二天晌午才回,即便有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清儿都已经将事情说清楚了,那这件事,就暂且这样吧。”
秦氏:“可是……,若皇贵妃着人来请,母亲您……”
老太太:“唉,都好几个月了,出去走走也好。看看年轻人,热闹热闹,活着的人,总是还要活下去。”
“是。”
阮清暗暗叹了口气。
你们还真当成个事儿了啊?
那万一皇贵妃没想过请你们去呢?
你们是不是还得磋磨我?
得想个办法。
她就不该揽这些破事儿。
当晚,东宫的轿子,又准时停在了角门边儿上。
这回,阮清学精了。
她挨个房走了一遍。
“老祖宗,皇贵妃娘娘传唤,清儿今夜怕是又要陪娘娘说话儿了。”
“母亲,清儿去跟娘娘问问七夕节的细节,也好让您与老祖宗有所准备。”
“二嫂,我进宫去了,你不用再盯着了。”
她挨个打过招呼,大模大样出了角门。
今日随轿子一起来的,还有个带刀的女护卫。
阮清与她点了点头。
护卫抱着刀,不语,也僵硬与她点了一下头。
阮清进了轿子,隔着帘子才问:“请问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赤练。殿下说,怕姑娘遇上宵禁的巡守,不好解释,特意派在下护送。”
“有劳赤练大人。”
阮清心想,谢迟的这几个轿夫,都是耗子成精一样,不要说遇到城防巡逻的官兵,每次送她进宫,连个鬼影儿都碰不上。
他分明是怕她又找由子耍赖,专门派了个人来押她过去。
……
阮清进了东宫,依然是青瓷迎接。
“殿下在西偏殿的花厅,说有好玩的玩意儿,姑娘若是来了,一起过去玩。”
“有劳姑姑。”
阮清琢磨着,谢迟口中的好玩意,只有两种。
一种是用来杀人的,一种是用来在床上磋磨她的。
他向来不似那些清贵的世家公子,琴棋书画,附庸风雅。
他若不是贵妃所出,就必定是街头的地痞流氓。
果然,到了花厅,人还没进去,嗖地一只短箭飞过来,扎在门边儿。
阮清人没动,但是冷汗已经下来了。
抬眼,见前方,谢迟手臂上绑着只袖弩,正瞄着她玩。
“阿阮,你来了。”他冲她笑,“快过来。”
说着,回身从桌上拿了只苹果,扔进阮清怀里。
“放头顶,看我的!”
他退后数步,瞄着她的头。
阮清知道他准头厉害。
这种拿命玩的游戏,谢迟觉得特别刺激,可她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默默将苹果放在头顶,闭了眼。
死就死吧,在这娘俩手底下,每多活一天,都是捡的。
嗖——!
一箭。
苹果毫无意外地被小箭刺穿。
“殿下好箭法。”阮清又捡了一条命,笑着,也去拿了一个苹果,“现在该我了。”
谢迟:???
阮清歪着头:“怎么?殿下说与我一起玩,莫不是只有你玩?”
她踮起脚,试着想要将苹果摆在他头上。
谢迟忽然乐了,“你真的想玩?”
“是啊,殿下教我。”阮清越使坏,嘴越甜。
“好!”谢迟眼里闪出兴奋的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光景。
他摘了袖弩,认真帮她绑在小臂上,又微躬了身子,抬起她手臂,帮她校准,告诉她哪里是机簧。
之后,拿了苹果,朝天上扔了一下又接住,一转身,将苹果咬在口中,向后退着,冲她招手,含混道:“来!”
阮清学着他的样子,用袖弩瞄准了他的脑袋。
要是就这么把他弄死了,是不是真的一了百了了?
她本来就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他这个疯子,居然敢真的跟她玩。
可若是这会儿说不玩,他扫了兴,必定又要寻旁的法子折腾。
阮清想着,反正自己也没准头,不如胡乱射一下就好了。
于是,她在袖弩上找到机簧,又磨蹭了半天,一个不小心!
嗖——!
上面的小箭就飞了出去!
再抬头,谢迟人已经冲着箭飞出去的方向扑了过去。
准确无误!
他嘴里叼着苹果,接住了她的箭!
还带这样的!
你好好一个太子,跟个大狗有什么区别?
阮清忽然就笑出了声儿。
谢迟见她笑了,也甚是开心,又拿了只苹果,“阿阮,再来!”
阮清抿着唇,“好。”
她又上好箭,第二次瞄准谢迟。
谁知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青瓷忽然大声道:“皇贵妃娘娘金安!”
阮清一哆嗦,那箭就嗖地飞了出去。
于是,沈娇一脚迈进花厅,就看见文昌侯世子的寡妇,拿箭射她的宝贝儿子!
而她那宝贝儿子,还像条狗一样,用嘴叼着苹果, 巴巴地给人家接箭!
第9章 要节制
“谢迟!你是太子!是储君!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命哄女人玩!!!”
沈娇气得胸都要炸了!
她若不是知道儿子的脾气,现在就把阮清这个祸害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岗去。
阮清匆忙跪下,知道今天玩大了。
一面跪着,还一面费力地想往下摘袖弩。
别一会儿又不小心,这玩意再射皇贵妃一箭,她就真的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谢迟也赶紧过来,蹲下身子,帮她摘。
可是,之前绑的结实,这会儿两人七手八脚地,居然扯了半天,都摘不下来,有个扣子卡住了。
谢迟索性不摘了,拉着她的手,陪她一道跪了。
“母妃要降罪,就连儿子一起罚了吧。”
沈娇就更生气,“你现在是太子!为了个女人,说跪就跪?”
谢迟立刻不跪了,站起来,抱着沈娇肩膀晃:
“母妃乖哈,别生气了,我哄她玩呢。十万北蛮大军都要不了我的命,她一个小妞,连箭弩都不会用,横着脖子给她杀,她都杀不死我。”
“有你这么哄女人玩的?”沈娇翻白眼,这口气咽不下去。
谢迟推着她远离阮清,去一旁坐下,耐着性子笑眯眯道:“母妃,我的女人,我想怎么哄就怎么哄,这么大人了,闺房之乐,不用母妃操心。”
他话说到这份上,沈娇也是了解他的。
若是再纠缠下去,必定又要伤了母子感情。
她气鼓鼓地,给个台阶就下,“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自然是心疼你的,整天没点分寸!”
说着,又虎着脸对阮清道:“你也是!你也没分寸!净跟他一起胡闹!再有下次,看本宫不收拾你!”
她这样说,今天的这一关便是过去了。
阮清暗暗吐了口气,“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沈娇没好气,“还住在那个破文昌侯府呢?”
“回娘娘,是的。阮清是文昌侯世子遗孀,殿下又帮我请了贞节牌坊,我这辈子只能住在那儿。”阮清软绵绵道。
谢迟有些噎得慌。
沈娇却是个在儿子身上讲礼数,在别人身上不讲礼数的人,嫌弃道:“你整天晚上跑来跑去的,烦不烦?”
阮清:“殿下都不烦,阮清不敢烦。”
沈娇也有点噎得慌,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哎!算了,你们都不烦,本宫烦什么?”
她站起身,拍拍儿子的手,“本来是晚上吃多了,过来你这儿消食,没想到气得更饱!走了。”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这个时辰杵在这里,不受儿子待见的。
沈娇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们俩,“你!还有你!都节制点!”
说完,又瞪了阮清一眼,“小小年纪,莫要早早怀上生个残的!本宫可不养废物!”
说完,傲娇给檀扇扶着手,走了。
她最后这句话,让阮清喉咙里像被囫囵吞了个鸡蛋,僵在原地,差点没噎死。
谢迟得意了。
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后,双手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阿阮,母妃她从前就挺喜欢你的。”
阮清觉得,喜欢谁就骂谁,这份喜欢也挺别致的。
谢迟在她耳畔低笑,“她当了太后,孤第一件事,便是堂堂正正地迎你入宫。再过三年,你也长得差不多了,我们就给她抱个白白胖胖的皇孙,好不好?”
阮清挣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挣得动。
“谢殿下和娘娘抬爱。”
她有自知之明。
一个寡妇,能与新帝,有什么将来?
更何况,当今天子,正值龙虎壮年,谢迟篡位,未必能成。
万一他失败了……
弑父夺位是什么样天地难容的大罪?
阮清不想死,她只想跟爹娘一起,安静地活下去。
她现在伺候他,就跟百花楼的姑娘,天天夜里上工一样,奴颜媚骨,强颜欢笑。
“殿下……”她偎在他怀里,仰着头枕着他的肩,伸长了纤细的脖颈,给他一下一下吻着,“您上次说,皇上已经应允了我爹娘回京的事,不知道那旨意何时能下去……?”
“册封大典刚过去,又逢七夕节,孤频频在御前提起此事,会将你摆出来晾在皇后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太过冒险,你且等等。”
阮清心里,就凉了半截。
虽然明白,谢迟现在的处境,是所有人眼珠子都盯着的地方。
他忽然这么关心一个寡妇的娘家事,的确太惹眼了。
可是,她分明感觉到,他不用心,他在拿捏她。
爹娘回京这件事,拖得越久,她就越是要被他捏在手掌心儿。
更何况,今天皇贵妃还提到了生孩子的事情。
虽然一直在很小心地喝避子汤,可万一真的有了怎么办?
她若怀了谢迟的孩子,那便是天家血脉,到时候就算爹娘从岭南回来了,他们也都休想再逃出他的天罗地网了。
阮清一阵寒意凉上脊背,看着花厅里的摆设,到处都是谢迟新得的各式各样兵器。
他就喜欢这些杀人见血的东西。
花厅里灯火通明的,门窗没关,夏夜一点风都没有。
虽然没人敢看,但是阮清到底要脸。
谢迟叫人把水和一套床褥送来花厅,今晚就要睡在这儿不走了。
睡地上?
阮清服了。
她只好端出沈娇堵他的嘴,“皇贵妃娘娘说了要节制。殿下是储君,未来的日子长着呢。”
可他不答应,捏着她的下巴,“当了储君,便不能为所欲为?”
谢迟整个人笼罩在她上面,湿漉漉,水淋淋的,长发披在肩头,如一只水里冒出来的皮毛华美的野兽一样,俯视着她,挡住了光亮,把她覆盖在阴影里。
第10章 折腾病了
阮清没办法,只能软意温存哄他:
“殿下,明儿就是七夕节了,娘娘的意思是,让我也去,可我身份尴尬,只有跟着老祖宗一同前往,才说得过去。”
她这里应付着谢迟,又得完成沈娇的任务,还有侯府里的寡妇们正惦记着七夕节的事儿,她也得把之前的谎话圆了。
真是操不完的心。
“这个好说,我一早就去与母妃提了便是。”
“可是,我若睡不好,七夕节上,会丢人。”
“那便准你睡觉。”
她想给谢迟也下点药,终身不举算了。
但想想顾文定打她时候的样子,若是换了谢迟,必是一巴掌打死了。
她不敢。
只好忍着。
直到天亮之前,准备上朝,两人都没睡。
谢迟就那么沐浴更衣,精神抖擞地去了。
阮清胡乱裹着薄薄的丝绸凉被,瘫在地毯上,颤颤巍巍伸着手,招呼翠巧儿:
“走……,回去。”
翠巧儿心疼,“姑娘,您都这样了,歇会儿再回吧。”
“不行,回去。不然他下朝回来,我就别想活了。”
阮清心里都在哭。
不能再由着他折腾,得想个法子。
他这种人,夜里床上没有三五个女人,都是伺候不起的。
之前在重明宫住,偷偷摸摸的,还有些顾忌,如今搬进东宫,简直是肆无忌惮。
阮清艰难爬起来,穿了衣,由青瓷引路,赤练护送,从东角门出宫,回了侯府。
果然,回去没睡多会儿,香果儿就在耳边轻声道:“姑娘,宫里头又来人了。”
“不见。”阮清拉过凉被,蒙住脑袋。
有完没完!
就算是太子,也不带这么黏人的。
但是,让翠巧儿去打发,她又惦记着怕出事儿,也睡不着,天儿又热,只能干等着。
还好没过一会儿,翠巧儿捧着只檀木箱子回来了,笑嘻嘻道:“姑娘莫怕,只是殿下着人送东西来了呢。”
香果儿一听,就乐了,赶紧凑过去看是什么好东西。
两个人盘了一圈儿,一样一样报给阮清听。
燕喜斋新进的绞花罗衣裙一套。
聚宝楼的镶翠金玉头面一套。
天香阁的玫瑰胭脂水粉一套。
翠巧儿:“赤练大人传话说,衣裙和头面是殿下给姑娘明天七夕节上撑脸面的,他知道姑娘在孝期,未免旁人说闲话,专门亲自挑了又素净又体面的。又知道姑娘怕热,特意选了上好的绞花罗,又雅致又凉快。”
阮清窝在床上,脸朝着里面,睁开眼,小扇一样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又重新合了眼。
他专门从街上买了这些,未用宫里的物件儿,倒也是有心了。
箱子里,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首饰,翠巧儿随便抓了一把,看了看,“果然都还不错,赤练大人说,这些是殿下随便抓的,给姑娘平日里打点路子,以后无需再用旁人的东西。”
阮清又睁开眼。
昨天她用顾文定给的簪子打发赵氏的事,他是知道了。
这种醋他也吃。
侯府里,果然是有不少他的眼线。
唉……
想要摆脱他,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翠巧儿翻了翻,又从箱子底下掏出一沓子一百两的银票。
“对了,这些钱,赤练大人特意交待,都是没有宫印的,是殿下嫌侯府穷亏待了姑娘,给姑娘拿去随便花着玩的,说若是不够,可以随时再跟他要。”
香果儿手快,看见箱底安静躺着只翠绿的玉质小药盒,便抢着拿出来看,“咦,这是什么?”
翻过来,底下,一只小小的纸签,上面盖了商号的章,又写了几个极小的小字:薄荷欢宜膏。
噗哈哈哈哈……!
两个丫头脑袋凑到一处,掩着嘴笑出了声儿。
翠巧儿:“殿下这是给姑娘保养身子呢。我听说啊,这玩意儿,可贵了,多少高门贵妇,私下里抢着买都买不到。”
“什么你都知道!”阮清的脸顿时红了,拉过被子,又把脑袋蒙起来。
什么鬼屁狼子玩意儿。
这一觉,阮清一直睡到月亮东升。
听着床边好像有人,以为谢迟又来了,一个激灵醒来,掀开帐子,见是香果儿,才松了口气。
“杵在这儿干什么呢?大晚上的。”
香果儿可怜巴巴,“姑娘,轿子……,又来了……”
阮清要疯了,“不去了,就说……”
她想装病。
但又怕谢迟听了,直接冲进侯府来了,到时候更麻烦。
于是只好道:“就说我睡死了,一直没醒,他们愿意等,就等着好了。”
今晚,她说什么都不去了。
全身又酸又疼,天又热得烦人,头晕脑胀,身上还带着伤,出得满身汗,粘乎乎的,说不清楚的难受。
可是,第二天一早,阮清就真的病了。
兴许是累得,兴许是天太热,兴许是跟谢迟在水里折腾的。
总之,脑门子烫的吓人。
香果儿急得直哭,“这可怎么办啊?”
翠巧儿要去找大夫。
“不必了。”阮清撑着爬起来,“来不及了,今天七夕节,我若是不去,皇贵妃娘娘那里,无法交待。”
她可以跟谢迟耍耍小性子,但是沈娇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她想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阮清惹不起。
“可是……,姑娘你烫成这样,怎么去呢?”
“去柜子里拿些我早前焙好的药粉来,我随便吃点,或许能应付过去。”
阮清自小跟着娘亲摆弄药材,也经常给自己配些常用药备着,免得有点风吹草动就惊动侯府里的人。
她与这一大院子的人,越少瓜葛越好。
等到药吃了,又梳洗了一番,翠巧儿端来昨天谢迟送来的衣裙首饰。
阮清看了又看,觉得还是太招摇了。
她现在是个寡妇,又是去参加皇帝给太子选妃的七夕节。
到时候,有的是名门贵女争奇斗艳,她在那种地方,有什么体面好争的?
“算了,换了吧,把去年那套梨花白翻出来看看。”
第11章 胭脂海
那一套,虽然已经不时兴了,可在去年,也算是好东西,不算掉脸面。
况且,去年这会儿,她太瘦,穿着并不好看。
今年没有顾文定凌虐,日子过得好了一些,身上稍微有了点肉儿,倒是应该能撑得起来了。
香果儿舍不得地将谢迟送来的绞花罗收起来,又看着那套玫瑰胭脂水粉,“姑娘这个也不用了?”
“玫瑰花香,不适合寡妇。”
阮清指尖拨弄了一下谢迟送的头面,忽然心念一动,“换茉莉香。”
说着,从里面挑了支最雅致的钗,递给翠巧儿,“就戴这一支好了。”
翠巧儿一阵高兴,“姑娘这么想就对了,殿下给的,您若是半点都不用,他又要不高兴了,到最后,受罪的还是姑娘,何况这身上还病着呢。”
阮清没说话。
她坐一会儿都头晕骨头痛,还得撑着,早一步去老妇人房中候着。
侯府遭逢浩劫,虽然可恨,却也可怜。
一家子寡妇,全仗着皇上还记着,尚存半点荣光。
这日子,只会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难得皇贵妃娘娘差人来送了帖子,邀老夫人和大夫人去赏花,这是天大的福分。
所以,老太太和秦氏,一大早就开始收拾,翘首期待这一刻。
阮清比秦氏早一步过来,撑着身子,帮老太太好好梳了头。
等秦氏过来请时,皆都已经打点好了。
一行簇拥着顾老夫人出门,谁知到了门口,秦氏却道:“清儿,你留下吧。”
阮清低着头,唇微微一抿,小心地看向老太太。
顾老夫人却是希望带她去的,道:“清儿到底年轻,这样的场面难得,让她去看看热闹也好。”
秦氏却不容置疑地严厉道:“就因为她还年轻,所以不能去。况且,皇贵妃的帖子上,没有她的名字,她又身无诰命,非招不得入宫,这是规矩。”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七夕节上,那么多京城贵胄,风流公子,皇上、太子、皇子都在,她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抛头露面,实在是容易惹来是非。
秦氏本来是不太在意阮清到底去不去的,毕竟阮清去了,她就省得服侍老太太了。
可刚才第一眼,见她虽然穿得素净,却绝对刻意精心修饰了一番。
所谓,要想俏,一身孝。
她刻意穿了一身梨花白,不但凸显身段婀娜,两颊绯红,且一身淡淡的茉莉香,娇嫩得就差一身雨露了,简直是想迷死所有男人!
秦氏想到惨死的儿子,可这媳妇却才十七,正是春光盛放的好年龄,便不由得恶从胆边生。
今日,是绝对不会给阮清机会出去勾引男人的。
阮清乖顺福了一福:“母亲说的极是,媳妇定会规规矩矩地在家,恭送老祖宗和母亲。”
等目送着侯府马车远去,她才站直身子。
总算不用去了。
若是皇贵妃和太子问起,这锅,秦氏背。
阮清转身,回房去睡觉养病。
御花园里,七夕节会从晌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白日里,满城的王孙公子、高门千金,会陪着宫中的后妃公主、天潢贵胄们玩些曲水流觞、吟诗作对、赏花投壶。
到了晚上,皇上驾到,除了赏月观花,欣赏歌舞,便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选定太子妃的时刻。
而这白日间的诸多节目,正是给所有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诸位后妃也会趁机观察,提前为其他皇子、公主挑选良配。
所以,这次七夕节,简直就是一场超级花孔雀开屏比赛。
整个京城高门大族、王公贵族的适婚男女,全都挤了来,场面甚是欢腾,到处都是年轻人的身影和笑语。
顾老夫人和秦氏一来,就顿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除了个别懂事的,与她们俩安慰两句,旁人,简直如不认识一般。
顾老夫人也是老侯夫人了,脸面上甚是尴尬。
秦氏更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婆媳俩,寻了个僻静角落,等着见过皇贵妃娘娘,就准备离开。
可是,皇贵妃没等来,太子殿下居然先来了。
整个御花园顿时如有满天的花蝴蝶在飞舞。
就连那些花儿,仿佛也要站起来跑过去给他欣赏一番。
所有千金贵女,即便是如何故作矜持,也要忍不住争先恐后往谢迟面前凑,希望能露个脸,留个印象。
然而,谢迟只是穿过花园,去了男宾聚集的曲水流觞那边,坐在高处的亭子里。
亭子两边入口,有太监和近卫守着,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
亭子外,被争着前来拜见新晋太子爷的世家公子,达官显贵,围了个水泄不通。
亭子里,除了谢迟,还坐着三个人。
当年的“京城五虎”,除了一个死了的文昌侯世子顾文定,还有骠骑大将军之子、烈火少将军宇文洪烈;江太师长孙、大理寺少卿江疏;以及勋国公次子,余少川。
他们几个,是光屁股时就在一起摸爬滚打,算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
但是在谢迟眼里,谁敢碰阮清,都必须死!
顾文定就是个榜样。
余少川是四人之中,唯一的富贵闲人。
“我猜啊,殿下今日是不敢出这个亭子了。”
宇文洪烈笑,故意问:“为何?这世上,还有殿下干不了的事?”
江疏年方二十二,已任大理寺少卿,最是慧黠,摇着扇子笑道:“因为啊,他怕一旦出了这个亭子,就被下面的胭脂海给淹死了,哈哈哈哈……”
几个人哄堂大笑,余少川却又不合时宜地道:“不过,我猜殿下是在等人。”
等谁?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提起阮清,谁都不乱笑了。
各自尴尬。
谢迟死讯传来时,哥儿几个都想过要替他好好照顾阮清一辈子,只不过阮清避他们,如避瘟神一般,便谁都不好勉强。
唯有顾文定心黑手狠,抢先了一步。
等旁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上了花轿了。
为了这事儿,每个人都挨了谢迟一顿狠揍,到现在还浑身疼呢。
虽然揍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也好像十分活该。
所以,现在,只要提起阮清,都个个小心为妙。
保不齐太子殿下此时一笑而过,回头半夜寻到他们家里去,又被摁在地上一顿胖揍。
这时,赤练穿过人群,进了亭子,附在谢迟耳畔低声禀报了两句。
谢迟拈着酒杯的修长手指,忽地一拧。
他脸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可另外三人,已经敏锐观察到他指尖的细微动作。
气氛一阵紧张。
第12章 嫂子,来玩叶子牌
“去看看怎么回事。”谢迟低声吩咐。
“是。”赤练转身去了。
谢迟干了杯中的酒,在口中转了两圈儿,才吞下去。
她没来!
她为什么不来?
昨晚都没见面了,今天还不来?
说好了要来的!
是衣裳不喜欢,头面不好看,还是胭脂味道不对?
她不来,他在这儿干什么?
生气!
谢迟重重将酒杯撂在桌上,起身,走出亭子。
外面的人不知太子殿下忽然要干什么,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于是,便见谢迟迈着大步,沿着长长蜿蜒的曲水流觞,用气场分开御花园中乌泱乌泱的人群,众目睽睽之下,直奔文昌侯府的老侯夫人和侯夫人去了。
顾老夫人和秦氏不明所以,眼见着太子殿下冲自己这边角落过来,匆忙起身迎驾。
谢迟走近,一身的戾气也忽然变淡,脸上浮起浓烈的笑意。
“顾奶奶好,姨母好。”
他小时候,常去侯府蹭饭,长大后,那些胡闹的年纪里,也经常酒后留宿过夜,便是将他们当成自己家人一般,称呼也甚是随意亲切。
若非他们当他死了,强抢了阮清。
他也不会下得去手,屠他满门男丁。
顾家两个寡妇见太子还像以前那么亲近,刚刚远远地就被他一身气势吓得突突乱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
秦氏深深一福,道:“文定已经不在了,殿下如今身份贵重,却还记着当年的情分,臣妇代文昌侯府上下,感激涕零。”
谢迟抿唇一笑:“顾姨母节哀。文定死得惨,孤当时见了他没了头的尸体,也险些认不出来。那脖子上的伤口,也不似一刀剁下,该是挨了好几下儿。想必他临死之时,是极其惨烈的,唉,真是不知道,他当时该有多恐惧,多无助,多疼……”
他这话说的,仿佛将当时的惨状再次一一重现,活活揭人心上疮疤,拿刀往两个寡妇心里剜。
莫要说顾老夫人,连秦氏都身子一晃。
谢迟却亲手上前相扶,“姨母必定伤心过度了,唉,这才几个月,满门男丁皆死于非命,换了谁,都不可能这么快走出来的。”
再这么一说,秦氏就更受不了了。
本以为,出来换换心情,结果,却是悲伤重提,差点晕过去。
顾老太太干脆已经老泪纵横,人都站不稳了。
谢迟却仿佛不懂人间的伤心事,偏要强行关心:“既然二位不适,便莫要在此强撑了。”
说着,眸子朝一旁候着的太监阴冷看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送两位侯夫人回府?”
小太监麻利上前送人。
顾老夫人和秦氏,没想到自己兴冲冲来了一趟,居然就这么被划拉划拉送走了。
“可是……,殿下……,皇贵妃娘娘厚爱,我们就这么走了……,只怕娘娘怪罪下来……”
谢迟:“无妨,找你们侯府最年轻最机灵的过来,哄哄母妃就好了。以孤之见,就……那个谁吧,文定兄的娘子,叫什么来着?”
顾老太太:“是阮清啊。”
“对,阮清。”谢迟的唇角,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向上开心勾起。
阮清到底被从床上给拽了起来。
赤练抱着刀,在门外等着,大有今日人不带到,她就会人头落地的架势。
屋里,翠巧儿担心,小声儿问:“姑娘,要不咱们跟她说,您病了,殿下那么疼你,必不会舍得让你折腾的。”
“不必了,我刚刚又睡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把我的药粉拿来,再用一副。”
她不想求谢迟怜惜。
越是不欠他,将来越是走得利落。
阮清撑着滚烫酸痛的身子起来,又吩咐香果儿,“去把殿下送的东西拿来,帮我换上。”
两个丫鬟都甚是心疼,“姑娘,这是何必?”
阮清就着烧得绯红的脸,唇上沾了玫瑰香味的胭脂,简单上了个妆,“没办法,死不了。”
半个时辰之后,阮清留了马车和丫鬟在宫门外,一个人出现在御花园。
守门的太监见她容貌与行头绝非凡品,猜测是京中不得了的高门千金,便要先确认身份,再行通传。
然而,阮清却笑着递上文昌侯府的帖子,道:“不必劳烦公公了,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你就算通传了,也没人认得。”
说着,随手塞了一锭银子在太监手中,便进去了。
她现在烧得有些晕,每走一步路,都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只能强撑。
行经一群一群的花团锦簇,皆是三五成群的千金小姐在娇俏笑着议论,猜测今晚,到底谁能赢得太子殿下青眼,被选为未来的太子妃。
三朝元老,十大世家,家家都有天命之女等着谢迟挑选。
阮清低头看着脚下,默不作声,极力降低存在感。
可依然有眼尖的王孙公子,大老远就认出了她!
“哎?你们看!那不是阮清吗?”
一时之间,几乎大半个京城的年轻男人,都刷的看向她这边。
她当初上了文昌侯府的花轿,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饮酒伤透了心。
三年来,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没想到,直到现在,这些人都还没忘了她。
而如今,三年后的阮清,已经渐渐长开,愈发出落得动人心魄了。
那绯红的脸蛋儿,那纤细的细腰,那婷婷袅袅的步子,有点病态的娇软。
让人一眼看去,魂儿都跟着飘了。
莫要说一亲芳泽,哪怕得到她一根头发丝儿,都要天天抱着在床上滚,乐得睡都睡不着。
这会儿,皇贵妃还没来,阮清一来,就有赤练引着,沿着曲水流觞,去了御花园高处八角亭中。
谢迟已经等了她许久了。
可是,这会儿人来了,他却不能立刻回头。
直到亭子外,阮清盈盈下拜,“阮清,代文昌侯府老夫人,夫人,奉太子旨意,入宫陪伴皇贵妃娘娘凤驾。”
谢迟也不回头,长腿交叠搭着,“母妃还在午睡,你先进来吧。”
说着,仿佛没她这个人一般,对旁边那三个道:“玩叶子牌。”
这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宇文洪烈、江疏和余少川面面相觑。
我们并没有说要玩叶子牌啊。
我们一群老爷们,玩什么娘们爱玩的叶子牌?
阮清进了亭子,低头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谢迟依然不理她,却道:“孤听说,叶子牌很好玩,能玩一宿。”
阮清:……
谢迟说着,拍了下他身边空着的石凳,回眸对阮清道:“嫂子既然来了,就代孤那死去的兄长,来玩几局。”
第13章 躲进衣柜里
谢迟看了她一眼,忽然发觉,她今天脸红得厉害,人也没精神。
不觉眉心一跳。
但是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又不能太过关心,只能在心里压了压。
阮清用力抿着唇:“是。”
她只好在谢迟身边坐下。
叶子牌被呈了上来。
四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会玩。
谢迟依然神情孤高冷漠,修长手指将牌推到阮清面前:
“辛苦嫂子教一下。”
另外那三只立刻:“哎哎哎!对对对!嫂子教!我们一定认真学!”
此时,整个御花园里,满京城的贵女,都在羡慕阮清可以离太子殿下那么近。
阮清指尖都在颤,摸过那牌,憋了半天,嗓子眼儿里才吐出一个字,“遵命……”
谢迟的余光中,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见她穿了他送的衣裙,戴了他给的头面,心底的驴脾气很快被抚平了,也不气她之前为什么不来了。
发牌之后,四个男人,各自像模像样拿着一手牌,假装很认真地听阮清讲规则。
谢迟尤其好像很笨,连怎么拿牌都要不耻下问。
“嫂子你看,孤怎么觉得这牌,拿着不顺手呢?”
阮清:……
她连瞪他都不敢,生怕被这园中的无数双眼睛看出端倪。
只能垂着眼帘,乖顺地伸手,一张一张地,帮他将手中的牌理好。
她靠近,身上是他送的淡淡玫瑰胭脂香。
谢迟目不斜视,认真看着牌,眉眼间神情一软。
亭子外,便有贵女捧腮,交头接耳,“殿下真的好温柔,连看叶子牌的眼神都如此温柔!”
却不见谢迟被叶子牌挡着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阮清的手指。
阮清如被电了一下般,飞快将手退了回来。
但是,谢迟已经发觉到她不对劲了。
脸那么红,手却凉的像冰。
他没心思玩了。
“茶。”
他伸手。
由于桌子被清了玩牌,旁边就立刻有宫人将茶水奉过来。
谢迟拿过茶盏,手一歪,就洒在了阮清裙子上。
阮清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生着病,来陪你玩,你还这样对我!
她慌忙站起身,躬身告罪:“殿下恕罪,臣妾挡了殿下的茶了。”
谢迟骄矜坐着,冷漠道:“无妨,赤练,带文昌侯世子夫人下去,换身衣裳。”
“是。”
赤练便光明正大地将阮清给带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谢迟瞪了江疏一眼。
江疏立刻心领神会,大声道:“哦,对了殿下,今天给殿下准备了样好玩意,要不要看看?”
谢迟立时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好啊,左右已经在这儿坐了半晌,没什么意思了。”
他已经快要等不及了,站起来时,见江疏还在磨磨蹭蹭,想踢他屁股一脚。
等出了御花园,谢迟利用完江疏就丢了,转身闪进御花园旁边,专供女眷更衣休息的珠镜殿偏殿。
门口,赤练已经在等着。
谢迟见四下无人,麻利将门开了一道缝,就挤了进去。
阮清还在里面磨磨蹭蹭换衣裳。
没人伺候,她又病着,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忽然腰后被人一抱,吓得一个哆嗦。
却听身后,是谢迟的声音。
他的手在她身上一阵摸,心疼低声骂她:“这么烫!病的这么厉害,怎么不说?你是哑巴的?你想气死我?还是自己不想活了?”
阮清衣衫还半挂在手臂上,脖子上挂着肚兜,香肩露着,实在是动弹不动了,转身软软伏在他胸膛上,连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答应了皇贵妃娘娘,不能不来。”
“那之前为何又不来?”
“我是寡妇,又无诰命,母亲不准。”
“就知道是那个婆娘!”谢迟将她又在怀中紧了紧,索性横抱起来,去了床上,“你在这儿歇会儿,我找个空子送你回去。”
说完,想了想,若是回去了,更见不到她,岂不是更急,便又道:
“不行,不能回去,就留在宫里,孤要看着你好起来才放你走。”他平日里的杀伐果断都没了,急得像个大孩子。
“殿下不要冲动。”阮清的手,无力地拉了拉他衣领,“娘娘让我阻你的姻缘,我既然来了,若又走了,必是要惹娘娘不悦。”
“都这样了,还想着那破事儿!你别怕她,有我在。”谢迟嗔她。
“可是将来,殿下若是真的如愿以偿,阿阮也能就着今日之功,向殿下许一个心愿,不是挺好的吗?”
她趁着病,趁他心软,自然是得都要一点。
果然,谢迟抱着她的手,“好好好,行行行,什么都答应你。”
“君无戏言。”阮清伸出冰凉的手,想要与他拉钩。
她说这些话,几乎是在默认他一定大事可成。
谢迟比听了什么恭维话都高兴,立刻用小指勾住她小指,又用大拇指与她拇指相扣:“君无戏言。”
他帮她躺好,用随身的帕子沾了水,给她覆在额头,又命赤练去找太医过来。
刚安顿好,就听外面传来女子说笑声。
脚步声越走越近,分明是旁人也来更衣休息。
阮清一阵紧张,抓住他的衣袖。
他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人看到,不但她的名声彻底完了,他的清誉也完了,万一被御史台咬住不放,只怕刚刚辛苦得来的东宫之位不保!
谢迟按住她肩头,侧脸静静听着。
这座偏殿,长长一排房间,全都临时收拾出来给贵女们休息使用。
偏巧,这几个人就挑了他们这一间。
脚步声到门口的瞬间,谢迟将床上连被子带人,一起抱着,钻进衣橱。
房门被推开的同时,他关了柜子的门。
里面,一片昏暗,只有木门的一道缝隙投射进来一点光。
阮清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两人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外面,进来的三个女子,一直说笑。
“贵卿姐姐此番,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一个女子道。
另一个也道:“是啊,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整个上京城,贵卿姐姐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那个被叫做贵卿的,声音倒是的确沉静温婉,客气谦虚道:
“你们不要将话说的太满,今日御花园里来的,哪个不好?尽人事就好,有时候,是要看天命的。”
那两个一面咯咯咯笑,一面传来细碎的换衣裳声。
“若说天命,就更没人能跟贵卿姐姐比了,谁不知道,你命格贵重,打小就有算命先生看过,您是皇后命,是天选之女!”
这一句话,那个贵卿却没反驳,只是低低一笑。
柜子里的两个人,相视一眼。
阮清抿着唇笑。
谢迟倒是想看看,是哪个这么猖狂,脸都没露,就敢说自己是皇后命。
他凑近那道木门缝儿,想要往外看,却不想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捂住了眼睛。
第14章 全是驴
阮清:人家换衣裳呢,你看什么看?傻不傻?看了你便要真的娶了,莫要到时候没相中人家,又要发疯。
她将他的脸掰回来,嫌弃地瞪他一眼。
谢迟当她是吃醋了,忽然裂开嘴,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四目相对,甚是欢喜。
外面三个,一直磨磨蹭蹭不走。
一个满屋子转悠,“这宫里的住所摆设,就是不同,件件都是好东西。”
说着,这儿摸摸,那儿翻翻。
“哎呀,累死了。”另一个,则懒洋洋躺到床上,看见床单是皱的,“我怎么觉着这间房有人用过呢?”
那个贵卿则道:“不过是个临时休憩的屋子,你们可挑拣地真多。”
她只是坐在绣墩上,哪儿也不碰,哪儿也不稀罕看。
那两个就笑,“知道啦,贵卿姐姐怎么会看得上这小小偏殿的屋子呢?贵卿姐姐是要做东宫的女主人的。”
贵卿也不再谦虚,三个人又是一阵咯咯咯笑。
说着说着,她们就聊到了谢迟。
“不过可惜,今儿人太多,姐姐清高,又不肯往人堆里凑,咱们都没见着太子殿下长得什么样儿。”
“我见过。”那个贵卿道,声音有些悠远,“他九死一生回来,定是比从前更英武了。”
柜子里的俩人,阮清看着谢迟,挑挑眉。
你好英武,哦?
看来,是谢迟以前就认识的。
谢迟瞪她,捉了衣襟儿,将自己的脸蒙起来,只露了眼睛,冲她凶巴巴做了个鬼脸:你看孤现在英不英武?
阮清一个没憋住,就被他逗笑了。
他便就势俯身,吻她滚烫的唇。
阮清推他。
傻子,这正病着呢,过给你怎么办?
可他觉得,她实在是太烫了,得降降温,便不依不饶地吻她。
两人到底闹出了动静,给外面那三个听见了。
“谁?出来!”贵卿立刻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回想着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方才那些话,虽然是平日姐妹私房话的说笑,可这里是深宫,若是被有心人拿去编排,不但她的前程完了,还有可能牵连家人,族人!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胆儿大的来了衣橱门边儿,叉着腰凶:“什么人躲在里面,快滚出来!”
贵卿对另一个使了眼色,那一个便麻利跑去门口,对着门口大喊:“快来人啊!这儿有贼人!”
宫里七夕节,光天化日的,居然有贼人躲在贵女更衣的房间里,这还了得?
这一喊,不但惊动了金吾卫,惹得整个御花园的人都关注过来,就连刚午睡过,正慵懒坐在辇子上,往这边走的沈娇,也被吵到了。
“吵死了!皇宫内苑,大呼小叫,哪家没规矩的?”她骂道。
等人被拖到驾前,一问,是中书侍郎家的女儿陈玉琳。
沈娇端详着新染的指甲,“中书侍郎就这家教?赶出宫去,永远不准进来!”
这若是换了旁人,怕不是拖出去打死了。
陈玉琳当场就哭了,拼命磕头:“皇贵妃娘娘,您听说臣女解释,方才珠镜殿那边的更衣房中,藏了贼人,偷看我等更衣。臣女惊惶,才忘了规矩,求娘娘恕罪!”
沈娇坐在高高的轿辇上,瞄了一眼珠镜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谁这么大胆?过去看看。”
今日这场七夕节,是她操持的,若是真的出了岔子,又要被董氏那个贱人抓住把柄。
此时,御花园里的人也都出来看热闹了。
众人见过皇贵妃娘娘,就全都浩浩荡荡,跟着涌入了珠镜殿。
房里面,另一个女子正在使劲儿扒门。
可谢迟在里面,一只手抱着阮清,一只手的手指,铁钳一样将门死死抠住,说什么都不能叫人扒开。
他被人看到是小,阿阮这副样子,又躲在这里,以后就再难说清楚了。
阮清也急死了,病都吓得好了一半,紧紧盯着谢迟的手。
你可千万抠住,千万别松劲儿。
这么闹腾着,赤练也刚好带了太医过来。
一看,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知出事了。
这可怎么办?
她是东宫侍卫,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的,反而会惹人多想。
于是灵机一动,在人群中飞快找到了江疏他们三个。
“三位公子,殿下他……”
江疏捂着嘴,噗嗤嗤笑,“别说了,哈哈哈,我知道,他这次肯定没脸见人了。”
“公子知道殿下有麻烦,还不出手相助?”
宇文洪烈和余子川,也不约而同看向他,一身冷汗,“你小子,敢玩儿他!你这是找死啊!”
江疏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这才收敛了笑,“谁让他之前不分缘由地揍我?我就玩玩嘛,走,咱们救驾去,救了那顺毛驴,可得跟他要足了好处。”
赤练严肃纠正:“公子,慎言!”
什么顺毛驴?
你们几个,谁不驴?
几个人穿过人群,进了屋内,见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在抠衣柜的门,与里面的谢迟较劲,江疏就更憋不住想乐。
上京城五虎之首,当今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要被个娘们堵在衣柜里不敢出来了?
他定是怀里抱着他嫂子呢,而且那嫂子的衣裳,定是被扒了。
江疏清了清嗓子,自报家门,“咳!在下大理寺少卿江疏,这两位姑娘是……?”
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号,却不提他爷爷。
但是,凡是有脑子的,都知道这位是谁了。
那个贵卿立刻起身道:“原来是江太师膝下,小女孟贵卿,家父中书令孟如晦。她是我的朋友,北衙左龙武将军常百年之女常欢。”
中书令孟如晦,是皇帝谢肃安眼下最倚重的人。
就连分别支持皇后和太后的左右二相,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不过还好,江疏的爷爷拜一品太师,也没逊色多少。
江疏避开孟贵卿锋芒,反而笑那个抠门的:“原来是个常将军家的闺女,难怪这么大劲儿。”
常欢还在使蛮劲,“哼!”
江疏从容摇着扇子,轻轻将她推开,来到衣柜前,敲了三下,低声道:“殿下,该起身了。”
稍缓,里面传来谢迟一声应:“嗯。”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吓懵了。
太子殿下在柜子里?
第15章 去哪儿找两条新的月事带
孟贵卿更是脑子里都嗡地一声,从左边贯穿到右边,都快要听不见声儿了。
这么说,她们三个刚才说的话,太子殿下八成都听见了?
他还……可能看到她换衣裳了?
江疏回身,挡住柜子:
“呵呵呵,大家不要慌,不要慌哈。没事,没事的。殿下他啊,接地气,特别随和,有在柜子里睡午觉的习惯,刚才乏了,就随便寻了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是在下偷懒,看护不周,才让几位小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进了这房,结果闹了这么大误会。”
孟贵卿第一个反应过来,“臣女孟贵卿,无心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她跪下,常欢也赶紧跟着跪下。
柜子里没声音。
江疏用手里扇子,抬了抬她们俩,温和笑道:“赶紧出去吧,殿下要起身了,回避。”
这时,外面,沈娇也到了。
赤练上前,附耳禀报了几句。
沈娇妖艳的容颜纹丝不动,对众人笑道:
“本宫还当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不过是阿徵睡个午觉。他为我大熙受过苦,落了点儿小毛病,睡觉的时候,若是没人把守,便当寻个安全的地儿,过两年就好了。都散了吧。”
所有人一阵感慨。
殿下出征三年,平了北蛮之乱,却孤身凯旋,不知都遭遇了多少苦难。
屋里,等江疏将门关好,把人都清了,衣柜里才一阵窸窸窣窣。
之后,谢迟狼狈从里面出来,抱着已经胡乱穿好衣裳的阮清,坐到床边。
没等江疏嘲笑他们,他道:“她病得厉害,要赶快看太医。”
江疏急得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脑门子,“现在皇贵妃已经到门口了,你又在衣柜里躲着,看了人家中书令女儿换衣裳,估计这会儿,太后和皇后也惊动了,你完了,赖不掉了,哪里还有空给她瞧太医?”
谢迟看了一眼已经晕乎乎的阮清,小声儿咬牙冲他瞪眼,“孤没看!”
“你说你没看,谁作证?完了完了,你这辈子,绝对完了!”江疏还不嫌事儿大。
外面,太监已经在通传,“皇太后、皇后娘娘到——!”
谢迟赶紧把阮清推给江疏,“刘太医应该已经来了,你想办法带她去看过,孤出去应付。”
谢迟站起身,走了一步,又回头,恶狠狠指着江疏道:
“你敢有半点对她不轨……!”
江疏拿着扇子,在自己脖子上一横,“知道了,某人就是我的榜样!”
谢迟临出门,正了正衣领,开门出去了。
外面众目睽睽,场面一时一言难尽。
里面,江疏惆怅,隔着被子,扶着阮清的肩膀,声音一改方才的玩世不恭,低声问她:“嫂子,你还能翻窗吗?”
阮清打十四岁时,就认识他们这五只恶虎了,那一年,常被谢迟带着,同他们一起玩,也没什么好怕生的,病恹恹点了点头。
她本就热得厉害,有在衣柜里关了许久,用被子裹着,温度散不出去,就快要有些糊涂了,虽然点着头,但是明显不太行。
江疏愁死了。
只好一咬牙,将扇子插在腰间,将阮清抱起来,推开窗,跳了出去。
御花园在大盛宫,与东宫虽一墙之隔,可要走起来,怕不是要个把时辰。
江疏背着个人,没办法,又只好寻了另一处无人居住的殿宇,将阮清暂时安置了。
赤练带着刘太医,入内医治。
江疏在外面等着。
刘太医,是谢迟从小就用着的太医,虽然职位不高,但是信得过。
“姑娘这是疲累过度,又染了风寒,再者……,又逢天癸,身子亏空,才病倒了,虽没什么大碍,但要先去寒,再滋补,以免落下病根。”
阮清也懂些医理,本就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她的确今天是月事头一天,身子弱,才会这么不禁折腾。
“多谢大人。”
她想了想,又道:“刘大人可有什么法子,叫我尽快撑起来些?皇贵妃娘娘那边,还等着我过去伺候。”
“这……,姑娘,猛药皆是伤身的,况且你正值天葵,恐会引起癸水过多,亏上加亏。”
刘太医甚是担心。
“无妨,就一次。”阮清勉力在床上撑着起来,向刘太医俯首作揖,“求刘大人帮这个忙。我这个时候病了,实在晦气,无论冲撞了宫中的哪位贵人雅兴,都吃不了兜着走。殿下他能帮我一次,不能时时都给我挡着。”
刘太医,看了看赤练。
赤练抱着刀,表情冷漠,想了想,殿下让她保护阮清的安全,却没让她做阮清的主,便道:“请姑娘三思。”
阮清虚弱笑笑,“放心,我自己的身子,自是爱惜的。”
于是,刘太医开了退寒的方子,滋补的方子,又留了一颗九精丸,忧心忡忡看着阮清,“我开的方子,姑娘先喝着看,若不见好,或是有了旁的症候,明日还当改方。”
“知道了,多谢刘大人。”
阮清心里苦笑,她是要回侯府去的,哪儿有福气天天看宫中御医呢。
到时候,参着这两张方子,自己改一改吧。
刘太医走后,阮清吃了药,又尴尬地对赤练道:
“赤练大人,能不能麻烦你……,再帮我……个忙。”
赤练见她如此为难,当是什么大事。
但是,殿下有言在先,她的命,就是绑在阮清的裙带上的。
于是,紧了紧手里的长刀,“姑娘说吧。”
阮清看她那副样子,好似是要去替她行刺皇帝,忍不住红着脸笑道:“大人莫要紧张,我就是……,想求大人,能否帮我弄两条新的月事带。”
赤练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啊,咳!这个很简单!”
阮清好不容易从头到脚都捯饬好,九精丸的药效也上来了。
顿时感觉烧也退了,人也精神了。
于是,便出门去,避开人多的地方,默默重新回了御花园。
赤练远远看着她进去,才一阵抓狂。
这是在宫里,去哪儿找两条新的月事带?
寻常宫女的,必定粗糙,且未必是新的。
难道让她去宫妃的寝殿里偷?
第16章 烟火
此时,天已经蒙蒙黑了,满宫华灯初上。
御花园中,中央的宝座空着,静待皇帝驾临。
谢迟的位置,空着。
太后、皇后分坐左右两侧,各自身边围了一圈儿贵女,正巧意奉承,各自卖乖,讨着欢心。
沈娇身为太子生母,自然也免不了不停被轮流刷一番存在感。
可是她脾气不好,又素来有妖妃之名,所以,面前过去的贵女,如流水一般,谁都不敢耽搁太久,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巧成拙。
她也乐得清闲,朱红的唇,骄矜地一颗一颗吃葡萄,搭着二郎腿,瞅着那些小姑娘争先恐后地讨好太后和董氏,心里哼:
本宫的儿子,最后娶谁,还不都是本宫说了算?
讨好那两个老太婆,有什么用?
正讨厌着,就见阮清神采奕奕地来了。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阮清规矩地行礼。
沈娇挑眉:瞧,会讨本宫欢心的人,这不就来了?
她伸手,拉阮清到身前,“乖,你小时候,叫本宫什么来着?”
阮清以前,被谢迟偷偷带进宫里一次,见了沈娇,也听了谢迟的话,喊沈娇一声姑母。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没规矩,娘娘莫怪。”阮清不肯改口。
“怪什么怪?你那死了的夫君,与阿徵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你也算是他的嫂子,私下里,唤本宫一声姑母怎么了?”
沈娇说话,又贴心,又扎心,贴着心窝子狠狠地扎。
阮清但凡有一分曾经把顾文定当成自己的夫君,这会儿就得哭。
如此难伺候,难怪别人都不爱跟她说话。
“是,姑母。”她立在一旁,这回主动净手,剥葡萄。
沈娇望着满园子的莺莺燕燕,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他怕在这儿被脂粉堆淹死,寻了个由子,去找他父皇了。”
“嗯。”阮清低着头,小声应了。
“听说你病了?能不能撑得住?”
“为娘娘分忧为要。”
沈娇甚是高兴,“好。阿阮啊,那么本宫就想问问你,你说,今天,阿徵的太子妃会是谁呢?”
她突然把这么大个问题,丢给了她。
阮清目光淡淡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皇上最看重天下太平,前朝制衡,后宫安宁。”
如今的皇帝谢肃安,是个心思极深之人,一手帝王术玩得炉火纯青。
他一向不喜后宫干政,更不允许前朝一家独大。
所以今天,太后和皇后推荐的人,多半不会要。
而皇贵妃之所以屹立不倒,仗的是自家沈氏一族手里的矿山、盐田、以及海船,撑起大熙每年的一半库银,朝中倒是并没什么靠山。
沈娇眉眼间有了点笑意,“那你觉得,谁才合适?”
“阮清愚钝,不敢说。”
“咱们娘俩闲聊,恕你无罪。”
阮清抿了抿唇,“中书令孟如晦,是皇上为潜龙时的嫡系,最是亲近。刚好方才,孟小姐在珠镜殿更衣,而殿下……,他就在柜子里。”
如今皇权盛极,万国来朝。
天家的确并不需要通过婚姻笼络权臣大族。
中书令孟如晦,向来只效忠皇上,位高,但权不重,对于皇帝来说,应该是最稳妥的亲家人选。
沈娇眸子动了动,抬眼嗤笑她:“小聪明。”
阮清恭谨低着头,不再做声。
孟如晦自视甚高,自诩清流,从不偏帮太后和皇后任何一派,虽然与北衙龙武军行走甚密,但手里没什么兵权。
而且这样一个人,皇上在,他就是阿徵的保护伞。
皇上若是不在了,他就是没了大树的猢狲,想踹就踹了,完全不需要有后顾之忧。
沈娇满意地吃了一颗葡萄。
“阿阮啊,馊主意是你出的,人也是你这嫂子给阿徵选的,回头他发疯,你要负责顺毛儿,不关本宫的事。”
阮清:……
她麻木了。
沈娇又道:“若不想遭罪,就想办法帮他把这事儿了结了。”
阮清:……
她袖中的手指绞在一起。
自己一个寡妇,如何真的能阻了太子与中书令家千金的婚姻呢?
这分明是要她的命。
这时,皇帝谢肃安来了,谢迟陪在他身后。
所有人跪下恭迎圣驾后,各自落座,七夕节正式开始。
谢迟经过沈娇面前,“母妃,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他在人前,仿佛永远都看不见阮清。
“有这么个可人儿陪着,就聊些闲话儿呗。”沈娇嘲笑他们俩。
明明没人见的时候滚得天翻地覆,人前却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假装不认识。
谁知,谢迟却更假装不认识,忽然抬头问阮清:“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他目光飞快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的确好像是退烧了,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异样的红,稍稍放心。
“回殿下,阮清。”阮清屈膝施礼,一个字,一个字回话。
“哦,是那个会打叶子牌的嫂子。”谢迟好像在磨蹭时间。
这时,天空上,轰地一声,一支烟火灿烂炸开,照亮了半个上京城。
整座御花园,都随之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站起来,全部望向天空接二连三绽放的烟火。
御花园一会儿沉入黑暗之中,一会儿又被五颜六色的光芒照得雪亮。
阮清也扶着沈娇站起来,陪着看。
谢迟则漫不经心地转到他母妃身后,立在靠近阮清的那一侧,望着天空。
他一只手搭在沈娇肩头,一只手,则仗着自己衣袍宽大,落在了阮清的后腰上。
阮清腰上一阵滚烫,顿时整个人都绷紧了。
御花园这么多人,谢迟你疯了?
她也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望着天上。
可是很快,注意力就被那些绚烂的烟火吸引了。
今年的烟火,时间特别长,花样特别多,有往年三倍的光景。
只听身后,谢迟对沈娇道:“母妃可喜欢?”
沈娇:“你亲自安排的,本宫自然喜欢。”
她答复着儿子,目光却瞅着阮清。
阮清活动着酸酸的脖子,静静听着。
谢迟:“孩儿不在京城三年,母妃受委屈了,今晚的烟火,且做小小补偿。从今以后,年年都有,年年都会更好看。”
沈娇翻了个白眼,笑道:“你这些话,还是别跟本宫说了,留着睡觉时候在床上说梦话吧。”
阮清:……
这时,刚好孟贵卿巴巴地过来。
“臣女贵卿,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皇贵妃娘娘。”
阮清立刻告退,“娘娘,我去再叫人送些花式的点心来。”
她一走,谢迟的脸色立刻就没那么多表情了,草草应付了孟贵卿一声。
阮清也没兴趣听他们都说些什么,自己去廊下找宫女要了些东西吃,快饿死了。
正在角落里,背着身子,狼吞虎咽将一块糕塞进嘴里,就感觉有人在身后点了一下她肩膀。
回头,见是救命的赤练,顿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赤练用她平素里做东宫带刀卫的警惕,四下看了看,将怀里一包东西,塞给阮清。
“你拿好。”
阮清捏了捏,不止一片,“有劳大人。”
“放心吧,新的。”
“您哪儿弄来的?”
“贤妃娘娘宫里偷的。”
“……”
第17章 亲上一大口
两个人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就被人看到了。
之前与孟贵卿一起,抠谢迟柜子门儿的那个龙武将军之女,常欢,大老远就冲她们俩喊:“喂!你们俩在这儿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阮清立刻将那一包东西藏在了身后。
常欢叉着腰过来,“我就说你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来什么七夕节?原来是来宫里偷东西!”
她之前就注意到阮清了。
那么好看一个寡妇,一进御花园,把所有男人的眼珠子都给如磁石一般吸住了。
她嗓门大,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阮清一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就连皇帝、董后和太后,都望向了这边。
董后吩咐身边的晚霞,“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晚霞过来时,阮清已经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常欢可显着她了,好大声:“我都听见了,她们俩在这儿接头,那个拿刀的塞给她一包东西,还说是偷的!”
赤练有点心虚。
虽然,东西真的是偷的。
但是,偷月事带到底算不算是贼,她不确定。
这时,谢迟也来了,身后,还跟着孟贵卿。
他冷脸看着赤练,“她是孤的人。偷了什么,回去东宫自有处置。”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句话,先将阮清撇清。
“都是属下的错!求殿下责罚!”赤练立刻跪下。
“殿下,是我求赤练大人帮忙的。”
阮清却也跪下,双手将布包举过头顶,“是我让她帮忙找点东西,因着太急,大人也是没办法,就从贤妃娘娘宫里借了。”
一直没存在感的贤妃,远远听到了,委屈地瞅了一眼皇上:这还有臣妾的事儿呢?
那边,晚霞姑姑上前,接过那包东西,捏了捏,软的。
掂了掂,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的样子。
她有些疑惑。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文昌侯府的寡妇,来宫里勾结侍卫,到底偷了什么。
晚霞将布包,一片一片掀开,一条细带子,拎了起来。
所有女宾,一片低呼,捂着脸,各自看向别处。
所有男宾:哦——!
还有年纪小点的,巴巴地问:“这是啥?这什么啊?”
谢迟有点想笑,但是,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气。
阿阮这是两遭被常欢撞到霉头,烦透了这个没脑子的东西,想收拾她了。
可是这收拾人的手段,别这么软绵绵的好不好?
常欢闹了个大红脸,还要强行给自己辩解:“这……这……,我怎么知道她们鬼鬼祟祟塞的是这东西?我分明听见她们说是偷来的!偷什么不是偷?月事带就不值钱了?”
她一个武将家的女儿,大大咧咧,说话不经脑子,张口闭口月事带,惹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暗笑。
这个七夕节上的大笑话,怕是没有两年,都笑不完了。
可是,一直站在谢迟身后的孟贵卿,却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常欢到底算是她的人。
常欢丢人,就是她孟贵卿丢人。
谢迟虎着脸,佯嗔道赤练:“既然是场误会,还跪着什么?送文昌侯世子夫人回去。”
赤练立刻跳起来,“是。”
她护着阮清往外走。
两人刚要穿过人群,却不料,孟贵卿不咸不淡地道:“世子夫人,你裙子脏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阮清迈出去的脚,当下僵在原地。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寡妇,本来抛头露面,入夜不归,就已不成体统,如今裙子上还染了血,给这么多人看见,若是就这么回去,以后如何见人?
其实此时天黑,那一片血迹并不明显。
若非孟贵卿有心提点,旁人根本不可能看得见。
可现在既然说出来了,阮清就如一个笑话,摆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可下一瞬间,一件绣了缠金蟒龙的紫金外袍,便披在了阮清身上。
谢迟只穿了里面紧身的银色袍子,漠然退到她身后一步开外。
“行了,走吧。”他淡淡道。
太子殿下此举,所有人都震惊。
赤练也愣了。
太子殿下当众给阮姑娘披衣?准备公开吗?
谁知,谢迟却冷漠呵斥:“赤练,还愣着干什么,送世子夫人回去。”
晚霞姑姑恭谨提醒道:“殿下,世子夫人的衣裙染了血污,您将蟒服赐与她,实在是有辱殿下威仪,也于礼不合。”
谢迟却彬彬有礼笑着道:“不过是借而已。况且,孤想问姑姑,救人于危难,与太子威仪,哪个更重要?”
“可这如何算是危难……?”晚霞还想争辩。
谢迟:“姑姑也是女子,自当知道,在我大熙,女子的清誉若是没了,便是一生中最大的危难。”
他立得笔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
太子仁德,实乃我辈楷模,是当世之福!
阮清低着头,唇角轻轻一弯,披着谢迟的蟒龙跑,恭敬谢恩,之后,跟在赤练身后,穿过人群走了。
谢迟淡然回了宴席间。
晚霞一一向董后禀报。
皇帝谢肃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拈着胡子,笑着望向谢迟,没说什么,但是,甚是满意。
待到议及太子妃人选一事,太后和皇后各不相让,暗暗较劲。
谢迟与沈娇也不说参与,一面吃葡萄,一面娘俩闲聊,完全事不关己。
直到两厢相争,毫无结果时,沈娇才起身道:
“皇上,臣妾以为,孟如晦家的姑娘,就很不错,听说,才艺冠绝上京城,方才见了,容貌和仪态也是数一数二的。”
皇后和太后都举荐自己的人,只有她,举荐皇上的人。
顿时招来两厢白眼。
但是沈娇不介意。
谢肃安听了,沉吟了良久,却道:“罢了,既然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也无需强求,此事延后再议。”
他虽然不是什么明君,却是个头脑极其清醒的人。
虽然,早已瞩意孟如晦家的女儿,谁知,她竟然是如此德行。
身为中书令之女,竟然当众倾轧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仁爱之心,尚不及太子,若是将来为妃为后,母仪天下之时,手握大权,还能容得下何人?
谢肃安最讨厌的,就是后宫不得安宁。
“儿臣全凭父皇做主。”谢迟浅浅一笑。
他现在心里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出宫去,把他的宝贝阿阮给劫回来,好好的,狠狠地,抱住,亲上一大口!
第18章 小洁癖
宫门外,阮清坐在马车里,甚是疲惫。
九精丸的药力快要过去了。
身下的血却多的吓人。
她疲惫枕在翠巧儿腿上,闭上眼。
原本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完成皇贵妃的任务。
最后那一段,不过是机缘巧合,顺势而为。
若不是在衣柜里偷听过,也不知道孟贵卿是何品行。
还好,谢迟反应快,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意。
眼下,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若是这样都改变不了圣意,也实在没办法。
她豁出了这张脸皮,又拖着病体熬了一大天,真的已经尽力了。
……
阮清回了侯府,还要禀过老夫人和夫人,将今日七夕节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披着太子的蟒袍,顾老夫人和秦氏,还要起身对着那衣裳行礼,又要感慨太子殿下顾及文昌侯府的脸面,感激涕零了好一会儿。
如此,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能回房。
两个丫鬟匆忙打了热水,替她用温水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便草草睡下了。
之后,翠巧儿守着,香果儿去按照刘太医给的方子煎药。
中间,阮清醒了一回,两个丫鬟便服侍着她把药先喝了。
床单透了月事,脏了,便又换了一床,倒头继续睡。
如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好像总算把魂儿给睡了回来。
阮清睁眼,还懒着。
帐外,翠巧儿道:“姑娘,刘太医来了,已经等了许久了。”
阮清眨巴眨巴眼,回过神来,才一阵紧张:“他怎么会来府里?”
“说是皇贵妃娘娘知道你昨晚身子不适,又在宫里受了委屈,特意遣过来瞧瞧的。”
阮清松了口气,“快请进来。”
她披衣坐起身,隔着纱帐,见刘太医被请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个高高的学徒。
刘太医入内诊脉,那学徒就背着手,在屏风外东张西望,还摆弄一下这个,碰碰那个,把她的寝卧,好好溜达了一遍。
阮清:……
香果儿见了,生气,出去呵斥:“喂!你能不能手脚老实点?”
学徒一回头,香果儿立马闭嘴,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太太太……”
“好了。太什么太,太医在里面。”谢迟过去,把门关了,免得被侯府里旁的人瞧见。
刘太医看过阮清的病情,“风寒倒是好了许多,但这身子,也亏了不少,九精丸药力太猛,姑娘本就身子弱,实在是精元损耗极大。”
“那该如何补养?”谢迟在屏风外面溜达,不由分说地插话道。
刘太医一大早,已经因为擅自给阮清用九精丸,被谢迟狠狠骂了一顿,肋骨上还挨了一脚,这会儿已经不敢随便乱回话了。
世子夫人是个寡妇,脉象却看起来像是房事过度。
太子殿下如此关切,甚至不惜假借皇贵妃的名头,易装亲自来探,两人的关系,用脚趾也想到了。
“这……,除了按方补养,还需多加休息,尤其是,夜里要睡好。”
阮清一阵大红脸,“知道了,多谢刘大人。”
刘太医到了该走的时候,谢迟却不走。
“这侯府里,有许多孤与少时故友的回忆,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孤暂且留下,追思故人,刘大人先回。若是门房问起,就说,你那学徒,留下来指导丫鬟煎药了。”
刘太医也不敢多问,提着药箱告退,走了。
他刚一走,谢迟就摘了头顶药童的头巾,一头扑到阮清床上,将她抱住:
“阿阮,想死我了!”
翠巧儿和香果儿赶紧出去,带了门,一个站在房门口,一个去了院门口,守着。
阮清大着胆子,软软推了谢迟一下,“殿下,我都病了,身子还不方便,太医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就饶了我一回吧。”
谢迟却抱着她不放,“饶你什么?孤就贴着你,又没说要你。”
“你今日不用上朝吗?”
“今天休沐。”
“那……,东宫就没什么事吗?”
“有事,处理不完的事,但是,还是要先看过你没事,孤才放心。”
静了一会儿,阮清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所以昨晚,太子妃到底定了哪家的姑娘?”
第19章 只要心够狠
即便如此,她到底还是疲累,两个人窝在一起,虽然热得要死,却到底睡着了。
阮清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饭时分,香果儿在床边候着。
“姑娘醒了。”
“他呢?”
“估摸着姑娘睡着了,他没趣,就走了。”翠巧儿从外面进来,抢着道。
“什么有趣没趣的,你也不知羞!”阮清嗔她,又一阵担心,“他怎么走的?又翻墙?”
谢迟以前经常来侯府,难保现在进进出出的,被什么人给认出来。
翠巧儿: “翻什么墙啊,大模大样,从大门走的。放心,我专门送出去的,门房老头儿都不认识他了,还道现在年景好,连太医院学徒的娃儿都长得这么好。”
阮清:……
这晚,谢迟总算没来,轿子也没来,但是赤练翻墙进来,送了张字条。
上面的小字,龙飞凤舞的狂草,写着:老头儿突然要去园子里凉快几日,我得陪着,你好好歇着,回来就去找你。
阮清看完,不禁笑容满面,就把字条烧了。
这是谢迟要陪皇上去禁苑纳凉,要过阵子才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总算可以歇歇。
第二天,她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心情也不错,便如往常一样,给秦氏请安,又两人一道去陪老夫人喝茶。
可是,清净不过半日,门房来人说,有个一看就身价不低的丫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来给世子夫人递帖子。
秦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瞟了阮清一眼,甚是不悦。
她就不该出门。
那天去了七夕节,定是招惹上了什么人了。
阮清想不出谁会给她送帖子,见秦氏不高兴,她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
“天这么热,什么都不如在家里陪着老祖宗。不管是谁,待会儿推了便是。”
秦氏鼻子里一哼,“话也别说这么满,先看看是谁。”
阮清漫不经心展开帖子,眉心一跳。
她轻轻叹了口气,平静了一会儿,才道:“是中书令家的千金,贵卿小姐,邀媳妇明日城门口见,一起去游清凉山。”
大热天的,游什么山?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前儿个断了孟贵卿爬上太子妃之位的路,今儿这报仇的手段就到了。
阮清回手将帖子递给翠巧儿,“你去回门口那丫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慢着。”
翠巧儿刚要出去,反而被秦氏给叫住了。
“拿来。”
她非要亲自看过才相信。
万一是哪个登徒子与她的寡媳有奸情呢?
可帖子拿去,不但里面字迹娟秀,下面赫然还盖了孟贵卿的私章,不像是假的。
“清儿啊,这个帖子,不能推,你得去。”她忽然改了之前的阴阳怪气,甚是语重心长。
阮清一阵心烦,看向老太太,“可是,我这都好几天没跟老祖宗亲近了,想多陪陪她。”
顾老夫人却好心道:“清儿孝顺,祖母知道。可你还年轻,这又是中书令家的千金相邀,机会难得,都是姑娘家,一起出去散散心,没什么不好。”
阮清上前给她捶背,“可是老祖宗,清儿跟她不熟,这高门大族的千金,想必高贵得紧,不好答对,清儿不想去。”
“要去!”秦氏忽然沉声,严厉道:“我侯府如今已无男丁,香火自然是无以为继,可老侯爷跟侯爷的荣光还在。中书令大人现在深得皇上信赖,左右两相皆要看他三分脸色,他的女儿此时与你相邀游山,是你的荣幸,莫要畏首畏尾,丢了我文昌侯府的脸面。”
说白了,秦氏是想让阮清好好巴结孟贵卿,她接下来就可以巴结上中书令夫人,如此一来,自己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才不会被挤出上京城的贵妇圈子。
“可是,媳妇眼下身子不爽,不适合游山。”
阮清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秦氏根本不在乎她身子怎么样,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家都是女人,就那么点儿事,谁都知道,我瞧着,不至于吧?皇贵妃娘娘不是都已经遣了太医来看过了吗?”
阮清便知道,这话就算再好好说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是,既然母亲有命,媳妇这就叫人出去应承下来。”
她收了帖子,回了自己院子,两个丫鬟也跟着着急。
“姑娘,怎么办?那孟贵卿定是没安好心。游什么清凉山,那种鬼地方,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寻都寻不回来。”
阮清却知道急也没办法,只能小心应对。
她吩咐她们俩,“巧儿,去给我到外面的铺子里买些雄黄粉来。果儿,你去帮我挑一身宽大些的衣裙,要绿色的。”
她想了想,“里面再加一套长袖短打扮衣裤,也要绿的。”
香果儿:“姑娘,这三伏天的,还要走山路,您穿这么多,拖拖拉拉,太热了吧?”
“你按我说的去办便是。”
阮清自小是在山里长大的。
十万大山,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她坐在妆台前,打开妆奁,从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掌心那么大,嵌了漂亮宝石的妆刀。
这是三年前,谢迟出征前给她的。
“这个,你收好,若是我有什么万一,你会用得上。”
阮清当时吓坏了,觉得他是在暗示,若他死在战场,她就得自裁殉情。
她可舍不得死。
所以,就连被顾文定强娶后受尽虐待,都没想过去死。
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好好活着,况且她还有爹娘。
可是后来,谢迟回来就骂她:“给你刀了,怎么不杀了他?任由他那般欺辱你?趁他睡着,骑上去,一刀割喉,还用我教?”
阮清更是吓得牙根打颤。
“我……我以为你是让我自裁的,你又没说让我杀人……,我……我怎么敢杀人……,我……我也不会……”
然后,她就被他逼着,学习如何找准人颈上的大脉和气道,如何一刀扎进去,便可致人死命。
他拿他的脖子给她做示范,让她骑在他身上,用一根小手指头,在他喉间摸来摸去,比比划划。
学得不好,就要被翻身摁住,一顿磋磨。
磋磨完了,继续学,折腾了好几晚,总算是勉强过关。
阮清紧张地飞快眨了眨眼,不叫两个丫头看见,将妆刀藏在了袖中,耳中响起谢迟的话:
“杀人,只要心够狠,并不需要很大力气。”
第20章 同行
这晚,果然谢迟没来。
但是东宫又来人送东西了。
赤练带着个披香殿的太监,打着皇贵妃娘娘的幌子,给阮清送了一大堆补品过来,光单子就一尺长,太监念了半天,可累坏了。
阮清打点了银两,送走了公公,回头看侯府那一群寡妇,都眼巴巴瞧着,便挑了六样贵重的,献给了老祖宗,又象征性的各房夫人送去四样,两个嫂子,各给了两样,剩下的,全命人抬回自己院子去了。
香果儿和翠巧儿张罗着清点东西,锁进库房,忙得够呛。
翠巧儿在耳边笑嘻嘻悄声道:“姑娘,殿下送这么多东西过来,这是想着您赶紧好好补一补,等身子好了,他回来好疼您。”
阮清撇嘴,“他这是想我补得七窍流血。”
香果儿:“可我看着几位夫人那边,似是嫌少了,不太高兴的样子。”
阮清:“好处要慢慢给,一下子都给了,她们下次胃口更大。”
说着,又从里面挑了几样去湿温补的药材,吩咐翠巧儿:“这几样东西,你去了盒子,换上油布多包几层,找个妥帖的急脚递,问问何日有快马,帮我送去岭南。”
爹娘在岭南,日子过得艰辛。
千里迢迢,银钱必是送不到手上。
蚊虫叮咬倒是不怕,娘亲最懂药理。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些看上去不怎么值钱,却是宫里送出来的上好药材,能给他们去一去岭南的湿气,让身子骨舒服些了。
想起爹娘,阮清垂眸,心情分外烦闷。
如今七夕节也过了,等谢迟回来,还要再壮起胆子,问问皇上召回的旨意到底何时能下去。
他若是再拖着,那就……
阮清又想到那些避火图,绷紧的樱唇暗暗咬了咬,甚是畏惧。
豁出去这张嘴,随他喜欢吧。
第二日,阮清乘了侯府马车,如约来到城门口。
孟贵卿已经有马车在等着了。
“清儿妹妹。”她见了她,笑盈盈的,一开口便甚是亲昵。
阮清一阵全身不适,“孟小姐实在是太客气了。”
孟贵卿拉着她的手,“何必这么见外呢?你叫我贵卿姐姐就好。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是冬月的生辰吧?我痴长你几个月,咱们既然结交,自当以姐妹相称。”
她连她的生辰八字都查过了。
阮清就更是觉得今日之行,是一场鸿门宴。
孟贵卿带着笑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清儿妹妹,果然是咱们上京城的第一美人儿,真是我见犹怜。”
阮清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这等名号,“贵卿姐姐真是会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马车那边,转过来一个女子,正是常欢。
她不怀好意看着阮清笑,“不光上京城的公子哥儿,就连外地的都知道,你这第一美人儿是远近闻名,不信,你问我表哥。”
她手一指,马车里便探出一颗脑袋。
接着,跳出一个一身花里胡哨的纨绔公子。
“世子夫人,在下,汪祖德,是常欢的远房表哥,从临水郡来,久闻芳名,今日能与世子夫人同行游山,不胜荣幸。”
阮清脸色顿时一冷。
孟贵卿跟常欢两个,果然没安好心。
她们俩想害她,又手不沾脏,却找来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
若是出了事,就说汪祖德不是人,跟她们没关系。
她们欺负她是个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寡妇!
“原来还有汪公子同行。”阮清道:“如此一来,我还是不去了,亡夫三年孝期未满,我频频出门,已于礼不合,况且男女有别,实在恐于汪公子德行有损。”
她行礼告辞,转身要回到自家马车。
但是,却听孟贵卿道:“清儿妹妹就这么走了?我还有好消息想告诉你呢。”
她能有什么好消息?
阮清不耐烦回头,“姐姐请讲。”
“昨日,我去书房找我爹,刚巧看到他的书案上,正在替皇上起草的一份大赦天下的旨意,我见被赦免的名单里,有一个阮临赋,是你父亲吧?”孟贵卿眨眨眼。
阮清心口窝子都是一沉。
“正是家父。”
孟贵卿接着道:“我听说,这一次大赦,是太子殿下用自己的军功向皇上专门讨的恩典,太子仁德,天下无双,没想到,清儿姐姐的家人,也是受恩之列啊。”
原来,谢迟用自己的军功,换了爹爹回家,又怕引起旁人注意,便连并着拟了一长串赦免的名单。
但是,这又成了孟贵卿要挟她的把柄。
那名单里,若是被孟如晦随手划掉一两个,皇上未必会察觉。
等谢迟发现,旨意已出,若是想再找别的机会,又要大费一番周章。
到时候,非但爹爹不能回来,还枉费了谢迟用命换来的功勋。
而且……,听孟贵卿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她大概是已经在怀疑自己与谢迟之间的关系了。
谢迟教过她,做事,要么不做。
要做,就要做绝。
对手是个鸡蛋,也要摇匀了。
对手是条蚯蚓,也要竖着劈成两半。
阮清咬了咬牙,一笑,“没想到,喜事来的这么突然。”
她本来已经一只脚踏上了车凳,这会儿又收了回来,转身走到孟贵卿面前,主动牵过她的手。
“姐姐还看到旨意上说了什么?趁着今日游山,快与我好好说说。”
孟贵卿得意一笑,以为就此拿捏,“好啊,山路狭窄,侯府马车宽大,不如将就一下,我们共乘一辆吧。”
她今日,特意准备了一辆方便山间行驶的轻便马车。
“好。”
阮清回头,吩咐两个丫鬟随马车留在城门口,之后弯腰进了孟贵卿的车。
马车一路疾行,四个人坐在里面。
孟贵卿和常欢坐在一边。
阮清便不得不与汪祖德同坐一边。
车子行驶间,汪祖德借着车子的劲儿,晃来晃去,时不时地往阮清身上挤。
等进了山,马车拐过一个急弯,所有人向同一个方向晃去,汪祖德甚至放肆地伸手,将她抱住。
阮清推开他,不咸不淡地道:“辛苦汪公子了,只是妾身的名头上,有御赐的贞节牌坊,若有任何玷污之言行,势必男女同罪,听说,浸猪笼沉塘,都是轻的,重的,千刀万剐也是有的。所以,还是辛苦你,与两位姐妹挤一挤吧。”
汪祖德:……
常欢嗤了一声:“吓唬谁呢?这儿又没人看见。”
阮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况且,常欢妹妹不是也看见了吗?”
她就差没问:你不是人?
第21章 反杀
常欢脑子反应慢,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你敢骂我!你知不知道你……”
她话没说完,就被孟贵卿给摁住了。
“欢儿妹妹,干什么呢?本来是出来寻乐子的,怎么净闹不愉快?”
常欢这才压住脾气,重新坐好。
阮清又瞅汪祖德,“有劳汪公子。不然将来我若哪日言行有失,被全城围观着沉塘浸猪笼,可能还要带上你,就实在过意不去了。”
汪祖德虽然心怀不轨,但到底听着晦气,只好坐过去,与孟贵卿她俩挤在一起。
阮清独自一人坐了一边,笑眯眯与这三个对视。
常欢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捏着孟贵卿的手指:她怎么都不怕?
孟贵卿也捏她:我怎么知道。
马车进了清凉山,在山根下停了。
四人下了马车,留下车夫守着。
这山,虽然叫清凉山,可却林木遮天蔽日,树下终年不见天日,哪里是清凉?
简直是阴森闷热。
孟贵卿和常欢一个小厮丫鬟都没带,显然就没想走多远。
阮清下车,整了整宽大的绿色衣裙。
孟贵卿今日特意穿了身清雅的轻便衣裙,见她如此打扮,不禁撇嘴。
什么品味?
太子那晚,凭什么给这号人披衣?
若不是因为阮清,她也不会一时失仪,痛失成为太子妃的机会。
为此,还被父亲一顿痛骂,在书房跪到天亮。
常欢则直接穿了红色的短打扮猎装。
两人行在前面,阮清在中间,汪祖德则在最后。
如此,三人,便将阮清夹在了中间,让她想跑都没处跑。
等又往前行了一段路。
常欢忽然回头,指着阮清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阮清顺着她的手回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
等再回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在她面前晃。
常欢将蛇拿在手里,不停地作势往她脸上怼。
“阮清!你这个蠢货!让你七夕节那晚害我丢尽了人,今天,看还有谁帮你!”
阮清漠然,看着这条毒蛇。
牙都被拔了,吓唬谁呢?
“这么快就撕破脸了?我还以为还得陪你们演一会儿呢。”她抬手将蛇扒拉到地上,开始解衣带,脱衣裳。
孟贵卿和常欢都是一愣。
按照她们的计划,是用毒蛇吓唬阮清,等到她惊慌失措,慌不择路时,就让汪祖德追上去,她们俩先行回去便是。
到时候,这么大的清凉山,阮清必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还不是由着汪祖德为所欲为?
等到明天,她们再“好心”带人来山里寻人,汪祖德本就是外地来京做客的,此时早就无影无踪。
而能找到的,只有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一丝不挂,受尽凌辱的阮清。
可是,眼前的情形,怎么跟她们想得不太一样?
阮清她自己脱衣裳干什么?
孟贵卿和常欢下意识地相互拉紧了手,“你……你干什么?”
“不会玩,就不要玩。”
阮清解了衣带,三下两下,脱掉外面宽大的衣裙,里面是一身利落的绿色衣裤。
不但袖口和裤管都被扎得结结实实,腰间别着一副皮手套,脚下还穿了一双便于山中行走的大号厚底长筒软靴。
她退后几步,瞅着三人之间的空隙,轻轻一笑,转身就跑!
“抓住她!”孟贵卿终于清醒过来,对汪祖德大喊。
今天,绝对不能让阮清活着离开清凉山。
汪祖德拔腿就去追。
常欢也仗着有几分身手,跟了上去。
孟贵卿气得脸色发白,“我就不信了,收拾不了你!”
可眼见着,前面三个人都消失在密林深处,她才发现,这深山中,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树上的鸟,仿佛在向下窥视。
远处,隐隐有野兽嚎叫。
连风吹过,都带着阴森森的,终年不见天日的腐烂的腥味。
孟贵卿抱紧自己手臂,开始害怕。
可没一会儿,她就发觉有人在她身后。
她僵着身子,不敢回头,“谁……谁啊?”
“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是阮清的声音。
孟贵卿顿时不怕了,“你还敢回来!”
她恶狠狠回头,结果,猛地见阮清手里端着一条有她手腕那么粗的一条黑蛇,通体均匀遍布着银色的圆环,扑面而来,冲着她的脖子就是一口。
“啊——!”孟贵卿惨叫。
可是很快,就叫不出声儿了。
剧痛,麻痹,窒息……
孟贵卿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
阮清扔了蛇,面无表情,低头俯视她:“银环蛇剧毒,见血封喉,我救不了你了。怪就怪,你想要动我的爹娘。无论是谁,动我爹娘,都不会有好下场!”
孟贵卿明明可以用权势弄死她。
却偏偏自作聪明,选择要在山里害她。
自寻死路。
活该!
阮清弯腰将尸体拖到路边,踹了好几脚,才踹下山沟。
之后,循着刚才逃跑的路,去找另外两个。
她没走多久,就凭着从小在山中训练的本领,飞快抄近路,转到了汪祖德身后。
他与她,隔着一道浅浅的山沟儿。
沟里,铺满了经年的腐烂树叶。
“汪公子,找我呢?”
阮清站在这边,一身绿衣,身姿挺拔,亭亭玉立。
那姿态,并非什么“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反而更像一个百发百中的猎手。
汪祖德扭头,看见她,本就色心暴涨,又抓了半天抓不到,又羞恼又暴躁,狞笑着:“小贱人,看你往哪儿跑!”
“我不敢跑了,就怕你不敢过来。”
阮清真的不跑了,就等着他来。
汪祖德提着袍子,就向下面的小山沟跃了下去,准备直接冲过去抓人。
谁知,这一跃!
噗嗤!
半截身子,陷入了淤泥中。
“啊!这……这……!”他这回才知道了山里的恐怖,是沼泽!
上面浮着一尺多深的腐烂树叶,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阮清!不,世子夫人!你救我!救救我!!!”
汪祖德拼命向阮清伸手,挣扎着求救。
可是,他越挣扎,越是往下陷。
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这种情况里,根本毫无求生之能。
阮清倚着旁边一棵树,漠然看着他沉了下去。
虽面无表情,但一颗心,还在狂跳。
不要心软!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人能帮你。
你若心软,也没人能救你!
第22章 吓成了失心疯
她静静等着,直到汪祖德被淤泥填住了嘴,才拣了一旁的大树枝,将他的脑袋摁了下去,顺便把浮在淤泥上的一片衣角也给怼了下去。
之后,若无其事地准备走开。
一回身,见常欢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阮……阮清!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阮清一步一步逼近她,“我不杀人,你们今天会放过我吗?”
常欢即便有些身手,但到底是个草包,既没胆量,也没智谋,刚刚是听见汪祖德的惨叫,才找过来的,结果看到这么骇人的一幕。
她早就吓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本能地掉头就跑。
可是,她今日一个平日里娇养的官家小姐,在这古木丛生的深山中,根本不知道如何逃生。
她玩命地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被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而阮清则全副武装,不紧不慢地跟着她,遛着她。
她全身都是绿色,又身形轻灵。
常欢每每回头,都经常看不见她。
可再一回头,发现人又鬼魅一般地已经近在咫尺。
她吓得不行,一路狂奔,几次跌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路越跑越乱,好像是在原地转圈。
终于再也跑不动了,一头跌倒在地,艰难往前爬,口中哭喊着:“爹——!救命!救命啊……!”
阮清慢悠悠走过去,将她摁住,从容跨上去,骑坐在她背上,揪起她早就跑得凌乱的发髻,亮出脖子,拔出袖中妆刀。
谢迟说了,杀人不难,只要够狠,只要够狠!
她今日不杀她,回去便是死期!
于是,仔细用手指,一点一点,认真寻找常欢颈间气道的位置。
常欢如一只待宰的鸡,恐惧至极,拼命地怪嚎。
阮清极其冷静,深呼吸,屏气凝神,一刀扎下!
果然,只一下,常欢立刻不叫了。
安静了。
死了吧?她的刀,不敢拔出来。
过了一会儿,常欢再也没动一下。
应该是死了。
阮清终于站起身来,重重吐了口气。
这时,她的手才开始剧烈颤抖。
身子几乎已经虚脱。
但是,事情还没完。
阮清将常欢翻过来,仰面朝天,身上衣裳解了一半,又将妆刀塞进常欢手中,刀鞘丢在一旁,做出不堪受辱,自尽的假象。
之后,寻了块空处,将厚底靴子脱下,里面穿着干净的绣鞋。
她垒了树枝,拿出火折子,点了火,将靴子和手套烧成灰,又将残渣抛入附近溪流中。
之后,一面走,一面用树枝将脚印扫干净。
这些手段,是她从小听爹爹衙门里的捕快叔叔们讲的。
那些江洋大盗,杀人放火,事后都要将踪迹处理干净,才不会被那么快抓到。
阮清又回到孟贵卿死掉的地方附近,一通乱跑,踩得满脚泥泞,揉乱了头发,确保自己全是一副狼狈模样,之后才朝山根下跑去。
远远能看见,马车还在候着。
她哭着奔下去,“大哥!大哥,快!”
车夫应该是不明情况,慌忙上前询问:“出什么事了?”
“快!出事……出事了……”说着,哭得泣不成声,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车夫应该是有两下子身手,拔腿就往山里冲。
阮清便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从腰间掏出一包药粉,连药带包药的纸,一道飞快吞入口中,咽了下去,不留下任何证据。
之后,抱紧自己,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积蓄精力,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很快,天黑后,清凉山漫山遍野都是火把。
大批龙武军和京城羽林军,将整座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中书令家的千金和北衙龙武将军家的小姐,双双在山中死于非命,简直是震惊京城的大案!
而唯一的见证人,是文昌侯府的寡妇。
大理寺、刑部、京兆尹府、京畿城防司,全都来了人。
中书令孟如晦和龙武将军常百年,也亲自来了,各自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老泪纵横。
唯有文昌侯府,根本没有人来接阮清。
她们怕牵连到自己身上,任由她自生自灭。
阮清一个人,缩在马车里,被几拨人轮番问话。
她显然被吓坏了,哆哆嗦嗦,瞪着眼,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大理寺来的,是江疏。
他一见这桩案子阮清也有份,一阵头大。
人弄成这样,等那活祖宗回来,可怎么交代?
孟如晦痛失爱女,勃然大怒,见唯有阮清一人还活着,便要迁怒,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阮清吓得抱着头,尖叫着往马车里缩,两脚乱蹬,死活不肯出去。
江疏拉住孟如晦,低声道:“孟大人,节哀。此时众目睽睽,文昌侯世子夫人也是受害人之一,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做。”
孟如晦到底还没失了理智,想了想,这才放过阮清。
江疏将袍子一掀,一只脚蹬在马车边儿上,按照查案的惯例,想问阮清几个问题。
可是,她除了惊悚地躲避他,什么都不说。
江疏觉得不太对劲,对身边人道:“火把。”
助手将火把举近。
江疏强行上车,抓住阮清,将她拖到车门口,伸手,扒开她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见瞳孔异常的大。
他叹了口气,“这是暂时给吓成失心疯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先带回去安抚好了再说吧。”
这时,又一队人马,带着一驾马车来了。
骑马行在前面的是赤练。
“江大人,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带阮清入宫问话。”
江疏松了口气,“好好好,赶快带走。”
你们的人,你们赶紧带走。
然而,孟如晦和常百年却岂能让唯一的证人就这么走了?
常百年:“慢着。皇贵妃娘娘的消息,实在是灵通。不知这案子,与她披香殿有什么关系呢?”
赤练因着那天被常欢认作是贼,自然也不客气:
“常大人,我朝审案,有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纵使天大的案子,也无需北衙龙武军出面吧?况且,世子夫人是苦主,是受害之人,她一介寡妇,孤苦无依,又吓成这样,皇贵妃娘娘体恤,如何就不能接进宫中去安抚一番?”
孟如晦沉沉一哼,“皇贵妃娘娘管得倒是宽。”
赤练道:“皇贵妃娘娘仁爱,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如果孟大人觉得这还不够,那小人斗胆问一句,皇太后娘娘母仪天下,够不够资格关心一下世子夫人?若是您觉得够,小人这就回去禀明皇贵妃娘娘,求她去请皇太后娘娘来。”
“你……!”孟如晦气得这话不知如何应对,“东宫的一个小小侍卫,如此伶牙利嘴!”
赤练:“全凭太子殿下慧眼识人,御下有方。”
第23章 变数
江疏见这架势,简直是火上浇油,赶紧将阮清交给赤练怀里:
“赶紧的,赶紧的,带人走。不过我有话在前,回头大理寺问话,东宫和披香殿,可不能有任何理由阻挠哦!”
他最后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大。
让孟如晦和常百年都听得清楚。
“这个自然。”
赤练将神志不清的阮清扶上马车,安顿好。
刚要转身,却被她拉住了衣袖。
“水……”
阮清强撑着最后的意志,“水……!快……!”
再不喝水解毒,她就要支撑不住,真的失心疯了。
赤练不明所以,将随身水囊给了她,之后放下帘子。
阮清一口气将水喝了大半,又将剩下的浇在头顶,这才彻底缓醒过来。
她偷偷掀起马车窗帘一角,向渐行渐远的清凉山山根望去。
满山的火把,应该是还在寻找凶手、证物和汪祖德的尸体。
她放下帘子,虚脱地将额角重重抵在车厢上。
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上京城中,想要活下去,真的是太难了……
阮清被带去披香殿。
沈娇已经沐浴更衣过,坐在妆台前由檀扇敷脸按摩。
她明明捞了人,却必须骂一骂才舒心:“烦死,大晚上的,你这是不想让本宫睡觉。”
阮清穿着一身又脏又被刮破的绿衣,蓬头乱发,听候发落。
沈娇白了她一眼,吩咐檀扇:“带她去洗干净,还有那身破衣裳,晦气,看着就烦,烧了。”
她是在帮她销毁证据。
阮清抬头,感激叩谢。
等洗干净,重新回来,沈娇也敷完脸了,悠闲倚在香妃榻上,冷眼看着她。
“不发疯了?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老实招来,别等本宫一句一句问。”
“是。阮清应孟小姐之邀,去清凉山游玩,不料途中,常小姐的表哥汪祖德对我们三个生了歹心。”
阮清平静回答了一个早就编好的故事。
“我们十分害怕,常欢小姐有些身手,便主动提出想要引开汪祖德,让我与孟小姐先走。我不忍她一个人冒险,奈何又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上什么忙,便将随身的妆刀给了她。”
阮清跪在地上,垂着头,甚是虚弱,任谁都看不出,她能一个人,在山中反杀三人。
沈娇也觉得她没这个本事。
但是,凭她的直觉,总觉得事情太过蹊跷。
汪祖德想一个吃三个?怎么想的?吃错药了?
“那孟贵卿呢?怎么死的?”
“常欢小姐喜欢玩蛇,今日上山,本是带了条蛇的。她走后,我们躲在树后,那蛇却不知怎么的也在。孟小姐担心我害怕,就挡在我前面,却不料,是条野蛇,并非家养的,于是她……”
阮清深深垂着头。
“她担心你害怕?她会挡在你前面?”沈娇瞪眼,“你骗本宫跟骗鬼一样!”
阮清:“阮清所言,句句属实。孟小姐临死时还说,她后悔七夕节上害我颜面尽失,本是有心补偿,只是她没想到……,那蛇居然那么毒……”
她说着,掩面拭泪。
沈娇毫不动容,“你不要跟本宫说谎,你若说谎,回头大理寺和刑部问起,本宫保不了你。”
“阮清所言,句句属实。”
阮清根本不指望沈娇能帮自己。
沈娇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地位,可以牺牲任何人。
今日所言,就算明摆着是假的,也必须假下去。
若是真的认了,便落了把柄在她手里,将来,必是又要被她千百般的当成一件工具拿捏。
“编的倒是合几分道理,孟如晦听了他女儿如此大义,到底不会恼羞成怒地恨你。”沈娇声音一轻,“你这妮子,倒是有点狠劲儿的。”
阮清叩首,“娘娘明查,阮清所言,句句属实。即使进了刑部,用了大刑,也一字不改。”
沈娇眯了眯眼。
挺好。
她不认罪,自己就省了包庇的嫌疑。
但是……
她道:“今日之事,孟如晦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因为……,他刚刚快马加鞭从禁苑回来,皇上已经答应,让他的女儿做太子妃了。”
这一点,阮清没想到。
她蓦然抬起头。
沈娇一侧唇角冰冷挑起,“阿徵在珠镜殿,不小心遗落了一方帕子,被她给拣了。这躲在衣橱里偷看孟贵卿换衣裳的事儿,便有了实证。所以,孟贵卿若是不死,阿徵就必须娶她。”
她叹了口气,“可惜啊,有人多行不义,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死于非命了。”
阮清低着头,眸子左右暗暗转动,小心思量。
应该是谢迟给她敷额头的那个帕子,在两人慌乱中钻进衣橱时,给掉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孟贵卿捡了。
她这份心机,实在是可怕,处处给自己留了后手却不急着声张。
今日能活着从山里出来,绝对是孟贵卿轻敌罢了。
倘若孟贵卿今日没死,来日,阮清必当会死得更惨。
上面,沈娇懒洋洋道:“行了,起来吧。这件事,你做得很应景儿。还是那句话,我要求你做的事,成了,大功一件,败了,你自己担着。”
她扶着檀扇的手,准备去睡觉了。
阮清猛地抬头,壮起胆子:“娘娘,阮清有一事相求。”
沈娇停住脚步,骄矜一笑,“终于肯开口求本宫了?”
“孟贵卿今日与我说,她在孟大人的书案上,看到为皇上起草的大赦天下的诏书,被赦免名单里,有家父阮临赋的名字。”
沈娇回头,“你想求本宫帮你保住阮临赋?”
阮清用力叩首,“孟大人痛失爱女,我担心他心神恍惚之中有所错漏。而皇上日理万机,必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如果有人能帮阮清,在皇上面前提及‘阮临赋’这三个字,想必中书令大人就必定不会‘漏掉’这个人的名字了。”
她担心孟如晦在父亲的事情上挟怨报复。
“好啊。”沈娇抿着丰艳的唇笑,“丫头,你记住,这可是用你今日的功劳换的。下次跟本宫谈条件,就得再拿出点旁的代价了。”
“阮清谨记!”
阮清留在披香殿,虽然暂时安全了,但就连睡觉都是小心翼翼,稍有点动静就惊醒,生怕这中间会有什么变数。
果然,第二天,变数就来了。
汪祖德的尸体找到了,同时找到的,还有阮清的一套宽大绿色衣裙,以及常欢尸体上握着的妆刀。
而她又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也成了嫌疑最大之人。
中书令和龙武将军之女双双惨死,天子脚下,如此大案,惊动了还在禁苑的皇帝。
皇帝敕令大理寺与刑部协同办案,限时七天之内结案。
又因现任大理寺卿与孟如晦有些远亲关系,便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少卿协理。
这件事,看上去公平,但是,刑部尚书宋凯,与常百年是多年知交。
所以,这个案子由宋凯主理,对阮清来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帮不了你了呢。”沈娇懒洋洋地用鼻子说话。
第24章 祖宗总算回来了
她慢悠悠抿了口手中的茶,吩咐赤练:“送去刑部吧,别等着人家来抓人,搞脏了本宫的披香殿。”
“是。”赤练惋惜地看着阮清,“阮姑娘,请吧。”
现在,谁都帮不了她了。
只盼着宋凯能秉公处理。
七天之内就要结案,难保宋凯不会随便找个最好欺负的抵罪。
阮清袖底的小手,攥得发白,却神情淡定地拜别沈娇,出门去了。
沈娇目光沉沉,看着她的背影,问身边的檀扇:“太子呢?什么时候回来?”
“送消息的人回来说,殿下在禁苑还有些事,耽搁了,恐怕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讨厌!”沈娇心烦,“他的女人,为什么总让本宫看着?想闲一会儿都不行。”
……
阮清乖顺去了刑部。
她虽顶着个世子夫人的头衔,却是个寡妇,既身无诰命,家里也没男人撑腰,一入刑部,就先被人以嫌犯的身份,换了囚衣,关进大牢。
只不过,看着皇贵妃的面子,暂时还没人提前动刑罢了。
宋凯身有皇命,急着结案。
孟如晦和常百年认定她与自家女儿的死关系匪浅。
所以,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这侯府的寡妇,进了刑部天牢,就再也出不来了。
阮清在牢房里,一直缩在角落里哭,可心里却淡定得出奇。
杀一个不亏,杀三个赚两个。
即便是来日开刀问斩,也好过在山中被汪祖德侮辱,被整个上京城的人耻笑,丢尽爹娘的脸面。
况且,她不信谢迟会什么都不做。
谢迟,是她手里的变数!
如此,等了一天,也不见开审。
这期间,常百年亲自过来了一趟。
可是阮清只是缩在角落里,问什么都不答,他又不能在天牢里动手打一个寡妇,便只能找了当值牢头。
“你们宋大人呢?”
“啊……这个……”牢头儿小心翼翼,附耳道:“常将军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听说,宋大人他全家昨夜……,全都被人……”
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什么!!!”常百年大惊。
坐在牢房角落的阮清,一面嘤嘤地低声啜泣,一面凝神去听。
那牢头看了一眼阮清,一面道:“听说,还是屠了文昌侯府的那伙人,全身黑衣,黄金面具,专门喜欢把人头剁下来。”
阮清听见“黄金面具”四个字,顿时松了口气。
她的变数回来了。
常百年有些难过,但是,他女儿的命案更重要。
“皇上命刑部和大理寺七天结案,这已经过去一天了,到现在嫌犯还没提审,难道刑部除了一个宋凯,就没有旁人了?这种事,难道还要本将军去皇上面前理论?”
他怒而拂袖,找两个刑部侍郎晦气去了。
果然,当晚,刑部突然提审阮清。
就连江疏也被临时从被窝里揪起来,赶来协理。
他与两个刑部侍郎三人坐成一排,常百年和孟如晦每人一把交椅,坐在两边。
阮清一身囚服,脱了簪,被带出来,跪在刑堂之下。
咣!
一个刑部侍郎砸下惊堂木,“下面所跪何人?”
没等阮清开口,江疏不紧不慢道:“轻点,耳朵疼。”
那侍郎白了他一眼,“江少卿今日只是协理,还望惜字如金。”
江疏看着跪在下面抹泪的阮清,十分忐忑。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祖宗怎么还不回来?
两个侍郎起初尚且按部就班,命阮清陈述案情经过。
阮清便哭哭啼啼,将那日与皇贵妃说的,又一字不漏地重新说了一遍。
谁知,她刚说完,就听惊堂木又是一响!
“大胆!一派胡言!来人啊!用刑!看你还说不说实话!”
这是刑部一贯审案的手法。
没什么背景的人,不管你是嫌犯,还是证人,只要进了这里,默认你说的全是谎话。
唯有大刑之下的签字画押,才是真的。
阮清咬着唇,恐惧让牙根子直跳,但是依然红着眼,一口咬定,“大人明察!妾身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孟如晦从头到尾,脸色如他的名字一样阴沉,一言不发,始终盯着阮清。
而常百年直接一拍大腿,“死鸭子嘴硬!你一定是记恨七夕节上,欢儿揭穿你偷盗之行。你趁着她和孟小姐与你示好之机,与汪祖德狼狈为奸,在山中将吾儿残害致死!之后,又将汪祖德推入淤泥之中,而唯独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到底是个老狐狸,倒是将真相猜了七八分。
然而,阮清哭着道:
“常大人想必是市井话本看多了。我虽是寡妇,却是文昌侯世子堂堂正正娶进门的正妻。世子如今不在了,我头上亦有钦赐的贞节牌坊,平日里谨小慎微,不敢稍有行差踏错。那日城门口,我见马车上还有男人,已决心回避,是孟小姐盛情挽留,才不得已同行,此事,家中两个丫鬟与孟家车夫皆可作证。”
常百年气得胡子直跳:“即便如此,也难保你不是临时起意!况且,区区两个贱婢,一个车夫的话,如何可作为佐证?”
他分明是死咬着她不放了!
做戏,自然是要有波澜起伏,才够逼真。
阮清满面泪痕怒斥:“我本该是证人,此刻却成了嫌犯。能够作证的人却不足以为证。两个堂堂刑部侍郎,沉默不语。龙武将军却在刑堂上一言断案!如果这就是我大熙朝的刑律,我阮清无言以对!”
“说得好!”江疏突然一声吼,忍不住想给她鼓掌。
孟如晦狠狠瞪他一眼,沉沉道:“江少卿,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你平素里,该唤这位寡居的世子夫人一声嫂子吧?”
江疏:咳!
孟如晦:“江少卿居然不主动避嫌,难道是想找机会,为这阮清开脱?”
江疏摇着扇子,轻轻一笑,“我大理寺此番只是协理,从始至终,在下也一直惜字如金,没毛病吧?不过,我倒是会将今日的审理的全部过程,一字不漏地呈报给皇上,皇上定有圣裁。”
两个侍郎,浑身一紧。
孟如晦大掌在膝上反复摩挲,已经有几分按捺不住脾气,“好!悉随尊便。两位侍郎,尽快用刑吧,老夫没功夫在这儿浪费时间。”
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两个刑部侍郎相视一眼,便一声沉喝:“来人啊,用刑!”
阮清顿时全身绷紧,咬紧了唇,瞪大了熬红的眼睛。
江疏也腾地站了起来,手里扇子唰地一收。
他们要是真的用刑,他就必须动手了。
说什么都不能让阿阮在这儿受活罪。
可就在这时,刑堂外,长长走廊的那一头,传来沉喝一声:
“谁给你们的权力滥用大刑?”
是谢迟的声音。
阮清眼帘突地一跳,重重闭上眼,喘了口气。
江疏也顿时巴登一屁股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艹,总算来了。
第25章 臣妾骑术不精
谢迟不紧不慢,背着手,从走廊那一头,带人直入刑堂。
孟如晦知道他是来救人的。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快就从禁苑回来了?”
他从听说那日七夕节,太子给侯府的寡妇披衣,而自家女儿因此错失太子妃之位,就认定这俩人有私情。
“孟叔叔的动作,不是比孤更快?”谢迟不看阮清,仿佛她根本就是个普通受审的嫌犯。
两个刑部尚书,慌忙起身,拜见太子。
孟如晦到底是皇帝御前第一重臣,被谢迟抢白,甚是不悦。
毕竟,他跟随谢肃安已近三十年。
而谢迟这个太子,才入主东宫几日。
“殿下不在东宫,却来这刑部大牢,是来与两位侍郎大人学习如何断案的吗?”
谢迟背着一只手,看着他,笑容有些危险,“孤刚进门,就听见孟叔叔在指挥倜傥,孟叔叔,你是在这儿教刑部怎么审案吗?”
孟如晦阴沉着脸,与他对峙,“殿下,老臣是此案的苦主!”
谢迟一笑,“巧了,孤刚好是此案的主审。”
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唰地一亮,一卷圣旨。
“圣旨到。”
所有人俱是震惊。
连阮清都没想到,谢迟会来这一手。
她随众人,一道俯首听旨。
“刑部尚书宋凯不幸暴毙,朕钦命太子谢迟暂代刑部尚书一职,限时审理孟贵卿、常欢命案。钦此。”
谢迟宣读完,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中间位置。
这才看了一眼跪伏在下面的阮清。
阮清低着头。
他这是从禁苑赶回来,杀了宋凯,又连夜回到禁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跟皇帝要到了代掌刑部的实权,之后,又转了回来。
她这两日一夜,被折腾地甚是狼狈,跪在下面,宽大的囚服下,身子骨显得愈发柔软脆弱,仿佛被人就要碎了。
谢迟全都看在眼里。
坐在谢迟旁边的江疏,几乎听见了他牙根子在响,觉得好害怕,往旁边挪了挪,使劲儿给自己扇风,想把谢迟身上的杀气扇走。
情势,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逆转。
宋凯一死,太子就雷厉风行,拿到了刑部的实权!
孟如晦和常百年都没想到会这样,但也只能各自坐下。
“堂下所跪何人?”谢迟声线冷漠,按程序问话。
“臣妾,阮清。”
阮清又将与沈娇说过的那些,重新说了一遍。
依旧一字不差。
她垂着眼眸,娓娓道来,略带些许麻木和后怕,演得入木三分。
谢迟一只手撑着额角,目光沉冷,一直盯着她,毫无情绪。
直到听她说完。
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子殿下开口。
谢迟:“现场,可有查验过了?”
谢迟在此,常百年言语不敢太过放肆,起身道:
“殿下放心,事发当晚,臣已与中书令大人,亲自带人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搜索了一遍。”
谢迟放开撑着额角的手,靠向椅背,看废物一样看着他,鼻息间重重一叹。
常百年便知,好像有些不妙。
果然,谢迟道:“这么说,现场的脚印和凶手的行踪,全都毁了?”
常百年:……
谢迟:“大理寺何在?刑部何在?再不济,京兆尹何在?京畿城防司何在?什么时候,天子脚下,人命大案,要苦主亲自搜山了?”
他越说,脸色越冷。
“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刑部与大理寺会审,这侍郎和少卿都成了哑巴,要北衙的左龙武将军代你们,回孤的话?!!”
谢迟抓了惊堂木,咣的一声砸下去。
满堂吓得皆是一抖。
江疏第一个从椅子上滚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办事不力,求殿下开恩。”
他开了个头,其他人若是不跪,便是藐视东宫。
于是,就连孟如晦,也不得不极度不情愿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们全都低头的这一个功夫。
谢迟抬眼,飞快与阮清四目相对。
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阮清落下眼帘,乖顺不语。
“进山。”谢迟起身,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
“进……进山?殿下,这个时候?”
此时,天大黑着呢。
两个刑部侍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今夜有雨,若是再不进山,恐怕剩下的蛛丝马迹,也都没了。”
谢迟大步向外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证人何在?”
他目光落到阮清头上。
莫不是你还在这儿跪上瘾了?
“臣妾在。”阮清慌忙起身,跟了上去,站在他身后,小小一只。
“时间紧迫,阮清你可会骑马?”他明知故问。
她骑马,也是他教的。
他抱着她骑马时,占尽她的便宜,还欺负她没处躲,没处藏。
“阮清骑术不精。”阮清低头,小声儿答话。
孤知道你骑术不精。
可没想到,你演戏演得麻利,说谎说的利落,杀人、害命、毁尸、灭迹,样样精通。
谢迟浅浅瞪了她一眼,“那便骑马。”
……
太子殿下连夜进山查案。
孟如晦和常百年自是要跟着。
孟如晦和两个刑部侍郎是文官,一把骨头多年不活络,还需坐轿。
谢迟翻身上马,压根就没有等他们的意思,一骑当先,行在前面。
常百年跟江疏赶紧带人上马跟着。
阮清的骑术,其实也还不错。
她学这些东西,比学绣花快。
一行人很快出了城,把孟如晦等那三个的轿子给远远甩在后面。
星夜进山,黑色的山林如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只听鸟兽怪叫,伸手不见五指。
常百年想到女儿的魂魄再也不能回家,永远在这黑山中游荡,不由得掉了两行泪,看着阮清鲜活的身影,更是恶从胆边生。
凭什么你还活着,我的女儿却死了?
阮清向来不畏惧山林,但感觉到身后歹毒的目光,紧走了几步,跟在谢迟身后。
江疏从旁举着火把,谢迟继续问案:“这山里寻到的证物,皆是你的衣裙和妆刀,作何解释?”
阮清:“回太子殿下,衣裙是我与汪祖德拉扯时,被他强行撕掉的。”
谢迟周身气息一沉。
“那妆刀如何会在常欢手中?”
“常小姐有武功,说要保护我与孟小姐,欲引开汪祖德。我担心她不敌男人力气大,就将随身的妆刀给了她。”
“一派胡言!”常百年自然知道自家闺女不是那样大义凛然之人,让她舍己救人?绝对不可能!
第26章 孤来时,仔细沐浴过了
常百年:“你既然与欢儿还有孟小姐相邀游山,为何身带凶器!必定是早有预谋!”
因着谢迟在此,阮清也不装哭了,淡定回身,道:
“常将军,妾身是个寡妇,身负皇上钦赐贞节牌坊。无论何时何地,性命是小,清白是大。那把妆刀,并非寻常物件,上面镶金嵌玉,乃是亡夫生前所赠,一来以示爱重,二来,也是预备着我若遭遇歹人,有损侯府声誉时,用来自裁以保清白的。所以,妾身一直将此物日夜携带,从来不敢离身。”
贞节牌坊、清白、亡夫、自裁。
她顺便把谢迟给架在火上烤,酷嗤酷嗤怼了好几刀。
谢迟在她身后的火把阴影里,摸了摸鼻尖儿。
常百年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那你为何当日一身绿衣,又内穿长衣长裤,显然早有准备!”
他倒是观察得仔细。
阮清:“妾身出身低微,自小在山里长大,最知山中蛇虫鼠蚁极多,所以不但在裙子里面穿了长衣长裤,还特意备了雄黄,只是不知为何,常小姐和孟小姐既然有心游山,为何却是穿的日常衣裙,毫无准备?”
显然要么根本无心出游,要么是个傻子。
她顿了顿,道:“至于绿衣……,既然游山,自然是要与山水融为一体,不知穿绿衣错在哪儿了?”
常百年恨得咬牙:“你穿绿衣,是为了杀人时方便隐蔽!”
阮清无奈一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杀人的手段又是什么?常小姐身怀绝技,汪祖德又是一个大男人,我杀人的能力又在哪里?常将军太看得起妾身了。”
常百年自然不能说,是他家闺女想杀人,却很有可能因为笨,被人家给反杀了。
常欢七夕节回家后,整整骂了阮清一整天,口口声声说要弄死她,千刀万剐。
他只当是小女孩逞口舌之快,却没想到,傻丫头居然真的动手了,而且还是拉着中书令家未来的太子妃一起。
结果,两个人外加一个汪祖德,却被一个小寡妇给弄死了。
这件事若是被揭开,他龙武将军的脸还往哪儿放?
总之,如今不管怎样,女儿已死,他说什么都不能认怂,不管到底是不是阮清杀人,也必是要她陪葬。
此时,远处的黑沉的天空中传来闷雷声。
一直没发话的谢迟,懒洋洋道:“常百年,你的案子审完了吗?再审不完,这天可就要下雨了。”
江疏冷笑,“常将军,殿下还在这儿呢,您僭越了吧?”
常百年这才一阵紧张,“殿下恕罪,臣痛失爱女,实在是情难自控,失态了。”
“既然知道自己失态,就在这儿候着吧,莫要再碍手碍脚,添乱。”谢迟转身进山。
阮清一路低着头,小碎步跟在后面。
江疏举着火把行在最后,不准常百年再跟着。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江疏将随行的刑部官差打发去各处搜查,看着四下无人,随便指了个地方,“啊……,我去那边看看哈。”
于是带着火把走了。
留下谢迟和阮清在一片黑暗之中。
月光透过头顶密密实实的树梢,勉强投射下来一点。
阮清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跟谢迟讲,突然被他拦腰紧紧搂住,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唇就被重重地封住了。
他想死她了!
想她想得,想要吃了她!
阮清根本没准备,冷不防被捉住,吻得喘不过气来,人又被抱了起来,两只脚悬在空中,也落不到实处,急得两只小手,软软地推他的肩膀,到后来,只能捶他。
好不容易,谢迟才放开她的唇,却不离开,沉重喘息着,用唇抵着她的唇,“你疯了?孤两天不在,你就成精了?”
他咬牙切齿,狠狠咬了她一口。
阮清痛得嘤了一声,是真的疼。
“她们要害我,我不能坐以待毙。”她还被他抱着,垂着头,甚是委屈。
“所以你就杀人?而且还一口气杀了三个?你知不知道,杀人者死。若是真的被查出来,我未必保得了你。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他低声气道。
“她们用我爹赦免之事威胁我,还有,那汪祖德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们未必真的会要我的命,却是想要毁我清白,让我生不如死。”
阮清小声儿,哪里像个回到凶案现场的凶手?
分明是个受尽委屈的可人儿。
“你的清白在我这儿。”谢迟静了一会儿,咬着牙根子,又从牙缝里迸字:“干得漂亮!”
他又重新吻她,一面吻,一面又将人横过来抱,左右想找个地方办事儿。
阮清拉着他的衣领,好不容易得了口喘气的功夫,“殿下,不行,身子还不利落。”
“你有空杀人,没空给我?”
黑暗之中,他压着嗓子,急得生气。
阮清央求着拉着他,可怜兮兮:“殿下,我怕……我怕……蚊子……,求求你……”
她声音又细又小,一丝丝的,往心缝儿里钻。
噗。
谢迟被她给气笑了。
死人你不怕,你怕蚊子。
他将阮清放了下来,“行了。饶了你。”
这时,头顶一道闪电,接着,传来隆隆雷声。
大雨将至。
“走,我们先寻个地方避雨。”
他牵着她的手。
“不找证据了?”阮清还打趣儿。
谢迟回头,认真道:“待会儿仔细在你身上找找。”
阮清:……
他凭着过去三年行军的经验,在黑暗的山林中,很快找到了一处不大的山洞。
两人刚钻进去,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这里说是山洞,其实勉强弯腰钻进去,尚能容两个人挤在一起。
但是胜在是高处,待会儿雨大,也不会被淹。
阮清这次进山,完全没有准备,穿着囚服,也没带药,被蚊子咬了许多处。
“可有药膏?”她这儿挠挠,那儿挠挠,手脚脖子,哪儿都痒。
谢迟装模作样从蹀躞带里翻了翻,“巧了,还真有。”
他是一开始就打算带她进山里来躲清静了。
阮清伸手去拿,又被他举高,不给。
她便知道,定是没好事了。
“殿下,给我吧,痒死了。”她可怜兮兮央求。
他在黑暗中,与她挤在一起,坏笑被外面的雨声盖住,“哪儿痒?我帮帮你?”
阮清用胳膊肘儿使劲对他胸膛,撞到铁门上了一样,也怼不动。
谢迟打开药膏,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他摸着她细细嫩嫩的脖颈,找蚊子包,一面手指打着转儿,一面低声道:
“孤来时,仔细认真沐浴过了。”
合着他那么晚才到刑部,害她差点被用大刑,就是在沐浴!!!
洗他的小谢迟!!!
阮清心里就咯噔一下,到底是逃不掉!
“我……,我没沐浴。好几天都没了。”她装傻。
可是,他换了没有沾薄荷膏的手指,在她唇上横着磨了磨,软着嗓子在她耳边磨蹭,“阿阮……,阿阮……,宝贝………………”
第27章 我最讨厌我最坏
阮清死咬着牙。
特别不想,但是又怕他生气。
他能这样哄她,求她,已经是耐心的极限了。
阮清也是因着这个,向来只敢跟谢迟耍耍小性子,也都是见好就收,从来不敢真的拒绝他。
她要活下去,她怕死。
伴君如伴虎,阮清每天都在以身饲虎。
果然,他有些不悦,“阿阮,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孤?”
他可以如胶似漆的时候,吻遍她全身每一个角落。
她却再怎么温顺,也从来都不愿意哄哄他。
这声音入耳,阮清又是一阵害怕。
谢迟高兴的时候,就是“我”。
拿太子的身份压她的时候,就是“孤”。
“妾对殿下,不敢论喜欢还是不喜欢。”她沉静道。
身边的气息,顿时冷得比外面的暴雨还凉。
阮清却接着道:“妾无论身心,都是只属于殿下一人的。只是……,甚是……害怕……”
她这话,既是奉承,也是真的。
她依偎在谢迟怀中的身子,轻微地颤着,像只被猛虎摁在爪下的小兔子,随时任由蹂躏。
谢迟有被取悦到,但,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打发的?
死就死了。
求老天保佑,爹爹赦免的诏书早日抵达。
只要拿到诏书,便立刻抛下一切,远走高飞,躲进十万大山之中,片刻都不停留!
……
次日清晨,清凉山被大雨彻底涤荡过后,一切都如同新的一样。
晨光,鸟鸣,遍地都是湿漉漉的,满是乱叶和淤泥。
脚下时不时就是一泡水,头顶上,树叶不住往下掉水滴。
谢迟手里撑着伞,行得慢,就着阮清的小步,与她共一把伞,带她走到山间小路上。
江疏则在两人前面不远处,也拿着把伞,溜达着一面走,一面等着。
女人走路是真麻烦。
不过嫂子好看是真好看。
穿着身宽大的囚服,也好看。
难怪殿下喜欢得爱不释手,这么多年了,都没想过要换。
江疏挑了一下眉,惆怅地看向别处。
阮清低着头,专注看着脚下的路,一直不吭声,闷闷的。
谢迟这次来山里,真的是想就着大雨,与她玩野的啊?
不但事先命人准备了伞,热了汤婆子,一套跟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干净囚衣,就连天亮后送来的早膳都是热乎的,显然是一做好就有人送到洞口去。
那山洞那么浅,也不知道送东西的人都看到了什么。
阮清自觉没脸见人了。
远远地,又传来常百年的喊声:“殿下!太子殿下——!”
他们找了谢迟一晚上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找到。
这大雨之夜,在山中丢了太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皇上怪罪下来,那就是罪该万死。
常百年自知担待不起,便一整夜都没歇着,带着人冒雨满山地找,早就一个个狼狈不堪如落水狗一样。
其实他们夜里,有过几次是从他们藏身的山洞前经过地。
每次,谢迟都堵住阮清的嘴,不准她出声儿。
之后,立刻会有人把常百年引走。
阮清每次都被吓得魂不附体,没处躲,没处藏,只能藏进谢迟怀里。
这会儿,头顶上,谢迟还小心照顾:“阿阮,小心脚下。”
他伸手,想扶着她迈过一个大一点的水洼。
可阮清不领情,避到伞外,想自己跳过去。
她昨晚被他揉搓惨了,到现在都在恨他,生他的气。
可水洼的确大了点,她不确定能不能行。
正犹豫着,腰间一紧,被谢迟手臂捞住腰,人被夹了起来,给拎了过去。
“放开我,你讨厌。”阮清重新双脚落地,推开他,小声儿骂了一句。
她也就只敢骂到这份儿上。
谢迟也不生气,重新给她撑着伞,挡着头顶树叶上掉下来的水。
“这么大气性,还不高兴呢啊?行行行,我最讨厌,我最坏。”他哄她。
前面,江疏背对着他俩,撇着嘴,嘀嘀咕咕学他们俩:
“讨厌。”
“行行行,我最讨厌,我最坏。”
说完,一脸可劲地嫌弃。
这时,常百年已经一路喊着,一边拐过山路,过来了。
江疏脚下一个打滑,麻溜回身冲过去,把手里的伞塞给阮清,自己则接过谢迟手中的伞,恭敬给太子殿下撑着。
于是常百年他们看到的,便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阮清一个人撑伞,跟在后面。
常百年一身狼狈,匆忙见过太子殿下,可一抬头,却见谢迟他们三个都从头到脚干净爽利,而自己却水狗一般满山跑了一夜,半截身子又是泥,又是草,顿时浑身都是窝囊气,知道自己被耍弄了。
第28章 他只是觉得她好玩
“臣昨晚,冒着雨满山寻了殿下一夜,如今见殿下无恙,臣就放心了。”常百年闷声道,老大不乐意。
谢迟却完全没有轻饶他的意思,“常百年,清凉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身为左龙武将军,寻杀你女儿的凶手时,可以将整座山翻个遍,为何寻孤一整夜,却都寻不到?到底是孤不如你那心肝宝贝女儿重要。”
他低头摆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晃了晃脖子,甚是不悦。
江疏立刻道:“是啊,常将军,昨晚我与殿下被困山洞中,天上电闪雷鸣,地上洪水肆虐,我与殿下几经险情,有一次远远看到你,任凭怎么喊,你都假作听不见!若不是世子夫人,我们阮清嫂子,打小在山中长大,颇有些应变的经验,带殿下走出危难,这会儿,哪儿还有你在这儿说风凉话的份?”
阮清站在后面,伞下低着头,摸了摸自己腮帮子。
到现在还是酸的。
她这辈子都不想吃任何类似于香肠类的东西了。
常百年一怔,立刻抱拳赔罪:“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昨夜冒雨寻遍清凉山,真的没有听见任何呼救声,请殿下恕罪!”
谢迟鼻息里轻轻哼了一声,“算了,北衙龙武军,本就是受命于父皇,保护父皇安危的,孤不过是个新封的太子,或许还入不得龙武将军的眼,回了。”
常百年惊了,太子这么说,便是记了仇了,这件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大可小。
“殿下,您听臣解释。”
谢迟自顾自往前走,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江疏一面给他撑伞,一溜小跑跟着,一面道:
“常将军如何解释都没用了,潜龙就不是龙了?我看你是心怀叵测,故意盼着殿下出事。之前,还有人见过,秦王做寿,你送过礼物,楚王夜宴,你也在场。你把鸡蛋分了好几个筐存着,偏偏就没长心思在殿下这里。”
“一派胡言!子虚乌有!”常百年到底是个莽夫,大怒:“江疏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迟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若江少卿所言捕风捉影,常将军何不自证清白?”
常百年瞪眼:“这……,末将本就忠心耿耿,一身清白,要如何自证?”
谢迟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江疏上前,乐呵呵道:“常将军居然也知道,既是清白,无需自证?那请问,你一门心思咬定世子夫人杀人,是不是欲加之罪?又请问,你想要世子夫人,一介女流,本就是此案苦主之一,又该如何自证清白?”
“你……!”常百年总算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他们给套进去了。
谢迟踱到常百年身边,一只手,重重压在他肩头,“常将军这么多年,统领北衙龙武左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与孤,都看得见,听说,你儿子前阵子武举考试,不尽如人意,嗯?”
提到儿子,常百年浑身一紧。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蠢货女儿,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唯一的宝贝儿子,也是个蠢货,并且不能失去。
谢迟淡淡一笑,“让他来东宫当差吧,正好,东宫十率里面,还有些职位空着。”
东宫诸率,乃太子亲兵。
常百年也不傻,脑子转的飞快。
儿子若是进了东宫,就是被谢迟捏在了手里。
从今以后,他们常家,就跟东宫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眼下,谢迟已然示好,自己若不立刻从了,不光今日这一事,往后的日子也不定不会好过。
谢迟少年时,上京城五虎的名头,不是白来的。
他有多难答对,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真的作起妖来,皇上都拿他没办法。
倘若他朝谢迟登基,这南北衙的禁军,定是全都要换成他自己的人,到时候,常百年若不归顺,是否还有命在都不一定。
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
常百年当即咕咚一声,单膝撞地跪下,“谢太子殿下赏识,臣感激涕零,日后臣与犬子,定当肝脑涂地,报效皇上与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跪下的空档,谢迟回头看了一眼阮清:阿阮,孤的本事大不大?
阮清淡淡白了他一眼,依旧不理他。
谢迟背着手,大步从常百年身边经过,“行了,孤不喜欢话多的人。”
江疏亦步亦趋,紧着给他撑伞。
阮清挪着小步,跟在他们后面,经过常百年面前,还在揉着她软嫩嫩的腮。
搞定!
……
一行下山,孟如晦已经与两个刑部侍郎等了许久。
他们也一夜没敢合眼,虽然坐了轿来,却也淋了暴雨,全身湿透,哆哆嗦嗦,眼巴巴等着常百年将太子殿下寻回来。
“殿下受惊了,是臣等失职。”
孟如晦小心抬眼,见谢迟和江疏、阮清三人一身干爽,便知道自己被玩了。
顿时恨得牙根子痒痒,却半点不敢发作。
“殿下昨夜在山中,可寻到什么凶手的蛛丝马迹?”
谢迟的马车,适时地来了。
孟如晦送谢迟上车。
“孤疲了,你问常百年。”谢迟上车,转手将球踢给了常百年。
孟如晦沉冷回头,阴着眸子,看向常百年。
常百年为了儿子的将来,只能道:
“殿下已经查明,阮氏确属清白,并无罪证,亦无杀人动机,更不具备杀人的条件与能力。至于杀人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汪祖德。”
孟如晦冷哼一声,“这岂不是死无对证?”
常百年痛心道:“汪祖德意图不轨,却不料小女性子烈,宁可自裁也不愿受辱于人。汪祖德见出了人命,自知法网难逃,惊慌之中,跌入淤泥,也不足为怪。至于令爱被毒蛇所咬,实在是……唉……!”
孟如晦又狠狠看了阮清一眼,见她柔弱站着,宽大的囚服里,身形瘦弱,倒也不像是个有本事连杀三人的凶手。
他之前想要她抵命,只不过因着这些事皆是因她而起,又偏偏她一人活了下来,憎恨多于怀疑。
如今,既然确实没有证据,他也不好公然与东宫太子及刑部闹翻,吵到皇上那里去,更不好收拾。
于是,便沉痛叹了一声,“殿下英明。既然如此,老臣也只能怪贵卿她命薄。”
谢迟满意,“回宫,结案。”
阮清站在旁边,将一切看得明白。
孟如晦是绝对不会这么算了的。
这件事,若是将来被他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一定会要她全家抵命。
她神情悲戚,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却指甲死死抠着掌心。
上京城就是一个豺狼之窟,虎狼之穴,谢迟现在护她,也不过是他觉得她好玩。
若是哪天玩腻了,又会管她是谁?
第29章 这侯府是真不想回
而且,阮清的头顶上,还压着一座沉重如山的贞节牌坊。
大熙朝,对于百姓户籍的管控,已经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方,似她这种曾经嫁入过侯府,有些身份的女人,更是在官府必有一本单独的户册,记录着她这一生的每一件重要的事。
谢迟就是要用这座贞节牌坊镇着她,不准她生了旁的心思,老老实实依附着他。
同时也防着别人惦记她,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男人敢要她。
所以,无论她这辈子走到哪里,都不可能再有新生了。
除非,带上爹娘,逃到山里去,永远不与世人打交道。
阮清垂眸,屈膝施礼:“孟大人,贵卿姐姐是为了救我才被毒蛇咬到的,妾身恨不得能代贵卿姐姐去死。今后,妾身会吃素三年,日日诵经礼佛,祈求贵卿姐姐早登极乐。”
“哼。”孟如晦鼻子里冷哼,根本不想理她。
虽然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心性,但旁人这么说了,总算是死得体面点儿。
孟如晦心中对阮清的怨恨,也没那么冲了。
马车里,响起谢迟不耐烦的声音:“行了,回了。”
你是孤的女人,整天吃什么斋?念什么佛?
你给一个死人守孝不够,还要超度另一个死人?
车马欲行,孟如晦在外面低声道:“殿下,老臣还有些闲话,想与殿下说上几句。”
他倚老卖老,拿出老臣的架子,想近前说些私事。
谢迟不方便当众拒绝,便道:“孟叔叔进来说话。”
孟如晦上车去了。
阮清是个寡妇,不能与太子同车,只能如来时一样骑马。
江疏策马随在她旁边。
虽然两人没说什么,但是江疏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总是挂着很开心的笑容,眉眼笑眯眯的,看上去甚是开心。
阮清看了他一眼,“江大人心情不错,可是因为破了清凉山大案?”
她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他这种轻松地笑颜了,眼中看着,心里甚是羡慕。
“是啊。”江疏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继续与她并肩骑马前行,笑得唇都弯了。
阮清道:“此番,多谢江大人多处照拂,才免了许多惊吓和皮肉之苦。”
“嫂子现在说话,越是越见外了。”江疏扭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以前,可是叉着腰,隔着一条街,喊他“江大流氓”的。
阮清低头,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偏巧,两人这有来有去的笑容,被谢迟给抓了个正着。
马车里,孟如晦还在老泪纵横,“贵卿她福薄命苦,与殿下有缘无分,这件事是我孟家有负殿下。老臣追随皇上三十年,孟氏一族上下,必将如忠于陛下般忠于殿下。”
言下之意,殿下你不要急,我们孟家死了一个女儿,还有旁的女儿。
谢迟听得不耐烦,惦记着阮清一个人在外面骑马,便掀起窗帘看一眼。
结果,这一看,气死。
“江疏,你滚过来!”他一声吼,也不管孟如晦正在说什么。
这一声,江疏皮实,倒是没怎样,阮清却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掉下去。
江疏想伸手去扶,却手臂伸在了半空,到底没有碰到她。
“哎!来了。”他狠了狠心,策马追上谢迟的轿子。
阮清低着头骑在马上,不管心里如何打算,脸上都再没任何表情。
……
一行到了城门口,一辆有侯府徽记的简陋马车,在城门口停着。
车前,翠巧儿和香果儿正焦急踮着脚张望,远远见太子车驾回来了,后面姑娘一身囚服,骑马跟着,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姑娘怎么一身囚服啊?
姑娘这两天,不知都遭了什么罪。
殿下怎么都不给姑娘车坐?
姑娘身上还带着月事,昨晚一场大雨,在山里不知受凉了没。
也不知道这桩案子到底了了没,今日能不能回家。
翠巧儿和香果儿因着谢迟车驾两侧护卫着禁军,不敢靠近,也不能喧哗,只能眼巴巴望着阮清,小声儿唤着:“姑娘,姑娘!”
阮清冲她们俩点点头,示意不要急。
等车马全都停住。
谢迟在车内不语。
他不能当着孟如晦这个老狐狸的面,对阿阮太过关注和优待。
孟如晦可比常百年难对付一百倍。
江疏见状,知是谢迟有心放人回家,便在车边道:“殿下,侯府的人来接了。”
“那便由她。”谢迟在车里冷冷答道,之后,冲孟如晦和善一笑,“孟叔叔节哀顺变,回头我向父皇请命,必叫他好好安抚于你和婶婶。”
他不再理外面的事。
阮清只能自己下马,对着车驾盈盈一拜,“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恭送太子殿下。”
车里没人回应。
大队车马重新缓行。
她一直屈膝,低头,恭敬立在车边,直到他的车队进了城,才重新站直身子,长长吐了口气。
这时,翠巧儿和香果儿才敢扑上来,两个丫头与阮清抱在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姑娘说,让我们在城门口等着,我们俩就轮流换着班,日日夜夜在城门口等着,不见姑娘,死也不罢休。”
阮清鼻子一阵酸,“傻丫头,从前有个人与人相邀,桥下见面。可那天,突然天降暴雨,河水上涨,那个人怕失约,就抱着桥下的柱子,活活被淹死了。你说,他傻不傻?”
香果儿噗地破涕为笑,“可真傻。”
翠巧儿却道:“姑娘说的,我听说过,这叫抱柱之信。别人都说姑娘摊上人命官司,再也回不来了,可我俩不信。我俩就是要等姑娘,就算是被当成桥下的傻子,也没所谓。”
“好了好了,别人傻,你家姑娘又不傻。”阮清揉了揉她们俩的脑瓜儿,“我们回去吧。”
说着,看到翠巧儿嘴角带伤,“这是怎么了?”
“没事。”翠巧儿低头。
“怎么没事?事儿大了!”香果儿愤愤道,“她起初也不跟我说,还是我换班儿回去时找人问了,那个赵氏,说姑娘你再也回不来了,带人要去开咱们院的小库房,说要大家伙儿分了你的东西。巧儿守着门,死活不让她们进去,赵氏就命人打了她耳刮子。”
说到这些,翠巧儿就带了哭腔:
“我挨打没什么,可是我气她们姑娘有难,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打点疏通,却巴不得姑娘再也回不去家。”
香果儿:“可不是呢!姑娘这还没怎么样呢,她们就惦记着分姑娘的东西!还说姑娘是罪臣之女,当初的陪嫁,全都是当年世子娶亲时的聘礼,本就该属于侯府的。”
阮清袖子底下的手,攥得苍白,薄薄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好了,我还没生气,你们俩怎么这么大气性,先回去再说吧。”
这个侯府,她是真不想回。
可是,不回,又能去哪儿?
第30章 休书
她一个寡妇,若是敢擅自离家,又将是大罪一桩,一旦被抓回来,后果不敢想象。
其实,阮清可以想法子让秦氏休了她。
可若被休,便要净身出户。
侯府之前发丧男丁,修坟造墓,以及一应陪葬事物,几乎埋了大半个侯府,剩下的家产,也是有出不进,每个月要维系偌大宅邸的体面,吃穿用度一直在缩紧,自是不会再随便买新的奴婢。
她若是走了,以暗中存在票号里的钱,在京中落脚不难,可翠巧儿和香果儿必是要被扣下,免不了要被遣去干粗活儿,配小厮。
她不能就这么弃了她们,独善其身。
所以,还是要忍。
阮清眸底沉了沉,转身上车:“回吧。”
果然,一进侯府大门,气氛就不对。
人都在花厅,阮清也只得匆匆换了衣裳过去。
“见过老祖宗,母亲,清儿回来了。”
她立在堂下,见秦氏手里拿着张洒金红纸的单子,应该是她的妆帖。
“清儿,你出了事,我与你二嫂商量着,筹措点银两帮你打点,却不料,你这小库房里,东西多的有点令人瞠目结舌。”秦氏开门见山。
她们到底还是砸了她库房的锁,进去抢东西了。
阮清浅浅一笑,“母亲是文昌侯府夫人,钦封的诰命,又系出名门,我这点儿东西,岂能入得了您的眼。”
这话,明摆着骂秦氏身为侯夫人,却如此眼皮子浅,穷得急不可耐。
啪!
秦氏羞恼,猛地一拍桌子,“你还装傻!说!除了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你库中那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阮清当年虽然是被强娶,但顾文定的确面子上的事做的足足的。
聘礼抬过去的,是十抬,又因她爹娘即将流放,家产抄没,根本没钱,于是私下里又给了她九抬,所以,嫁进来时,算上阮清自己的一些物件儿,一共二十抬。
这些东西,当初全都写在了妆帖上,去府衙里加印造册,是大熙律例认可的,属于阮清的私房,只要她不被休,旁人就动不得。
这里面,除了拔步床、被褥、春凳、恭桶之类的日常物件儿,还有许多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绸缎布匹。
绸缎布匹这些年用了不少,剩下的,需要锁在她私库中的,便只有一些不太用的古玩和首饰了。
这些东西,本不该占多少地方,也很容易清点。
但是,秦氏和赵氏昨天,趁着两个丫鬟都不在,命人强行砸开阮清的小库房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阮清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
满满当当一屋子,都快没落脚的地儿了。
秦氏第一反应便是,寡媳是个偷儿!
不但偷东西,还偷人!
而且不止一个汉子!
不然谁那么有钱,给她这么多东西!!!
此时,老太太也在,心疼看着阮清,两天不见,人瘦了一圈儿。
“清儿啊,你好好说,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阮清却想破罐破摔了。
本来谢迟给的这些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若是拿出去当了,怕他回头问起,无法交待。
于是,就全都让丫鬟堆在库房里便完事儿。
反正,她也没想过长久日子。
可现在,被秦氏兴师动众拿出来说事儿,必定不会善了。
她索性道:“这些东西,一部分是皇贵妃娘娘的赏赐。”
“那另一部分呢?”秦氏沉声逼问。
阮清静了会儿,“另一部分,是……”
她想把谢迟说出来算了。
他干出来的事儿,凭什么她给他兜着?
但是想起,他屠杀侯府满门男丁后,一身的血,将她拖进房中时那种疯魔,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实在是害怕。
“另一部分,也是皇贵妃娘娘的赏赐。”她道。
“你……!”秦氏觉得自己被耍了,“阮清,你别以为你经常深夜不在房中,我不知道!我只是碍于侯府的脸面,不揭穿你罢了!”
“所以,母亲现在看上了这些赏赐,就要揭穿我咯?”
阮清忽然想好了,抬起头。
既然是为了钱要撕破脸,那大家就都别装了。
秦氏大怒,“阮清!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当初我就不该同意文定娶你过门!”
阮清也寸步不让:“你以为我愿意嫁?顾文定父子设计陷害我爹,让我成了罪臣之女,又以我爹娘性命相逼,我才被迫上了花轿,如今,爹娘一把年纪,还流放在千里之外!这中间的事,你难道就清白!!!”
她忽然一口气,把侯府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摆在台面上,惊得满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两房夫人,两个嫂子眼色乱飞。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个个交头接耳。
老太太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晕过去,二夫人慌忙上前捶背顺气。
老太太指着秦氏,心口剧痛:“你……,清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氏没想到脸被撕得这么快: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之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侯府一样没少她,她养尊处优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却说自己是被强娶的,是不是有点晚了?”
“如此,那便是真的……”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了过去。
堂上一通忙乱。
阮清笔直站着,冷眼旁观,与秦氏对峙。
“侯夫人说得好!不过我觉得现在提,还不算晚。”
她梗着脖子,仰起头,“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现在就休了我,除了两个贴身丫鬟,嫁妆和库房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带走,回头你就与人说,我招惹了人命官司,有辱侯府清誉,犯了七出之罪,如何?”
她自然是不需要那些劳什子玩意的。
这些年,无论是从顾文定那儿拿的,还是谢迟给的,真金白银早就都存在了票号里了。
秦氏没想到,阮清居然这么好打发。
她日日看她不顺眼,每次见她,都会想起死去的儿子,如刺在肉中,鲠在喉中。
如今若是既能将人赶出去,让侯府少了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又能把嫁妆全部了留下,再加上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的的确确是一笔上好的买卖。
“好!来人,备笔墨!”秦氏生怕阮清反悔。
老太太被气得快要死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清儿连家都没有了,被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啊……”
然而,这个侯府,到底是秦氏说了算。
休书,飞快写好,丢在阮清脚下。
阮清弯腰将那张纸捡起来,指尖将它一弹,淡淡一笑,一身轻松地转身:“果儿,巧儿,咱们走。”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她夜夜噩梦的地方了。
两个小丫鬟赶紧怀着雀跃的心情,挪着小碎步跟上。
只要能跟着姑娘,去哪儿都好。
然而,她们三个,还没出大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圣旨到!”
第31章 我改变主意了
进来的,是皇帝身边的胖公公薛贵。
“世子夫人,这是去哪儿啊?先接旨吧。”
阮清没办法,只能跪下接旨。
侯府中其他人,也赶紧出来一同跪听。
薛贵照着圣旨念了一遍。
无非是清凉山命案一事,阮清身为文昌侯府世子夫人,受了惊吓,皇帝与皇后赐下来一些东西,以示安抚。
阮清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谢迟又做好人,给孟如晦、常百年家都请了安抚的旨意,顺带着将她也带上了。
果然,宫里的人往进送东西时,出奇的多。
薛贵挪着胖乎乎的身子,特意来到她面前,指着东边那一大排,“世子夫人,那些个,是皇贵妃娘娘特意额外赏下来的。”
皇贵妃赏的,便是谢迟给的。
“代我谢过皇贵妃娘娘。”阮清恭谨答谢,命翠巧儿包了一包银子,塞进薛贵手里。
薛贵不动声色掂了掂,“世子夫人这几日受的委屈,皇上知道了,尤其是昨夜暴雨,世子夫人在山中护驾有功,皇上还特意叮嘱杂家过来看看,确认夫人可有受到惊吓,可有受寒之类等等,务必好生安抚。如今见世子夫人一切都好,杂家也该回去复旨了。”
“谢吾皇隆恩,谢公公照拂。”阮清心里骂,皇上要是知道,她这护驾用的是嘴,不知作何感想。
她礼貌应对,等到将人送走,笑意盈盈的脸便冷了下来,“果儿,巧儿,回去。我改主意了。”
翠巧儿:“姑娘,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要走,也是别人走!”
与其被休,赶出家门,不如借着皇上皇后的好风好水,在这侯府里当家做主!
阮清大步来到秦氏面前,当着她的面,把刚拿到手的休书撕了。
“母亲刚刚也看见了,清儿在皇上皇后那里挂了名,若是就这么走了,恐怕会连累侯府上下,尤其是母亲您。您说是不是呢?”
“呵呵。”秦氏忽然一脸堆笑,拉住阮清的手,“说的也是啊!清儿,刚才事,是母亲冲动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你也并无做错什么。”
阮清冷冷一笑,“母亲其实也不必勉强,若是实在看媳妇不顺眼,母亲大可搬去庄子里去休养,刚好乡下清净,省的终日看到不想看的,容易生病。”
“清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她是绝对不会走的。
秦氏故作亲昵嗔道:“你看刚才把老祖宗气的,行了啊,咱们娘俩,各退一步,以后呢,你还是文定的世子夫人,咱们娘俩,还要相依为命呢。”
阮清明眸转了转,皮笑肉不笑,“母亲莫不是见着清儿得了那么多赏赐,将清儿当成了摇钱树?”
秦氏被戳中老底,脸皮一红:“清儿,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一家人,难不难听?好了好了,这次全是母亲的错。”
她拉着阮清的手不放。
阮清左右看看,“可是……,我那库中来历不明之物,实在是太多了,根本说不清楚。”
秦氏:“哎哟,怎么可能来历不明呢?只是你这孩子,太低调,受了那么多赏赐,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闹出这么大误会。”
“这么说,我的嫁妆,还是我的么?”阮清凉凉问。
“这自然,你是我侯府明媒正娶抬进来的世子夫人,你的嫁妆,自然全都是你的。”
“那我库房中其他的东西呢?”
“呵呵呵,在你库中的,难道还成了旁人的不成?母亲之前只是搬出来查验一番,待会儿就叫人全都搬回去。”
“这么说,母亲是想清楚了?”
秦氏看着她,欣慰慈爱地笑,“清儿对家里诸多帮衬,全府上下有目共睹,你这么贤惠,刚才,是母亲一时心急,糊涂了。”
“也好,”阮清整了整被她拽皱的衣袖,“不过,今日在山里,太子殿下还曾顺口支会我,说皇贵妃娘娘想我了,命我明晚入宫去陪她说说话儿,恐怕,媳妇以后,可能要经常夜不归宿了。”
谢迟的忍耐力,永远不会超过二十四个时辰。
“好好好!一定要去!好好陪陪贵妃娘娘,咱们侯府的荣光,就全指望你了!”秦氏如换了个人一样。
阮清骄矜扶了扶鬓,“既然如此,母亲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清儿就先回房了,昨夜一整晚,与太子殿下在清凉山的山洞中避雨,甚是疲累。”
“啊?就……你与殿下两个……,一整晚?”秦氏声音抖高,若是换了以前,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现在,她为了侯府在皇上和皇贵妃眼中的地位,得看阮清脸色,但是,到底还是禁不住脱口而出。
阮清瞅着秦氏那五味杂陈的脸,不紧不慢道:“还有大理寺少卿江疏江大人啊,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啊,呵呵,没什么问题……,挺好的。”秦氏总算松了口气。
阮清被瓜分的东西,开始兴师动众地往回搬。
各房这次,其实都瓜分了不少,除了秦氏给的,还有房中丫鬟婆子眼疾手快抢的。
阮清只留着顾老夫人房中那些不动,做做孝敬样子,又跟她要了八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之后,由翠巧儿和香果儿,各拿了本册子,一样一样的核对。
阮清平日里一向乖顺,连说话都始终细声细气的,如今撕破脸,依然柔弱少言,但行事作风,就如变了个人一般。
“果儿,你留在库里盘点。巧儿,凡是册子里没回来的,带着嬷嬷们去找找,要记得,逐个院子的翻,挨个房间的找,务必要一样不落,莫要将来落得瓜田李下之嫌,伤了自家人和气,就不好了。”
幸得母亲有远见,不惜重金,给她买了两个能写会算的丫头。
也幸得翠巧儿一贯勤快精明,将谢迟每次送来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入了账册。
如今,往回要东西,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谁都说不出来什么。
只有赵氏,眼巴巴看着那些搬进自己房中的好东西有被人搬了出去,是一万个不舍,一万个难受,一万个恨。
她哭哭啼啼扑到一只羊脂白瓷古董瓶上,死活不放手。
第32章 殿下一向精力过人
搬东西的婆子到底顾忌主仆之分,不太敢造次。
可翠巧儿不管那些。
“二少夫人再不放手,算上这次,你可是明抢我们姑娘第三次了啊。”
赵氏脸上还带着泪,羞恼:“你一个贱货坯子,阮清就是这么教你与主子说话的?”
说着,伸手将那只白瓷瓶推到地上,一声脆响,碎了一地。
“你以为我稀罕?”
“大胆!”
翠巧儿抢上前一步,啪!扇了赵氏一个耳刮子,
这一巴掌,是她还她的。
“你敢打我!!!”赵氏捂脸尖叫。
翠巧儿:“老祖宗有命,谁都不能以任何理由贪墨我家姑娘的东西,你故意将东西打坏,嬷嬷们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你有种就与我去老祖宗面前理论!”
赵氏身边只有一个婢子跟着,见老妇人房里来的嬷嬷全都冷眼瞧着,没有哪个有帮自己的意思,自知平素里也没给过人家什么好处,便索性撒泼甩赖,破罐破摔:
“不过一个破瓶子,有什么了不起?阮清她不干不净,你以为我稀罕她的东西?”
“不稀罕,弄坏了,也得赔!”翠巧儿一把推开赵氏,径直进屋去寻值钱的东西。
赵氏自从夫君死后,因着舍不得花销,一早将院子里的下人遣散了一多半,这会儿也没什么近边儿的人帮她,又被老太太屋里的婆子们叉腰拦住,便只能干瞪眼,由着翠巧儿进屋去翻。
过了一会儿,听着房中乒乒乓乓一顿乱响,翠巧儿端着只首饰匣子出来,“就拿这个赔吧。”
“你休想!那是我的娘家带来的陪嫁!”赵氏要扑上去抢。
翠巧儿轻巧躲过,“二少夫人还是好好看看,你刚才打碎的是什么吧。”
她一脚将白瓷瓶底踢到赵氏脚下。
那瓶底忽然一只红章。
官窑!
是开春雪化时,太子殿下心血来潮,专门夜里命人送过来,说是给姑娘用来插梅花。
可惜,姑娘一次都没用过,直接叫她丢进库里去了。
这种宫里给下来的东西,寻常人家只能一直供着,连卖都不可以卖,如今赵氏居然给摔了。
“这事儿,二少夫人若是肯息事宁人,我与几位嬷嬷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姑娘那边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若是你舍不得这点子破首饰,咱们不光是要去老祖宗那里说清楚,你还要跟着我家姑娘,去宫里告罪!”
翠巧儿年纪虽然不大,可吓唬起人来,却如鱼得水。
赵氏到底只是个后宅寡妇,顿时怕了,恨死自己刚才推了羊脂白瓷瓶的那只手了。
她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肿着半边脸,狠狠扯着帕子,跺着脚,只能眼看着翠巧儿带人扬长而去。
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翠巧儿出了赵氏院子,将她那一匣子零碎陪嫁首饰与几个婆子分了分,“姑娘体谅几位嬷嬷的辛苦,这些就先收着吃个茶吧。”
她今天报了仇,不花自家钱就打点了人,还额外帮姑娘赚了一小笔,开心极了。
回去阮清那里,翠巧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阮清正坐在窗下看书,将手里的书卷了卷,敲了她脑门:“小小年纪,心狠手辣。”
说完,噗嗤的笑了,“下次收敛点,莫要让人家都说咱们是坏人,我可是个老实本分的寡妇。”
翠巧儿挨了揍,扯着阮清衣袖笑,“姑娘疼我,就知道舍不得打我呢。”
香果儿端着东西进来,“哎?姑娘你与她说什么好玩的事不带我呢?”
阮清抿着唇,收敛了笑,“小姑娘,没你的事儿。”
香果儿就撇嘴,“不过就是说点子屋梁上画的避火图呗,那点事儿,好像谁不知道似得。”
翠巧儿笑她,“你知道,你说来听听呀?”
香果儿一个大红脸,“姑娘,你跟她一起欺负我!呜呜呜……”
三个人其乐融融。
阮清想,若是没有男人穷搅和,爹娘又在身边,余生都能如此时此刻,便是最好了。
然而,没多会儿,男人就来搅和了。
赤练带了谢迟的字条来。
阮清一阵烦。
他就不能歇歇?
说他忍耐力不能超过二十四时辰,都是高估了。
这分开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她懒得看他龙飞凤舞的字,吩咐香果儿:“你念。”
香果儿恭敬地双手接过卷成小卷的纸条,一点点摊开,看了一眼,认真念道:“铺子里事多,今晚不用陪了,早些安歇,问阮阮和清清好。”
阮清坐在窗边,原本还有些微笑的面容,就凝固了。
香果儿:“为什么是阮阮和清清?为什么把姑娘的名字拆开来念?”她瞪大好奇的眼睛。
赤练也不解。
但是她身为东宫带刀侍卫,不该知道的从来不问。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翠巧儿过去,拿过纸条,“姑娘,还是老规矩吗?”
阮清点了一下头。
翠巧儿便将纸条送到灯下烧了。
谢迟初掌刑部,总要做出个样子来给皇帝看。
他要处理宋凯留下的烂摊子,应该是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没空来找她麻烦了。
阮清一身轻松,早早浣洗,又披散着长发,穿着寝衣,与两个丫鬟儿在床上玩了好一阵子叶子牌,才滚到里面去,倒头就睡。
如此,一连几日,谢迟都没再来烦她。
偶尔会派赤练送个纸条过来,便再无其他。
他没动静,阮清却不踏实了。
那份赦免的旨意,到底下去了没?
什么时候能下去?
父亲的名字,到底还在不在名单里?
沈娇有没有替她在御前关照过?
她在侯府的深宅大院中,见不到外人,也全无宫中的消息,生怕再拖下去,又出什么岔子。
可是,赤练来了几次,每每问起,谢迟这些日子都是吃住皆在刑部,不但梳理了所有陈年的卷宗,还翻出了一些积压的大案重新审理,连带着两个侍郎,刑部上下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他一直没回宫,阮清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于是,等赤练再来时,阮清低垂着眼帘,摆弄着胭脂盒,一副思春模样,“殿下他,估摸着几时会有空?”
“明日休沐,殿下允了刑部上下回家修整一日,但是殿下自己……,好像并没有歇着的意思。”赤练回道。
阮清微勾着唇角,“殿下一向精力过人。”
她眸子动了动,道:“有劳赤练大人明晚来接我,刑部无人,兴许殿下身边,需要个人研墨添茶。”
赤练便了解了,“姑娘放心,在下必将话带到。”
“还有,”阮清站起身子,走到赤练面前,压低了声音,面颊绯红,“有劳大人,帮我寻一套合身的刑部小吏行头,免得不小心被人瞧见,给殿下添麻烦。还有,这件事……,请莫要先行与殿下提及。”
第33章 一见面就捏人
赤练性子直,并未多想,“姑娘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第二日黄昏,她果然又翻墙进来了,带了套崭新的刑部小吏衣帽。
阮清也已经仔细沐浴好,用了谢迟送的玫瑰味香膏,鸦青色的长发顺在背后,并未挽起。
她是真的好看。
梳妆挽发,就是寺庙壁画上的神女。
不染铅华,便是野史夜话中的仙女。
连赤练都看呆了一下,之后发觉自己失态,慌忙转过身去。
阮清入内更衣,翠巧儿从赤练手里拿过小吏的衣裳,还偷偷羞了她一下:“怎么样?我们家姑娘好看吧?”
赤练绷紧了面容,挺直腰板儿,一字不回。
翠巧儿便掩着嘴,咯咯笑地进去了。
可一进去,就见阮清已经将之前浴后披着的寝衣全都去了,莹润如玉的身子,一丝不挂。
香果儿正拎着小吏的袍子服侍她穿上,小声儿不可置信地道:“姑娘,真的行吗?”
“你莫管那么许多。”阮清的手臂穿入衣袖,将美玉一样的身子笼在了宽大的袍子下。
翠巧儿眼睛也瞪得老大,小声儿乐道:“姑娘,您是真敢啊?殿下他今晚得多刺激。”
阮清瞪了她一眼,面上丝毫没有任何见情郎的羞涩和喜悦。
为了讨谢迟欢心,她是豁出去了。
她对他,跟百花楼的姑娘把希望都押在一个恩客身上,盼着有朝一日能被赎身,没什么区别。
等袍子穿好,又将柔软的长发随意挽起,戴上帽子,便准备好了。
赤练引路,两个丫鬟相送,朝角门去。
走着走着,赤练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一个角落嗖地丢去。
那角落里,顿时传来女子一声哭叫,接着,赵氏身边的丫鬟,哭着捂着脑袋跑了。
赤练:“可要灭口?我可以去把人抓回来。”她回头问阮清。
阮清无奈笑笑,“算了。”
她身上背的人命已经够多了。
轿子很快避开宵禁中巡逻的羽林军,进了刑部。
偌大的堂属,一片寂静。
果然是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谢迟折腾了数日,全都腰酸腿疼地回家歇着去了。
穿过三道门,赤练将阮清带至到了正堂台阶下,便退了下去。
阮清走上去,轻轻将侧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谢迟正一个人,方方正正地坐在堂上,埋头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微锁,似是事情有点棘手。
阮清没见过他如此正经的模样。
此时见了,也没什么兴趣。
堂上的灯,兴许是燃了许久,又没人挑拨,有些跳跃,已经不甚明亮了。
她便从最下面起,一个一个,挑灯芯。
谢迟眼不抬,“说了都回去歇着,无需伺候。”
阮清不吭声,继续歪着头,仰着脸,将烧焦的灯芯挑出来。
殿内,明亮了几分。
谢迟当是刑部里哪个取巧卖乖的,刻意赶着无人之时来巴结讨好,也不勉强。
既然来了,又不肯走,那便伺候吧。
“茶。”
他将已经喝光的茶盏,当的一声摁在桌边。
阮清便不紧不慢地上前,拿了茶盏,再一提茶壶,也是空的。
他今晚还真是没人疼的主儿。
于是,便又默默出去加水。
谢迟余光里,见是个小吏,也没多在意,继续埋头于卷宗。
过了一会儿,阮清回来,帮他重新倒好了茶,便默默立在下面陪着。
谢迟又盯着手中的卷宗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着头顶的屋梁,道:
“如果是你,家中有人接二连三发疯而死,会先怀疑谁?”
“中毒,先查水井和厨子。”阮清的声音,软软的,甚是清幽,在空旷的大堂中响起。
谢迟盯着屋梁的眸子一怔,接着,泛起一阵狂喜,这才扭头看她,顿时惊喜非常:“阿阮!”
又见她今日打扮成刑部小吏的模样,甚是有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你怎么偷偷来了?快过来。”
“见过殿下。”阮清规矩施礼,也不笑,正经道:“小人现在是在刑部当着差,过去做什么?”
她讲话时,字总是咬得很轻,却听着谢迟仿佛心里被钻了道缝儿。
谢迟便只好起身走下去,她不过来,他过去便是。
“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想孤了?”他抬起她下巴,使劲儿捏了捏。
阮清嫌疼,“殿下几日不见也就算了,一见面就捏人,早知道便不来了。”
她拨开他的手要走。
第34章 殿下这样全副武装,着实吓人
“好阿阮。”谢迟从后面捞住她的细腰,将她抱住,不准她走,“这不是忙着呢嘛,也没有一直不理你,孤写的小纸条,你可看了?你一个字不回,却抢先兴师问罪?”
“殿下早早将我忘了,眼里只有刑部那些爷们,我有什么好回的?”阮清不悦地撒娇。
逢场作戏,哄这顺毛驴,她现在多少能拿捏几分了。
“那便回头让青瓷去库里挑些好东西,再让赤练给你送过去。”
阮清却道:“毕竟是宫里出去的东西,我用着不方便,只能在库里堆着积灰,不要了。”
谢迟见今晚这小人儿是不好哄了,便微躬了身子,用唇在她耳畔使劲儿的上下蹭了两下,“阿阮,那你要什么?”
“听说金大禄最近进了许多金饰,做工极好,成色又足……”
阮清给他抱着腰,软软的倚在他胸膛上,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尖儿。
经过秦氏这么一闹,她也想明白了。
珠翠首饰,古董珍玩都实在太过显眼,根本带不走。
唯有黄金,到手之后找个黑铺融了,再去票号换成银票,可以给他查不出踪迹。
谢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些个土气玩意了?”
阮清扭着身子生气,“就喜欢怎么了?殿下笑话我是寡妇,这辈子都不能穿金戴银,穿红着绿吗?”
“哪儿有的话!”谢迟难得见她开口要东西,在她耳畔狠狠地低声吐了一个字:“买!”
阮清总算露出笑模样,“殿下辛苦,我帮您研墨吧。”
她将他缠绵在她腰间的大手拉开,又把人推回到堂上巨大的书案前,之后,立在案边,安静研墨,也不多言。
谢迟刚好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的案子,也不过多腻歪,重新把发黄的卷宗拿起来:
“这十年的案子,悬而未决,当初武靖王一家老小先后发疯,死了个干净,当时的主审,从巫蛊之术入手,折腾了一年多,最后不了了之。”
阮清低头研墨,“殿下会信怪力乱神之说?”
“自是不信。但仵作曾经验尸,尸骨并无黑化,所以,不该是中毒。”
“毒,也未必一定要侵蚀骨髓,这世上的毒,除了砒霜、鹤顶红、乌头等,其实还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慢慢致人死地。武靖王府想必戒备森严,寻常人不可能日日投毒,殿下若是有心将之前的卷宗全部推翻重审,我还是斗胆建议,先从饮食入手。”
谢迟目光挪到她脸上,“说起这些,你倒是头头是道。”
阮清目光专注手里的墨条,“我母亲曾经是个山野间的赤脚大夫,虽然没什么妙手回春之术,却遇到过许多疑难杂症,小时,她经常将这些当成故事,睡前讲给我听。”
“那便一切推翻,重头查起。”谢迟果断道。
阮清抬眼,瞄了他一下,见他神情不似平常,“殿下为何专注于此案?”
谢迟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坐在腿上。
“武靖王的妹妹,是先帝的老太妃,孤小时候,与诸皇子一同住在重明宫,是个惹祸的麻烦精,父皇甚是不喜,母妃又只能一个月与我相见一次。唯独老太妃与我投缘,常常寻各种由子,邀我去她宫中吃糖,父皇不好阻拦,我也……,只愿听她的话。”
阮清软软坐在他怀里,手臂揽着他的脖颈,认真听着,“那后来呢?”
“后来,武靖王府上下,一年之内,全部发疯暴毙,老太妃受不起打击,也随之去了……”他说着往事,眸子里有些压抑的悲伤。
看起来,谢迟这个时候,好像也是个有感情的人,并不像是个开口闭口弑父杀兄的疯子。
阮清明眸轻转。
武靖王是一代战神,虽然已经死了十年,却一直都是大熙朝的传说。
武靖王妹妹相中的皇子,必定也是武靖王所属意扶持的。
所以,谢迟原本并不是如现在这样,在朝中全无依靠。
只是,很有可能,有旁的势力,抢先一步,将他的靠山给除了,又纵容他长成了一个混世魔王。
而这个势力,想必还在正暗中凝视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事,她能想到,谢迟必定也能想到。
他一心要弑父夺位……,很有可能,那个弄死武靖王全家,一心想把他养废了的人,正是当今皇帝谢肃安!
阮清一阵寒颤。
果然天家无父子。
谢迟现在能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多半是谢肃安下的一步棋。
等他没用了,就会被废掉。
可是,这并不关她的事。
阮清睫毛忽闪了一下,小手顺着谢迟的肩膀,沿着他的手臂摸下去。
柔软金贵的锦袍之下,是坚实有力的臂膀。
他的身上,穿着金丝软甲。
他的腰带里,藏着软剑。
他的靴中,藏了匕首。
如今,他的袖底腕上,又绑了支小弩。
他时时刻刻都在防着有人来杀他。
“殿下这样全副武装,着实吓人。”阮清手指尖儿勾了勾他的衣领。
“别闹。”谢迟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重新端起卷宗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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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家里有点事,没办法静心写,字数稍微少了点。
第35章 岔子
阮清知道自己今日必有一劫,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殿下,皇上的诏书,到底什么时候下去,爹娘若能早些回来,我也好心安。”
“你来找孤,就是为了你爹!”
可就这时,外面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惊,几乎同时从书案上爬起来。
刚整理好,就见门上映出一个圆胖的身影。
谢迟眼里光的一凛,如临大敌,不由分说,抬手摁住阮清的头,将她塞进桌子底下。
阮清措不及防,就听外面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软细道:“殿下,皇上来看您了。”
是薛公公。
之后,那掩着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阮清登时瞪大了眼睛,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肃安早不来,晚不来,居然这个时间来了。
外面的人踱进来,谢迟上前恭迎,“儿臣见过父皇,这么晚了,父皇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几日长在刑部了,就过来看看。”谢肃安的声音,听上去对谢迟尚且满意,“这是你册封之后的第一份实差,克勤克勉是好事,但是,莫要熬坏了身体。”
阮清蹲在书案下撇了一下嘴,他身体会坏?
谢迟恭谨回话:“谢父皇体恤。儿臣数日不曾上朝,没能为父皇分忧,还要请父皇恕罪才是。”
谢肃安环顾这堂上被翻出来的卷宗,堆积如山,便随意翻了几卷,问了些问题。
谢迟在身后陪着,有问必答,思路极度清晰。
谢肃安听起来很满意。
直到,他走到书案前,见桌上凌乱,卷册被推开,还被压了折子,眉头微皱。
谢迟连忙上前,用身体挡在阮清前,故作匆忙整理那些卷册,“父皇莫怪,儿臣之前实在是困倦,随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他说着,顺手将武靖王那本案卷给叠在了最下面。
“嗯。”谢肃安终于转身,又踱向别处,“既然你忙,朕就不在这儿给你添乱了,记得早些回去休息。”
谢迟绷紧的脊背都是一松,“儿臣恭送父皇。”
谁知,谢肃安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对了,孟如晦家的姑娘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立妃一推再推,也不是个事儿,此时,只有你与朕父子二人,可有什么心仪的人选,大可说出来。”
谢迟的脖颈,不易察觉地执拗了一下。
“儿臣少时顽劣,如今蒙父皇不弃,初为储君,有很多事还要向父皇和诸位老臣学习,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至于立妃之事,全凭父皇和母后做主。”
他这个回答,谢肃安不太满意。
一个已经二十三的男人,对女人全无兴趣,是不可能的,除非身体有问题。
可若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储君最大的问题。
他知道,这个儿子是不想被他拿捏到软肋。
于是,捋了捋胡须,“嗯,既然如此,朕就让皇后再给你好好选选。”
“谢父皇。”谢迟俯首躬身,恭送。
谢肃安又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对了,阿徵,你知道阮临赋这个人吗?”
他此言一出,躲在桌下的阮清顿时头发根儿都站起来了。
怎么了?
爹出什么什么事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谢迟倒是极其淡定从容:“回父皇,儿臣不曾知道。”
“嗯。”谢肃安终于背着手走了。
谢迟一直躬身相送,直到薛贵将两扇大门关好,他才重新站直身子。
眸子,飞快地转。
父皇不会平白无故,半夜三更来关心他的身体。
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及阮临赋。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回身,见阮清已经从桌下出来,站在书案前,眼圈儿微红,眼巴巴望着他。
“我爹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岔子?”
谢迟脸色阴沉,“尚不可知。”
“殿下……,可否回宫看看……?就当……,为了我……?”
阮清问的小心翼翼。
谢迟烦躁来回踱了两步,“父皇在盯着孤,不能立刻有所动作,否则等于此地无银。等明早,孤去给母妃和董后请安再说。”
他说的,不无道理。
阮清只能默默点头,一只手的手指,绞紧了另一只手的衣袖。
两人再也没有心情做不正经的事,各自思忖着各自的麻烦,因着担心有谢肃安的人暗中盯着,阮清也不敢连夜回府。
她后来困得受不住,倚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睡了过去,谢迟脱下外袍替她盖上,又端着剩下的几本卷宗,一直熬夜看到天亮。
直到刑部开始有人陆续来当值,阮清才重新扮做小吏,端着茶水盘子,低头跟在赤练身后,出了堂属。
她回了侯府,根本再也睡不着,焦急望着窗外等着,巴望着谢迟进宫去,能问出点消息。
可等了一整天,也不见赤练的影子。
到了傍晚,却等来了宫里的旨意。
来传旨的公公,不认识。
第36章 试探
“传皇后娘娘的口谕:文昌侯府阮氏,上次给皇贵妃娘娘簪花,本宫见了好看,本宫也想要。”
太监说完,笑眯眯哈腰,看着阮清:“世子夫人,好福气,请吧。”
整个侯府陪跪的人,全都投来艳羡目光。
她们不知道,阮清到底是走的什么好运,接二连三地被至尊至贵的人看上。
可阮清却跪着差点起不来。
谢迟一天没消息了。
从来没有任何交集的皇后娘娘却忽然要见她。
而且,是因为她给沈娇簪花好看。
此行,是祸不是福。
阮清咬着牙根子,谢过太监,出门临上轿前,又悄悄与那太监塞了一包银子,“还没请教公公贵姓?”
“嘿,杂家就是传个话儿的,世子夫人,请吧。”
他推开她的钱袋,不收她的钱。
阮清就更确定,今天准没好事了。
但是,若敢不去,便是违抗皇后娘娘,便是不想活了。
她只好给焦急的两个丫鬟递了个眼色,上轿去了。
阮清入了宫,径直被领入董后的凤坤宫,又由晚霞引着,去了小花园。
还没到月洞门,就听花园中传来其乐融融的笑声。
有谢肃安,有董后,还有……谢迟。
阮清低着头,两只手端在身前,捏紧指尖,随在晚霞身后穿过月门。
“娘娘,阮氏来了。”晚霞复命。
然而,花园凉亭中的三个人,仿佛谁都没听见一般。
阮清只能跪在下面,等着谁说一声平身。
然而,并没有。
三个人该是刚用过晚膳,饮着茶,就着点心,一幅一幅在欣赏画卷。
董后:“阿徵啊,母后就是觉得这个好看。”
谢迟仿佛根本不知道阮清还在跪着,侧身看了一眼那幅画,“燕瘦环肥,母后相中的几个,儿臣都觉得不错。”
谢肃安又展开一幅画,“这个,一看就是温婉才女,阿徵性子野,就该找个女人好好规矩规矩。”
谢迟笑眯眯,递上茶:“父皇,儿臣已经努力在改了。”
他余光里,看着阮清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心里就一阵烦躁。
但是,这个时候,若对她另眼相看,便是害死她。
三个人又乐了一会儿,谢肃安看上去有些乏了,“哎呀,阿徵,父皇和你母后年纪都大了,你虽为太子,可除了忙你的事,也要多来这样陪我们两个老家伙才好。”
谢迟慌忙站起身告罪,“父皇正值龙虎壮年,母后也青春正盛,何来年纪大了一说?儿臣能尽绵薄之力,为父皇母后分忧,是儿臣的荣耀。”
谢肃安叹了口气,“说起分忧,还真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立在亭边,冷眼看着下面跪着的阮清。
“沈氏在西北的盐田,朕一直想收归朝廷。一来,盐产掌控民生,长期留在世家手中,恐引来朝中诸多非议,尤其是那些言官,会认为朕偏宠你母妃,于你母子清誉不利。二来,你既已为太子,想必沈长风也不会再有诸多顾虑了。”
阮清盯着地上的青花砖,眼角一跳。
原来皇帝在用她威胁谢迟,逼他将沈氏手里的盐田交给朝廷。
沈氏一族,每年的税供,撑起一半国库。
而西北的盐田,是沈氏一族的半壁江山。
若是交出去了,就等于废了一只臂膀,沈氏家主必定不肯。
原来,谢肃安立谢迟为太子,其意在此。
等盐田到手之日,便是他废太子之时!
她极其冷静,明眸悠悠转动。
这件事,想必不是第一次提了,谢迟定是不会松口的。
沈家的雄厚财力,是他与沈娇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次,谢肃安终于找到了拿捏谢迟的把柄。
但是,这个把柄,是怎么找到的?
不对,他没找到。
他一定是捉到了蛛丝马迹,猜的!
谢迟是当朝太子,若谢肃安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与侯府的寡妇有私,又岂会如此轻描淡写?
他必定早就有十足的把握,逼他去西北游说沈长风,而不是把她招来,晾在这儿,不动声色地逼他。
他在试探,想看看他们俩到底有没有奸情。
试不出来,也就算了。
若试出来,谢迟也未必会承认,更不会为了她一个女人,动摇沈氏一族的根基。
就算他肯去西北走一趟,只要他一离开,谢肃安就会立刻找个由子将她赐死。
他不会留下她,坏了东宫的清誉,给言官留下话柄。
所以,只要被确认了奸情,不管谢迟怎么做,她都是死路一条。
阮清暗暗咬唇。
今日若不吃点苦头,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
今晚零点不更新了,明天白天尽早补上哈。
第37章 火烧凤坤宫
她唇刚动,想要冒险引起董后的注意。
只要犯了冒犯之罪,受一番责罚甚至皮肉之苦,让皇帝和董后亲眼看见,谢迟并不为之所动,这事兴许就过去了。
阮清相信,以她在谢迟心中的那点份量,兴许他可以替她抹去杀人之罪,但是绝不会为了她触及自己的利益。
然而,却不料,口中一个字还没吐出,谢迟抢先她一步。
“父皇心中所想,正是儿臣心中一直思虑之事,只待饬完毕刑部,再与父皇请命,去走一趟西北,也好亲眼目睹我大熙的大好河山,体察一番民间疾苦。”
他笑眯眯的,站在谢肃安身后,眸光毫无情绪,看着低头垂手跪在下面的阮清。
“哦?”谢肃安有些意外,笑着将手掌按在他肩头,道:“阿徵,果然不愧为朕的儿子。”
谢迟躬身俯首,“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的本份。”
谢肃安:“既然你刑部那边繁忙,也不宜多做耽搁,多让下面的人去做事,早日了却沉疴。朕也会尽快找到得力的人手接替你。”
“儿臣明白,谢父皇。那么,儿臣便告退了。”
谢迟再施礼,转身走出亭子,脸色上依然带笑,还对亭外董后的掌事太监点了点头。
但是,阮清小心抬眼,看见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甚是可怕的东西。
他可能等不及明年大朝会,就要动手了。
谢迟经过她身边时,突然脚步停住了,回头笑容灿烂地问董后的太监:
“胡公公,这不是孤那个会打叶子牌的嫂子吗?孤记得她。”
他在七夕节上,曾与阮清数次交集,又曾为她披衣,若完全假作不认识,却也是掉进了老狐狸的圈套里。
引阮清入宫的胡公公连忙上前,堆笑道:“殿下好记性。回殿下,皇后娘娘听说这阮氏为皇贵妃娘娘簪花甚好,今日特意招了进来。”
“胡公公糊涂,人家来给母后簪花,你就让人家这么跪着,待会儿如何簪得好看?”谢迟冷笑嗔道。
胡公公慌忙告罪,“殿下教训的是,是奴才糊涂了,见皇上、娘娘和殿下在说正经事,哪儿敢打扰啊。”
“也就母后宽厚,养得你如此偷懒。”
谢迟笑笑,便从阮清身边经过,衣袍飞逸间,从她身边轻轻拂过,走了。
“恭送殿下。”阮清俯首。
谢迟一声不回,大步离开。
等拐出月洞门,又穿过一条小路,才脚步戛然而止。
他狠狠晃了一下脖子,“朱砂。”
很快,隐蔽的树影深处,闪出一个侍卫,“殿下。”
谢迟用力磨了磨牙根子,“给孤烧了凤坤宫!现在!立刻!马上!”
朱砂眼眸中一惊。
但是,主子办事一向疯狂,从不按套路出牌,他自从在北蛮第一次见了他,就领教了。
“遵命。”朱砂低声领命,很快消失在假山深处。
凤坤宫那边,董后又送走了谢肃安,这才顾得上阮清。
“听说,你有些巧思,很会簪花?”
阮清已经在花砖上跪得膝盖快没知觉了。
“回皇后娘娘,阮清手艺拙劣,人前卖弄,罪该万死。”
“你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
董后在谢肃安和谢迟走后,顿时变了一张嘴脸。
“起来吧,试试看。”
她一挥手,一众宫人便开始训练有素地,将亭中画卷收起,又有人端来一盘新采的时令鲜花。
阮清勉力想要站起来,却膝盖痛得不敢动。
身边的太监宫女,全都冷眼看着,没人相扶。
她只能咬着牙,努力站稳,之后,低着头,忍着剧烈酸痛,走进亭子。
镜中,董氏照着镜子,从镜中看她。
阮清一身素淡,发间只有一支极其简单的白玉簪,因为膝盖还在剧痛,眉间微微凝起,却分明又是在强行忍耐,反而有种病弱易碎的极致美丽。
她站在董后身后,居然将一国之母的雍容华贵给硬生生比得这般艳俗!
董氏一股子酸恶的火,从胸腔里窜起来。
“真是我见犹怜,居然入了阿徵的眼。”
阮清还没来得及选花,又只能重新跪下告罪,“娘娘恕罪,阮清不敢,罪该万死。”
董氏在镜中的脸,嗤的一笑,“快起来吧,想什么呢?你是个未亡之人,胡思乱想,就不怕污了太子的清誉?本宫说的是,七夕节上,那么多名门闺秀,阿徵他居然会记得你的糗事。”
她话中夹枪带棒,阮清听着,如芒刺在背,却强做微笑:
“亡夫少时,与殿下是知交故友,结义金兰,如今殿下贵为储君,而文昌侯府一门寡妇,早已不敢高攀。但殿下性情仁厚,仍旧对我们这些活死人多有照拂,这是老侯爷和侯爷承蒙皇恩,留下的余泽。”
她把整个侯府都端出来顶着,又把皇帝都带出来,董后也不好再提什么男女之私,显得她一国之后如村口的粗鄙妇人。
“倒是巧嘴一张,难怪沈娇那么疼你。”
宫女端过花盘,董后在盘中用指尖随意挑拣,“本宫听说,她专门在御前提了你爹的名字?”
阮清脑中思路快如闪电,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皇贵妃提了父亲的名字,引起了皇帝的怀疑?
但是,如果仅仅如此,是不是有点太过牵强了?
一定还有别的事。
她唇角牵过一抹从容的笑,接过董后递过来的花,“家父流放岭南,尚是罪臣之身,一向不敢与人提及,不知皇贵妃娘娘怎生会提及到他。”
董后细眉一挑。
沈娇那个狐狸精,自然是坐在皇上的怀里,娇滴滴地指着草拟的圣旨上“阮临赋”那三个字,说她喜欢,有诗意,像个神仙!
皇上就喜欢那狐媚子的粗鄙劲儿!
董后沉着脸,“皇贵妃她喜欢的东西就是多,出身西北商贾的人啊,打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什么都喜欢,也不足为奇,就像……,她也喜欢你。”
阮清手指尖捏着花儿,正在她脑袋顶上找地方,就想拔根簪子,把她脑壳子戳烂了算了。
“阮清的确也是山里长大的粗鄙之人,如今能为皇后娘娘簪花,是几世修来的荣耀。”她淡淡道。
董后便脸色一僵。
阮清这话,怎么听着是在骂她?
说她嫌人家低贱,还要让低贱之人来脑袋上簪花,形同打自己的脸!
但是,身边那么宫人看着,她也不好为这事动怒,否则便是不打自招。
“行了,你想好了没?本宫在琐事上可没那么多耐心。”
阮清有些为难,董后满脑袋都已经戴满了珠翠,又从那一盘子花里,专门挑了最小最差的一朵,怕不是兴师问罪的戏码还没开始唱呢。
左右今天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又何苦花费心神讨好她?
她索性,将那朵花的花瓣,全给撕了,只剩一只花蕊,瞅了个珠翠之间的缝儿,给塞了进去。
“好了,请娘娘过目。”
晚霞端了镜子,董后往后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世子夫人,花呢?”晚霞问。
阮清恭敬跪下,“请皇后娘娘恕罪,娘娘凤仪万千,金尊玉贵,阮清手中的花,无论怎样妆点,都无异于画蛇添足,所以,索性去了花瓣,只留花蕊,隐于珠翠之间,既不抢了凤冠的风头,又寓意生生不息。”
晚霞想了想,不知道花蕊与生生不息有什么关系。
董后也觉得,阮清这话,全是毛病,又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就算没有证据,一介寡妇,不知检点,会被人怀疑与太子有私,就是她最大的罪。
她已经没耐心装腔作势了。
“大胆阮清!投机取巧,一派胡言!”董后沉沉一拍桌子。
晚霞立刻道:“胆敢戏弄皇后娘娘!来人,把她拖下去,脱了衣裳,杖责三十!”
他们不但要打她,还要脱了衣裳打她!
这与将她扒光了游街有什么区别!
下面的几个早就预备好的小太监立刻冲了上来,押住阮清的胳膊,要将人拖下去扒衣裳。
就在这时,忽然远处有人高喊:“走水啦!走水啦——!”
董后腾地从亭子里站起来,紧张四顾,见她的寝殿已经冒起滚滚黑烟。
顿时,整个凤坤宫,乱成一团。
第38章 就喜欢阿阮害羞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关注火势,阮清被搁在了一边儿。
这时,月洞门外,涌进一大群宫女太监,口中喊着“保护皇后娘娘”,一拥而上,场面更加混乱。
董后、晚霞、还有阮清,被这一大群人架着手臂,围在中间,慌乱中去了皇后寝宫的一处偏殿。
寝宫那边,火势愈发凶猛,这里距离火场极近,非但没有逃离,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之中。
晚霞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们不是凤坤宫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一个高大太监冷着脸,“送你们上路的人!”
说着,一记手刀,将晚霞打晕。
董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尖叫:“啊——!快来人啊!来人啊——!!!!”
然而,偏殿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根本没人听得见。
两个宫女上前,三下两下,堵了董后的嘴,又麻利用她的裙带将晕倒的晚霞绑在她身上。
其他太监开始从袍子下拿出各自藏着的水囊,四下浇洒。
是火油!
阮清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
她不敢喊,更知道跑不掉,小步往后退了一下,“诸位英雄,你们……到底是谁?”
领头那太监忽然回头,冲她怪笑一下,“阮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他笑起来,眼神分外凶恶,阮清顿时发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在侯府!
侯府男丁被屠那晚,她见过这双眼睛。
他们是谢迟的人!
阮清倒抽一口气,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更加一声不敢再出。
他真是天大的胆子,他真的是疯了!
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全都弄进了宫里来,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难怪大理寺查了半年,都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男人见她吓成这样,忽然有点慌了,“啊,阮姑娘,内个,你不要害怕,殿下这是给你报仇呢,你只需好好看着就行,其他事,咱们会处理干净。”
报仇?
报什么仇?
烧了凤坤宫还不算?还要烧了皇后?
他把皇后活活烧死也就算了,还要逼着她亲眼看着?!!
谢迟他不但疯了,他简直是个疯了的魔鬼。
殿内的火,轰然而起,一瞬间沿着火油蔓延开去,半边殿宇,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董后被堵着嘴,身上绑着昏死过去的晚霞,两个人一道被推入火中。
她被烈火焚身,起初挣扎不动,也喊不出声。
等到绑着晚霞的衣带被火舌舔断,她自己的身上也着了火。
口中塞着的布,已经无暇扯出来,只能痛苦在火中挣扎,翻滚,发出奇怪惨叫,最后倒地,不再动弹了。
一国之后,轻而易举地,就这么活活被烧死了。
阮清纵使杀过人,也不敢看这种残忍场面,只能低着头,掩着口鼻,却掩不住空气中难闻的刺鼻味道。
偏殿中火势更大,已经不安全了。
众人带着阮清从容退出,之后,各自训练有素呼喊着“救火啊”,“救人啊”,“救命啊”,四散去了。
仿佛死了一个皇后,根本如死了一只猫狗般简单。
阮清从殿内出来,接触到外面干净的空气,胃里一阵翻腾,呕!差点吐了出来。
领头的男人,又冲阮清怪笑,“阮姑娘,殿下让小人问,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阮清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却还要勉强点头,“好,很好……”
话音未落,脑后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噩梦。
顾文定将她逼到床角,拳头,手肘,打在小腹上,还不准她叫出声。
侯府的男人,一颗颗人头,滚在脚下。
孟贵卿临死时不可置信的眼神。
汪祖德渐渐沉入淤泥中的绝望。
常欢临死时的惨叫。
董后在火海中狂舞挣扎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阮清才挣扎着悠悠醒转。
依稀睁开眼,看见头顶紫金色的丝绒帐,便知又回了东宫那张床上。
膝盖上,一阵清凉。
“醒了?”是谢迟的声音。
她往床尾看去,见他正拿着药膏,给她的膝盖上药。
“董明梅实在是不懂事,让你跪了那么久,孤已经罚她投胎去了。”他抬眼,冲她笑。
阮清暗暗长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从噩梦里抽离出来,起身道:
“殿下,她到底是你的母后,这件事若是被皇……”
话没说完,身上一凉,才发现被子底下,什么都没穿,又慌忙扯了凉被,将身子掩上,脸上一阵异样绯红。
谢迟见她那样儿,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就喜欢看阿阮害羞的样子。”
他重新低头,认真帮她将双膝涂好了药膏,又一丝不苟地收拾了药瓶,拿帕子擦了手。
整个过程,从容优雅熟练,如一个医术高明的正经大夫。
没人能看得出,他那层金尊玉贵的皮下面,是怎样的疯魔。
“董明梅让你跪那么久,这双膝,怕是一时半会儿在床上跪不得了,孤不高兴。”
谢迟的手,拂过她的膝盖,在薄薄的凉被下,穿行而上。
人也倾身,与她越靠越近。
“你是孤的人,是生是死,犯了什么错,该受什么罚,只能由孤一人决定,旁人不得染指半分。”
他捉住她的唇,重重吻她,间歇时,又沉重喘息道:
“刚刚你昏睡时的样子,真好看。若不是怕你身上疼,方才就要了你。孤已经忍了很久了……”
说着,又重新欺身吻着她,将她推倒,压了上去。
阮清的手,死死攥着凉被,忍耐着。
一定要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这个魔鬼的手掌心!
第39章 小阴谋
谢迟察觉到她的抗拒,却并不问缘由。
他只是喜欢彻底掌控一切的快乐,并不管别人如何。
阮清别过脸,麻木望向床帐外奢靡的金碧辉煌。
别人梦寐以求的东宫储君,她早已毫无兴趣。
若是当年初见,还曾动过一点真心。
这颗心,也在这些年的担惊受怕中,早磨得只剩下求生欲了。
谢迟无论是皇子、太子,还是皇帝,他除了给他们家带来灾难,旁的都毫不相关。
谢迟仿佛终于关注到她的情绪了。
他盯着她的侧颜,看着她。
盯得阮清那半边面皮发麻。
她到底是怕他的。
可是,今天不知是哪根筋搭得不对了,她偏想要跟他执拗一下。
她依旧望着纱帐外,不理他。
谢迟的眸子里,忽然透出一股子莫测的笑意,“阿阮。”
她不理他。
“阿阮,你这是在怪我又害你吃苦了?”
他到底还算明白。
阮清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没什么感情可言,却也在他这样服软的时候,生不起气来。
这声叹息,他听不见,看不见,却感受到了。
“阿阮,凤坤宫起火的时候,我就在父皇御书房。”
阮清知道,到底不能把他惹火了,不然又要吃苦头。
便淡淡道:“殿下已经特意派人关照,阿阮感激不尽,完全不敢没有半点儿怪殿下的意思。”
他便知,她这是还在生气呢。
于是,凑近她耳畔,道:“阿阮,大赦天下的旨意,已经下去了。”
阮清整个人,顿时如魂魄归位般,活了过来,“真的?殿下,真的?”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惊喜。
“是真的——!”他看着她那势利的样儿,拉长了腔调,“我亲眼看着父皇用了印,薛胖子端了下去,不会错了。”
“殿下……!”阮清原本寂寥无光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光,“殿下是不是答应了皇上什么?”
到底是要关心他一下的。
“无非是走一趟西北,到时候可以带你去看看盐湖,你便知道什么是天下难得的奇景。”
“带……我去?”
阮清刚刚升起来的感激,立时被另一种恐惧淹没了。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等爹娘回来时,她便想个法子,让谢迟允她出城五十里去接。
到时候,一家三口金蝉脱壳,弃了马车,直接躲进山里去几日,再绕道避开追兵,很容易就可以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但是,他现在说要带她去西北?
那该怎么办?
爹娘一旦进了上京城,再想要一家三口全都明晃晃地逃出去,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臣妾是个寡妇,殿下到时候是奉旨办事,如何好将臣妾带在身边?况且,就算这一路没人知道,侯府那边少了个人,到底是要闹出事的。”
“无妨,孤会想办法。将你留在上京,孤不放心。”
况且……他离不开她。
阮清心里一阵哀叹。
谢迟该是要怎么做,都已经想好了。
既然此时是“孤”,不是“我”,那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不会到时候又杀人放火,干出什么骇人的勾当来吧?
她软着嗓子道:“殿下,这次为了我,闹出这么大事,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她连“烧死皇后”这几个字都不敢说。
这种事,跟弑君,就差一步。
他是真的什么人都敢杀,什么事都敢干。
万一到时候为了将她带去西北,又把谁全家弄死了,这些冤孽,是不是都要算在她头上?
“放心,此番也不全是因为你。”
阮清一颗心更加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在一步一步聚集自己的势力,一步一步铲除妨碍他的人。
越是如此,逼宫夺位之事,就越是迫近,上京城中就越是危险。
“西北之行……,殿下大概安排在何时?”
“你还有什么小阴谋么?”他视着她笑。
“我……,我想,若是爹娘就快回来了,还是该与他们多团聚几日。”她断断续续道。
“准了。”
第40章 作别
此后半个月,阮清一面焦急等待岭南的消息,一面和两个丫鬟悄悄准备离开的事情。
每天除了小心翼翼伺候谢迟,不引他疑心,便是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
大赦天下旨意,涉及人数众多,从上京分发下去,再传到岭南,若是快了,也需五七日。
而爹娘哪怕立刻动身,返回的路,也是千里之遥,要走上两三个月。
加之路上疾病、强盗等等,根本行不通。
他们在岭南日子过得清苦,又未必有足够的盘缠,供得起那么远路途的车马。
可若是求谢迟派人去接,那便是上了他的贼船,被监管的严严实实,更加无法脱身。
最方便的,还是走水路。
从岭南一路换船,西江,漓江,灵渠,湘江,长江,再到运河……
一想到两个老人家,要一路历经那么多辗转才能回来,阮清的心就好痛。
她在东宫伴驾,低着头,麻木旋动着手里的墨条。
“墨稠了。”谢迟停笔,提醒她。
阮清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磨墨。
“阿阮,孤说,要加水了。”他再说一遍,挑高了嗓音。
“嗯?”阮清回过神来,才看见手里的墨被她研成一坨黏糊糊的泥。
谢迟摇头,只好自己亲自给砚台滴了水,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什么呢?想你爹娘?”
阮清闷闷点了点头。
谢迟:“消息回来说,旨意大概三天前就已经到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动身了。”
“嗯。”阮清又只是草草应了一声。
谢迟将手里的笔搁下,靠向椅背,看着她那张连强颜欢笑都装不出来的脸。
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她拉过来,抱坐在怀里,道:“孤已经派人去接他们了,你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
阮清的身子在他的臂弯里,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殿下……,爹娘他们年纪大,一路车马颠簸,恐怕也吃不消,不用那么急,阿阮可以等。”
“不会颠簸。”他将下颌抵在她头顶道。
阮清抬眼,不解。
“孤命人接了他们,搭上沈氏北上运货的海船,不但船大不畏风浪,而且每一艘都装配了火炮,连海盗都不敢靠近,只要风向不作梗,他们一路从岭南到上京码头,只需十日左右。”
十天!
还有十天,就可以见到爹娘了!
阮清顿时差点哭出来,憋红了脸,扁着嘴,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哭腔唤他:“殿下,谢殿下!”
说完,便额头抵在他肩头,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一向很少哭,就算是落泪,也都是假哭给他看,惹他好心软疼她。
鲜有此刻这般真情流露的模样,谢迟一时之间,居然有点不知该怎么哄了。
他的大手,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你多大了?这也能哭。”
“阿阮失态,阿阮是感激殿下。”阮清在他肩头哭得抽抽搭搭。
谢迟将她的脸抬起来,捏着下巴看了看,真是梨花带雨一般,好看极了。
不心软都不行。
“若是真的感激,以后便少些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说完,虽然明知她在哭,却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她待他有几分真心,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半分都没有。
自从他从北蛮回来,杀了顾文定,强占了她,她就没一日真心与他。
若不是知道顾文定被她给弄成了废人,他可能真的会怀疑,她变心了。
不过后来想想,可能这小坏蛋从头到尾,就一直没有心。
不然她花儿一样的年龄,既不爱他,也不爱任何男人,难道会是喜欢她房里那两个丫头?
如此,又过了几日,谢迟一直忙。
董后薨了,凤坤宫被烧了,宫中大丧。
除了发丧,重新整饬,皇上还要彻查凤坤宫走水一事,甚至两次招了阮清进宫问话。
可是,查来查去,却什么可疑的线索都查不到。
谢迟把一切都做成了意外的假象,如屠了侯府、杀了刑部尚书全家一样,不但处理得滴水不漏,甚至把阮清也撇得干干净净。
只是难免坊间多了一些流言蜚语,大抵意思是,谁与文昌侯府的阮寡妇打交道,都会死。
一时之间,满京城的豪门贵妇,都避阮清如避瘟神。
就连侯府里的那些个,也都见了阮清绕道,生怕把自己给克死了。
幸好,阮清正好乐得清净,只要能平安度日就好,别人怎么看,根本不重要。
如此,她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紧接着,好消息便来了。
爹娘搭乘的商船,还有两日就到上京码头。
而宫里也颁下旨意,国不可一日无后,皇贵妃贤良端淑,德配中宫!
沈家再富,沈娇也只能算是商贾之女,能够封后,足见谢肃安有多么想要吞了沈氏的倾国财富。
他很有可能不只是想要西边的盐田,还想要拿下沈氏在东边海运,以及他们在蜀地的无数丹砂矿!
然而这些对于阮清来说,都事不关己。
她唯一高兴的是,沈娇封后,大典在董后丧期满三个月之后举行,此间,谢迟必定要忙个不停。
而从上京城到海边码头,大概有半日的路程,需得头一天晌午出发,才能从容赶上。
“殿下,爹娘在岭南受苦两年多,我想亲自去接他们,以尽孝道。”
她这一晚,特别主动,特别娇媚,特别会取悦他。
一来,哄他高兴。
二来,答谢他这半年来的庇护。
三来,作别。
第41章 玉环坠子
“好。”谢迟餍足地眯着眼,欣赏她云雨之后无力的媚态,手指在她滑腻如雪的肌肤上起伏磋磨而过。
他一口答应了。
阮清一直布满防备的心上,冷硬的刺顿时软了几分。
她如一条人鱼一般,披着被揉乱的长发,滑到他身上,伏在他胸膛上,指尖轻抚他心口在北蛮时留下的疤痕。
“殿下可是在心里恨着我?”
这话,她一直藏在心底,始终不敢问。
如今要走了,才有勇气说出口。
他若能既不爱,也不恨,一别两散之后,她才能安稳度日。
阮清始终认为,谢迟拘着她不放,恨和报复,多过喜欢。
即便是喜欢,也只是喜欢她的这张脸,和这副身子而已。
以谢迟的脾气,他若死了,她该自裁殉情才对,就算不殉情,也该一生为他守节。
哪怕后来嫁入侯府是顾文定逼迫的,她当时也该以死明志才对。
然而她没有,她选择受了侯府的聘礼,上了侯府的花轿,当着整个上京城的面,嫁给了顾文定。
所以,他回来后,一口气给侯府请了七座贞节牌坊,让她给顾文定守寡守个够。
他就是这样的疯子。
谢迟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手,抚摸她软嫩的脸颊,手指滑到耳畔,揉着她的耳垂玩儿,“你的那一只耳坠子呢?”
“刚刚摘了。”
阮清心情甚好,没有过多防备,随口答他。
说完,便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他出征之前,曾抢了她一只耳坠子,说要一人一只,各自贴身留着,以慰相思。
她当时根本没有当回事,只觉得耳朵被他拽痛了。
后来,剩下的那一只,一直丢在妆奁里。
再后来,家中巨变,就再也没见过了。
或许,早就丢了,扔了。
“送世子夫人回府。”谢迟忽然冷声对外面吩咐。
他居然这样赶她走。
而且是睡完了,被从床上赶走。
她对他来说,果然不过是百花楼的姑娘!
阮清还赤着身子,伏在他身上,一种无法名状的羞辱,猛地涌上头顶,顿时羞愤地面皮发麻。
她唯一一次想与他说些贴心的话,到底还是放肆了,到底还是想多了,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迟。
阮清乖顺地,默默地,从他身上起来,下床,披衣,挽发。
动作尽量从容一些,不让自己太过难堪。
从始至终,谢迟都没再理她,紫金帐落着,他在里面睡着了一般。
然而,阮清依然要按规矩,朝着他的床行礼告退。
之后,披上薄披风,戴上帽子,由赤练护送,乘着夜色离开。
她走后,谢迟躺在床上,眸子唰地睁开。
他如死了一般瞪着眼,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许久之后,才坐起身,拉开床头的一只小抽屉,里面,收着只精巧的小匣子。
匣子打开,一只质地不算上乘,做工也不甚精美的玉环耳坠,安静躺着。
淡绿色的玉环上,布满早已擦不掉的血痕。
谢迟两根修长手指,将耳坠子拈起,送近眼前细看。
阿阮不会知道,他在北蛮被围困的那段日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不会知道,他在一无所有的绝境之中,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当他伤重,既无医,也无药,更无人,快要死了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每次都会把她的耳坠子塞进伤口的肉中!
他仿佛着了魔一般,相信他的阿阮可以救他!
他发誓要不计一切代价地活下来,他要风风光光地还朝。
他要夺嫡,他要登基,他要回去娶他的阿阮!
不管是蛮人,还是天命,谁都不能阻止他!
可是……,她却根本没有等他,她成了别人的妻!!!
她有苦衷,她是被迫的。
他可以原谅!
可是,他从与她相认的第一眼,就清晰地知道,她早就弃了他,她的心里早就没有了他!
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事,她不记得他临行说过的话,她甚至将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也忘了,丢了!!!
她现在看见他,除了拒绝,谄媚,利用,剩下的全是恐惧。
他将这耳坠子放在床头这么久,她从来都没关心过,更加没问起过。
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她若想起,他便立刻拿出来给她看,两人从此尽释前嫌。
可是,她却忘了!
彻底忘了!!!
谢迟愤怒下床,大步走去推了窗,扬手将那玉环耳坠子扔进了殿外的荷花池。
……
第二日一早,侯府里。
阮清将昨晚的不开心一扫而光,将谢迟撇到脑后。
她早早起身,梳妆整齐,精气神都比往日里足。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就要见到爹娘了,终于可以离开上京城这个巨大的囚笼了。
她命翠巧儿和香果儿做好万全的准备,将之前准备好的银票、变装的衣物全都带好,又面带喜气地向老祖宗辞行,便出了门。
然而,侯府大门前,此刻停着两架马车。
一个是翠巧儿一早就准备好的。
而另一个,却挂着骠骑大将军府的徽记。
那车中的人,听见阮清他们出来了,立刻钻出一个脑袋,喜笑颜开:
“嫂子,殿下事儿多,手头忙,走不开,专门让我亲自护送你去码头。”
是当年的京城五虎之一,如今的烈火军京畿城防营少将军,宇文洪烈。
宇文洪烈跳下车,穿着敞领袍子,腰间挂着蹀躞带,脚上踏着军靴,神采飞扬。
“嫂子上次跟别人出城,殿下不在家,你遭了大罪。这次你别怕,殿下让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是哪个混蛋敢吓唬你,我就……砰!”
他啪地一拍腰间的蹀躞带。
阮清的目光,朝他的手下望去。
瞳孔一阵急剧收缩,整个人都绝望了。
火铳!
第42章 姑娘又要害人了
烈火军是大熙唯一可以使用火器的重装骑兵,一旦遇敌,无论远近,一概通杀。
他们夜间操练时,谢迟曾偷偷带她去看过。
那场面,冲杀中烟尘震天,电光火石,霹雳横飞,甚是骇人。
由这样一伙子人拱卫京畿,任何想打上京城主意的人,都要好好思量一番。
现在,谢迟让人带着火铳盯着她,阮清一阵心悸。
到底是插翅难飞吗?
“少将军好,阮清是个寡妇,还是乘自家马车的好。”
阮清并不想上宇文洪烈的马车。
她对他的印象一向不好,当初谢迟做赌,诱她上钩的馊主意,就是这个人出的。
他,还有谢迟,江疏、顾文定,乃至一向故作清高的余少川,归根结底,全都是一丘之貉。
谁知,宇文洪烈却横出一步,拦住她,“哎?嫂子,你车上的东西,我刚才已经都搬过来了,不会再让我搬回去吧?”
他本就高大,身上又有种军人在铁与血之中磨砺出的压迫感,让阮清喘不过气来。
她后退半步,“我是怕于少将军英名有损。”
宇文洪烈笑道:“谁敢损来试试?本将军七岁上战场,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难道还怕那些婆娘的闲言碎语?”
阮清见他一个莽夫,根本油盐不进,只能道:“少将军不怕,我怕。”
她的头,垂得更低。
宇文洪烈一怔。
他想了想,“嗯,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嫂子上车,我坐在外面便是。”
说着,转身就把自家马车上的车夫给赶去了一边儿。
回手招呼阮清:“来,上车。本将军亲自给嫂子驾车!”
阮清没辙了。
面子卖到这个份上,若是还端着,怕是将他惹毛了,大吼一声都能吓死人。
她只能抬头僵硬笑了笑:“好,有劳少将军。”
之后,给两个丫鬟扶着,上了他的车。
香果儿没心没肺,进了车里还兴奋赞叹:“嫖妓将军家的车,果然是又宽大又舒服。我刚才上来,见那拉车的两匹大白马都跟咱们府里的不一样儿。”
翠巧儿白她,“是骠骑,不是嫖妓!还有外面那马,定是退役的战马无疑了。”
谁知,她们在里面闲话,被外面的宇文洪烈都听见了。
他插嘴:“错了,小姑娘,不是退役的战马,这两匹,本就是纯种的上品战马,我家马多,用不完,就挑着毛色好看的拉车了。”
阮清低着头,不说话。
养一匹纯种战马,要多少钱?
外面一匹马,恐怕比她们主仆三人的命都值钱。
马车前行,宇文洪烈驾车倒是稳得很。
又或者是车子够大,轮子够好。
阮清一路不说话,有时候宇文洪烈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说些什么,她都简单应两声儿。
宇文洪烈觉得无趣,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女人,果然嫁过人就没意思了。
从前的阮清,跟着他们翻墙、偷东西、惹祸、满街疯,表面上是个乖乖的五品小官家女儿,背地里灵得什么似的。
别人听见“上京五虎”这四个字,闻风丧胆。
她却像个小辣椒,敢指着他们五个的鼻子挨个骂,冲极了。
现在,却成了个什么都怕,多说一个字都费劲的闷葫芦,软柿子。
不是被顾文定那小子给祸害坏了。
就是被谢迟那个混蛋给管太严了。
然而,一帘之隔,车中的阮清也在想着当年。
那时候,她若不是变着法子,胆战心惊地在他们五个人中周旋,可能早就像个兔子一样,被他们玩够了,祸害够了,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她揣摩着他们每个人的性子,小心翼翼地保全自己。
可即便如此,也仅仅是活下来而已。
她逃不过顾文定的阴狠恶毒。
也逃不出谢迟的只手遮天……
阮清用指尖轻轻掀起门帘一角,从缝隙里悄悄看了宇文洪烈的背影一眼。
明日就要见到爹娘了,必须想办法甩掉他,哪怕一两个时辰也好。
她看了眼香果儿怀里抱着的小包裹。
这次出逃,除了变装用的衣裳,银票,便只有一些防身和应急的药了。
她默默将小包拿过来,打开翻了翻,从里面拿了一小包药粉,藏入袖中,之后,将包裹还给香果儿,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香果儿不明所以,眼睛滴溜溜转,但是不敢吭声。
翠巧儿暗暗咬着唇,睁大眼睛,也不敢吭声。
她俩都知道,姑娘又要害人了。
第43章 扳倒一匹纯种大公马
“少将军,天气热,进来喝口水吧,赶路的事,不急。”阮清在车厢内软软道。
她说话一向不紧不慢,来了上京好几年了,依然带着南方的吴音,又软又糯,总能让北方的汉子听了,心都化了一层。
宇文洪烈就有点受不住,却还象征性地正经道:“可是……,这车……”
阮清给翠巧儿递了个眼色。
翠巧儿立刻掀开帘子钻出去,响快道:“少将军,让奴婢来吧,您快进去歇着。”
香果儿也要挤出去,想看看上好的战马是如何拉车的,“是啊是啊,让我们也试试这纯种的大马。”
前面地方窄,两个丫头都挤了出去,宇文洪烈就只好停了马车,跳下去,又从后门上车。
车子重新缓缓驶动。
两个丫头在外面驾车,半会不会的,乐着好玩。
车子晃晃悠悠,车厢内,光线有些晦暗。
阮清与宇文洪烈保持最远的距离,递给他一只水囊。
是翠巧儿的。
“出来时匆忙,不知将军同行,我这只……,刚刚用过了,你不介意吧?”
她白生生的手,没有如旁的京中贵妇那般染了指甲,指甲颗颗如珍珠般干净,手指纤细如新长好的小水葱,捏着水囊,送到宇文洪烈面前,静静地等着。
宇文洪烈顿时觉得,特别渴,心里有股子说不清楚的烦躁。
当年他就是傻。
若不是提什么幺蛾子赌局,兴许早就捷足先登,抢前一步把人给占下了。
“谢谢嫂子。”
宇文洪烈接过水囊,仰头就灌,一口气把水都给喝光了,才觉尴尬。
“啊……,这,喝完了,不好意思啊,嫂子。”
“无妨。”阮清身子倚着车厢的角落,姿态有些懒,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望着他,还递出去一只素帕。
“擦嘴。”她道。
帕子上,一角绣了朵玉兰,是阮清之前闲着没事,绣了送给香果儿的。
这会儿,又给要了回来,香果儿还嘟着嘴老大不高兴呢。
宇文洪烈本已用衣袖擦了嘴,忽然见她递了帕子,心头一阵狂跳。
他盯着帕子,怔着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她对他有意思?
她什么时候对他有意思的?他怎么不知道?
按说,她现在是个寡妇,跟谁好上,都没什么大毛病吧?
可是,要是被谢迟知道了怎么办?
他还不把他的脑袋摘下来,送去给他父帅当球踢?
但是,此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美人主动递帕,分明是芳心暗许,这实在是太诱惑了。
尤其,对方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宇文洪烈挣扎着让自己清醒点,“多谢嫂子,这……,呵呵,我是粗人,就不用了。”
阮清也不勉强,淡淡将帕子收了回来,“没关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明白。”
说完,挑起门帘一角,看着翠巧儿她们俩驾车玩,唇角挑起一抹闲逸温婉的笑,不再理宇文洪烈。
天气热,车厢里氤氲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味道,仔细去嗅,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不去嗅,那香味又往鼻子里钻。
就如一只柔夷,若有似无地反复撩拨心弦。
宇文洪烈越来越坐不住了。
在这么下去,他就要疯了。
可是,难得的单独相对时光,只有他们俩,他又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只能硬憋着。
阮清余光里,注意到他大手不耐地在膝上摩擦了几下,心里也是突突地跳,思量着底线到底在哪里。
宇文洪烈不比谢迟。
谢迟到底是个君子,虽然疯,但是只有过她一个女人,在男女之事上很好哄,尤其还喜欢搞些情趣,附庸风雅一番。
所以,出征之前,他们俩亲是亲过了,抱是抱过了,可她不愿无媒苟合,他也不强迫她。
但宇文洪烈不一样。
他这种人,不但是匹野马,而且,还可能是匹种马。
当年若不是谢迟压着,依着他的意思,便该霸王硬上弓,哪里还有时间在女人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所以,阮清一向是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的,从来不敢单独与他打交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外面两个道:“好了,你们两个,玩也玩够了,待会儿靠近码头,人多车马也多,莫要横冲直撞地惹了祸,还是换少将军驾车吧。”
宇文洪烈顿时心里一阵遗憾,果然迟疑只会贻误战机。
阮清放下车帘,对他含着浅笑道:“将军,今晚,我们会在何处落脚?”
“啊,有!早已命人在码头附近安排了上房。”宇文洪烈连忙挺直了腰板儿答道。
他这会儿被撩得发懵,早已不似之前出现在侯府门口时那般恣意洒脱,意气风发。
“那便好。今晚可仔细沐浴更衣,以便明日与爹娘相见了。”阮清低头笑,小声儿似是自言自语。
说着,又抬头,“呵呵,将军见笑了。我一介妇人,出行如此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宇文洪烈听她说要沐浴,耳朵尖儿顿时都已经红透了,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她夏日薄衫的衣领后,那一截毫无遮掩的雪白脖子上。
那薄衫之下的风情,不知道该有多美好。
他想了那么多年,都看不到,摸不着。
宇文洪烈知道,自己若是再胡思乱想下去,就要真的失态了,“我……,我去驾车。”
说着,慌忙站起来。
结果,咚!
被车厢撞了头。
他都来不及揉,就胡乱冲了出去驾车去了。
两个丫头进来。
香果儿对于驾车这种好玩的事儿,还意犹未尽,脸蛋儿红扑扑的。
翠巧儿看了眼阮清。
阮清点了一下头。
水,他全喝了。
药,已经起效了。
劲儿大的,足够扳倒一匹纯种大公马!
第44章 去势的麻药
四人到了上京码头,进了客栈。
宇文洪烈一直觉得渴,接连灌了几壶茶水,依然不管用,整个人甚是烦躁,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眼睛总想去看阮清,都快要管不住了。
阮清全作不知。
待到入夜,两间相邻的上房,并不太隔音。
两个丫鬟准备水时的时候,各种笑闹声,就如小知了一样,不停往隔壁的耳朵里钻。
宇文洪烈是个军人,一向定力过于常人,更清楚自己若是碰了阮清,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他现在像发情的马一样,烦躁地想把墙干个窟窿。
直到,隔壁一声女子惊叫。
宇文洪烈便箭一样冲了过去。
一进门,身后的门,立时关了。
屋里,见翠巧儿甜滋滋冲他笑。
再回头,看香果儿也掩着嘴,在笑。
“天这么热,少将军洗澡么?奴婢伺候您更衣好不好?”翠巧儿问。
“你家姑娘呢?”宇文洪烈冷着脸,没见阮清,就知道又有幺蛾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以为她变成了闷葫芦,软柿子,原来还是跟过去一样,也就是在谢迟面前装兔子!
翠巧儿笑嘻嘻:“姑娘待会儿就来,将军找她做什么?”
香果儿才不管那么多,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大喊:“我抓住他了,快!”
她劲儿还不小,但这么一个小姑娘,也敢跟烈火少将军动手?
宇文洪烈本就烦躁了大半日,拍死她简直如拍死一只蚊子。
可谁知,他大手刚抬起来,就见翠巧儿扑面一大盆水,劈头泼了下来。
啊!甚是凉快。
但心头憋了一天的火,好像瞬间被封在全身的毛孔里面,彻底发不出去了。
宇文洪烈全身一阵麻痹,整个人都开始发僵。
“快,把他扒了。”翠巧儿第一个上。
香果儿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眼前这个是烈火军的少将军哎,扒他,是她们俩占便宜。
“你们……你……”
宇文洪烈发现自己嘴皮子都麻了,连句话都说不完整,身体越来越僵,渐渐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又在哪里。
阮!清!
你又玩我!!!
他知道阮清最会坑人,过去也被她坑过,但是,因为交集少,倒是没吃过什么大亏。
眼下,他是在完成东宫那祖宗的任务,若是出了岔子,脑袋是要被当球踢的。
然而,两个丫头根本不管他在想什么,嘴里还念念叨叨:
“你一件呀,我一件,我一件呀,你一件。”
“姑娘说了,谁先把少将军最后一件衣裳扒光,重重有赏。”
最后,当宇文洪烈腰上还挂着一条亵裤时,轮到香果儿了。
翠巧儿拍着手,兴奋鼓励香果儿,“快点!带子都帮你解了,一拽就下来。”
香果儿在宇文洪烈身后,大红着脸,忸怩了半天,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去拽。
宇文洪烈僵站着,心里已经把她们俩骂了几万字。
只要他今日不死,回头一定要把这两个丫头各捅上一千刀!
然而,骂没用。腰间一凉,亵裤没了。
两个丫头一起尖叫庆祝。
翠巧儿还装模作样捂着眼睛乐,还从手指缝儿里偷看,眼睛瞪得老大。
香果儿还在后面问:“我听说,男人的那个又丑又吓人,是不是真的啊?”
翠巧儿拿开手,“这么好奇,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还笑我?快把他弄进水里去。”香果儿大红脸。
于是,两个丫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开始搬宇文洪烈。
宇文洪烈都不知道自己该是被气哭了,还是要被气笑了。
就这么光着身子,被两个妖精一样的死丫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之后,拖一头死猪一样,把他给头朝下塞进浴桶里。
因为他太重,她们俩根本不能一口气搞定,又一条腿一条腿地搬,胡乱将人整个塞进去。
就在宇文洪烈在水里被憋死的时候,上半身才好不容易被她们俩给抬出水面。
“哎呀,累死我了,下次这种活儿,再也不干了。”翠巧儿使劲捶着腰,差点腰都断了。
香果儿也折腾地身上衣裳都被水弄得湿透了,“这点子事儿就喊累?咱们不都是为了姑娘嘛。”
两人又花了好一通力气,才把宇文洪烈摆正,还好心往他的水里撒了许多花瓣,防止水下那一半被人看到,这才冲着里间唤道:
“姑娘,好了,您可以出来了。”
宇文洪烈进了水,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冷热了,只知道身子更加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现在心里恨得想杀人,可连瞪眼,眼皮子都不听使唤了。
里间的帘子轻动,阮清从后面出来。
她一直都在屋子里,却由着这俩丫头玩他!
宇文洪烈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女人!
“少将军辛苦了。”阮清弯腰,素手隔着帕子,在他被丢到地上的衣裳里翻出蹀躞带,把上面的火铳给拿了下来。
“将军不要担心,我只是给你多用了点家乡兽医给骡马去势时惯用的麻药,以防万一,又额外兑了些制作麻沸散的配方,我没什么钱,药材粗糙,但大概不会伤及根本。”
她平淡道。
给骡马去势用的麻药!!!
大概……不会伤及根本!!!
为什么是大概?
宇文洪烈要气疯了。
第45章 乱了方寸
阮清摆弄了一会儿火铳,转身来到浴桶前,神情又天真又认真,将火筒对着宇文洪烈的脑门子,之后顺着他的胸膛,一路往下走。
最后,入了水,将火门正怼在他小腹之下。
“少将军,其实如果我可以选,当年,必定选你。”
因为五个人里面,只有他脑袋里的弯弯绕最少,最容易对付。
阮清如此近距离地与宇文洪烈对视,那眸子中,哪儿有半点什么男女之情?
全是狡黠和嘲讽,甚至是恨意。
说完,将水下的火铳狠狠怼了一下他下腹,顺势丢在了水中。
烈火军的火器,她到底还是不敢拿。
否则,就不是侯府寡妇卷了细软私逃这么简单的罪名了。
阮清站直身子,“少将军且慢慢沐浴,这药大概三天后就没劲儿了,到时候,我们相忘于江湖。”
宇文洪烈全身麻痹,丝毫不能动弹,连阮清刚才到底用了多大劲儿,有没有把他的蛋给怼碎了,他都不知道。
只能目不转睛地狠狠盯着她,恨不得把她咬死。
她居然真的敢跑!
难怪谢迟让他盯紧了她。
她好大的胆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往哪儿跑?
跑去哪里,不用谢迟动手,他也要把她给抓回来,一雪今日之辱!!!
然而,阮清根本不再理他,去了屏风后换了一身平民妇人的粗布穿戴打扮,之后,和衣上床,由两个丫鬟守着,小睡一会儿,静待天亮。
她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根本不在意房中还有个光腚泡澡的男人。
……
与此同时,东宫。
阿嚏!
谢迟捏着鼻子,在沈娇怒目注视下,把一大碗苦药给喝了。
之后,郁闷地把脸别向里面。
沈娇叉着腰,气得胸前波涛汹涌:
“你多大了?你几岁了?你东宫里有多少人?你的东西丢水里了,不会让下面的人去捞?实在不行,让东宫十率全下去!你贵为太子,这么不爱惜身体,在水里泡了大半宿,受寒是小,坏了身子,本宫找谁抱孙子去!!!”
她朱红丰艳的唇上下翻飞,连珠炮一般的,把谢迟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着,又扭头,指着朱砂、赤练、青瓷,等等一大串随身伺候的人:
“还有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全都是废物!蠢货!!!太子说要下水,你们就看着?养你们吃屎的???!!!”
阿嚏!
赤练没忍住,也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朱砂也打了一个。
他们的确全都下水了。
奈何寝殿下的荷塘太大,下面又全是淤泥,大晚上的,想找一只耳坠子,简直是大海捞针。
沈娇气得叉腰,从窗子往下看。
这会儿,荷塘里的水早就被放干了,还有不知多少宫女太监,在淤泥里翻着找呢。
“阿徵,你对她用的心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沈娇脸色更沉。
“儿臣房中的事,母妃不予过问,此事,我们早就说好的。”谢迟说话闷闷的,鼻音极重。
“可你不能因为她乱了方寸!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行!”
沈娇转身:“南启那边,已经回消息了,雀翎公主已经于七日前动身,最近几天就会抵达上京。到时候,你要分出一些心思,与她好好相处一下,此女虽尚不足以为后,但只要她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南启的大军,便是你日后手中的利刃。”
谢迟没理。
沈娇就好大声:“本宫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谢迟不耐烦闭眼,也好大声:“听见了。”
沈娇来到床前,使劲儿揉他的头,“阿徵你给母妃记得,无论你喜欢哪个女人,都是暂时的。红颜易老,唯有江山不变。你要时刻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你的太子妃之位,必须好好待价而沽,诱饵只有一个,一定要钓上最大的鱼。”
谢迟将脑袋偏开,避开她的手,“赤练,替孤送皇贵妃回宫。”
他下了逐客令。
“哎呀!臭小子!本宫亲自过来看着你服药,你居然这么对你的生母!”
沈娇正要继续骂,外面,又有人求见。
进来的人,飞速走到谢迟床边,附耳低声,简洁两句。
谢迟原本懒洋洋倚在床头,腾地坐得笔直,“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三天了。”
谢迟顿时头都大了,一阵烦躁,掀了被子下床,“备马,去码头。”
朱砂见状,“殿下,何事?”
谢迟匆匆披衣,“沈氏的货船遇上东阳国海寇,沉了!”
说罢,人已经出去了。
其他人谁都不想留下来被皇贵妃骂,立刻一大串全都跟着溜了出去。
沈娇瞪着眼,叉着腰,被撂在殿中,“喂!谢迟你这个小混蛋!货船遇上海寇不是常有的事吗?你去干什么?”
……
很快,外面的天,开始有了一丝光亮,码头附近的街道上,早已喧嚣地忙碌起来。
阮清再也睡不着,起身稍微整了整头发,包了头巾,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一顿捣鼓。
过了一会儿,等转过脸来,就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眯眯眼,塌鼻子,厚嘴唇,下巴上还有一颗生了黑毛的大痣。
宇文洪烈:……
看到姑娘变成这副丑模样,两个丫鬟忍不住捂着嘴笑。
阮清轻轻一叹,“当年贪玩,不曾用心,只与娘亲学了皮毛,如今用着,大约也只能骗骗眼拙之人。”
香果儿却道:“谁说的?简直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我就说,咱们姑娘常年关在侯府宅子里,实在是糟蹋了。”
阮清将另一只随身的包裹拿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分成两份,分别递给她们俩。
之后,走到宇文洪烈面前,抬手将他的脑袋摁进浴桶里。
趁着水堵住他耳朵,她小声与两个丫头道:“你们拿了这些,按我之前的吩咐的去做。等到了地方,我们再汇合。”
“姑娘……,我们不在身边伺候,您起居日常可怎么办?我不放心。”香果儿舍不得,拽着她的衣袖。
“我又不是小孩子,听话。五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我接了爹娘,自然有法子去找你们。”
阮清说完,把宇文洪烈又从水里揪出来了。
宇文洪烈:娘的,差点憋死老子。
第46章 兰花坞
翠巧儿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翠巧儿当年若非夫人和姑娘收留,便要被人牙子卖去那等地方了,夫人和姑娘对翠巧儿有再造之恩,将翠巧儿当成个人。翠巧儿这辈子肝脑涂地都报答不完!”
她自小,就是在扬州被人当着瘦马来调教的,可因着性子粗糙,琴棋书画样样不行,最后惨被淘汰,十二岁就要被卖去青楼。
是阮清的娘见她生得端正,又性子机灵,能写会算,才花重金将她买了回来,给女儿做陪嫁。
一是指望她能多帮女儿管着私房。
再一个,也想着有这样一个什么人事儿都懂的陪嫁丫鬟,女儿若不愿伺候那世子,房里总能有人顶上,可以少遭些罪。
可是没想到,阮清既不愿洞房,也没舍得牺牲翠巧儿,而是一杯合卺酒把顾文定给废了。
她学艺不精,什么药的用法都只知道个大概,所以,轻易不敢用,只要用了,也不管什么剂量,只管下狠手。
“好了,快起来吧,时辰不早了,各自去走自己的路。”
阮清眼圈儿有些红,将两块船牌给了二人,上面各自写着船名和目的地。
扬州?
两个丫头相视一眼。
阮清点点头,推着她们俩去了屏风后换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衣裳,之后三人搁下宇文洪烈,关门出去了。
临行,翠巧儿还把他那一身矜贵的贵公子行头给窗户扔给楼下的乞丐,只给他留了一把泡在浴桶里,已经废了的火铳。
宇文洪烈气得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让他在这水里泡三天,这么热的天,怕不是要泡臭了!
阮清三人出了客栈,便分别低着头,带着自己的行囊,朝着三个方向走去。
两个丫头各自按照指示,去了码头,而阮清则绕了个好大的弯子,估摸着她们俩已经分别上了她昨晚出去安排好的船,才进了一处码头船工用的澡堂子。
她猜,跟着她的,除了宇文洪烈,一定还有谢迟的死士在暗处。
果然,人刚进去,就听外面的老板娘在骂:“不认字吗?女池子!女池子!滚滚滚!”
然而,阮清还是不放心。
谢迟不会只派男人跟着她。
于是,她飞快换了身宽松的短打扮,掩住胸脯的弧线,又用布巾包了头发,看上去可男可女,低着头,从后门出去。
果然,有个女人既不洗澡,也不换衣裳,只是一直跟着她。
他们到底跟来了多少人?
阮清一阵心烦,刚好,又往前走了一段,便见另一处澡堂子。
她在门口扔给老板几文钱,直接进了男池子。
身后跟着的女人,又被拦住了。
但是,奈何那女死士十分彪悍,男池子也要硬闯。
阮清顺手抄起旁边一只木盆,目不斜视,从一群光腚男人之间快步淡定地穿过。
身后,死士闯入。
“全都靠墙站好,谁都不准乱动!”
她一声吼,满澡堂子的光腚爷们炸了窝一般,白花花的到处乱跑。
“什么年头啊!娘们闯男池子都这么凶!”
一时之间,场面不堪入目,一言难尽。
那死士到底是个女子,受不了这种情景,低着头,拔刀,又喊了一嗓子:
“全都不准动!给我站好!再动就把你们全阉了!!!”
于是,满池子的光屁股男人,全都夹着腿,捂着命根子,一动不敢动了。
等死士控制了场面,再放眼望去,除了一根根白花花的肉桩子,哪里还有阮清的身影?
到底是跟丢了!
阮清甩掉所有人,行至小巷,,一面走,一面又换了身装扮。
面上奇丑的易容之物摘掉,下面显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既不丑,也不美,眼不大,肤不白,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又将身上的衣裳暗处缝的小小机巧一扯。
原来的茶色短打扮衣裤,顿时折在里面裙摆落下,成了身淡蓝色的粗布裙。
阮清将头上的布巾摘下来,系在腰间,又整理了鬓边发丝,面带笑容,眼中满怀憧憬,直奔码头。
爹娘搭乘的大船,也该到了。
若是谢迟的人抢先一步见到了爹娘,到时候该如何打发,她也都已经打算好了。
可刚进码头,就听到处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氏的兰花坞沉了。”
“听说了,那么多货啊,不知道上京城要有多少老板睡不着咯。”
“不过我猜啊,沈家财大气粗,定会全额照价赔偿的。”
阮清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都是嗡地一阵眩晕,人都差点站不稳。
不会的,不会的!
她走过去,“两位大哥,你们说的兰花坞,是沈家从岭南运货来的大船吗?”
那俩人看了她一眼,“是啊,姑娘外地的吧?这码头上,没人不知道每月必至的兰花坞。”
“那……,最近几日的船期,可还会有别的岭南来的船?”
“没了没了。能从岭南那么远运货过来的海船,除了兰花坞,再没旁的能做到了。”
阮清整个人,顿时如被人摁入了黑暗的海底,被灭顶的绝望给彻底淹没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准备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以为总算盼到了希望,盼回了爹娘,总算可以一家人远走高飞了,却没想到千算万算,却算不过天命!
不会的!不会的!!!
她不信!
“几位大哥,我还想问一下,兰花坞上面那么多货,还有那么多人,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她眼圈儿红着,虽然易容后相貌平平,可眸子里的风情是遮掩不住的。
再加上此刻噙满了泪水,这光景,是任谁看了都要替她心碎一番的。
“哎呀,姑娘你别哭,世界上的事儿也不是绝对的。沈家在海上的势力大着呢,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那些货物啊,还有被海寇抓走的人啊,他们都会抢回来的。哎?你是不是有什么亲人在船上啊?”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阮清来不及回答,大大地向几个人鞠躬,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穿过忙碌的人群,奔去码头边,望眼欲穿地望着海上。
爹娘一生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必定吉人天相。
如果是我有错,求老天爷罚我一人,与我爹娘无关!
她孑然一人,纤瘦的身子迎着海风,就这样苦苦望着大海,眼巴巴迎来一艘艘船,又送走一艘艘船,整整一日,直到天黑。
客栈那边,房门被人踢开。
谢迟一脚迈进去,见宇文洪烈在澡盆子里都泡抽吧了的那样儿,毫无意外。
朱砂上前,麻利递了解毒的药丸,没过一会儿,宇文洪烈就终于能硬着舌头说话了。
“远……亲……她就系个滴飞!!!你……!你禁么费看向介么个凉妹!”
第47章 希望
谢迟白了他一眼,吩咐朱砂:“把舌头给他撸直!阿嚏!”
他出宫那会儿明明觉得还好,跑了几个时辰的马,又急又累,这会儿,居然浑身滚烫,莫不是烧起来了。
烦躁!
谢迟用靴子挑过一只椅子,金刀大马地坐下等着。
没多会儿,翠巧儿和香果儿就被哭叫着抓回来了。
他直接命人拦了所有出港的船,逐一盘查,果然逮住两只。
两个小姑娘被丢在谢迟脚前,吓得顿时声儿都不敢出了。
“就系她们俩!”宇文洪烈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也穿了衣裳。
他说着,拔了一旁侍卫的刀,就要砍。
被朱砂一刀架住,给挡去一边。
“少将军,殿下在此,慎言慎行。”
宇文洪烈气得把刀扔了,对谢迟生气:“你今易若便宜了这俩系丫头,你就再不系我兄弟!阿嚏!”
他被在凉水里泡了一天一宿,也受寒了。
谢迟正烧的厉害,瞪他一眼,“你怎么不说你是个废物?”
死士呈上两张卖身契,还有两张字条,“殿下,她们随身的包裹里搜出来的。”
谢迟打开看了一眼,是阮清的字。
两张纸,内容一模一样,说的是让她们俩去了扬州,互相照应着,用她给的钱开个铺子,自寻出路,好好过日子。
还说她就算能逃得出去,这辈子也都不能再见人,不能拖累她们两个,所以,从今以后,各自珍重,永不相见。
“从今以后,永不相见!”谢迟咬着牙根子,将两张纸揉烂,丢在翠巧儿和香果儿面前。
翠巧儿颤巍巍将纸打开,一行一行看完上面的字,顿时泪流满面:
“殿下,姑娘的安排,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以为是与她在扬州汇合,我们真的不知道姑娘不要我们了啊……!!!”
香果儿一听姑娘不要她们了,哭得更惨。
“说吧,还有什么事,不要等孤问。”他对阮清的这俩丫头,还是知道几分的。
若是真的来硬的,怕是什么都不说了。
香果儿只是一直哆嗦着哭。
翠巧儿努力平复情绪,壮着胆子道:
“回……回殿下,姑娘她只是不喜欢上京,日夜想着要回家乡去,可又知道殿下爱重,并不会放人,就只能出此下策。她让我们俩与她换了一样的打扮,分散眼线的注意,估计这会儿,已经与老爷和夫人上了另一艘南下的船了。”
她倒是知道替她说话,可是她们俩还不知兰花坞出事的消息。
谢迟揉着脑仁儿,看着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阿阮岂止是不喜欢上京!
她平等地不喜欢上京城的一切!
包括他谢迟!
兰花坞已经沉了,阮临赋夫妇生死不明,阿阮一定还在码头,她不会走!
可是,谢迟情绪平静,也不揭穿,挑起眼帘,吩咐朱砂:“听见了?去。”
朱砂立刻明白,去码头找与这俩丫头一样打扮的女人!
他带了一拨人走了。
两个丫头见太子殿下并没有大发雷霆,心里的恐惧总算缓和了下来,凄凄楚楚抱着阮清留下的信,小声儿呜呜地哭。
可是,下一瞬,就听谢迟淡淡道:“既然今日一别,永不相见,这两个也没用了,拖出去乱刀砍死。”
两个丫头顿时炸了窝。
香果儿扑上去,死死抱住谢迟的脚不放:“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翠巧儿急中生智,突然从衣领里面拽出一只链子,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半只玉环,高高举起:
“殿下!殿下!殿下开恩!姑娘说,您若是见了这个,或许会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是姑娘头一晚从宫里回来,就疯了一样的到处翻,硬生生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又到外面用石头给砸成两半,分给她们俩一人一个,说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果然,谢迟见了那半只小小的玉环,眸光都顿时软了下来,唇角甚至还浮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可那笑,旋即变成了更可怕的震怒,被死死压抑着。
屋子里所有人,连宇文洪烈都有点大气不敢出了。
谢迟倾身,捏过那半只玉环,手都气得在抖。
她到底还留着这只坠子!
她居然临走,还要拿捏他,用这只坠子保别人的命!
她自己的命还不知道拿什么来保!!!
“去码头!”
谢迟起身,扯下翠巧儿脖子上的链子,要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殿下,那这两个……?”
“如她的意!”
宇文洪烈忽然想起了点事儿,“等等。”
谢迟:“又怎样?”
“她不但换了装,还易容了,特别丑的那种,嘴边一颗生了毛的大痣。”
谢迟鼻息里嗤地一声冷笑,走了。
越丑越是惹眼,阿阮会不知道?
只有你这莽夫才会信!
……
此时天黑,码头上风大浪大。
许多商户的老板都听说了兰花坞出事,纷纷赶来,将希望都寄托在沈家身上,巴望着有什么奇迹发生,若是没有奇迹,至少沈家也总会有人出面,来一一作出赔偿的。
所以这晚,码头上的人,格外地多。
阮清混迹在人群中,也在焦急地等着。
等待的人越多,她心中怀的希望就越大。
这期间,谢迟的死士几次从身边匆匆而过,都没有注意到她。
阮清知道是谢迟来了,心里更加焦急,往人群深处挤了进去。
这时,远处海面,出现了一点光,飘飘摇摇,随着夜里的海浪,驶入港口。
人群里又升起了一阵新的希望。
但是,也有人说,一看就是艘渔船,不要想了。
阮清踮着脚,眼巴巴望着。
万一,爹娘就在这上面呢。
等到渔船靠岸,许多人涌上去打探消息。
那船家高声道:“你们赶紧各自回家去想着怎么善后吧。我们当时远远瞧见了,兰花坞被四艘东阳国的海寇大船围着打,火炮横飞的,一眨眼就沉了。”
阮清脑子里顿时嗡嗡的,身子几乎站不稳。
有人不信,“可是兰花坞不是号称最安全的海船吗?它自己还备了红衣大炮,难道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是啊,沈家不是与东阳海寇有协议的吗?那些海寇为什么突然违反约定?”
那船家:“你们问我,我怎么知道?我们当时生怕被牵连,离得远。只眼看着兰花坞飞快地就沉了,那伙海寇根本连货都不要,就是往死里打。”
后面,两厢又说了什么,阮清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她脑子里只是在一直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娘亲水性好,爹也会游水,他们一定能活下来,一定能活下来!!!
她一步一步退出人群,一转身,见十几步开外,谢迟正背着手,带着一大群死士,望着她这个方向。
第48章 海神号
他仿佛看见了她,但是并没有认出她。
阮清换装时,不但脸上做了易容,腰间也多缠了两圈儿衣裳,改变了体态。
虽然不甚高明,但此时码头夜黑风高,又这么多人,谢迟未必能认出她来。
要离开这里,就必须经过他站着的那一条窄窄的栈道。
阮清淡定,迎着谢迟走去。
他的目光,冷漠落在她身上,但是,过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继续扫视前方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阮清不动声色,壮着胆子,从容自他身边经过。
刚走过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谢迟沉声道:“阮清。”
阮清步子不停,仿佛身后是个不相干的人,在提起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名字。
她没有任何反应。
谢迟回眸,又盯了她背影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人群那边。
可这时,身边的死士里,之前被阮清在澡堂子里甩掉的那个,忽然道:“殿下,不对。”
“说。”
“方才那个姑娘,衣着粗糙,但身上有香味。”
在码头混的人,身上只会有两种味道,鱼腥味和汗味。
除非,有人一出汗,身上就会遮不住的淡香!
谢迟猛地转身就追。
已经走出几十步的阮清,也几乎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危险,拔腿就跑,一头钻进人群,乘着黑夜的混乱,轻灵踩着跳板,冲上旁边一艘已经卸货的大船。
“阮清!你给我站住!”
谢迟纵身跃起,踩着不知多少人的脑袋,抄近路,老鹰抓小鸡般飞跃上大船,去抓她。
阮清没命地跑,直冲到船首,就再也没有路了。
高高的大船之下,是黑不见底的大海。
海上的大风,将她的裙子和长发吹得飞扬而起,仿佛下一秒,人就能随风去了。
她抓住船舷的粗绳,“谢迟,你别过来!你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谢迟只能脚下一个急停,停在十几步开外。
“阿阮,你下来,跟我回去,我们既往不咎。”
“我不会回去!不见我爹娘,我哪儿都不去!”阮清站上船舷。
若是跟他回去了,她就永远都出不来了。
谢迟试探着往前一步,伸出手,“阿阮,你听话,先下来再说。”
“谢迟,你放了我吧。”阮清完全没有下去的意思。
谢迟心头一阵疯狂的暴躁,“孤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孤给你什么!不管你干了什么,孤都从来没说过什么!你还要孤怎样?!!”
“谢迟!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阮清迎着海风,也撕下平日里的温顺柔弱,冲着他嘶吼。
“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我想要离开上京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我不想见到谁都要下跪!!!我不想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我更不想要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你!!!你骗我!你恐吓我!你威胁我!你强迫我!!!我现在爹娘没了,我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阮清一口气将心中这么多年的恶气吼完,转身毫无迟疑,一头从船首跃入大海之中!
“阮清——!!!”
谢迟追上去,想都没想,也随着她一头跳下去。
身后跟着来的死士哪里敢停留,紧随其后。
船上岸边,立刻点满了火把,围了许多人,将不相干人等全部轰了开去。
阮清水性好,入海立刻扯去身上累赘的大裙子,鱼一样地游走了。
这一步,她也早就想好了。
若是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宁可跳海,也不回去!
可是,她没想到,谢迟也会追着她跳下来。
回头间,借着船上火把的光,隐约看见他没追多远,便仿佛失去了意识,向海底沉了下去。
他发着高烧,骤然入了冰冷的海水,再强壮的身子也禁不起这么激,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这个冤家!
阮清又要回去救他。
她潜入深水,追上谢迟,拉不动他,只好游到他身下,推着他,向上游去。
等出了水面,换了口气,朱砂已经带人追来。
“阮姑娘,跟殿下回去吧。”朱砂劝道。
其他几个死士已经不动声色,游到阮清身后,将她围在了中间。
阮清就知道。
即便救了谢迟,他们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在水下,从谢迟靴筒里摸出匕首,嗖地亮出来,抵在自己脖子上,“让开!”
这一招,果然到底有些威慑作用。
死士让开一条路。
阮清退着游出两三丈的距离,之后,转身一头扎入黑沉的海水之中,消失了。
她刚走没多久,谢迟被带到岸上,唤醒过来。
一睁眼,便抓着朱砂的衣领,“人呢?”
朱砂:“殿下恕罪,阮姑娘以死相逼,属下等不敢乱来,只能让她……走了……”
“找!阮临赋生死不明,她不会走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孤把她找回来!!!”
谢迟红着眼,全身湿漉漉,外面冰凉,里面滚烫,几乎发了疯。
这时,码头上,又有一艘大船缓缓停靠。
船上挂着沈家的大旗。
船身巨大,被严密包裹了钢板。
两侧的炮口已经关闭。
船头,一门巨大的红衣大炮,威风凛凛。
“是海神号!沈家的海上战神!”
第49章 娘炮
等待兰花坞消息的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海神号果然是所向无敌!咱们的货物有望了!”
“我刚刚听说,海神号不但把那些东阳国的炮船全都痛打一顿,俘虏了一船的海寇,还把咱们的货物给找回来了大半!”
整个码头,顿时陷入了一片欢呼,到处都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船上的人落下跳板,沈家的人来了。
有人安抚,有人维持秩序,有人登记造册,有人引领认领货物,无论有否确定人货损失,都一概分发了抚恤金。
一切有条不紊。
然而,这一切,谢迟毫不关心。
这里恢复了秩序,刚好方便他抓人。
有人来报:“殿下,船上来的是沈家大公子,您是否要亮明身份?”
谢迟用药油点了额角,正闭着眼揉,“就知是沈玉玦那个娘炮在花孔雀开屏,不见。”
这时,朱砂赶回来,“殿下,有人好像看见阮姑娘上了海神号。”
谢迟陡然将额角的手指一收,立刻改变了主意:“上船!”
船上,阮清浑身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小心翼翼地走着。
这船,太大了。
她不敢下去跟沈家的人报失人口,又盼着兴许爹娘落水后,也能被海神号所救,就一个人摸了上来。
可是一回头,就见宽大的跳板上灯火通明。
谢迟带人上来了。
她匆忙钻入船舱,七拐八拐,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溜了进去。
刚一进屋,就是一怔。
女人住的地方?
满屋挂着各种绣品,做工精湛的男女成衣,一方绣架上,还有一幅未绣完的百鸟朝凰图。
屋外,传来脚步声。
阮清匆忙掀了一处红帐,躲了进去。
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那个,“太子殿下已经上船了。”
“更衣,净手。”进来的男人,嗓音温润,却隐隐有种杀伐爽利之气。
阮清透过红帐,看着男人一身翩然白衣,染了不少血迹,身边跟着个书童。
书童一面麻利伺候更衣,一面道:“公子,那海寇可招了?”
男人换了身干净外袍,净了手,用湿帕子仔细擦了指甲上的血,“朝中有人暗通东阳,指名要杀兰花坞上的人。”
“什么事值得闹得这么大,这……”书童不解,可话没说完,主仆二人不约而同看向阮清藏身之处。
阮清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地上,被他们听见了。
男人转过身来,偏头,看着她的方向。
书童上前:“什么人?自己出来,别等我家公子动手!”
阮清小心翼翼将红帐推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怯怯看着他们俩。
她此刻甚是狼狈,头发凌乱,滴着水,脸上的易容也浮了起来,让五官看上去有些走形。
刚才下水时,裙子也去了,只剩里面一身衣裤贴在身上,根本没法见人。
还有那双眼睛,无尽风情中透着全是疲惫和恐惧。
这时,外面响起皮靴踏过甲板的声响。
一听便是谢迟来了。
虽然眼前的这主仆二人也绝非善类,但是,阮清真的已经走投无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一次被谢迟知道了她要跑的心思,若是抓回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能出来半步。
“救我……!”她鼓足全部勇气,开口道。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衣男人淡定吩咐书童,“松烟,去开门。”
他说着,走到阮清面前,伸出白净的手,拉严红帐,将她给藏好。
身后,房门开了。
谢迟一脚踏进来,“大表兄,好久不见,一见就是大手笔。”
阮清躲在红帐后,飞快地想要理清头绪。
谢迟的大表兄,那便是沈氏家主沈长风的长子,沈玉玦。
之前听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平素里不读书,不习武,却偏偏精通于女红刺绣,每年都会向宫中献上几件奇佳的贡品,引得满京城的千金绣女竞相效仿。
可他方才,手上是染了血回来的,听与书童言语,必是刚刚亲手刑讯逼供了被俘虏的海寇。
而这海神号,装备如此精良,管控如此有序,又能凭一己之力,痛击四艘东阳海寇大船,不但击退敌人,俘虏了一船人,还抢回了货物……
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
外面,沈玉玦恭谨相迎:“拜见殿下。殿下见笑了,不过都是分内之事而已。”
谢迟阴着脸,四下环顾他这间屋子,见都是些绣品成衣,甚是不屑,“数年不见,大表兄的品味越来越独到了。”
“终年在海上漂泊,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
他所说的终年在海上漂泊,大概意思就是,现在沈氏的海运,已经全权交给他掌管了。
谢迟背着手,回头:“恭喜大表兄,未来家主之位,指日可待。”
沈玉玦:“不过都是些蝇头小利,在殿下面前显眼了。”
谢迟寒暄过了,也不再客气,“有劳大表兄让外面的人收了跳板,孤现在正在抓人,要彻底搜查整条船。”
“好啊,小事。松烟,去办。”沈玉玦爽利应承了。
第50章 豁出太子的体统不要
沈玉玦优雅挽袖,亲手给谢迟沏茶,递到他面前时,抬眸只看了谢迟的面色一眼,道:
“殿下脸色不大好。”
谢迟的确很不好,身上高烧着,又被冰冷的海水过了一通,差点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会儿满世界抓阮清,全仗底子好,骨头硬,强撑着。
但凡换了个人,必然早已倒下了。
“无妨,受了点风寒而已。”
阮清躲在红帐后,的确听出他的声音与之前不同。
而且,她也是一直在疑惑,他那么龙精虎猛的一个人,怎么之前会在海里晕过去。
原来是病了。
阮清轻轻垂首,咬着唇,将心又狠了狠。
今日,你若是心软,来日,可再没人能救你出囹圄。
沈玉玦也自斟一杯茶,无需谢迟赐座,自行坐下。
“不知是什么重要的逃犯,需得殿下拖着病体来码头亲自抓捕?”
谢迟睫毛一沉,啜茶,没答他。
让他说什么?
阿阮算是他的什么人?
说当今太子,大半夜的,兴师动众,抓一个文昌侯府出逃的寡妇?
沈玉玦便淡淡一笑,不再问了。
谢迟岔开话题,“对了,你这船上,可救得一对自岭南回京的中年夫妇,男的姓阮,阮临赋。”
红帐后,阮清全身都绷紧了。
若是谢迟抢先一步找到爹娘,她就算不等他抓,也得自己乖乖跟着回去了。
沈玉玦想了想,“倒是的确救上来不少人,但也当时情况复杂,场面混乱,无暇事事照顾周全,待我问问。”
他对面唤道:“入墨。”
外面,便进来一个英挺的侍卫。
沈玉玦:“去问问,船上可有一双中年夫妇,男的名作阮临赋。”
“是。”入墨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谢迟的手指哒哒敲着桌子,甚是焦躁。
“兰花坞的事,东阳是什么个意思,查清楚了吗?”
沈玉玦笑笑,“难得殿下关心这些小事。东阳小国,贫弱蒙昧,唯一盛产,便是海寇。我沈氏与他们曾有约,凡海寇遥望见沈氏的朱雀黑旗,当退避十里开外,这次……,却不知为何突然毁约。”
哼。
谢迟冷笑一声。
听出来了,他什么都不想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分明是各自芥蒂着对方。
谢迟没有从沈玉玦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沈玉玦也明显与他话到嘴边留半分。
过了一会儿,外面搜船的人陆续回来了,一无所获。
入墨回来禀报,亦是并没有阮临赋这个人。
谢迟不甘心。
“孤亲自去找!”他站起身,烧得头痛,用拳头捶了自己额角两下,强行令自己打起精神来。
阮清在帐子缝隙里瞧着,心里也跟着突突了两下。
这个冤家,那是自己的头,怎么往死里捶?
这时,朱砂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娘娘的人来了,传皇贵妃娘娘口谕。”
“她又来添什么乱!”谢迟一阵烦。
“来人说……”朱砂凑近,附耳,“皇贵妃娘娘说:‘谢迟你这个臭小子,你身为太子,为了抓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立刻给本宫滚回来!否则,被你父皇知道,害本宫没有皇后做,你就等死吧!’。”
朱砂说完,飞快退后一步,低头等着挨骂。
这话,声音虽低,但是沈玉玦也听了个大概。
他端正垂着手在旁边站着,忍着笑,冷眼看谢迟笑话。
谢迟想把他们全都捶死。
“大表兄船上的茶不怎么样,有空来东宫一坐。”
他的确不能再耗下去了。
就算身体受得了,等到天亮,码头人多,也难免会被人传去宫里。
“改日有幸,一定入宫拜见。”
沈玉玦跟在后面,将人恭敬送出船舱,又恭送目送谢迟下了船。
等回了屋里,见阮清还躲在红帐后。
“他已经走了,出来吧。”
沈玉玦立在绣架旁,背对着她,手指小心拂过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凰图。
阮清将红帐拉开一角,小声儿道:“我……我衣裳全都湿了。”
她到底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京城侯府的贵妇,为了逃生,可以钻男澡堂子,但是却不能湿着身子,与陌生男人共处一室。
沈玉玦一怔,随手将一旁挂着的一套浅紫色的衣裙摘下来,丢了过去。
“换上。”
阮清只能蹲下身子,伸出手,将那套衣裙拽入红帐后。
她身子是湿的,又躲在帐子里面,更衣甚是不方便。
幸好,沈玉玦从始至终都背对着她这边,完全专注地在看他那幅绣图。
阮清窸窸窣窣好一会儿,才从红帐后走了出来。
“我换好了,谢谢公子。想斗胆再问公子一遍,您船上,真的没有叫阮临赋的人吗?”
“没有。”沈玉玦并不回头,回答地冷漠干脆。
阮清一阵失望。
“既然如此,那我便该告辞了。这身衣裙,定是价格不菲,我会照价偿还。”
“嗯。”沈玉玦又应付了一声。
这时,松烟从外面进来:
“公子,那些商户都已经安抚好了,抢回来的货也都各自认了回去,却是补不得的,也全都一一走了账,咱们船上水和食物也都补给好了,真的天一亮就起锚……,啊……,大胆!你怎么穿了公子新成的‘幽兰滑露’?”
他话没说完,突然看见阮清穿着那套衣裙,顿时急了。
“无礼。”沈玉玦眉头一拧,不悦回头,也一眼看见了更衣后的阮清。
她已经摘去了脸上被水泡过的易容,一张不染粉黛的脸,只能用撼人心魄来形容,任谁见了,都无法第一时间将眼光挪开。
一双眸子里,天生的风情流光,又藏着深深的惶恐和戒备。
头发依然湿着,却已经重新挽过了,额前有几绺湿漉漉的发丝垂下。
此刻,穿着精心缝制的淡紫衣裙,拘束地立在红帐之下,便真的将“幽兰滑露”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沈玉玦一瞬间便明白,谢迟大晚上的,豁出太子的体统不要,拼了命也要抓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了。
第51章 你床上是谁?
“既然都办完了,还逗留在这儿做什么?自然是要起锚的。”
沈玉玦仅仅不动声色的一怔,旋即一切神色如常,重新转身端详他的绣图。
“对了,你找个人,换了她的衣裳,去外面跑一圈。”沈玉玦对身后吩咐。
松烟机灵,知道太子殿下在他们船上没找到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找个人将他们引开,便也能将自家公子撇清了。
于是,立刻抱了地上的湿衣去了。
沈玉玦不再说话,阮清被晾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猜测沈玉玦与谢迟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过节。
他这般心思的人,必定轻易地就能猜到自己与谢迟的关系。
所以,讨厌她,也该是正常的。
“那么,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我该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玉玦转过身来,淡淡抬眸,望向她,“你叫什么?”
“小女子,阮清。”
“阮临赋,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阮清不敢与他对视,小声儿回答。
“阮临赋在外海的船上,被我的人保护得很好,你若想见他,就准备一下,明早出海。”
“真的?!!”阮清登时整个人都活过来一般,“可是……,为什么会如此?我爹他,只是一个被贬岭南的罪臣。”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刚躲进这间屋子里时,曾听沈玉玦说过,朝中有人买通了东阳海寇,要买兰花坞上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难道就是爹?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沈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弄错了?我爹一介书生,不可能有人如此大费周章,想要他的命。”
“这个……,你爹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沈家的船。但是,去不去外海,随你。”
阮清两只手藏在袖中,互相捏着指尖儿,挣扎着犹豫不决。
她早就习惯了不相信任何男人。
沈玉玦一眼看穿她的疑虑,“你娘,名叫阿彩。”
他竟然知道娘的名字!
从始至终,谢迟都不曾提过娘的名字。
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她娘叫什么。
“我去!”阮清果断道。
“嗯。”
沈玉玦转身,坐在绣架前,开始绣他的百鸟朝凰图,不再理阮清。
松烟办完事回来,一进门,就欣喜道:
“公子停针了许多天,今日竟是突然想到这百鸟朝凰怎么绣了?”
沈玉玦不抬头,手中飞针走线,一双修长的手,丝线在指尖穿梭,快得如五彩的光。
“送她去安顿好,明日一道出海。”
“是。”
阮清礼貌告辞,随着松烟出去。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爹娘,心中按捺不住的欣喜。
到底皇天不负有心人。
她这一日一夜,但凡有哪一个瞬间放弃了,服软了,都会错失与爹娘重聚的机会。
可一抬头,就见松烟在瞪她,又瞪她身上穿的裙子。
“你可知道,这身衣裙,我家公子绣了多少个昼夜,花费了多少心思才成?就给你这么个水里捞上来的随便穿了。”
阮清:……
她只好赔不是,“呵呵,对不住了。”
说着,麻利将刚才更衣时从里衣里面拿出来的一卷银票,随便抽了一张,塞进松烟手里。
“我是沈家大公子身边的人,从小伺候公子长大,什么世面没见过?你以为我稀……罕……?”松烟看了一眼银票,一百两!
顿时,不好意思那么凶了。
“咳!你现在在我家公子的船上,多注意点,不要乱跑,更不要乱听,乱说。当心被人当成海寇的奸细,就地弄死,可没人救你。”
“哎!知道了,我知道了。”阮清相当乖顺,笑容可掬。
只要她想哄,没有哄不好的人。
房中,阮清走后,沈玉玦停了手中的针,抬头,望着红帐下,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目光凝滞良久,之后,忽然唇角翩然一笑,再低头时,指下落针,便更如有神来之笔,栩栩如生。
如此,这一夜已经快要过去了。
阮清在干净整洁的客房里小睡了一会儿,便听见甲板上船工准备起锚的号子,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爹娘,便再也睡不着了。
这是她逃出上京城的第一天,看天是晴空万里,看海是一望无际,就算是从窗口看着船工们赤着上身,拉着纤绳,也觉得那般生机勃勃,一个个的如此精壮,身材万分好看。
她都从来没觉得谢迟身材好。
正看着热闹,余光里,就远远地见谢迟带着人,又杀气腾腾地来了!
他怎么还没走!
他怎么又来了!
阮清吓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狠心,溜了出去,直奔沈玉玦的房间。
“沈公子,救我!”
阮清来不及敲门,在门口小声儿说了一声,便又推门溜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沈玉玦还穿着寝衣,正给松烟伺候着,准备更衣。
两厢一怔。
阮清慌忙背过身去,尴尬道:“沈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殿下他又来了。”
她觉得这样说不清楚,索性转过身来,不管他还穿着寝衣,也不再避嫌:
“沈公子,他若是见了我,必定会将我带走。不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天日,还会连累我爹娘,连累你,连累你这一船的人!你昨晚救过我一次,求你再救我一次!”
她不管了,她把一切都押上了。
说着,还拼命冲松烟丢眼色。
手里暗暗比了一个“1”。
是一百两的意思。
松烟昨天尝到了甜头,也连忙道:“是啊,公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阮清:“对对对。”
沈玉玦将两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白了松烟一眼,“我说过不救吗?”
又扭头对阮清道:“上床。”
阮清:……!
她只好乖乖上了床,挪蹭到里面。
床褥还没来得及整理,尚有沈玉玦用过的男子身上的气息。
阮清僵着身子躺下。
沈玉玦也上床,在外侧躺好。
帐子落下,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玉玦忽然鼻翼轻轻动了动。
阮清太紧张,出了薄薄的汗,身上那种清甜的淡香,又若有似无地飘逸了出来。
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只看见沈玉玦在盯着她,便更加不自在,只能将目光换个地方盯。
没过多会儿,谢迟就来了。
松烟在门口拦驾,“殿下,我们公子还没起身,不方便。”
“那便让他现在方便起来。”
谢迟红着眼,到底还是找了阮清一宿,片刻都没歇着。
他搜遍了整个码头所有的船,所有的客栈,所有的店铺,水上水下全都翻遍了,想来想去,只有沈玉玦的这间房,昨晚没有翻过。
他闯了进去。
松烟还想拦,被朱砂拿刀押住。
沈玉玦故作刚刚睡醒,从床上坐起身,掀了帐子下床,“殿下好精力,佩服。”
谢迟一眼看见他床上有人,躲在被子里。
“你床上是谁?”
“女人。”
谢迟伸手便要掀帐。
却被沈玉玦抬手给抓住腕子,硬是给拦住了。
第52章 阮清也不是个好东西
“殿下,你现在是储君,不再是当初那个混世魔王,凡事三思。”
“孤问你,床上的是谁!”
沈玉玦笑得闲淡,手上的力道却不放松半分,“你我都是男人,谁的床上还没个女人?”
谢迟绕开他一步,还要看。
沈玉玦横出一步又挡住他,陡然厉声道:“你吓到她了。”
“孤是太子!”谢迟咬牙切齿。
“太子德行,当为天下表率。殿下今日所为,无论是拿到家主面前,亦或是当今天子面前,我沈玉玦都敢奉陪到底。”
谢迟到底是有所顾忌。
他重重甩开沈玉玦,忽然笑得有些邪性,“大表兄果然越来越仗义,为了个女人,倒是与孤慷慨陈词。”
沈玉玦寸步不让,“男人若是连自己床上的女人都护不住,遑论大丈夫?”
“好。”谢迟退开一步,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忽然停住,道:“听说,孤被困北蛮时,是你一力在舅父面前主张弃了我这一枚子?”
沈玉玦也不否认,“沈家是商人,凡事,只追稳妥中谋求最大利益。”
“领教了。”谢迟一脚踢掉半扇门板,带人走了。
朱砂紧跟在后,下船后,低声问:“殿下,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谢迟眸子缓缓看向他。
他就知道错了。
海神号是一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在海上无论火炮远攻还是短兵相接,都从无敌手。
它船上除了红衣大炮,各种火器,还不知道养着多少从江湖上网罗来的高手,不然沈玉玦岂敢那般放肆?
在他的船上动手,被他弄死了喂鱼,尸体都找不到。
怪只怪大熙朝数十年来,一直被北蛮牵制,根本无暇东顾。
朝廷没有自己的正统水师,沿海的海防,全都是几大世家各自为政,才给了沈氏一个卖私盐跑水货的,有了做大的机会。
朱砂想了想,又道:“要不咱们放火烧船?兴许能把人逼出来。”
他本是沈家派去北蛮营救谢迟的死士,但是这几年,好像跟着谢迟学坏了。
谢迟瞪了他一眼,“那是海神号,船舱下面全是雷火弹,你烧上瘾了?怎么不连上京城一块儿炸了?”
但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他叉着腰琢磨。
阮清没找到,是一回事。
只要人活着,跑到天涯海角都得抓回来。
可沈玉玦如此明目张胆与他作对,就是摆明了吃定他这个太子还要指望着沈家做靠山。
富可敌国?
谢迟冷笑一声。
这世上没一个人是好东西!
爹不是,娘不是,连阮清也不是!
“回宫!”谢迟翻身上马。
“殿下不歇会儿?要不属下给您叫辆马车吧。”朱砂担心,他主子还在高烧,又整整折腾了一宿,连口水都没喝。
再这么折腾下去,怕不是得熬死。
“你当孤是沈玉玦那种娘炮?”
谢迟仗着骨头硬,命硬,掉头径直策马几个时辰,回宫后,直奔谢肃安的御书房。
到了门口,便见薛贵咧着嘴苦笑,看着他的那眼神儿,显然,昨晚大闹上京码头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薛贵见谢迟一身的狼狈和冲劲儿,小声儿提醒:“殿下,皇上正在气头上,您悠着点。”
“有劳公公提点。”
谢迟正了正冠,理了一下袍,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见一物迎面飞来。
他躲了,但没有完全躲。
一声闷哼,偌大个砚台,便砸在左肩上。
“父皇息怒。”他吃了痛,先跪下。
沈娇正站在谢肃安书案边儿上,见儿子挨了揍,一阵心疼,骂道:
“你这头倔驴!你不知道躲啊?那是砚台!打脑门子上,你就不用在这儿跪着了,你躺着吧!”
“父皇赐的,儿臣不敢不受。”谢迟端跪,俯首,甚是规矩乖顺。
谢肃安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自己是朕的儿子了?你身为太子,昨天晚上带那么多人大闹上京码头,只为了找一个离家私逃的寡妇,你自己不要脸面,却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寡妇?”谢迟忽然抬头,看向沈娇和谢肃安。
他那般赤诚坦荡的模样,连沈娇都差点被他给骗了。
她眼珠儿一转,立刻知道了儿子的戏码。
“怎么?你不是去找文昌侯府那个阮氏吗?可外面传来的消息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她说着,小心翼翼瞄着谢肃安。
“皇上先消消气,阿徵现在身份特殊,莫非是有人故意借机制造谣言?臣妾听说,那阮寡妇是由宇文将军家的小子陪着去码头接她爹娘的,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卷着细软私逃了,这事儿,本就跟咱们阿徵没关系。”
谢肃安阴着脸,沉着眼眸盯着谢迟,“那你昨晚在码头干什么?”
谢迟再次请罪,“父皇恕罪。其实,昨晚的事,是宇文洪烈那小子见色起意,却被阮氏给用了药,动弹不得。他抓不到人,又碍于面子,才派人求助于儿臣。”
沈娇大大的眼睛,白了他一眼,“傻小子,怎么什么龌龊事儿你都管?你是太子,不是京兆尹。”
“母妃误会了。”谢迟规矩道:“儿臣帮宇文洪烈找人只是个借口而已。”
“哦?”谢肃安在上面冷冷一声,“那你干什么去了?”
“父皇明鉴,几日前,沈氏的大船兰花坞在海上遭遇东阳海寇,被迅速击沉。本以为船上所有人货皆已无望,却不料沈氏的海神号紧随其后,不但痛击东阳海寇,还胜利将货物抢了回来。”
沈娇知道儿子为了自保,要祭出沈氏,心中一直打鼓。
拼命暗示他不要再说了。
但是谢迟假装没看见。
谢肃安眉间微微紧了紧,“起来,接着说。”
“谢父皇。”谢迟起身,继续道:“儿臣借口寻人,昨夜已经命人将海神号上下九层攻防全部记下,待会儿便会有人奉上。”
第53章 六亲不认
海神号,是东部沿海的霸主,是无敌战神。
大熙想要打造自己的水师,真正让东海掌控在朝廷手中,就必须首先从海神号下手。
他居然能有这份心思。
谢肃安的确没想到。
他之前兴师问罪的神色,缓和了大半,“赐座。”
如此,便是能父子间好好说话了。
沈娇一直把心脏都吊在嗓子眼儿,这会儿总算能放下来喘口气了。
谢迟坐下,接着道:“儿臣此番,不但亲眼见识了海神号的实力,而且,还发现一件事。”
谢肃安:“讲。”
谢迟看了一眼他母妃,“儿臣怀疑,沈氏与东阳海寇相勾结。”
沈娇大惊,“阿徵,没有凭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商船与海寇,就如同走镖的与山贼。
大家都是为了口饭吃,总不能说每家镖局都勾结悍匪。
没想到,儿子居然把这种事拿出来当成了勾结贼寇的证据!
“母妃莫急,儿臣只是怀疑。”谢迟道,“沈玉玦也亲口承认,沈氏与东阳海寇早有默契,海寇但凡遥望见沈氏的朱雀黑旗,便要退避十里。”
谢肃安沉吟了一下,“如此一来,海寇想要生存,便要劫掠其他商船。而久而久之,南北商贾都知道只有沈氏的船是安全的,于是,这东南沿海的商运之事,便都被沈氏吞了。”
谢迟:“这只是其一,沈氏将收利拿出一部分,继续豢养东阳海寇,这二者,恐怕早已相利相生。”
沈娇想了想,“不对呀,这次,不就是东阳海寇打沉的兰花坞吗?”
谢迟:“是。但是,海神号的驰援,也意外地及时。所以,两种可能,其一,是沈玉玦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其二,如他所说,刚好就在附近。”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谢肃安的表情。
谢肃安,是个多疑的人。
只要把可疑之处说给他听,就会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果然,皇帝的手指,敲了一下书案,“那么,阿徵啊,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谢迟起身,“儿臣斗胆,私盐充公纵然事关民生,但非一日之功,或许还可暂且搁置。而上京城临海只有三十里,我大熙朝没有自己的水师,那些海上纵横的战舰皆是各大世家私自打造。如此便是将自家门庭全数交到外人手中。”
他看了看谢肃安脸色,接着道:“且莫说那些私造的火器可以在海上随意往来运输,倘若哪天,有人勾结东阳,运上一支精锐,直插上京,危及父皇安危,也未可知。所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西北盐田,不是北蛮,而是心腹大患,东海!”
“谢迟!”沈娇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家永远不可能与朝廷怀有二心!”
“好了,你不是命人做了十套封后大典的吉服吗?去看看到底选哪个。”谢肃安一向讨厌后宫干政,如此说话,便是要赶沈娇出去。
只不过看在谢迟的份上,他已经很客气了。
沈娇没想到儿子居然突然背叛了沈氏,但又不敢当着谢肃安的面发飙,只能怒气冲冲地出去,经过谢迟身边,狠狠瞪了他一眼。
倒是谢肃安,忽然开始对谢迟有几分欣赏了。
总算有一个儿子,不是围着女人的裙子转,不一门心思琢磨着他死,不时时事事替生母的娘家着想。
而是跟他一条心,惦记着他的安危,为谢家江山的千秋万载筹谋。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整饬海防?”
“回父皇,不是整饬,而是重建!”
“如何重建?”
“收战舰,扩水师!第一步,将沿海七大世家的战舰,全部收归朝廷。”
“此事事关重大,或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你以为,谁能做?”
“儿臣请命。”
“准!”
又过了一会儿,朱砂便捧着海神号的攻防图,送了进来。
谢肃安越看,脸色越黑沉。
最后,大手重重摁在那图纸上。
“沈长风,这是想称帝吗?”
谢迟俯首,在侧陪着,一言不发,眸中的黑暗,深不见底,六亲不认。
既然没人扶他,他就自己扶自己。
既然没人给他做靠山,他就找最大的靠山。
不管是谢家的,沈家的,还是谁家的。
最后,全都是他谢迟的!
父子俩难得一次相处十分融洽。
谢迟暂时改了弑父的念头,取悦起谢肃安,更加得心应手。
临走时,谢肃安还特意道:“你的膀子,回头找太医看看,回头养好了,还要陪朕去行猎。”
如此,便是对刚才用砚台砸他的事后悔了。
谢迟疲累笑笑,“儿臣没事,父皇放……心……”
说完,整个人便直挺挺一头倒了下去。
外头,薛贵都吓得变了声儿了,“快来人!传太医~~~~~”
于是,谢迟高烧带病,却一心惦记着东部海防,往返数十里,连夜探访海神号,还拿回了那般详细的攻防图。
在谢肃安心中,墨浓重彩地填了一笔。
乃至他在病中,还惦记着刑部的事,并推荐自己的人出任新的刑部尚书,谢肃安也一口准了。
是夜,新任刑部尚书裴坤就来东宫见驾。
“殿下,武靖王当年的案子,还查吗?”
谢迟披着衣,坐在床边,望着下面空落落的荷花池,“先放着。”
谢肃安现在不是他要扳倒的对手。
他现在是他爹。
裴坤走后,谢迟皱着眉,把青瓷喊进来,“耳坠子找到没?”
青瓷为难:“殿下,已经找了好几天了,真的找不到。”
谢迟看着下面歪歪斜斜的荷花,还有淤泥里的死鱼,忽然心头一动。
“把所有鱼的肚子都剖了检查,不管活的死的。孤就不信了,她还能跑去天涯海角?!!”
他咬着唇,狠狠道。
不知是在骂那耳坠子,还是在骂阮清。
没过会儿,又有人来通报,“殿下,皇贵妃娘娘已经第五次被拦在东宫门口了,您真的不见?”
“太子东宫,嫔妃不得擅入。”谢迟懒洋洋的,看着他那一塘烂荷花。
见了还要挨骂,不如不见。
……
与此同时,一艘巨大的战舰,风帆轻扬,迎着月光,安静地行在波光如鳞的大海上。
船首,红衣大炮之前,有人趺坐抚琴。
琴声和着海浪的起伏,悠扬的在海上荡开。
阮清走上甲板,低头看看身上新穿的一身绯红色衣裙,有些局促。
她已经许久没有穿红了。
“沈公子,换好了。”
阮清来到船首,立在沈玉玦身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让她换衣裳。
而且,刚才听松烟说,现在这一身,更是难得,他们公子足足用了三个月,反复改,反复拆,最后才总算满意。
平日里,旁人碰都不准碰,如今却拿来让她穿。
沈玉玦抚琴之间,挑起眼眸看了她一眼,“不知阮姑娘胆量如何?”
阮清:“公子何意?”
沈玉玦看向前方迎着海风,劈开波浪的船首,“站到那上面去,敢不敢?”
阮清心里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莫不是遇上了一个比谢迟还可怕的疯子?
第54章 落英
阮清倒是有胆,若是把她逼急了,从这巨大的战舰上跳下去也不是不行。
但是,在她眼里,平白无故地,随意将别人的性命拿捏耍弄的,就都是疯子!
她从一开始就知沈玉玦不是善类,现在更加确定,他不是好东西。
但是,爹娘在他手里,到底还是要忍耐,适当的时候,取悦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不知公子何意?莫不是想将我喂鱼?”
阮清说笑着,已经提着裙子,走到船首最前端,看着高及她胸口的船舷,琢磨着如何能顺利爬上去又不显得难堪。
沈玉玦手下抚琴不停,琴音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曲调,仿佛只是主人有些心绪想要宣泄,便随意从指尖流淌出来了。
听得出来,他有点烦躁,又在暗暗克制。
“百鸟朝凰图,已数月未能成,几乎成了沈某一桩心疾。昨日见姑娘穿上‘幽兰滑露’,忽然便有了许多新的想法。”
他指尖一抹琴弦,“但是,‘幽兰滑露’仅为一色,所以今晚,想让姑娘试试这一套‘红霞飞’。”
哦,阮清明白了。
合着,你是想看我,飞!
至于我会不会被海风吹得飞走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不在所问。
“君子成人之美,阮清虽为女子,却也能解其中雅意。”她爽快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握着旗杆上几乎有她手腕粗的缆绳,还是有些犯难。
想要穿着这身裙子,爬到这上面去,倒是要谨慎些。
万一给人家弄坏了,不知道又要赔多少钱。
沈玉玦抚琴的手,忽然停了一下,“要帮忙么?”
“不用!”阮清果断回答。
沈玉玦不再说话,继续抚琴,等着她爬。
他以为她一个弱女子,在一艘行驶中的战舰上,顶着海风,爬到几乎与自己一样的船头上去,又是在黑夜中迎着一望无际的黑暗的大海,就算硬撑着不害怕,也总要花些力气。
却没想到,阮清穿着他亲手缝制的那一身金贵衣裙,两手抓着缆绳,脚下找准了借力点,嗖嗖两步,便灵巧上去了。
沈玉玦一侧唇角不经意地滑起,轻轻一笑。
难怪这么难抓,谢迟抓了一晚上都抓不到。
原来是个属猴子的。
阮清站在船头上,往下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夜里行驶的大船,下面的海黑暗如深渊,只有偶尔能看到翻起的白色大浪,也如巨大怪兽的獠牙。
她今晚若是从这里掉下去,可不比昨晚在码头那一波,不被淹死也被船撞死。
但是,取悦沈玉玦还是要的。
她要确保,他能心甘情愿地将她和爹娘平安送到岸上去。
于是,阮清一只手抓紧了缆绳,面朝大海,另一只手扬开,向后喊道:
“沈公子,你看好了,红霞飞!”
说着,脚下一蹬,身子借力飞了出去,红裙本就被海风吹得纷纷飞扬,此刻,便霎时如海上飞仙一般,弥散开去,随着她的身姿,绕着船首的旗杆,飞旋一周,落下之时,脚下一滑,又险险站稳了。
“沈公子,你可满意?”
阮清背上的冷汗已经唰地下来了,被海风一吹,顿时整个单薄的身体,都被贯穿了一般。
她的手死死抓着缆绳,半点不敢放松,脸上却是神采飞扬的笑意。
沈玉玦手里的琴,不知何时停了。
他刚才以为她可能要掉下去时,差点站起来救人。
却没想到,不但是个猴子,还是个不要命的猴子。
他脸色不好看。
阮清揣摩不透。
难道是刚才飞得太快,没看明白?
“沈公子没看清?要不,我再飞?”
这回,她已经快要摸到门道了,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必了,惊鸿一瞥,一次足矣。”
沈玉玦将琴放在一边,站起身,来到船首,仰头看着她,“能下来吗?”
阮清的腿还在为方才的搏命发软,如果下面站的是谢迟,她定然是叫他抱她下去的。
但是,他不是。
“能。”
阮清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落地时,腿一软,到底还是身子一歪,差点跌倒,被沈玉玦伸手扶住了。
“沈公子若是看完了,阮清便回去更衣。免得不小心,将这裙子弄坏了。”
阮清匆匆避开沈玉玦的手,回自己的客房去了。
这么多年了,她对于男人这些示好的小动作实在是太了解了。
无非都是见色起意罢了。
在她露出本来面目之前,沈玉玦压根就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甚至,根本没想告诉她,她的爹娘在哪里。
在她去了易容,换了幽兰滑露后,他就立刻主动留她在船上。
阮清走后,沈玉玦依然一袭白衣,立在船首的海风中,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松烟和入墨两个,各自从角落里出来,一边一个,凑在一起,瞅着阮清离开的方向,一个揣着手,一个端着下巴思考。
入墨:“奇怪,你说她想取悦公子吧,公子都伸手了,她还不要。”
松烟:“你说她欲拒还迎、故作姿态吧,她还宁愿豁出命讨好公子。”
心机!
两个人笃定点头。
接着,两个后脑勺便一人挨了一下。
“闭上你们的嘴,晚上吃多了?”
沈玉玦刚才神思出离了半晌,终于想到红色的丝线该怎么绣,迫不及待地回去房中,脑子里回荡着三个字:红霞飞,红霞飞,红霞飞……
第二天,临近黄昏时,海神号在一座小岛附近收了帆,落了锚。
接着,远处已有小船驶来迎接。
阮清今天,被要求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名唤“落英”,除了以珍珠绣了云肩,裙摆还绣满了桃花。
实在是……,太……招摇了!
阮清根本不想穿,但是没办法。
一大早,松烟就专门送过来,还说,今天下船,公子要看她穿着这身。
阮清为了见爹娘,只能换上。
“不是说,我爹在外海的船上吗?为何又变成了小岛?”
松烟笑道:“这岛啊,名唤落英岛,是我家夫人和老夫人消夏避暑的地方,公子路过,自然是要请安的。你是外人,能够上岛,是你的福气。”
“我……,还是在船上等着吧。”
阮清对男人已经怕了。
这座岛,在汪洋中央,若是被困在这里,简直比上京城还可怕,除非她变成鱼,否则是永远不可能离开了。
松烟道:“哦,也行。只是这船上会数日无人,只会有许多老鼠。”
阮清笑笑:“有劳小哥关心,我不怕老鼠。”
松烟:“嗯,那我给你留些药。若是睡着了,被老鼠咬掉耳朵,鼻子,自己处理一下。”
阮清:……
第55章 寡妇门
她到底还是打小娇养大的官家小姐,再看偌大的战舰,上下九层,从头到尾三百多步,光是船帆就有九只。
到时若只剩她一个人倒还好,若是哪个角落偷偷藏了个把别有居心的,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于是,阮清只好跟着一道下了小船。
入墨在后面,用胳膊肘怼松烟,小声儿嘀咕:“小子,行啊。”
松烟得意:“公子说了,务必要让她下船,就算是打晕了,也要扛下去。”
船上的人,陆续上岸。
阮清暗暗数了一下,差不多三四百人。
从服制来看,分工极其明确,除了船上该有的舵手、瞭手、舵工等等,还配有捕盗、管家、家丁等等从事日常杂务之人。
至于兵种,更是齐全,炮手、火铳手、弓弩手,甚至包括近战的藤盾手、枪兵。
而还有数十名穿着各色杂衣的闲散人等,离开战舰的方式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踩着别人脑袋飞渡的,也有踏着海浪跑过去的,更有人直接射出一支弩箭,后面拉着一根极细的绳子,之后,踩着绳子,滑到了岸边。
而与她一道乘小船登陆的,有养猴儿的,有养鸟的,还有个女人肩膀上趴着一只大蜘蛛,一直瞪着黑眼圈儿看着她。
阮清叹为观止。
沈玉玦从各地网罗来的江湖高手,简直就是个杂耍班子。
而她在船上住了两天,却并未见到什么闲杂人等,显而易见,他平日里的规矩有多严格。
有这班人马在这艘船上,难怪谢迟那天被气成那样儿,都到底忍住了没动手。
前面,沈玉玦先行上岸,就远远地见一个少女,大老远地,如一团花儿一般朝着他飞奔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大哥哥,大哥哥!”
阮清在后面的小船上望见,心道:沈玉玦这妹妹,倒是好无忧无虑的样子。
谁知,身边那肩膀上趴了蜘蛛的黑衣女人,捏着嗓子道:“那是沈公子的未婚妻明珠姑娘,打小死了爹娘,就养在沈家,跟着沈家的姑娘们,都喊他大哥哥。”
阮清嘴角牵了一抹善意的笑,冲她点头,表示感谢。
谁知,黑衣女人又道:“明珠姑娘是沈家主母亲自选的儿媳妇,又可爱,又善良。在她没过门之前,你这种狐媚子,就不要存什么非分想法了。”
阮清莫名其妙,“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事要办,顺便搭乘了沈公子的船,过几日就走。”
“哼,真的么?你们这些娇生惯养、靠男人活着的后宅女人,脑子里整天想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是爬床争宠罢了。”
黑衣女人摸着肩上的大蜘蛛,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阮清只能往旁边靠了靠,无聊地看天,“其实,我是个寡妇。”
黑衣女人一怔,旋即一笑,“巧了,我也是个寡妇。”
说完,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她。
大有你不要有任何小动作哦,我已经盯上你了。
既然大家都是寡妇,你可不能给寡妇门丢脸之类的意味。
阮清的船靠近码头,明珠姑娘已经围着沈玉玦好一阵了。
她仰头望着他的眼神,饶是瞎子隔着八里远,也能看得出有多少爱慕。
阮清看着有些辛酸。
她无忧无虑的年纪,都被谢迟和顾文定给毁了。
连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都没来得及品尝,就被吓得日日胆战心惊。
若是能重活一次该多好,一定要告诉爹娘,千万不要去上京城做官。
一家人就在山下的小县城里,和和美美地,安生过一辈子。
黑寡妇先她一步下船,回头瞪她:“看什么看?人家郎才女貌,看也没你的份。”
阮清懒懒一笑,也不争辩,等旁人都下去了,才最后一个提着裙子,小心迈上跳板。
海边的浪不小。
小船的跳板仅容一人。
也没有人扶她一把。
她颤颤巍巍走了几步,才终于踩到了码头的栈道上。
阮清轻轻吐了口气,幸好没出丑。
可一抬头,就见同船的几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在看着她。
尤其是黑寡妇,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分明是在喊“捉奸”。
阮清不明所以,再抬头放眼望去,见整个码头上的人,都在朝她这边看来。
逆着这些目光,直到她看到,沈玉玦远远地在回头看着她。
他见她平安从船上下来了,才转过身去,给那明珠姑娘一蹦一跳地牵着衣袖,两人先行走了。
“呵,沈公子他是怕我把他的‘落英’给踩坏了。”阮清淡定。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黑寡妇白了她一眼,摸着她的大蜘蛛走了。
阮清跟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提着裙子,歪歪斜斜走上海边的沙地,踩下一脚,绣鞋里全是细沙。
实在是太艰难了。
现在跟掉进海寇窝里有什么区别?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很快,她被安顿在一处僻静处的客房。
松烟看得出忙得很,草草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阮清被撂在这儿,一撂就是三天。
一日三餐倒是按时送到,也没人过来打扰,只是偶尔黑寡妇会从窗前经过,检查她有没有做什么有辱寡妇门门风的事。
阮清几次开门想出去,每次都没走几步,就会遇见十分可怕的江湖汉子,不是喝醉了横在路中间,就是扛着大斧头盯着她看。
她没办法,又都被吓了回来。
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天,松烟路过。
阮清麻利冲出去,拦住他,“小哥等一下。”
她抽出一张一百两银票,塞给他,“能不能帮我跟沈公子问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爹娘?”
“这个,咱们可不敢乱问。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公子与夫人都轮流伺候着呢。”
伺候老太太?
那岂不是重新起锚的事要无限拖延了?
阮清心里一沉,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那……,我能不能见一下你们公子?”
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沈玉玦欲擒故纵的把戏,可是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既然知道是个捕鼠器,那总要老鼠冒险上钩了,才能知道捉她的人想干什么。
果然,松烟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好,你等着。”
说着,又见她把“落英”给换掉了,“公子来时,你最好穿着他做的衣裳。”
“明白了,多谢小哥。”
阮清将他送走,拽出袖中的帕子,狠狠在手指上卷了卷,思量着今晚要哄得沈玉玦松口,该付出点什么代价。
正想着,就听两个住在对面的门客在嘀嘀咕咕:
“沈公子难啊,那般玉树临风,惊才绝艳之人,偏偏为了履行婚约,注定要娶个傻子。”
第56章 温柔是真温柔,狠是真狠
阮清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在那两个人发现她之前,悄悄后退,回屋,无声无息将门关上。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这种牛鬼蛇神混杂的地方,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
但是,那日明珠姑娘在码头相迎的情形,一一回想起来,倒是的确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模样。
也不知这“傻子”二字,到底是真,还是假。
晚上,阮清等了半宿,仍不见沈玉玦来,心想,给松烟的那一百两银票,算是喂狗了。
她也不想再眼巴巴地等着。
越是显得焦急,反而越是被人拿捏。
不如顺其自然一些。
于是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吹了灯,草草就寝。
谁知,没过多会儿,正迷迷糊糊之间,门便开了。
“谁!”
阮清警惕坐起来。
“阮姑娘不要掌灯,不方便。”是沈玉玦的声音。
阮清只好起身,见他已经关了门,坐在了桌边,一只手搭在桌上,一言不发。
“沈公子能百忙之中来见我,感激不尽。阮清是个寡妇,深夜相见,的确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阮清摸索着披上外衣,将已经散开的长发揽过肩头。
“我只是想当面问问公子,何日才能起锚去见我爹娘?他们二老年纪大了,又经历这么多波折,实在是令人担心。”
幽暗之中,沈玉玦没有立刻回应,空气间一阵安静。
他心绪不佳。
阮清感觉到了,也不敢再问。
伺候了谢迟那么久,实在是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万万不能将他们逼急了。
她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光,摸索着倒了茶,将茶盏送到沈玉玦手边时,注意到他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一直在微颤。
阮清明眸微微一动,在一旁坐下,温婉问道:
“沈公子掌控海神号如此庞然大物,纵横东海所向无敌,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有不开心的事呢?”
“阮姑娘应该深知身不由己之苦。”沈玉玦低声道。
阮清在心里,将他这句话,拆成八瓣儿仔细琢磨了一番,温顺笑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样样皆是命。”
“沈姑娘是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之人?”沈玉玦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若是那种人,又岂会全身湿漉漉地,敢从东宫的手里逃到他的船上?
阮清注意到他的手,比方才颤得还要厉害,想必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
训狗,就不能怕被狗咬。
“命是命,我是我。”
阮清坚定道,伸出双手,抱住沈玉玦桌上一直在微颤的手,稍稍用力,想帮他平复下来。
她也不是什么闺阁秀女,早已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但是这一碰,心头一惊。
他的手上,全是湿滑的黏腻。
阮清一惊,将手收回来,迎着窗口的幽光去看,满手都是血。
“沈公子?”
他一个醉心刺绣之人,该是比女人还要爱惜自己的手。
怎么会弄得全是血?
阮清站起身,重新摁住沈玉玦的手,“沈公子,你怎么了?你先冷静下来。”
他不说话,不挣脱,但是那只手颤得更剧烈,仿佛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手里是什么?”阮清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东西。
她几乎使出全身的劲儿,才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一片薄瓷,深深嵌在了掌心的肉里。
“沈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阮清果断将他那片薄瓷从肉中拔了出来,之后,麻利用帕子按住他掌上的伤口。
“你这手,要尽快看大夫,若是耽误了,怕是要废了。”
沈玉玦不吭声。
他这是在祸害自己,跟谁赌气。
阮清没辙,“你等一下,我想个法子。”
说着,将桌上的茶壶扔到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阮清“啊”地叫了一声,就着手上的血,出去敲了黑寡妇的门。
“大半夜的,你闹鬼啊?”黑寡妇被吵醒,在屋里骂。
阮清在她门口低声软软哀求:“我方才不小心打碎了茶壶,割破了手,想问姐姐这儿有没有可以止血的金疮药。”
屋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窗户开了个缝儿,黑寡妇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她血淋淋的手死死攥着,将一只小包丢了出来。
“要死远点死去,不要吵我睡觉。”
黑寡妇砰地将窗户关上。
“多谢姐姐。”阮清捡起小包,打开看了一眼,除了金疮药,缝合伤口的针线,还有裹伤的棉布,倒是齐备。
心里暗暗好笑,这些跑江湖的女人,也是嘴硬心软。
于是端着小包回去,关了门。
沈玉玦还背对着门坐着,从她离开,他就没动过。
阮清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能摸索着端了盆水来,棉布沾了水,重新掰开他的手,轻轻替他处置伤口。
“伤口很大,怕是要缝针了。我手艺不好,若是不点灯,公子手上,恐怕这辈子都要留下相当难看的疤痕。”
她声音很低,很软,口音又糯,最是抚慰人心。
沈玉玦没吭声,但是也没拒绝。
之前死死攥着的手,此刻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阮清安抚他:“沈公子放心,我会小心,不叫人知道你在我这儿。”
偷偷摸摸的事,她早就习惯了。
特别是房里藏着个男人这种情况。
沈玉玦抬眼,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默许了,由着她拉着他,去了床榻上。
之后眼眸看着她左右落了帐,又看着她去桌边点了油灯,将灯放在茶盘上,回身,一手端着茶盘,一手帮火苗挡着风,婷婷袅袅地回来。
帐中,被灯火点亮。
房中,重新陷入昏暗。
两人在床边面对而坐。
他像个受了伤的孩子般,乖乖坐着,看着她处置他的手,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阮清熟练将羊肠线穿过针,借着跳动的灯光,端起沈玉玦的手,看着掌心血肉翻开的一寸多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沈公子疼么?”
沈玉玦依然不语,自暴自弃地只看着她。
阮清并不怕被人看,继续平缓道:“待会儿缝针,会更疼。”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娘年轻时,是山里的赤脚医生,给人看病,也给畜生看病。可我只曾给狗缝过。”
噗!
沈玉玦一直毫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他总算开口了。
阮清不抬头,认真下针,“沈公子肯笑了,便是没事了。”
她的声音,温柔是真温柔。
她的心,狠是真狠。
将带钩的针刺入肉中,听着羊肠线穿过血肉的声音,手都不抖半分。
第57章 若你一胎得男
“公子若是疼,不必忍着,可以与我随便说说话。我能在东宫手里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嘴严。不该听的,不该看的,若是听了,看了,全部当场就忘了。”
她低头,捧着他的手掌,小心帮他缝合伤口,万分认真。
沈玉玦整个人,仿佛也从支离破碎之中,被她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在了一起。
“阮清,等你见了你爹娘,有什么打算?”
他颇有几分试探。
“只想寻一处常人找不到的地方,一家人能安顿下来,平静度日。”
阮清说着,抬眸,补充道:“到时候,还求公子庇护。”
一句话,尽是深意。
她在主动提出依附于他?
沈玉玦眸光柔软下来,“阮临赋所在的船,过两日会停靠在这里,到时候,你们一家人,便可以见面了。”
阮清的手,轻轻一颤,绷紧的心思终于有了情绪,抬眼弯着风情无限的眼眸,温婉一笑,“多谢沈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帐中,又悄然氤氲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香,她如在刀锋上行走,已经紧张地出了一身薄汗。
沈玉玦直到手上的伤口处置好,都一直盯着她的头顶柔软的发。
“我该走了。”
他收回手,看了看上面包扎的棉布,相当精细整齐。
他怕若再不走,便再也不想走了。
阮清吹了灯,安静坐在床边,并不起身,昏暗中,只低声温婉道:“公子不方便,我就不送了。”
此情此景,但凡换了个男人,都会立刻肾边涌起一股邪火,当场改变主意,扑上去,将她生吞了算了。
可阮清算定,沈玉玦是个死要脸的,他一定会忍着。
他果然没让她失望,一言不发,起身,如一道影子般离开了。
门关上那一刻,阮清终于绷紧的身子一松,瘫在了床上。
两天,还有两天就能见到爹娘了。
她忍不住开心地在床上打滚儿。
可旋即一想,若是爹知道,他的女儿是靠什么活到今天,又是凭什么手段见到他们的,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他也许会打死她。
当年,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阮临赋的女儿,虽然穷,但是清清白白,这辈子绝不与人做妾。
可她现在,非但比妾贱,甚至连个外室都不算。
她是太子见不得人的姘头。
又是靠着撩拨有婚约在身的沈玉玦,才能见到他们的不要脸的女人。
可一转念,又想起娘亲临行前说过的话。
她说: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有无数种可能。
阮清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何时淌下来的泪,倔强笑了笑。
次日早饭后,忽然有人来请。
“阮姑娘是吧?我是画屏,我家夫人有请,随我来。”
门口的丫鬟,穿着打扮甚是雅致,比侯府中老夫人和秦氏身边的丫鬟衣裳料子还好,一看就知身份不低。
阮清不确定今天要面对什么,心里做好了各种应对的准备。
画屏还专门提醒她,要穿上“落英”才能去。
他们沈家的人,到底对这身衣裙有什么执念?
她随着画屏,出了院落,又在迷宫一般的岛上穿行,经过许多风景雅致如画的门庭,最后入了一处花团锦簇的院落。
沈夫人正在树下喂鹦鹉,见阮清来了,摆了下手,周围的闲杂人等便全部退下了,只留了身边几个人。
“他昨晚,去你那儿了?”沈夫人倒是开门见山。
“是我请沈公子过去,想问一下何日方能见到我爹娘。”阮清坦然答道。
“你爹娘是……?”
“我爹阮临赋,北上途中搭乘兰花坞,遭东阳海寇劫掠,幸得沈公子所救。”
“哦。”沈夫人又丢给鹦鹉一颗瓜子,扭脸仔细端详她了好一会儿,之后,回头朝画屏示意。
画屏便递上一本册子。
沈夫人:“你看看,可看得懂?”
阮清不明所以,翻看了两页,是本账册。
“夫人,这是何意?”
“我在问你,看得懂吗?”
“略懂一二。”
“能找出错误在哪里吗?”
阮清一看便知,这是一本大户人家用来培养新账房,用来练手的假账册。
于是,便将一页中的两处算错之处指了出来。
“倒是不笨。”沈夫人点头,继续喂鹦鹉,“另一本再看看,念给我听。”
阮清又依言接过画屏手里的另一本书,翻开,是一篇十分拗口的文章,不过,也不是很难。
于是,她就念了。
念了两三行,沈夫人:“行了,也算识字。那么琴棋书画,都会什么?”
阮清眸子动了动,怎么这么像当年娘亲买丫鬟呢?
“都……会一点,但并不精通。”
“嗯。”沈夫人终于不再喂鹦鹉了,对一旁立着的一个大夫道:“去给她看看。”
阮清心里更加莫名其妙,只能坐下,给大夫号脉。
大夫隔着帕子,看过,道:“姑娘可是长期服用寒凉之物?”
阮清想了想,他指的,大概是避子汤了。
“偶尔贪凉。”
大夫便点头,回复沈夫人,“夫人,这位姑娘体质略寒,但并无大碍,稍加调养便可。”
“嗯。你们都退下吧。”
沈夫人将人全部屏退。
院门打开的一会儿功夫,沈玉玦的那个未婚妻明珠姑娘,又想从门缝儿钻进来,招着手朝沈夫人喊:“母亲,母亲……”
但是,被画屏几个哄走了。
沈夫人揉着脑仁儿,“阮姑娘见笑了,明珠她自胎里受过罪,略逊于常人。这件事,是我们沈家的责任,我们会负责到底。”
阮清能说什么?
她只能道:“沈氏坚守仁爱厚德,世人有口皆碑。”
沈夫人抿唇一笑,“倒是你,不但生的好,又能识文断字,心思也算灵巧。”
她绕着阮清端详了一圈,“明楼选来选去,选了几年,却选了个寡妇。我本是不愿的,但他脾气倔,若是闹起来,旁的人也哄不好,可你倒是有点巧法子,能让他安生下来,那便暂且这样吧。”
“明楼……?”阮清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沈夫人这才略带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他没告诉过你,他叫明楼?”
原来,沈玉玦,字明楼。
阮清笑笑,礼貌道:“现在知道了。”
沈夫人轻轻一叹:“哎,我那儿子,就是太恪守君子之道了,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吧,我来替他说。”
她端正身子,郑重道:“阮清,你听好,明楼与明珠,本是指腹为婚,他们两个,连名字都是对方父母所取,这辈子都是不可拆分的一对。奈何,明珠天生有缺,恐波及我沈氏后人,所以,此生不宜有子嗣。但按照沈家的规矩,明楼的儿子,必须是正房所出,才能继承他将来的一切。”
阮清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已经在尽力保持礼貌,但实在是莫名其妙。
我一个寡妇,你与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又不是送子娘娘。
谁知,沈夫人接着道:“所以,明楼选了你,来给他生这个孩子。”
阮清:???
“你放心,你若生了女儿,我沈家也会将她好好抚养长大。”
阮清:?????
“但若是你一胎得男,待到满月离开之时,以我沈家的财力,必定保你和你的爹娘此生无忧。”
阮清:????????????
第58章 一杀
阮清忽然有点想笑。
这一家子人是不是在海上当土皇帝当惯了,脑子都多少有点问题?
沈玉玦有病,他娘更有病。
“阮清是个寡妇,本就不洁,实在是……,难当此重任。”阮清还想跟他们讲讲道理。
沈夫人又逗她的鹦鹉,“我知道,你以为我想?你身上那件‘落英’,明楼已制成多年,如今肯给你穿,用意已经很明显,当日你登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了。”
原来,这身衣裳,是这么个用意。
难怪黑寡妇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还容阮清明日见了爹娘,与他们商议一下。”
谁知沈夫人冷笑一声,“不用商量了,我已经与明楼说过了,在你怀上之前,都必须在这个岛上好好待着,你爹娘也不会来了。”
阮清立时听见自己牙根子一错。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他们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掌控别人的命运,无所不能!!!
她唇角强行捏了个谄媚地笑,“既然如此,阮清一介寡妇,本就名声不好,倒也没什么可多虑的,只是,夫人务必要说话算数。”
“我沈氏说过的话,言出必行。”沈夫人逗着鸟,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好。能有幸服侍沈公子,是我的荣幸,那么,阮清就先告退了。”
阮清转身之际,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但,多了一分杀人的心思。
又不是没杀过人。
杀一个也是杀。
杀一群也是杀!
为了见爹娘,她已经什么都豁出去了,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居然还要被人拿捏!!!
阮清低着头,走出花团锦簇的园子,临到门口,见到画屏,依然笑容可掬地冲她点头:
“有劳姑娘送我回去。”
她喊她姑娘,便是分外将她当个人物。
然而,画屏鼻子里嗤了一声,甚是看不起,一个什么都出卖的女人,简直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随我来吧。”
她在前面引路,阮清在后面小心跟随,一路观察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
画屏又故意七拐八拐,好让她摸不着头绪。
可是,阮清是在大山里跑惯了的人。
她抬头看看太阳,再看看地上的影子,便心里有数了。
“画屏姑娘,那边是什么地方?真好看。”
“那边是老夫人住的地方,你想都别想。”
又拐了几道弯,另一处院落里,正有人挑着菜,搬着水,进进出出,该是个厨房。
落英岛四周都是海,岛上的人要瓜果肉类,尤其是淡水,必须有船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运进来。
阮清将头轻轻一偏,“这落英岛,真是又大又好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也能住在这里,真的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画屏嫌弃道:“你想多了,夫人已经命人给你安排了单独的小院,以后你就在那里待着,等怀上孩子,也是在那里养胎,平日不准到处乱跑的。莫要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主子。”
原来是不能回原来的住处了。
阮清停住脚步,“哎呀,画屏姑娘,这么说,我还有一些东西在原来的客房里搁着,要回去拿一下。”
“不必了,你的东西,全部换新的。”
阮清:……
她没办法,只能随她去。
新安排的小院,甚是僻静,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盯着。
阮清乖顺地安顿下来,又笑吟吟送走画屏,接着,对新给自己安排的三个下人也甚是有礼。
等用过午饭,阮清道:“三位辛苦了,我初来乍到,身无长物,只是还有些随身的银票藏在原来住的地方,必须得回去拿。”
一听说银票,三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婆子黑着脸,“不用拿了,反正你在这岛上也用不着。”
阮清笑笑,“孙婆婆和两个丫头,不会一直都在岛上吧,若是偶尔出去,帮我置办点新鲜玩意回来也可解解闷儿,不然我心情忧郁起来,或许就没那么好怀上公子的种了,就算怀上了,也不一定养得好胎。”
几个人一听,明白了。
拿钱出去采买,这里面的水头可就大了。
“既然如此,我陪姑娘去吧。”婆子到底心眼多,抢先一步。
“那就有劳了。”
阮清丢下两个生气的丫鬟不理,跟着婆子,又绕了许多路,回了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房。
她进了屋,假意四下翻了翻,“哎?奇怪,我记得就藏在这儿啊。孙婆婆快帮我找找,一百两一张,足足这么厚一沓。”
她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孙婆婆顿时眼珠子都亮了。
那么多钱?
她赶紧进屋帮忙找。
“床板,是不是掉到床板下面了?婆婆帮我看看。”
“哎!”
孙婆婆撅着腚,往床底下看。
阮清漠然拎起桌上的烛台,在手里掂了一下,两手抡起,狠狠一下!
正敲在孙婆婆的后脑上!
老婆子咕咚一声,撅着屁股倒在地上。
阮清弯腰,用手指试了试鼻息。
还有气。
她将烛台上的蜡烛拔了,手指试了一下上面长长的尖针,对着孙婆婆颈上大脉,便酷嗤一声,扎了下去。
之后,麻利扯过婆子的衣裳,将脖颈勒紧,不叫血溢出来太多,又连人带烛台,塞进了床底下。
阮清忙完这些,开门出去,就见黑寡妇正倚在门口嗑瓜子。
她心里一阵紧张,下意识余光看看屋内,并没留下什么痕迹,窗子也是关着的,估摸着对方什么都没看见。
至于后宅的事,想必沈夫人还没这么快给这些前面养的门客知晓。
“姐姐好。”阮清主动走过去,“我初来岛上,什么都没见过,好几日了,甚是无聊,你能不能带我去海边走走?”
黑寡妇懒洋洋倚着门框,“怎么?你打算跳海啊?”
阮清一笑,“我若是跳海,姐姐不就不用替那明珠姑娘盯着我了?”
她不扭扭捏捏,反倒让黑寡妇不那么讨厌了。
黑寡妇将手里的瓜子一扬,“行,反正老娘今天有空。”
她摸着肩上毛茸茸的大蜘蛛,领着阮清去海边。
两人一边溜达,一边闲聊。
阮清看着她那蜘蛛,“这种蛛儿,应该唤作银盘吧?我小时候听娘说过。”
“你娘倒是还知道不少。”黑寡妇颇为意外,对她也没之前那么凶恶了。
“她不过是个山里的赤脚医生罢了。”阮清跟在她身后半步。
门客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
阮清观察过地形,目之所及的地方,除了码头那一片沙滩有人把守,其他地方都是海崖。
不但易守难攻,连逃都逃不掉。
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去,下面全是礁石,不小心掉下去,必死无疑。
只有偶尔一两处,若是跳得准了,可以直接入海……
第59章 三杀
阮清又朝远处看去,海神号还安静地停留在海面上。
“海神号上的人,是不是都上岸了?”
“怎么会?沈公子定是要留下人巡守和日常养护的,那么金贵的大船,是公子多年的心血,光是那些红衣大炮,都要每日有专人擦拭。”
“姐姐可知,海神号下次起锚,要等多久?”
“没几日了,这东海上的太平,还要公子去守护呢。”黑寡妇叉着腰,凭海临风,言语之间,对沈玉玦甚是敬服。
“如此,我大概是不能一同去了呢。”
她站到她身边,试着伸手,逗那大蜘蛛。
蜘蛛凶恶冲她乍开生了黑毛的大嘴。
嘴边两只獠牙样的东西,一开一合。
阮清收回手,“姐姐是如何驯服它的?”
“呵,这种毒虫,脑子笨得很,你只需要顺应它的习性便好,根本驯服不得。”黑寡妇看起来,心情倒是还不错。
“姐姐能否将它借我带回去玩玩?玩一会儿就归还。”阮清的眼睛,盯着大蜘蛛,始终没有挪开。
“不行。”黑寡妇一口回绝。
阮清叹气,“唉,今天见了沈夫人了,她说,明珠姑娘是个傻的,不宜有孕,让我替她给沈公子生个孩子。”
黑寡妇原本爽朗的心情,顿时没了。
她扭脸,看看阮清。
阮清嘴上虽然抱怨,却眉宇之间俨然流露出一种炫耀的神色。
黑寡妇忽然改变了主意。
“好啊,你既然都开口了,就拿去玩吧,被咬死了,可别怪我。”
“多谢姐姐!”
她递过肩膀。
黑寡妇伸手,将银盘蛛放在她肩上。
阮清也不多看,余光里盯着蜘蛛,快步走了回去。
娘说过,遇到毒虫,不要慌,不要乱动,更不能尖叫着乱跑。
你怕,它比你更怕。
它若怕了,就会咬人。
阮清回去客房,小心关了门。
先看了一眼床下,完全看不出来藏了个尸体。
之后,不动声色,拿了布巾,将手层层包好,之后对着镜子,看准站在肩膀上拳头大的蜘蛛,眸子一厉,眼疾手快,飞快将它抓住。
这东西个头大,力气也不小,发起疯来,居然还会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那八条乱蹬的腿,在布下面挣扎得,让人心底发毛。
阮清飞快用几层布巾将它死死摁住,露出毒牙,用茶盏抵住。
蜘蛛疯狂撕咬茶盏。
很快,就见茶盏底下,攒了浅浅一汪淡黄色的毒液。
银盘蛛的毒,见血封喉。
阮清盯着那茶盏,温柔笑了笑,拍了拍布巾底下的大蜘蛛。
是你们先对我不仁的,别怪我心狠手辣。
她一手摁着蜘蛛,另一手将茶盏晃了晃,让里面的每一处都沾满毒液,再飞快用帕子包好,藏在袖中。
之后,尖叫着冲出去,将蜘蛛扔还给黑寡妇,“你这玩意儿吓死人了,吓死人了,再也不玩了。”
说着,哭着跑了。
黑寡妇的蜘蛛已经被揉搓得炸了窝,又断了两条腿,哪里还管谁是主人,掉到黑寡妇身上,便是一顿乱咬。
“小……毒……妇……”
黑寡妇没防备,被自己养的虫子咬了,顿时脸色发黑,七窍流血,来不及拿解药,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已经跑开的阮清又拐了回来,远远隔着花砖墙,从砖缝儿里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了,你若对我没有杀心,我也不会如此。人人不过都是自保罢了。”
说完,扭头就走。
身后有人喊:“快去叫人,黑寡妇让她的毒蜘蛛给咬死了。”
阮清跑回自己院子之前,经过厨房,趁着进出的人多,都在忙着准备晚饭,就大模大样走了进去。
岛上人多,又驻扎了船上的许多私兵,这边的厨房看着十分规矩精致,应该是专供后宅的。
管事的婆子见她眼生,“姑娘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夫人命我来问,今晚都准备了些什么?”阮清淡定道。
婆子疑惑,“我怎么没见过你?”
但又见她身上穿的衣裙,不像是个下人。
“你只管做你的事,如何还管起了夫人?”阮清端出在侯府中的气度,四下巡视,整个厨房倒是没人敢多问一嘴。
都寻思着,以为是岛上新来了的什么贵人。
阮清来到水缸边儿上,“这是今日饮食用的水?”
婆子:“正是。”
阮清从袖中掏出帕子,打开,捏着茶盏,进去舀了一点儿,之后倒了回去,“很清澈,不错。”
婆子得意,“这水日日换新,不敢半点马虎。”
“嗯,都做好自己的本份,夫人不会亏待你们。”
阮清在厨房转了一圈儿,走了,临行,还不忘帮他们把院门关好。
她回了自己那小院,两个丫头见孙婆婆没回来,“姑娘,孙婆婆呢?”
阮清:“她说今晚有船出去采买,就直接去码头了,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两个丫头顿时生气,“她胡说,岛上的船期都是定好日子的,哪里有半夜出海的?”
阮清天真道:“哎呀,可是她拿了我足足一百两银票呢,还说买完东西剩下的钱会还我。”
两个丫头更生气了,那死婆子定是骗了钱找了什么地方躲起来,等着找机会离开岛上,逍遥快活去了。
两人没心思干活儿,嘀嘀咕咕,一直商量着如何去找夫人告状。
阮清悠闲在她的小院儿里溜达,寻到一个火折子,悄悄藏了起来,之后不动声色坐在桌边,掐算着时辰。
前面黑寡妇死掉的消息,应该很快传到沈玉玦的耳中。
但是若要怀疑到她身上,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
她有些焦急,好不容易等到天差不多黑了,晚饭时间到,便拿出袖中茶盏,倒了茶水,又倒回壶中,之后,重新倒了两杯,招呼她们俩过来:
“行了,你们俩忙了大半天了,过来喝点水消消气,多大点儿的事儿。”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银票,抽出两张,拍在桌子上,“钱,我有的是,再分你们两张便是。”
两个丫头顿时眼睛都圆了。
阮清不急,手指摁着银票,“来,先喝茶。”
两个没长脑子的,立刻各自将茶水干了。
之后,还没等仔细看一眼那银票,就咕咚,双双倒地。
阮清漠然看了一眼两个迅速七窍流血的尸体,将桌上的银票拿起来,重新收好。
这次,连收尸都懒得了。
她脱了落英裙,换了丫鬟的衣裳,正准备离开,就听院外松烟喊道:“阮姑娘在吗?我家公子有事召唤你过去。”
应该是黑寡妇的事要问到她头上了。
但听松烟的语气,许是不严重,只是找个由子叫她过去罢了。
阮清站在屋里没动。
已经没时间跟沈玉玦再扯下去了。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从桌上带毒的茶盏边缘,仔细抹了几下,走了出去。
她一手开门,一手背在身后。
一不做,二不休。
谁来谁死!
第60章 别碰老子
但是,阮清的手刚碰到门栓,就听外面有人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夫人这里出人命!!!”
阮清将门开了道缝,不叫松烟看见自己已经换了衣裳,“小哥何事?”
松烟本是奇怪,为何她院子里磨蹭了这么半天,也没个婆子看门的。
但是,忽然听见那边喊夫人出了事,便慌忙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过去看看。”
“好。”阮清糯糯地,笑着答应了。
松烟刚走。
她便将小院的床帐、帘子统统点着,烧了两个丫鬟的尸体,之后,如一道影子般从门缝溜了出去。
此时,整座岛已经乱成一团。
有救人的,有救火的。
到处都有人晕倒的,呕吐的,从屋里艰难爬出来的。
银盘蛛的剧毒,被那一大缸水稀释过,再用在了厨房的饭菜中,虽不能致人死命,可凡是用过这边厨房饭菜的人,应该都见者有份了。
阮清趁乱,穿着一身丫鬟的衣裳,迅速抄近路,去了海边。
她找准白日间与黑寡妇走过的地方,解了腰间的布裙,只留里面的长裤。
又用方才寻了的火折子点燃裙子,从上面扔下去,在那一团火落入海水之前,找准了位置。
之后,在下面重新陷入黑暗之前,屏息,闭眼,纵身一跃!
海水,死一样的凉。
阮清浮上水面,头也不回,朝着海神号游去。
只要上了船,在舱底找个地方小心藏起来,就可以休息了。
这么大的船,横向三百步,上下九层,不要说藏她一个人,就算是藏了只大象,只要没人存心去翻,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况且,船上吃的用的,一应齐备,哪怕是与老鼠为伴,也好过在岛上看沈家人的脸色,苟且偷生。
只等大船起锚,停靠陆地,便可逃出生天。
至于爹娘,他们定然自有他们的活路!
活下去,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总有相见的一日。
阮清咬着牙,拼足了全部求生的意志,朝海神号游去。
“救命,救命啊!”她游到船下,冲着上面喊。
果然,有个夜里巡逻的船工听见了,从上面探出头,“哟,这怎么水里还有个妞儿?我看着岛上是哪里起火了?”
“大哥救我,我上去再与你慢慢说。”阮清在水里,已经力气快用完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犯了事儿跑出来的?”上面的问。
“大哥您先救我上去,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这水里……好冷……”她甚是可怜。
果然,这一招对男人永远都有效。
“行吧,你等着。”上面的人,并没把她一个女人放在眼里。
很快,一条绳子被丢了下来。
阮清抱紧绳子,被拉了上去。
她湿漉漉的从海水里出来,即便是夏夜,也冻得直打哆嗦。
“谢……谢谢大哥。”她抱紧自己,衣裳全都贴裹在身上,小声儿道:
“大哥,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烧了房子。婆子们正在到处抓我,您千万别跟别人提起我,若是被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就完了。”
那巡夜地嘿嘿笑,“既然如此,你就乖乖听话,我保管不会把你交出去。这船这么大,藏你,还不是容易?”
说着,迫近一步,伸手去摸阮清的脸蛋儿。
“那就多谢大哥啦。”阮清妩媚地笑,两步后退到船弦边缘,抬手,妖娆绕在他肩头,手指温柔抚摸着他颈部的大脉,猛然将人捞近身前。
之后,另一手飞快拔下发簪,对准大脉,酷嗤酷嗤酷嗤!!!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血喷了阮清一脸。
她一直扎到那人不再抽搐,死气沉沉地重重靠在身上,才将人推开个缝,身子向旁边一侧。
那人便就势,一头扎进了海里。
他脖子上有血,很快就会引来鲨鱼,不需要毁尸灭迹了。
阮清用衣角擦了簪子,重新戴回头顶,拖着疲惫地两条腿,走下船舱。
要先找条毯子,再寻些吃的。
她从船舱的走廊上摘了只油灯,一个人寂静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船上,疲惫的身影映在木板钉成的墙上,踉踉跄跄,如一只亡魂。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此番若能不死,来日不但要活下去,还必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再也不要给人欺辱!
再也不要给人拿捏!
再也不要给人看不起!
再也不要给人下跪!!!
阮清一层一层走下去,经过安置炮弹那一层时,忽然听见了些许响动。
她一口吹灭油灯,躲进阴影中,便见几个人影,身手极其灵活地迅速闪过。
这船上,除了留守的船工,还有别人?
那自己岂不是更危险?
紧接着,附近有人一声闷哼,是杀人的声音。
阮清迅速寻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又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她才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摸索着想要离开这里。
冷不防,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男人滚烫的气息,张嘴咬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一双手在她身上乱摸,力气大地仿佛要将她给捏碎了。
他不知道是在吻她还是在咬她,将她抱得紧紧的,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阮清根本无法挣脱,两只手臂又被死死勒住,不能如方才对付巡夜人那么对付他。
她只能冷静地给他抱着,吻着,咬着,撕扯着,乖顺地滑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他身上是湿的,全是海水的味道,显然也刚从海里上来没多久。
“你等一下,其实,我和你一样饥渴。但是我有个刺激的法子,你要不要试试?”她在黑暗中,冷静地给他啃噬着,幽幽道。
男人果然停住了,但是根本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他居然好像真的有兴趣。
阮清在他耳畔吹气,“这个刺激的就是……”
抬膝一腿!
正中裆部!
“唔!”男人一声闷哼,阮清推开他就跑!
可没跑几步,就听身后男人倒地,捂着裆,惨痛骂道:“阮清……,你果然是个……毒……妇……!!!”
阮清的脚步,就咔地刹住了。
谢迟?
“殿下?是殿下?”
阮清赶紧跑回去,将男人抱起来,又看不清他的脸,“殿下,是你吗?”
“不是老子……,是特娘的谁……!!!”谢迟痛得两眼发黑。
阮清心想:坏了,是不是一腿把当今太子的龙脉给毁了?
她也吓坏了。
“阿……阿徵,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给你揉揉?”
“别碰老子!”谢迟要气哭了。
第61章 交锋
他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全都是为了把她找回来。
结果好不容易一见面,差点被她给废了武功。
阮清又急又委屈,“殿下,你刚才又不吭声,我以为遇到了歹人。”
“你遇到歹人你不会叫啊,你还饥渴,还刺激……”谢迟这会儿总算好点了,便开始骂人,“刚才若不是孤认出你,你早就被赤练一刀给剁了!”
“殿下……”阮清拽他衣袖,软着嗓子求饶,“您别生气了,您还疼不疼啊?”
“你说孤疼不疼?孤就不该来救你!孤刚才就该把你塞进炮筒里去,打到海上去喂鱼,孤……”
他正骂着,赤练和朱砂闻声打着火把过来了。
他借着火光,看见阮清那副狼狈模样,头发是乱的,湿漉漉贴在脸上,半边脸蛋上全是喷溅的血迹,身上衣裳也没件完整的,顿时骂不下去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阮清苦着脸:“我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以后还敢不敢跑了?外面好不好玩?”他还凶她。
阮清只好嘟着嘴,捏他一点点衣袖,晃他,“我知错了。”
下次还敢不敢,也不好说。
“说吧,杀了几个?”他就知道她没那么老实,但是没想到她能满脸是血。
阮清掰着小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大概五个。”
“大概?”
“我临走时给他们的水里下了毒,不知道那一缸水,到底能不能毒死人,能毒死几个。”
谢迟:……
“哈哈哈哈……!你还真不愧是孤的女人。”
他气顺多了,但是还躺在她怀里不起来。
“殿下啊,你还疼不疼啊?”
“换你作男人,孤顶你一下试试?”
“不要了呢……”阮清推了推他,声音又细又软,“待会儿给殿下好好揉揉啊,别生气了。”
谢迟:“帮孤检查一下还能不能用。”
阮清的脸一阵红。
你可真不要脸,这么多人呢。
赤练那几个,撑着火把,忍着笑,训练有素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俩。
这会儿,地板上传来铁靴的咚咚声,来人倒是一点都不避忌,连悄悄地走路都不会。
“殿下,船上的人全杀光了。”是宇文洪烈的大嗓门。
阮清全身都是一紧,把谢迟推起来,背过脸去,不想见他。
但是,宇文洪烈带人走到近前,一看眼前这情形,看了朱砂一眼。
嫂子抓到了?
殿下怎么坐在地上?
朱砂偷偷摸摸给他提膝比划了一下。
宇文洪烈顿时乐了。
“行啊,嘿嘿嘿,嫂子还真是对咱们哥儿几个一视同仁。殿下,还行不行啊?”
他肚子里这口气,总算舒坦了。
谢迟:“孤何时与你一视同仁?你滚!”
宇文洪烈嘿嘿笑,不滚,“殿下吩咐吧,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他一个陆上骑马打仗的,现在在海上偷船,亢奋极了。
朱砂:“上岛,烧光!杀光!”他撸袖子。
谢迟瞪了他一眼。
朱砂尴尬咳了一下。
殿下又要骂他烧上瘾了。
谢迟给阮清扶起来,手臂沉甸甸搭在她小肩膀上,顺手捏她脸蛋儿:
“既然沈玉玦这么饥渴,孤就送他一个大大的刺激。”
阮清:……
他还跟她记仇呢。
谢迟:“升帆,起锚,转舵,换旗!”
“遵命!”
所有人四散,各自去干各自的事。
阮清被谢迟压得直不起腰,瞪大了眼睛,“殿下,你要偷海神号?”
“偷什么偷?难不难听?孤这叫征用,充公!从现在开始,海神号归属我大熙朝!”
阮清扶着他去找个地方歇着,谢迟不好好走路,全靠她一个人撑着,两人走得歪歪斜斜。
“可是,这么大的船,光靠这几个人,完全运作不起来。”
“你不算人?”谢迟还有空用手指弹她脑门。
“我……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干什么?”阮清被欺负地跟个兔子似得,老老实实地。
“什么活儿最难干,就让你干!”谢迟咬牙切齿。
他这些日子,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就在琢磨,抓到她后,到底要怎么收拾死她才能舒心。
可没想到,刚见面,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差点被废了。
毒妇!
……
此刻岛上,已经乱翻了天。
沈夫人每餐照例有人先尝一口,侥幸没有吃晚饭。
但是,她喝茶了。
茶水的毒性不强,却也足够她卧床不起,头痛欲裂,幻象频出,吐得黄疸水都倒了出来。
沈玉玦这晚在查黑寡妇的死因,没有与后宅一同用饭,倒是无碍。
他迅速控制住混乱场面,各处都分派了人手,很快就发现,阮清不见了。
松烟还急得扇自己的嘴巴,“出事时,我还见过她在那小院里,谁知我一走,这……这就着火了。”
火场里,两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火被扑灭的快,其中一具尸体上,落英裙上珍珠织成的云肩已经与尸身附着为一体,颗颗珍珠焦裂,一触即碎。
沈玉玦冷漠看了眼尸体,“不是她。”
尸体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是在着火前,就已经死了。
那么一个敢在黑夜中的战舰上迎着风飞舞的女人。
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死了。
很快,岛上的医师上前,“公子,全都验过了,是银盘蛛之毒。”
可是,黑寡妇已经先一步死了。
她的蜘蛛也很快被人捉住,处理掉了。
毒从何来?
但是,细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阮,清。”沈玉玦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昨晚受伤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给他精心包扎的棉布还在,他都没舍得动!
到底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昨夜还与他主动示好,小意温柔,转脸就痛下毒手,杀他全家!
“她无处可去,搜岛!”
正说着,有人匆匆奔来,“公子!不好了!不好了!海神号升帆了!”
所有人大惊!
他们的人都在岛上,只留了二十余名船工在船上,战舰怎么会突然升帆?
“备火箭!上船!”
沈玉玦第一时间朝着海岸冲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候乘小船去追,根本追不上。
“把箭给我。”
沈玉玦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的方向,提着长弓,追着海神号的方向,直到高高的海崖之上。
足够的距离,足够的高度。
他将箭横咬,单手点燃,之后,上弦,拉弓,瞄准海神号的巨大船帆,指尖一松。
嗖——!
一道火光,从山崖高处射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正中中央巨帆!
海神号起火了。
岛上的人,一阵振奋。
沈玉玦立刻重新点燃第二支箭。
第一支,只是拖延船离开的速度,调整船的角度。
而第二支,瞄准的却是火炮舱!
他知道从哪里射入,可以引爆整艘战舰。
海神号是他的,就算是炸了,毁了,也绝对不能拱手送人!
数年的心血,几乎是一辈子的荣耀。
海神号一只主帆着火,果然在海上偏离了角度。
就是现在!
沈玉玦没有半点犹豫,搭弓,上弦,瞄准,射出!
嗖——!
第二道火光,划出完全不同的弧线,直冲下方炮弹舱。
就在所有人都在替海神号惋惜时,那燃着火的箭,突然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同时,船上一声响,火箭便如被一股大力迎面痛击,顿时折入了水中。
闪电永远比雷声先到。
沈玉玦立刻想到,有人用了火铳,对掉了他的箭。
但是,他站在山崖上,并没有躲避。
火铳的射程,远不及长弓。
对方的火铳对他构不成威胁。
可是,下一瞬,他就看到,迎面黑暗中,一道犀利的寒光破空袭来,直逼面门。
第62章 妄想
沈玉玦登时瞳孔一紧,当下跌伏在地。
一道凛风,擦着头顶而过。
一支一人多高的弩箭,嗡的一声,扎在了他身后的地上。
这种海战时才会用的重弩,需三人合力才能拉动,专门用来击沉敌人的小船。
若是用来射人,足足可以射穿一长串。
沈玉玦躲过一箭,腾地站起身子,望向海神号,方才执弓的手,又开始无法控制地激烈颤抖,棉布下面,透出血来。
借着巨帆的火光,遥望见有一个人,站在重弩后面,在朝他招手:
“大表兄,来而不往非礼也。船和女人,孤带走了,送你一支弩箭,聊表谢意——!!!”
谢迟一个人,竟然拉动了重弩,准确无误的瞄了他!
紧接着,下面码头上的人群一阵惊叫,纷纷四散逃窜。
眼见着,海神号侧面的炮口被打开,一只炮筒从里面伸了出来。
只有一只。
但是足够了。
轰!
毫不留情!
一道火光在海面炸开。
落英岛唯一的码头,被炸开了花。
海神号上,传来宇文洪烈狼一样亢奋的嚎叫声。
平日里火铳玩腻了,第一次打这么大的炮!
而着了火的中央巨帆,也已经被人砍倒下去,推入海中。
之后,拉着剩下的八只帆,重新找准了方向,隐没入夜色之中,扬长而去。
沈玉玦站在崖上,望着海神号消失的方向,死死摁住剧烈颤抖的右臂,两眼上翻,僵硬地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公子,公子!”
松烟和入墨追了上来。
“谢……谢迟……有备而……而来……!!!”沈玉玦最后的意识,还在恨!
松烟匆忙冲上去,撕了衣角,塞入沈玉玦口中,以防他咬了舌头。
“公子旧疾犯了,快去叫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玉玦病了,夫人和老夫人也中了毒。
岛上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大量食物和水,若是次日,照例应该前来补给的货船也不出现。
到时候,这座原本风光无限,富贵泼天的沈家海上避暑庄园,就会一夜之间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岛。
……
阮清难得沉沉睡了一宿,大船在海上随波游弋,甚是安稳。
谢迟昨晚气死沈玉玦之后,又回来与她闹腾了一会儿,还逼着她好大声喊:“殿下好厉害。”
但是,玩了一会儿,便让她自己先睡,又出去了。
阮清听着,他们是劫了落英岛的补给船只。
后来,依稀是天亮时,他又回来,躺在她身边,将她捞入怀中,两人才抱着睡在一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阮清睡醒了,睁开眼,发觉身后的人还没走。
她还从来不曾与他一同睡到日上三竿过。
之前的每一次,事后都是匆匆离开。
要么是她想早点结束。
要么是两人忌惮怕被人看见。
要么,是他赶她走。
一想到上一次,是他将她从床上赶出去的。
阮清滑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看着他下巴上生出的青色的胡茬,便用指甲尖揪住一根,之后,狠狠拔了。
谢迟吃痛,也不睁眼,哑着还没睡醒的嗓子骂她:“毒妇,是不是昨晚没收拾你,你闲得难受?”
阮清娇软一笑,“我还当殿下不行了呢。”
“你找死!”谢迟一条腿,沉甸甸搭在她腰上,将她抱紧,继续睡。
他大概是累坏了,都没心思磋磨她了。
“殿下这是多久没歇了?”阮清摆弄着他雪白的衣领,有些放肆。
他昨夜回来,好像是专门沐浴过,又换了衣裳,才挤上她的床。
“你走后,就没怎么睡。”他闭着眼,强悍的手臂把她软软一只在怀里紧了紧。
那便是有七八日了。
阮清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有些不舒服。
“为何不睡?”
谢迟睁开眼,“不知道你在哪儿,孤特娘的怎么睡?”
说完,气鼓鼓重新闭眼,抱住她,睡觉,不理她。
阮清心里涌起百种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他的脸庞,真的是几日不见,瘦得厉害。
她将头埋进他胸膛,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其实,她并不讨厌谢迟,但是为什么那么抗拒他?想要离开他?
阮清睁着眼,睫毛忽扇忽扇的,因为离得太近,便刷到了他的肌肤。
“又在偷偷想什么坏主意?”头顶上,谢迟还是被她刷醒了。
“在想殿下如何报答殿下救命之恩。”
她又来那一套,软是软到骨子里,嘴里没一句真话。
谢迟特么得不睡了,咬着牙根子翻身将她摁住,压上去,扒她昨晚新换的衣裳。
一面扒还一面骂:“穿这么多干什么?”
阮清挣扎着咯咯咯地笑,鱼儿一样在他怀里滑溜溜地,甚是恣意。
她已经有多久没在他面前这么放肆地笑过了?
谢迟忽然心头涌上来许多从前的记忆,仿佛那个被他用一只兔子灯就骗到手的少女,又回来了。
“阿阮,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跑?孤待你不够好?孤哪里让你不喜欢?你宁可躲在沈玉玦的床上,也不愿见孤?”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阮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自从昨晚见了他,居然没觉得他哪儿不好。
他骂她,她也在笑。
他跟她发狠,她也在笑。
他现在压着她,质问她,她都觉得,他依然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到底是因为这里不是皇宫,还是因为他瘦了?
“没有不喜欢殿下。”
阮清抚摸他脸庞的轮廓,用糯糯的语调,慢悠悠道:
“只是不喜欢人吃人的上京城,不喜欢那座杀人不眨眼的皇宫。殿下是上京的主人,是皇宫的主人,而我,我只是个寡妇。我当初就不该来上京。若是有下辈子,便真的不来了。”
“不,你要来。”谢迟打断她的话,“你若是不来,我怎么办?”
“你早晚要有你的太子妃,你的皇后,你的三宫六院,不差我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寡妇。”
他突然掐着衣衫半露的肩膀,将她掐住,“阿阮,你以为我这么急着登基是为什么?”
他想在她最好的年华里,与她携手共享这个天下。
阮清怔怔睁圆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有些事,明明心里清清楚楚,但从前根本不敢想。
想了,就是妄想。
有妄想,就会失望,甚至可能搭上性命。
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殿下雄才伟略,宏图霸业唾手可得,岂能久居人下?”她甜蜜地说着他应该最爱听的话。
谢迟星辰般俊朗的眸子里,一阵失望,“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又在哄我?你这个女人,孤就从你这儿,听不见半句真心话!”
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躺在旁边,气鼓鼓瞪着帐顶,不想说话了。
阮清默默起身,敛好衣衫,想从床尾离开。
可是,刚经过他脚边,被他抬起一只大脚,杵在面前,“去哪儿?”
第63章 又能杀人,又能哄人
“殿下生气了,我自是要识趣告退,莫要再等着殿下如上次那样,亲自开口赶我走。”
“阮清,你这样对我,你的心难道不会疼?!!”
谢迟突然起身,扑向她,将她重重摁在床的角落。
“你是个混蛋!”他恶狠狠骂她。
船上的床,都是木板制的,不太结实,此时一阵晃,险些塌了。
“阮清,孤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清楚楚!”
“我是个寡妇,殿下是储君。寡妇与储君,没有将来。”阮清眼圈儿有些红,人都快要被揉搓碎了,却还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她这话,就如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
“我若是重回上京城,后半辈子就只能做文昌侯世子的未亡人。我只能趁着年轻这几年的光景,夜半三更,无人之时,入宫服侍殿下,取悦殿下以求庇护,然后,再在被人发现之前,悄悄离开。”
她被饿狼摁在利爪之下,却笑得缱绻。
“可若等到朱颜老去,那宫中,年年岁岁有新人,殿下到时后妃满堂,儿女膝下,哪里还有空知我这白了头发的寡妇是谁?”
她字字带笑,却也字字带泪,字字带刀。
“不会的,阿阮!”谢迟急切打断她。
可阮清仍然若无其事般地揽过他鬓边一绺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自顾自说自己的:
“我在人前,与殿下只能故作陌路,更不要说如寻常人家妻妾那般常伴左右。至于寻常女子为心爱之人生儿育女之事,便更是奢望了。”
她明眸如水,“其实,沈玉玦待我很好,可殿下可知,我为何拼得满手血腥,也要逃出落英岛?因为沈夫人想要我帮沈玉玦借腹生子。我不愿,我宁死也不愿从一个囚笼逃入另一个囚笼。”
她眸中的水,渐渐成薄薄的冰棱,无比坚定:“阿阮不是不懂殿下心意,只是……,阿阮更想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不藏头露尾,不卑躬屈膝,堂堂正正,清清白白。那样的生活,对别人来说,唾手可得,可对我来说,难如登天。”
“但是,即便难如登天,我也要试上一试。任谁,都不能挡我的路。”她用最软的语调,字正腔圆,说着最狠的话。
谁都不能挡我的路。
谢迟在心里,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忽然,大笑。
“哈哈哈哈……!不愧是孤一眼相中的女人。”
他眼中,燃着狂热的光,“阿阮,随孤一起,做那皇宫,做那上京城,做这大熙朝的主人,好不好?孤的身边,孤的枕边,只想有你,旁人一概不要!”
阮清的眸子,晃动了一下,“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您需得有多少人拥戴,才能安稳坐上那个位置?你我有私,本就是最大的污点,是天下无人能容之事。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那便谁挡我们的路,谁就去死!”他发疯一般地盯着她,想把她连肉带骨,全都一口吞了,这样,她就不会再抗拒他,再想要逃走了。
谁知,阮清却抬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他的唇,“春光苦短,先不说这个了。”
不说了?
为什么说到一半,忽然就不说话了?
你还什么都没答应孤呢!
谢迟没心思与她床笫之欢。
“阿阮,你是想逼疯我?你还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命也给你,要不要?”
“我与殿下,有一日,算一日吧。”
……
谢迟被阮清哄着,总算安稳睡了几个时辰。
他抓着她的手,睡得像个大孩子。
阮清便在床上又陪了许久。
直到听着门外似乎一直有人,才忍不住悄悄起身。
她匆匆穿了衣,挽了发,轻轻推开房门,就见赤练和朱砂两个都在门口。
阮清一阵脸红,也不知道他们俩都听到了什么。
“两位大人找殿下有事吗?若是不急,就让他再睡儿吧。”
赤练一向话少,不吱声。
朱砂:“阮姑娘若是舱里待着闷,要不,您随在下出去看看?”
阮清便知他有事,道:“也好。”
他跟在两人身后,出了船舱。
外面,已近黄昏。
浩瀚的大海上,赫然停着六艘战船,挂着除沈氏之外,沿海六大世家的旗子,不过体量都小于海神号甚多。
阮清不明情况,“我们……,这是被包围了?”
朱砂笑笑,“阮姑娘别怕,没有被包围,这些都是殿下带来的,您不会以为,殿下只带了咱们几个人,就敢去偷海神号吧?他可是马不停蹄,昼夜不息地带着圣旨,将沿海几大世家跑了一遍,整整拉出来一支舰队。”
阮清陡然悬起来的一颗心,又放了下去,“那现在大人有什么要我出力的吗?”
朱砂:“海神号需要重新配置人手,才能恢复战力。但是现在殿下睡着,谁都不敢打扰,所以,大家伙儿都在等着。只是,这么多耗下去,一来,可能会给沈家喘息的时间,二来,也会惊动东阳海寇,恐怕会贻误战机。”
“可是……,殿下已经七八日没有好好休息了。”阮清想了想,“行,我明白了,我去唤他起身。殿下若是发脾气,我来兜着。”
朱砂赶紧搓手,一脸堆笑:“阮姑娘,您可别误会哈,咱们这不是胆儿小嘛,跟殿下远不如您与他亲近。”
“嗯,不会。”阮清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那几艘战舰,“如果我们先将人手配齐,大家伙儿悄悄地上船,等殿下起身,再看看哪里需要调整,不知可否?”
朱砂为难道:“这个法子,几艘船上的老大都已经对过了,奈何谁都没掌控过这么大一艘战船,实在是不敢瞎出主意,怕弄巧成拙,反被殿下降罪。之前,有人擅做主张,那脑袋这会儿还挂在桅杆上喂鸟呢。”
阮清轻轻一抿唇,“这个简单,我来列个单子,有劳大人按清单去各船挑人便可。”
“姑娘有这个本事?”一直没吭声的赤练憋不住了。
阮清摇头,“不是我有本事,我只是在落英岛上,曾见过海神号上的所有人登岸,虽然不尽知,但他们服制极为严谨,有些个也可以画出来与你们参详。”
“姑娘全都记得?”朱砂也惊了。
“阮清没什么本事,只不过自小过目不忘罢了。”
阮清随赤练去写清单。
朱砂呆在原地,抬手,把掉下去的下巴端了回去。
又能杀人,又能哄人,还能过目不忘,这叫没什么本事?
第64章 把谢迟拴在裙带上
谢迟睡醒时,人还披着衣,朱砂已经巴巴地将一张清单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清单,由阮清梳着发,一行一行看。
“捕盗一人,左右副捕盗使二人,舵工三人,瞭手十八人,斗手九人……”
他抬眸,“这是哪个大出息拟的?”
朱砂就一阵紧张,偷偷看了阮清一眼。
阮清若无其事,仔细帮谢迟梳头,完全事不关己。
“殿下,不妥?”朱砂小心翼翼道。
谢迟不置可否,继续端着清单看,“共八十一甲,每甲甲长一人,兵士十人。九甲操弓箭,九甲操重弩,九甲刀斧手,十八甲火炮填装……”
谢迟飞快看完,凝眉,回头看了阮清一眼。
阮清正在帮他戴冠,温柔小声儿道:“殿下别动。”
谢迟便乖乖不动了。
“你写的?”他问。
朱砂赶紧答:“不是属下写的。”
“没问你。”谢迟白了他一眼。
他在问阮清。
他认得她的字迹。
阮清仔细看着镜中,帮他把冠簪好,“回殿下,是妾写的。”
谢迟鼻息里一笑,兴致立刻来了,“出去看看。”
“殿下,衣裳。”阮清看他那兴冲冲的劲儿,像个孩子,又麻利帮他把衣裳穿好,蹲下身子,将腰带扣好,全部打点整齐。
“殿下,可以了。”
她屈膝,行礼恭送。
谢迟:“你不去?”
“妾对打仗带兵不感兴趣,不去了。况且,我听说,有些人忌讳在船上见到女人,唯恐不吉。”
阮清的唇角一直勾着,甚是乖顺,比以前不知道温柔多少倍,谢迟就心里没底。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用手指点她:“你不准跳船逃走。”
阮清失笑,“殿下放心,妾身已经没劲儿游水了。”
她那眸子里,全是深长的暧昧,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撩他。
谢迟也盯着她,又嗔又爱。
两人的目光,此刻若有实质,那便是已在空气中纠缠地胶着在一起,拉扯不休,快刀都斩不断。
朱砂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一个汉子,再在这里待下去,都得怀孕。
谢迟出了船舱,脸上还带着笑。
宇文洪烈凑过来,一个劲儿往他脸上看,两个人,四只皮靴,迈着大步,踏得甲板咚咚咚咚响。
宇文洪烈撇嘴,“看你那嘚瑟样儿。”
谢迟白他一眼,“如何?不服?”
宇文洪烈:“你是不是现在特别想满船跑着喊:阿阮把我吃掉了?阿阮把我吃掉啦~~~”
咣!
他脑袋上挨了一捶。
谢迟打完人,又伸手捞他肩膀近前,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你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宇文洪烈:“你脸上写着呢。”
谢迟一巴掌推开他,扭头虎着脸问朱砂,“孤脸上写着什么?”
朱砂被吓一跳,不假思索答道:“回殿下,您脸上写着,写着,写着……”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您脸上写着‘春风’!”
宇文洪烈又滚回来了,不冷不热地在旁边帮腔,“就是‘发情’。”
咣!
他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
阮清坐在船舱内,听着外面各种号子声震天。
有人在升帆,有人起锚,有人在操练。
谢迟有本事七天内给自己弄到一支舰队,他便有本事在一年内拥有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大熙水师。
这中间,要彻底打压沈氏在东海的势力,还要收编其他六大世家,该是有的忙了。
但是,他长期不在宫里,难保会有人觊觎东宫之位,暗中下绊子。
秦王、楚王,个个都是蛰伏中的潜龙。
而如今,沈氏的三条腿被打瘸了一条,但根基尚未受损,可皇贵妃必定将失去沈家的支持,皇后之位,也未必真的能坐的上去。
谢迟前面的这条路,千难万险。
想要不给人下跪,就得帮他将登基的这条路铲平。
如今她惹毛了沈玉玦,整个沈氏家族都恨不得要她的命。
再想带着爹娘逃进山野,独善其身,已是妄想。
要活下去,就要牢牢把谢迟拴在裙带上!
太子妃可以不做。
但是,中宫,必须在握。
阮清坐在妆台前,指尖悠闲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只小小的嵌琉璃圆盒。
上京城宝妆楼最好的胭脂。
赤练说,是殿下乘小船,准备奇袭海神号前,特意让她用油纸包好,替他揣着的。
他来时,都不确定能否见到她,却还想着给她带了上京城最好的胭脂。
阮清端坐着,骄矜偏过头,纤细手指轻轻打开胭脂盒。
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他最喜欢的玫瑰味道。
“你记得,我叫谢迟。”
他当年的声音,犹在耳边。
……
那晚,她拎着兔子灯,偷偷翻墙回家。
爹临时被叫去户部办差,只有娘在灯下等她。
后来,她才知道,是谢迟提前知会了户部侍郎,将他爹从家里支开,去堂属里忙了一整夜,免得她晚归挨揍。
阮清回了家,兴奋地给娘看她的兔子灯,让她猜灯上的名字。
“娘,他叫谢迟。你说咱们家要是找了个特别穷的上门女婿,爹会不会答应啊?”
娘俩躺在一张床上,阮清满脑子都是谢迟的脸。
他真的穷死,可也是英俊地让人看上一眼,就要死了。
她后来提着灯笼,在那条街上找了他好久,都再没见他的身影。
却根本不知道,他拈着酒杯,换回锦衣玉带,立在高楼的露台上,一直俯视着她。
阿彩侧过身,看着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甚是忧心。
哪个穷叫花子会有闲情逸致,事先摆了灯笼,将自己名字写在上面,哄女孩儿去猜?
“若是真的穷,倒也没什么。只要品行不坏,让你爹托朋友邻里给他寻个事做,总是能养家的。可他若不是,你便要当心,离他远远地。”
阮清点头:“嗯,我看着他身体挺好的,该是有的是力气,只是不认识字,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他。”
阿彩微笑,“既然喜欢,有机会便带回家来,先给娘过过眼。这事儿,暂且不要告诉你爹。”
阮清意外,“娘,您真的支持我吗?”
“娘当年,也是见你爹生得好看,在他身上做了点手脚,又一路跟着他。不然,他如何好好的,刚好病倒在我的脚边?”
娘俩蒙着被子,嗤嗤地偷笑。
“娘,你就不怕当年爹高中后,再不回去了吗?”
“他若不回,我便再找旁人。世上好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第65章 阮清你拿什么还?
可是,阮清在街上转悠了两天,都没找到谢迟,却又被一群纨绔子给盯上了。
她拿开水泼了端康王世子的脸,被那伙人追了两条街,眼见着迎面五匹快马驰来,根本来不及躲闪,觉得自己这回必定被撞死,横尸街头了。
却不料,对面马上一人飞身跃下,拦腰将她抱起,闪到一旁,一只大手捂住她的眼睛。
接着,就听那几匹马带着风声,将跑来抓她的一伙人,连撞带踩,呼啸着一冲而过,还有人被挂在马蹄子上,远远地拖出一整条街。
“你没事吧?”
蒙在眼睛上的手拿来,露出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谢迟?”阮清惊喜。
可见他今日,锦袍玉冠,压根就不是她记忆中那晚乞丐的模样。
但是,没时间细想了。
“那是端康王家的狗儿子,你闯祸了。”
阮清拉着谢迟就跑。
谢迟就给她拉着,跟着她跑。
两人躲到巷子里,阮清探出头去,看有没有人追来。
他就站在一旁,没事儿人一样,低头看着她拉着他的小手。
天黑之前,只要亲到她,哥儿几个,每人一万两!
没钱的,脱光了跳楼。
但是如果亲不到,他不但要给每人输一万两,还要脱光了从上京城最高的酒楼上跳下去。
阮清收回脑袋,贴在巷子的墙上,呼吸还未平。
她这时,才有空仔细打量谢迟。
“你真的不识字?”
谢迟唇角一笑,答案不言自明。
娘说的果然没错。
“骗子。”
阮清扭头就走。
“姑娘,等等。”谢迟想喊住她。
她居然无视他这一身金尊玉贵,连他到底是谁都不问。
阮清对有官宦人家的公子,一概没兴趣。
他只能追在她身后大声道:“我刚刚让人纵马,把端康王世子给踩成了半残,这件事,你也有份。”
阮清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这还赖上了?
“你想怎样?”
谢迟靠近她面前,压低声音:“我与人做赌,若是赢了,便能坐收四万两,到时候,你我各一半,端康王府那边,我来打点。”
阮清眨巴眨巴眼,“可你若是输了呢?”
“我若输了,不但亏了钱,还要脱光了从揽月楼上跳下去,并且,将今日之事,全都推作是你干的。”
阮清:……
“你与人做赌,跟我没关系。”她转身又走。
谢迟在身后道:“我赌的是今晚太阳落山之前,可以亲到你!”
阮清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身,笑眯眯走回来,站到谢迟面前。
“真的?”
“真的。”
啪!
谢迟脸上挨了一记小耳光。
“马是你纵的,你脱光了去跳揽月楼好了。端康王府若是无赖,大可与我去报官说理,满大街的人都瞧着是他们欺负人在先。不要说京城府尹,就算是告到皇帝那里,我也不怕!”
阮清果断走了。
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是不是只亲一下?”
谢迟的眼睛顿时笑得迷人,“就一下。”
“四万两,我全要。”
阮清心里盘算,他长得好看,亲一下倒贴四万两,自己不算亏。
谢迟牙根子磨了一下,所以,他这算是出卖色相了?
但是,面子更重要。
“好,成交。”
阮清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唇,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嘴。
谢迟也没亲过女人。
这么硬亲,实在觉得无趣。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盯了一会儿,甚是尴尬。
“这儿……,景色不好。”
“对。”
谢迟带着阮清出了巷子。
两人在人流穿梭的闹市上并肩走了一会儿。
谢迟:“反正待会儿都要亲了,先拉一下手,你不介意吧?”
阮清低头看看他的手。
很干净,手指很好看。
应该是常年练武,不像寻常纨绔子弟那么软烂油腻。
“行吧。”
于是,两人牵了手,她能感受到他上的薄茧。
又走了一会儿,皆是不知该说什么。
阮清倒是发现,她跟他走在一起,那些平日里见了她就吹口哨,或是尾随骚扰的纨绔子弟,今天都躲得远远地。
她有了个天真大胆的想法。
是不是如果在这儿当众亲了这个人,以后,就没人敢骚扰她了?
“谢迟。”她忽然停住脚步。
“嗯?”
阮清也没给他商量的机会,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嘟着唇,就硬摁了上去。
两个人嘴摁着嘴,当街众目睽睽之下,四只眼睛瞪着对方。
阮清想:这样亲,就可以了对吧?
她哪里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放出一只被困了二十年的猛虎。
谢迟的眉心一紧,手臂如铁,将她牢牢箍在身前,张嘴含住她的唇瓣,摩挲了几下,便本能地想要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他的气息侵略而来,阮清脑子里轰地一下,整个人从头顶麻到了脚趾间。
人群中,一直跟着他们俩的另外四个,嗷的一阵鬼叫!
阮清这才意识到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她死命地想要推开谢迟。
可是这个时候,想要把人推开,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谢迟一只手揽住她,吻她。
另一只大手张开,伸出去。
那哥儿四个,啪啪啪啪!每人一张一万两的巨大银票,不乐意地拍在了他手掌上。
谢迟拿到了钱,这才放开阮清。
他看着她,笑容危险,意犹未尽。
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在起哄。
阮清的脸涨得通红。
啪!
她扬手又狠狠扇了谢迟一记耳光,抢了他手里的银票,气鼓鼓推开人群,走了。
那哥儿几个惊了。
一直以为,敢打六殿下的人还没出生呢。
原来在这儿!
谢迟也不追,懒散站在街中央,咬着薄唇,回味刚才的味道。
四万两,两个耳刮子,还有一个吻。
阮清,你拿什么还?
上京五虎,纵然平日里挥金如土,四万两凑在一起,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够玩一年了。
他们自己个儿的钱,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可是,被旁人白拿的,一个子儿都不行!
宇文洪烈:“操!谢老六你还能被个小丫头片子给劫财骗色?”
谢迟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消停了。
顾文定献策:“要不……,咱们找去她家,趁着夜深人静,连人带钱全都偷出来?等玩够了,吊在荒郊野外,神不知鬼不觉……”
“主意不错。”
谢迟溜达到顾文定身后,瞅了眼天,横出一腿,将他踹趴在地上,当街用皮靴一顿乱踢。
第66章 他就没干过好事
“什么时候轮到你出主意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上京五虎,一个皇子,一个骠骑将军嫡子,一个太师长孙,一个国公次子,个个家世最低也是一品大员。
只有顾文定区区一个文昌侯世子,是硬挤进来的。
他们看他鬼点子多,又舍得花钱,会跑腿,肯背锅,才带他玩。
谢迟摆明了护着阮清,哥儿几个顿时都有数了。
上京城最辣的小辣椒,以后旁人碰不得了。
可是,平白每人没了一万两,还是心里不爽。
阮清那边,拿着四万两回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一进门,就见阮临赋背着手,站在她房中,看着那盏兔子灯。
“灯,哪儿来的?”
“花朝节夜市里猜谜得的。”
“你可知这灯上的名字,是谁?”阮清猜不出来的名字,他爹一眼就知道。
“谢迟啊。我若不知,如何拿得到灯?”阮清偷偷咬住下唇。
刚才被谢迟吻过的那种感觉,还挥之不去。
“你以后都留在家里,不准再出门了。”
阮临赋出去,反手锁了房门。
“爹!为什么啊?”阮清从来都没见过她爹这么不讲道理。
以前也不是没锁过,但是,总会给她一个理由。
阮临赋在外面,“你知道谢迟是谁?他姓谢!”
“我知道是国姓啊,我还知道他很有钱,可这满京城的皇亲国戚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阮临赋到底是个聪明人,一秒抓住她话里的要害。
“你拿他的钱了?”
“是他与人做赌赢了,自愿分我的。”
哗啦。
门又被打开了,阮临赋瞪红了眼:“你拿了他多少?”
阮清知道,事情可能闹大了。
她小心翼翼从袖里拿出银票。
四万两!
阮临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张的银票!!!
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清儿,你干什么了?你答应他什么了?他对你做什么了?这些钱,够买多少条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阮清吓坏了,“他……他没对我做什么,我……,我也没干什么,就是扇了他两个嘴巴……”
她没敢说,她还亲了谢迟。
阮临赋本就是个书生,这会儿彻底站不住了,扶着门,“去!赶紧去把钱还给人家,给他赔礼道歉。”
阮清不知该怎么办,“可是,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啊……”
“他住重明宫!他是六皇子谢迟!他是这上京城里头一号的混不吝,混世魔王——!!!”
阮临赋头一遭疯了一样地跟女儿咆哮。
阮清吓得抱住头,觉得快要被她爹吼死了。
阿彩闻声赶过来,“行了行了,这是干什么呢?吓到女儿怎么办?”
阮临赋要气死了,“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害怕!让她好好在家,偏偏不听!偏偏不听!现在倒好,你问问她,问她招惹了谁!她不但打了人家,还拿了人家的钱!四万两!咱们家,从现在开始,便是完了!”
阮清瞪大眼睛,已经懵了,求助地看向她娘,“娘,我没想占人家的钱,我只是不想由着他们拿我当做赌的乐子,这些钱,我会还回去的。”
阿彩将女儿护到一边,“还什么还?还了你就是认错了,你就永远抬不起头!”
阮临赋:“那怎么办?我阮临赋一生清正廉洁,从来不拿一个铜板的昧心钱!更何况,这些钱,你以为它那么好还的吗?这不是钱!这是催命符!”
阮清大眼睛眨了眨,想到这几日城中张贴告示,黄河水患,殃及无数,许多灾民涌入城中,无处安置。
“我有法子。”
于是,隔了两日早朝时,那上京五虎,都被皇帝招去殿上。
他们五个平日里惹祸惯了,被人告状,在金殿上挨一顿痛骂,也不是没有过。
谢迟甚至还在殿上挨过打。
但是,五个人一同被传上殿,还是头一遭。
每个人在低着头,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时,都在心里把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干过的缺德事都过了一遍。
甚至,谢迟还想过,当街亲从五品命官家的女儿,算不算缺德?
又一想,阮临赋根本没有上朝的资格,应该不至于把状告到父皇面前。
于是,等五个人在殿上一字排开,等着挨骂时,却听谢肃安道:
“出息了啊,都长大了。”
五个人全都身上一紧。
“钱,哪儿来的?不少啊!够多少老百姓活一辈子了啊!”
五个人暗地里交换眼色,谢迟站在中间,就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
幸好,薛贵看出来这几个小子好像有点懵,笑呵呵点醒道:
“几位公子随六殿下一道,做了大善事,这么快就都忘了?实在是宅心仁厚得紧啊。”
谢迟僵硬地笑着,小心翼翼抬头,“不知公公说的善事……,是哪桩?”
谢肃安坐在龙椅上,倒是饶有兴致,“这么说,你还干了不少好事?都说来与朕听听?”
谢迟就更懵了。
他开始编。
“儿臣,花朝节夜里,送迷路的小女孩回家……,又在街上,制止了端康王世子强抢民女……”
端康王敢怒不敢言:咳咳咳咳!!!!
谢迟假装听不见,“儿臣还……阻止了几个赌徒当众脱衣跳楼……”
百官一阵低笑。
他快要编不下去了。
他就没干过什么好事。
说着说着,抬眼看见薛贵在拼命跟他摆口型:黄河,黄河。
谢迟脑中灵光一闪,“哦,对了,儿臣还关心了一下黄河水患!”
“呵呵,好!”谢肃安总算听见了自己想听的,“阿徵啊,你已弱冠,身为朕的儿子,关心民生疾苦是分内之事。以后若没什么事,少在外面胡闹,多来朝上,随你几位兄长一同听政,学点正事。”
“是,儿臣谢恩。”谢迟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琢磨着这都哪儿跟哪儿。
但是,他忽然可以上朝听政了,却是一件好事。
一直到下朝,几个人都还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被皇帝招来。
等到百官散的差不多了,他们才揪了个人问清楚。
原来,昨天午后,有个便装打扮的小太监,去了京兆尹府衙,用他们五个人的名字,整整捐了四万两,用作整治黄河水患的灾银,解了地方州府的燃眉之急。
第67章 情窦初开
“阮清!”
五个人异口同声,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四万两,被她给捐了,还闹到皇上那里,是无论如何也要不回来了。
而且这件事后,顾文定、江疏、宇文洪烈和余少川,回家都挨了一顿好打。
每人一万两!
平日里花天酒地就算了,哪儿来那么多钱!还学人家做善事,拿钱去赈灾!当家里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只有谢迟没挨揍。
因为他没出钱。
但是,沈娇有钱,她用自己的私房钱给儿子,拿去填了那四家的窟窿。
用四万两做善事,就换来混账儿子有资格上朝听政,不用杀人?
这笔账,太划算。
“谁家养的姑娘,这么心里有数,不但不贪钱财,还能变着法子催你上进,让你父皇都能对你另眼相看?本宫倒是想要瞧瞧,有空把人带来。”
谢迟没敢说,他还挨了人家姑娘两记耳刮子。
他要是说了,会被他母妃笑话一辈子。
既然母妃要见人,谢迟就得把人带到。
而另外四个,见阮清入了皇贵妃的眼,便也不敢再提找阮清报仇的事。
第二天,谢迟就带了一大伙人,去了阮清他们家。
阮临赋在当值,阮清和她娘出去城外山里散心,顺便采药。
娘俩有说有笑回家,一开门,好家伙,看见他们家二进的小宅小院里,站得满满登登。
所有全副武装的禁军,在她们娘俩开门那一瞬间,全都看过来。
谢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一只脚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弄阿彩晒的药材,弄得到处都是。
他一抬头,笑容灿烂:“你总算回来了,走,跟我进宫一趟。”
这阵仗,把门口那娘俩吓得,当是来寻仇的,当场扔了采药篮子就跑。
“分头跑!”
“老地方见!”
阮清被她娘训练得如一只野猫一样机灵。
等谢迟追出门去,娘俩早就没影儿了。
“哟呵!”他叉着腰,来了劲了。
本皇子都亲自上门了,就没见过这么难请的妞儿。
当晚,阮临赋一家就连夜搬家了。
谢迟扑了个空,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次日直接去了户部,堵阮临赋。
“你们家在哪儿啊?哎呀,阮大人,我就问你,你们家现在搬哪儿去了?”
阮临赋不敢吭声,唯恐哪句话说的不对,得罪这祖宗,只能抱着卷宗埋头走路。
阮临赋横着走,谢迟也横着走。
阮临赋竖着走,谢迟也竖着走。
阮临赋只是一个区区户部员外郎,人微言轻,敢怒不敢言,被吓得几天几夜不敢回家。
谢迟堵了几天,闹腾得整个户部上下都不安生,户部尚书还得亲自小心翼翼伺候着。
谢迟到底怕户部尚书告状,惊动了父皇,又要挨骂,只能作罢。
但是,越是抓不到阮清,他就越是心痒痒。
那天长街上一吻,简直就像着了心魔一样,让他根本忘不了。
若是硬查,也不是查不出来。
但是那样,就更把人吓得不敢见他了。
怎么办?
谢迟上朝也没心思听。
出去鬼混也没心思喝酒。
天天托着腮帮子,琢磨怎么能哄得阮清愿意见他。
一转眼,就要到三月三了。
哥儿几个陪着郁闷的谢迟,坐在城南角楼上喝酒,看着楼下水上泛舟的男男女女,谢迟更加心烦。
“属耗子的?打洞跑了?还是属鸟的,长膀儿飞了?”
此时,春风正好,已经有孩童在放纸鸢。
他看着天上的纸鸢,忽然有了个主意。
谢迟勾勾手指,“哥儿几个过来,给我找一百个人来。”
于是,等到三月三那天。
整个上京城的风筝比往年多出两三倍。
漫天都是兔子风筝,上千只不止。
每个风筝上,都写着一行字。
有眼尖的,大声念:“春风几度无落花。”
如此,一放就是三天,闹得满城都在猜,是哪家的公子在向心上人表白。
阮清自然是也看见了。
她知道谢迟在找她。
阿彩坚决不准她出去。
“那种王孙公子,图的就是一时新鲜,你死撑着不出去,过几天,他遇上更好的,就把你忘了。”
可是,阮清到底才十四岁,又是情窦初开,哪里架得住满天的风筝这样的磨。
她到底还是找了机会,偷偷溜出去,去了他们俩第一次相见的那条街。
从前挂兔子的摊位,如今三月三也改卖风筝。
阮清看着满架子的兔子风筝,上面全是龙飞凤舞写着那七个字。
又见架子后面,有人还在埋头往风筝上写字,便问:
“老板,一只风筝几文钱?”
后面的人,掀起风筝一角,抬眼看她。
居然是谢迟!
四目相对,他冲她微笑,“上次吓着你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当面与你赔个不是,才出此下策。”
阮清震惊盯着他那张脸。
“所以……,这满城的风筝,都是你一个人亲手写的?”
谢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你若能来,我就算再坐在这里,写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他吃准了,一个书生的女儿,用金山银山权势富贵不能打动,却一定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结果,阮清依然一直盯着他的脸,又朝他伸出了手。
谢迟以为,她又要扇他。
但是,他没躲,眼睛盯着阮清的小手。
她今天要是还敢扇他,他就要用强的了。
谁知,她的小手伸到他脸侧,指腹在他唇角抹了抹,正色道:“你要不要找个镜子照一下?”
谢迟手边没有镜子。
阮清麻利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只精巧的小妆镜递给他。
谢迟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唇角黄豆大的一滴墨,早就干了,活像一颗大痣!
丑极了!
他磨了磨牙根子。
苦心等了她这么久,居然见到她时,是这副尊容。
“我帮你擦擦。”阮清也没等他答应,小手指头便又过来了。
于是,谢迟就眼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抹了两道弯弯曲曲的八字胡。
他将镜子一撂,“阮!清!”
阮清早就尖叫着笑着逃走了。
她在巷子里灵巧穿行,跨过障碍,避开行人,甚至可以麻利翻过土墙。
明明是个官家小姐,却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谢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在飞满风筝的上京城里抓她。
明明知道就算抓住人,也未必抓得住心,却心甘情愿地追着她跑。
因为只要抓住了,就可以享受片刻温存,至于下一次,在何时何地,都是未知之数。
后来,若不是出了那桩事。
谢迟将他的疯子本性再多藏一段时日,阮清便可能真的以为,已经遇到了此生的良人。
第68章 丈人丈母娘
阮清摆弄着精巧的胭脂盒,睫毛一下一下,轻轻忽扇。
前礼部尚书的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
当年,皇上想要给谢迟指婚,看中了礼部尚书家的女儿。
阮清从顾文定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的确挺失落的。
他有了自己的妃子,定是不该再随便出来玩了。
她坐在山顶凉亭的围栏上,游荡着双腿,不想理人。
谢迟把顾文定拖去山坡后面,捂住嘴,狠揍了一顿后,又回来,凑到她身边,手臂搭在围栏上,仰着头笑眯眯道:
“阿阮,她一定不会嫁过来的。”
“那是赐婚,岂是说的儿戏?你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被人看到不好。人家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千金小姐,要面子的。况且我总是偷偷跑出来,也已经被爹娘骂了很多次了。”
阮清说完,就看见谢迟英挺俊美的脸上,那些灿烂笑容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她并没在意,只当他是不高兴了。
平日里,他不高兴,都是找个人打一顿了事。
可是,第二天,礼部尚书的女儿出门去庙里上香,半路就被一伙贼人给绑了。
又过了几天,那小姐衣衫破败,手脚被绑着出现在城门口,显然已经被人给糟蹋了多日,脖子上还挂着一小块脏兮兮的金子。
当晚,人就在家中吞了那块金子,自尽了,遗书只有四个字:千金小姐!
礼部尚书痛失爱女,一病不起,不久便辞官回乡了。
阮清听说了这件事,还替谢迟难过的好一阵子,好好的一桩婚约,就这么没了。
可是,没过两天,谢迟就来找她了。
他如往常一样,等到她爹娘夜里都睡了,让哥儿几个搭了人梯,想把她从二楼窗口偷下去。
阮清不去,他就挂在她家窗户上不走。
她没办法,怕吵醒了爹,又免不了挨一顿骂。
况且以爹那个倔强的性子,万一哪句话把这五只牲口给惹毛了,难保不会出什么祸端,就只好坐上他的肩膀,给他抱了出去。
然后,几个人一溜烟儿地跑去附近的小树林。
旁人都滚得远远地,谢迟则与她沿着林中的小溪溜达。
“礼部尚书家小姐的事,我听说了。”阮清还想安慰他一下。
谁知谢迟却道:“我好不容易见你一次,净提一个死人做什么?对了,你都见过我母妃了,母妃甚是喜欢你,你快说,我什么时候能见你爹娘?”
他跟在她身后半步,借着月光,背着手,偏着头,仔细地观察她的一颦一笑,满心满眼都是她。
阮清怔住了,“她毕竟是个体面的尚书千金,又是你没过门的娘子,遭遇了那么难堪的事情,死的那么惨,你难道没有半点难过?”
谢迟随手揪了一根树枝儿,折了,“千金小姐?谁稀罕她个什么千金小姐!”
阮清心里一个哆嗦,通体说不清的恶寒。
原来是她那天随便说了一句话,他便上了心,记了仇了。
谢迟打人手狠,她是知道的。
但是,她没想到,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无辜女子这么心狠手辣。
阮清也是个女子,推己及人,能对礼部尚书家的那位小姐的遭遇感同身受。
她隔着夜色,想看清谢迟的脸,却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清楚。
若是哪天,他想要将她从这世上抹去时,那小姐的昨天,会不会就是她的明日?
从那以后,阮清便更加不想见谢迟了。
但是,又觉得心中有愧,便偷偷问她娘,“我这么做,算不算是那个什么……水性杨花?”
她娘一面整理草药,一面笑,“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山里打猎的雷叔吗?”
阮清的手一抖,记得。
当时不懂,但后来想想,那姓雷的猎户,其实算是娘的旧相好。
他曾经帮过娘,又会打猎,就是脾气不好。
娘不喜,就与他断绝了来往,后来嫁给了爹爹。
本来以为,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想到,那姓雷一直暗中盯着娘不放。
十二岁那年,娘带着她去山里采药,遇上大雨,两人便在药庐里过夜。
那姓雷的,居然摸了过来。
他当着阮清的面,想要强要了娘,还威逼娘亲,说如果她敢反抗,不但她们娘俩一个都不会放过,还要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事,全都说与爹爹知道。
娘亲只好假意顺从,之后……,趁着姓雷的忘形,捏蛋,踢裆,当着阮清的面,用那把猎刀,把姓雷的给先阉后杀!
“清儿你记住,女人的命,永远比贞洁更重要。贞洁是给男人看的,命是自己的。过来帮忙。”
娘杀了人,淡定系好衣衫,跟她一起,将尸体拖了出去,冒雨挖坑,埋了。
“可是……,娘……,你又为什么为了爹杀人?”
阮清被吓坏了,她已十二岁,许多道理,似懂非懂。
“不是为他,而是因为,我不愿意!”娘把猎刀丢在尸体旁边,连着姓雷的,一道埋了。
后来,他们家有了入京的机会,便立刻远离了那个曾经杀人藏尸的地方。
阮清有娘撑腰,便骨气硬了许多,坚决不再跟谢迟往来。
可谢迟却不依不饶,每天都来找她。
他起初还像个痴情的傻小子,每天为了见阮清一面,笑嘻嘻的哄阮临赋和阿彩。
一会儿喊伯父伯母,一会儿喊爹喊娘,甚至还手忙脚乱地在她家厨房和院子里帮点倒忙。
不是弄翻了药筐,就是踢翻了水桶。
可折腾了没几天,懒得再装了。
他命人将大门一关,又摆弄阿彩那些药。
“丈母娘啊,听说你以前在凉山以采药为生?即便后来当了县令夫人,这些事也依然亲力亲为,每次进山,还要带上我们阿阮?”
阿彩顿时戒备,“六皇子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我还听说,你在山里,有一间药庐,好像至今还留着呢。”
谢迟摆弄着晾干的草药,在手指尖碾成灰,“最近,那药庐的屋后,被人挖出一副尸骨,是个已经失踪两年多的猎户,不知道你听说了没?”
他居然不远千里,为了查他们家底细,掘地三尺!
“按我大熙律例,杀人与包庇,同罪论处。”谢迟笑得又坏又浪荡。
没等阿彩想好如何应对,阮临赋忽然默默转身,进屋去了。
等再出来,手里拎了把菜刀。
第69章 冤家
“六皇子殿下,您金尊玉贵,天潢贵胄,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女儿和我们一家?你若是再苦苦相逼,我……,我虽身份低微,却也是朝廷命官,倘若豁出这条命,死在你面前,多少也能叫皇上知晓几分!”
他一个书生,能威胁到谢迟的,也就这么多了。
谢迟还没见过一个臭书生敢用刀跟他比划的。
但是,他的确不愿意给父皇知道太多自己的私事。
“嘿,我的老泰山,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放过你们家了?咱们大伙儿本来可以相处得十分愉快。”
他的目光忽然绕过阮临赋,看向阮清,“我只是不会放过她!”
他悠闲逼近一步,阮临赋一家三口就提着一把刀,被迫退一步。
谢迟的眼睛,只看着阮清:
“没错,是我先招惹她的,但是,我找她,她就来了。所以我们之间,既然已经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阮清被他的目光盯住,顿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她当初若是知道他是这样一个疯子,就算满城的风筝飞一年,她也不会见他一面。
她被爹娘挡在身后,悄悄揪她娘的衣裳,用极小的声音:“要不要我们把他也杀了吧?”
她爹娘一起回头:“你疯了?!!”
这里是京城,不是山里。
他是皇子,不是个无亲无故的猎户。
谢迟伸出手,等着阮清。
阮清害怕,但是望着他身后死死关着的大门,没有别的办法。
她终于颤颤巍巍走出去,将小手放在他的掌中,谢迟才慢慢握住她的手:
“吓坏了吧?阿阮,以后你不要总想着避开我,就不用这么害怕了。你看,还惊动了咱爹咱娘,多不好。”
阮清:……
他忽地就换了一副嘴脸,尽是温柔笑意,牵着她,像哄小孩子一样往外走:
“今天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对了,你上次说想偷城外破庙里老叫花子的叫花鸡?不如我们今天就去偷?”
如此,阮清又提心吊胆敷衍了谢迟一阵子,直到有一天,他来找她时,安静地异乎寻常。
他们俩在他们家房顶坐着,他忽然道:“阿阮,如果有一天,我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件事就是迎你入宫。到时候,谁都不不能再阻止我要你。”
这话,不但把阮清吓得差点从房顶掉下去。
躲在屋里偷听的阮临赋两口子,也惊恐地同时捂住嘴巴。
谢迟要当皇帝!
可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有两个人先死。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帝。
这是能在他们家屋顶随便说说的事吗?
万一有半个字被人听去,他们全家都得死!
阮清后来才知道,那晚,谢迟来之前,曾委婉地向皇帝提出,他相中了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女儿,想迎入宫中为妃,问他父皇能否准了。
可谢肃安不但一口回绝,还严肃地告诫他,他是天家子孙,他的婚事,就是国事,能娶谁,不能娶谁,都是在前朝议好的,半点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于是谢迟便不提了。
他开始琢磨着夺嫡篡位。
混账久了的人,一旦开始觉醒,手段也比寻常人雷厉不知多少倍。
阮清眼看着谢迟一步步筹谋。
他越是什么都不瞒她,她就越是胆战心惊。
他干的那些事,但凡知道一星一点,都足够牵连全家陪葬了。
但是现在,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对他,初见时的那点小儿女间的欢喜,早就荡然无存。
她见他,如见瘟神。
杀也不敢杀。
躲也躲不起。
这样一个冤家,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北面传来消息,说北蛮大军已经开始南下,朝廷要紧急发兵。
谢肃安震怒之下,甚至提出要御驾亲征。
谢迟来见阮清时,随口提及此事。
阮清却心头一动。
“我觉得,这是皇上在考验你们几个儿子的忠心,看看有谁敢替他出征。打退北蛮,不但可以令皇上对你过往的成见改观,还可以赢得北方将领的信赖,在军中树立威信。将来你一旦得胜归来,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那等功勋,就是任谁都抹不去的,是要载入史册的。”
谢迟没说话。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
阮清被他看得心慌,担心他看穿她那点儿小九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正色道:“阿阮,你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我若得胜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娶你!等我。”
当时的阮清,根本不知道北蛮的战场有多残酷,她以为,皇子出征,必定前呼后拥,坐在大帐里喝喝茶就好了。
她只想把谢迟支得越远越好。
而谢迟,也根本不知道,他一腔热血奔赴北疆,却轻易地成了一枚弃子,山穷水尽,死地求生。
……
阮清用指甲,挑了一点点胭脂,用指腹揉匀了,再慢慢地,慢慢地,对着镜子,轻轻在唇上晕开。
啪!
胭脂盒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阮清对着镜子,做出一个温婉柔顺,纯洁无害的笑容。
谢迟正在检阅完海神号上全新配置的战力,就听赤练在耳边来报:
“阮姑娘刚刚去了沈玉玦从前刺绣的那间房。”
他咬了咬口中腮边的软肉,目光投向林氏的船老大。
林氏一向与沈氏走得近,这么多年能将沿海一带的产业做得风生水起,也全靠沈氏荫庇。
这个林南,自从上了海神号,就微词颇多,显然不服管束得很。
“听说,大表兄御下一贯十分严苛,才有了海神号的所向披靡,孤初治水师,也想学上一学。来人,请林大船头下水。”
于是,那林南被几个人塞进铁笼子里,割破手臂,从船尾扔了下去,投入海中。
战舰前行,血腥味惹来鲨鱼,追在后面游弋,疯狂撞击铁笼子。
林南在笼子里,时上时下,淹又淹不死,咬也咬不死,整整被拖了大半日,直到血快流光了,人也奄奄一息了,才被拎了上来。
如此杀鸡儆猴,原本一盘散沙的各大世家分派上来的人手,也被铁腕手段箍在了一处,倒也尚且能用。
谢迟忙了一整天,又与兵士们一同用了饭,才回去找阮清。
他刚进门,就见她匆忙将一样东西藏在了床头。
第70章 我就是你那条狗,汪!
“殿下回来了。”阮清帮他将肩上轻甲去了,又用清水湿了布巾,递过去。
“船上的水宝贵,要省着用,不方便每日沐浴,殿下先净手,喝杯茶,待会儿我去叫人烧点热水过来,擦擦身上的汗。”
阮清转身要出去,却被谢迟大手抓住小细胳膊,给拉了回来。
他坐下,将人拉坐在腿上,擦了手,甩手丢了布巾,“跟孤说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阮清明眸妩媚,“没做什么,就在这儿乖乖等殿下回来呢。”
“哦。”
赤练明明看见她满船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儿,结果她说就在这屋里乖乖的。
到现在,她依然没有一句实话!
谢迟顿时一肚子火,“阿阮,你说,落英岛那一伙子人,怎么处置才好呢?”
“殿下事事都有筹谋,何须问我?”阮清闻着他身上全是汗味,“我先去叫些热水来。”
她刚要起身,又被他拉着坐了回去。
“阿阮,沈玉玦对你好不好?”他这话,分明就不是滋味。
阮清顿了顿,似是思忖了一下,“回殿下,沈公子对我,尚算是善待。”
谢迟压在她腰间的手,就沉了一下,“哦?有多好?说来听听。”
“他……,将亲手做的衣裙,借给我穿,一日三餐,不曾短少,上岛之后,也有将我妥善安置,不被人打扰。”
“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阮清想了想,“没有了。”
谢迟的头,从一边,慢悠悠地偏向另一边。
合着你的吃穿住用,孤曾经给过的,都是狗屎?!!
“你去叫水吧。”
他放开双手,眸子看着阮清走了出去,一转身,就去床头,把她刚才藏的东西给翻了出来。
一条紫粉色的男人亵裤!!!
她到底是有多舍不得沈玉玦,从他的岛上逃出来,还要去他住过的房里,找他的亵裤藏在床头,留作念想?
沈玉玦这个娘炮!
穿什么特娘的紫粉色亵裤!!!
骚!浪!贱!!!
谢迟正想将那裤子撕了,门外,阮清回来了。
他胡乱将亵裤塞回床头。
阮清进屋,怀里还抱着一叠崭新干爽雪白的衣裳。
“赤练大人说,殿下出来的匆忙,不曾带替换的衣裳,我今日在船上寻到些新制的衣物,不曾有人用过,看着尺寸也蛮大的,估计殿下能将就一下。回头您身上这套我且洗了,晾干也好替换。”
她等热水送进来,按部就班地准备服侍谢迟更衣。
谢迟眸子就盯着她,看着她忙。
等底下的人都出去,阮清褪去外衫,挽起衣袖,将一桶热水分成两份。
谢迟那一份多一些,她自己留的少些。
“殿下,宽衣吧。”
谢迟又由着她去了上身的衣裳,看着她用布巾沾了热水,替他擦拭身子。
她的小手,从他的肌肤上划过。
布巾上的水,淅淅沥沥顺着肌肉的线条滚下。
若是换了平时,这等亲近,谢迟才不管什么水宝贵不宝贵,立刻扑倒她,狠狠要她。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条紫粉色的大亵裤!
“阿阮,落英岛没有补给,岛上人数近千,再加上大部分淡水被你下了毒,他们熬不过七天。”
阮清的手停住,想了想,“其实有些人,不至于死命,殿下若是慈悲,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功德一件。”
“你希望沈玉玦活,还是死?”他紧接着问。
阮清犹豫了。
若说死,沈玉玦对她即便不算有恩,也是有过施舍,不论动机是什么,皆不至死。
可若说活,沈玉玦若是从落英岛活着出来,决计不会放过她。
“殿下决定吧,妾不知。”
“那便是死。”谢迟盯着阮清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
阮清眉间紧了紧,“殿下三思,沈玉玦若因你而死,便是与沈长风结了血海深仇,不若用他……”
她话没说完,忽然被谢迟的两只大手死死箍住。
“所以,你就是舍不得他死,对不对?”
阮清被他捏疼了,也怒了,“谢迟,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她已经尽力温柔又温顺了,像个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伺候他,他还满脑子沈玉玦!沈玉玦!沈玉玦!
谢迟凶得像只要咬人的狗,“好!直呼孤的名讳了?你不装乖巧纯良了?孤发疯?孤是疯子不是一日两日!沈玉玦他是好人!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你上过他的床,对他念念不忘,还在孤的身下委曲求全做什么?”
啪!
阮清狠狠扇他一记耳光。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说的对,我不装了!我本就不是什么温婉贤良之人,我就是个杀人放火的毒妇、寡妇!我上过顾文定的床,上过你的床,我还上过沈玉玦的床!你喜欢什么样乖巧纯良的,上京城满地都是,这么嫌弃我,干什么整天死咬着我不放!”
她这样一骂,谢迟更发疯。
“好!我是狗!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疯狗!!!”
他狠狠将阮清摔到床上,抓起胡乱塞在角落里的亵裤,丢到她脸上,“你说这是什么好东西?”
阮清被摔得七荤八素,知道自己今日必是没好果子吃了。
可把脸上的东西抓下来定神一看,是那条紫粉色大亵裤,顿时气得快哭了。
“你说是什么!是我看着天热,专门找的凉快料子,给狗缝了一整天,好让他捂紧自己的命根子,不要整天总用下半身想问题的好东西!!!”
她说着,扯开亵裤便要撕。
她一句话,谢迟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儿,当下眼疾手快,又把亵裤给抢了回去。
“阿阮!别撕!”
“你还给我!给狗穿的,你抢什么!”阮清的眼泪顿时就滚下来了。
他跟她发这么大脾气,绕来绕去,问来问去,搞了半天,原来就为了这个东西!
果然是个疯子!
她就该在跟他重逢那一刻,立刻跳海逃走。
她花了大半日的功夫,在沈玉玦留下的那一屋子衣料里,特意精心选了这种颜色稀罕又凉快的料子。
紫粉色的染料,是要通商的海船从万里之外运回来的,而且极其不容易保存,想要染出这么好的绸缎,更是难上加难。
这样一匹紫粉色料子,在大熙朝万金难求。
她本想着等他把身上擦拭干净了,再拿出来逗他。
这么贱的颜色,若是能央着他穿了,也是难得的闺房之乐。
谁知,他那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居然以为她偷偷藏着沈玉玦的亵裤!!!
脑子被狗屎糊住了?
“你还给我!这是我给狗缝的,不是给你的!”阮清气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根本停不下来。
谢迟一秒怂了,贴着她紧紧抱住,跪在床上,忙不迭地帮她擦眼泪:
“好阿阮,别生气了,我错了,我是狗!我就是你那条狗!汪!汪汪!!!”
第71章 儿子排第三,孤排第四
阮清使劲儿推开他,“你不是想知道沈玉玦对我有多好?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他有多好!”
她跳下床就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
谢迟还赤着上身,就追了出去。
出了船舱,见阮清朝着船头跑,他立刻慌了。
这疯女人,之前就跳过一次船。
这会儿正气头上,难保什么事干不出来。
“阿阮,你回来。”
他追上去抓住阮清的小胳膊。
阮清低头就是一口,狠狠咬他的手,趁他吃痛放手,闪身就跑。
但是她根本跑不过谢迟,没走两步,就被抓住,头朝下,倒扛着往回走。
“谢迟,你放开我!你不是想看沈玉玦怎么对我的吗?你不敢看?你孬种!”
阮清死命锤他。
两人闹得动静大,一个个船舱里都探出脑袋来。
哟呵,太子殿下还带了个女人在船上。
这还打情骂俏玩得欢呢。
谢迟被那么多人看着,又被阮清激,面子上搁不住,到底将她放下来。
瞪眼指着她:“你不准跳海!你若是敢跳海死了,孤不但把你捞出来奸尸,还会命人把你爹娘全都翻出来反复处死!”
宇文洪烈站在船楼的露台上看热闹,笑出了声儿,“殿下这都气糊涂了,奸尸也就罢了,反复处死怎么执行?”
阮清跟谢迟同时抬手指着他:“你闭嘴!”
阮清早就不怕谢迟这一套了,“你也就拿我爹娘威胁我!”
她大步走到船首,拉住旗杆上的缆绳,麻利两步,便攀了上去。
之后,一只手抓紧缆绳,一只手张开,背过身去,迎着风。
谢迟身上冷汗都下来了。
声音立刻也软了,“好了好了,阿阮,我知道了,他逼你在船头站着,你快下来,回头我帮你好好收拾他,是我错了,我误会你了,你快下来。”
阮清回眸,凌厉绝艳一笑,“你还没看到呢,话说这么早干什么?”
说着,脚下一蹬,人就飞了出去。
谢迟当场差点疯了。
正扑上去想要追着她跳下去。
又见她手里抓着缆绳,绕旗杆一周,又飞旋了回来。
阮清逆着风,稳稳站在船首上。
“你看见了?沈玉玦就是这么对我好的。他要看红霞飞,我就得飞给他看。你满意了?你还怀疑我与他怎样!”
谢迟半点都不敢怀疑了。
再怀疑,他绝对相信阮清可以手一放就从这上面栽下去。
“好了好了,阿阮,我错了,你快下来,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胡思乱想的,你快下来。”
他张开手臂,接着她,生怕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吓他。
阮清低头,看着他眼巴巴等着她下来的那样儿,眼神里,全都是在着急她,心疼她,顿时,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了。
她站在上面,倔强梗着纤细的脖子,扁着嘴哭,“我也只是想好好活着,我只是想见我爹娘,为什么这么难!”
谢迟急死了:“你快下来,你爹娘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茫茫大海,那条船总是要靠岸的,用不了多久,一定将它寻到。”
阮清还是不下去,“你们男人都是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都拼了命了。”
谢迟:“好好好,我是混蛋!沈玉玦他不是混蛋,他不是男人,我不与他相提并论,你快下来啊,乖。”
阮清就哭得更可怜,“这你也与他争?我从这上面跳下去时,都崴了脚了,我都没让他扶。”
“对对对!我知道阿阮心里一直都记着我,在你心里,你自己第一,你爹娘第二,我第三。”
阮清:“不,你是第四。”
谢迟瞪眼,“那谁第三?”
又一想,不行,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赶紧哄人下来才是要紧。
“好好好,我第四第五第六都行,阿阮,你快下来。”
阮清在上面哭着跺脚,“光让我下去!这么高!你就不会过来抱我?”
她不说,谢迟哪儿敢啊。
生怕自己靠近一步,人就跳下去了。
又不是没跳过。
他听她这么说,才小心靠近,一把抱住她的腿,将人给抱了下来,又直接横着抱住,这才重重吐了口气。
“阮清!你想吓死我?”
阮清躺在人家怀里,却不想理人,带着泪光白他一眼,扭脸:“谁让你凶我。”
谢迟把人抱紧了,才敢秋后算账,“你老实说,在你心里,谁排第三?”
“我不告诉你。”阮清转回头来,咬着唇,揽着他脖子,瞅着他,专门气他。
谢迟没辙,“行,那就默认是我儿子了。”
“谁要给你生儿子?”阮清揪他的脸。
谢迟也不嫌疼,“咦?我儿子原来是你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生?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生一个?等船靠岸,怕不是可以打酱油了。”
“谢迟!”阮清到底还要脸,这偌大的船上,那么多人看着呢。
她两只手一起去捂他的嘴。
谢迟笑着给她捂着嘴,反正抓住了,就是死都不放手。
两个人打情骂俏地回了船舱。
就在满船的人都以为,太子殿下享受温柔乡去了,大家伙儿累了一天也可以歇歇时。
忽然,一声集结号角响起。
全船,全部进入战斗状态!
有脱了衣裳了睡下的,有脱光了擦澡的,有正在吃饭偷着喝酒的,有聚在一起赌钱的。
所有人,哪怕什么都没干,只是动作慢了点的,全部被拎出来,扒去上衣,在船舷上面朝大海,站成一排,狠狠地挨鞭子!
谢迟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穿上轻甲,衣领雪白,亲手提着鞭子,踏着皮靴,将船上重新整备的这一千人,逐一重新审视。
“北蛮犯我大熙八十年,孤只用三年,便叫那些马上蛮子闻风丧胆,俯首称臣。今日,孤重整大熙朝水师,手段只会比当年远征北蛮更残酷,更无情。”
“你们这些人,都是来自沿海六大世家的精英,擅长水战,但凑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以称之为水师!”
“从今日起,孤要你们,日日勤加操练,夜夜枕戈待旦,哪个若是吃不消,现在就跳下去自我了断。能在孤手下活下来的,来日必将身披我大熙水师纵横东南两海的无上荣光!”
他一番叱咤,令人热血沸腾。
巨大的海神号甲板上,阵阵群狼般的嚎叫。
阮清在船舱里,背靠在门边,听着他说完,淡淡笑了笑,对拐角处的阴影里道:
“赤练大人,以后不用暗中跟着我了,躲躲藏藏的,咱们说话也不方便。”
第72章 开战
“咳!原来姑娘什么都知道。”赤练只好特别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
阮清也不为难她,“殿下夜里练兵,吵得很,左右我也睡不着,不如大人陪我去盘点一下船上的库存吧。”
谢迟偷走海神号时,这艘船是刚刚在上京码头补给过的,中间又劫了落英岛的补给船,按说物资是不会短缺。
但是,招架不住船上现在有上千号人。
如果不小心盘算,无论哪里出了问题,在这汪洋大海上,都会是大问题。
她道:“我白日里,曾匆忙走过一圈,发觉其实我们的储备尚可,但是若要不出错漏,还得好好做一笔账。殿下此刻正是豪情万丈之时,琐碎的事,就暂且不要打扰他了。”
赤练:“姑娘心思缜密,在下佩服。但是……,殿下海上操练只是暂时的,多半是在威慑沈氏,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相信用不了几日,就会去靠岸补给了。”
“未必。”
阮清透过舷窗,望向外面黑暗无边的大海。
落英岛被困,谢迟已经带着舰队在这附近游弋了好几圈了,可是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沈家始终按兵不动,只怕,是在憋大招。
沈长风绝对不会丢下他的夫人和长子在这里自生自灭。
阿徵是要跟他们死磕到底了。
他背弃了自己的母族,便势必要一举做大,拿下沈氏在东海的一切,以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
但凡稍有手软,一旦落败,必定又是一次众叛亲离,万劫不复之地。
到时候,连沈娇都不会再救他。
……
如此,又过了几日。
谢迟操练全新整合的水师,几乎忙得日夜不休,偶尔回来看看阮清,也是和衣躺在她腿上稍作休息。
阮清则跟他要了几个人,将船上的水、粮以及储备的蔬菜小心分配保管,将新鲜的蔬果做了蜜饯和咸菜,又用豆子生了豆芽,以备旷日持久之战。
若是闲了,又会把将士们破了的衣裳都拿来,一件一件补好,
船上除了赤练,只有她一个女人,许多事既不方便,又十分辛苦,莫要说没人伺候,有时候盘点库存,她都要亲自爬到架子上去。
到后来,阮清索性也不穿罗裙了,随着赤练一道,都是将长发梳成马尾,用布巾包了头发,一身利落朴实的布衣短打扮。
她与谢迟虽然每日交集不多,但却也内外默契,颇有点夫唱妇随的意思。
“阿阮跟着我,受苦了。”谢迟难得悠闲,躺在她腿上,伸手摸她的脸蛋儿。
她这些日子吹了不少海风,又亲手干了不知多少活儿,船上也没什么女人保养的膏脂,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阮清却觉得没什么,“在这儿挺好,至少没人在乎我是个寡妇,也没人与我讲什么规矩,更没人需要我跪着说话。”
她低头帮谢迟梳头,“你的那件大事,若是成不了,不如咱们索性偷一艘船,到这海上做一对自由自在的贼公贼婆,好不好?”
谢迟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唰地睁开。
“我的那件大事,必成!阿阮,你一定要做我的皇后……唔……”
话音未落,被阮清捂住了嘴。
“胡说什么。”阮清看了眼窗外,幸好无人路过。
不过,她注意到,今晚的海上,特别安静,风浪都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明月,拨开乌云,默默俯视着他们。
“好安静。”
谢迟也用手肘撑起身子,两人一起倚在舷窗边,看着头顶青黑色的天。
海风,仿佛不存在一般。
空气中,有种跟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忽然,远远地海上,月光下,肉眼可见地一道银龙拔地而起,呼啸飞旋着,直冲天际。
是龙吸水!
那道飞旋的弯曲水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头顶,月光正悄然隐去。
霎时间,天地间一片黑暗。
紧接着,跟着“银龙”翻滚而来的黑云中,即便听不见雷声,却已能看见紫色的雷霆隐在层云中,一瞬不暇地明灭着。
显然,一场极其狂暴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正在这时,一直几个在桅杆上瞭望的瞭手,几乎同时吹响号子。
有敌袭!
远方海上,一大排黑帆,正在翻滚的黑云掩护下,正向着他们这边驶来。
若非有闪电时而照耀,光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
是东阳国的舰队!
原来,沈长风一直不出手,是在等着这场暴风雨。
他想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一举将谢迟和海神号葬在海上!
沈氏与东阳国,果然早就狼狈为奸!
谢迟起身,正了一下腰带,捧住阮清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待在这里,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暴风雨,顷刻而至。
海浪掀起十数层楼高,任凭海神号这般巨大,在汪洋之中,也只如一片树叶般飘摇。
狂风中,还有无数被龙吸水卷上天空的活鱼随着雨水噼里啪啦掉下来,场面诡异,形同末日。
东阳舰队的船只体型不大,却悄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海神号与其他六大世家的船隔离开来。
他们欺负谢迟缺乏海上作战经验,想要群起而攻之。
却忘了谢迟是个疯子。
阮清麻利撕了床单,把自己拦腰与床柱绑在一起。
船上的床,皆是与船体钉在一起,大风大浪之中,也不会偏移,人就不会被甩飞出去。
刚绑好,只听轰的一声。
外面的火炮声响起。
海神号抢先一步出手。
开战了!
紧接着,整艘战舰开始急速前进。
船上的人,在暴风雨中被紧急调遣,往复奔走。
“是东阳国的黑鸦舰队!”
“敌船二十艘!不是!是三十艘!”
“火炮舱人手不够,你们几个下去!”
“……”
阮清有生以来,第一次离战争这么近,暴风骤雨夹杂着火炮漫天,她觉得自己的命,就如那漫天掉下来的鱼一样,随时有可能被人一脚踩成肉饼。
她竭力用背抵着床柱,让自己安稳下来。
现在除了相信谢迟,没有别的办法。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她恐怕是此时这海上唯一的女子。
海神号一旦战败,尸沉大海是幸运的。
若是落入东阳人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阮清将这些日藏在床褥底下的匕首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默默将这几日记录的库存内容,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
“中舵的淡水还剩三成,米两百六十石,糖十五石,盐十二石,酒一百零七坛,活鸡一百五十二只,酒糟,酱料,醋,腌肉,萝卜,豆芽,咸菜,蜜饯……”
第73章 毒妇
然而,厚厚一本账册全部背完,海神号依然在急速冲撞,甚至几次剧烈晃动,不是被东阳国的炮火击中船身,就是撞翻了哪艘船。
外面暴风雨下个不停。
喊叫声和炮火声混作一团。
阮清闭上眼,只能又将船上的军备背了一遍:
“红衣大炮三十六门,硝六十石,磺一千二百斤,火铳三百只,重弩十八架,神机箭五百,飞火神鸦五百,藤盾三百,透甲枪四百,钩镰枪二百,草乌,巴豆,狼毒,艾肉,砒霜,雄黄……”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熬到暴雨过去,天色见亮。
炮火许是住了,可海神号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赤练。
“赤练大人。”阮清总算见到了希望,“外面如何了?”
“阮姑娘无碍便好。殿下自是战无不胜,他刚才得空,专门让我过来看你一眼是否安好。”
“我没事,他可好?”
“殿下倒是没事,但是咱们现在……”,赤练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阮清便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谢迟每次发疯,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怎么了?你但说无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海神号现在追着黑鸦船残部,已经杀进了东阳国内海。”
阮清:……
“那其他六大世家的船呢?”
“开的太慢,被甩在后面了。”
阮清真的有点慌了。
这都一口气杀进敌国去了?
谢迟他是真的疯了,什么都不顾了?
她无力道:“难道你们就没有人劝他,穷寇莫追吗?”
赤练:“劝了,但是没用。殿下说,‘虽远必诛’……”
这时,海神号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似乎已经泊住,接着,船身开始缓缓调转。
它在调整炮位,瞄准目标。
所以现在又什么情况……?
“我出去看看。”阮清解开身上绑着的床单,奔出去。
这一边,是一片巨大海湾,不知多少黑鸦帆船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而另一面……!
阮清匆匆穿过巨大的海神号,奔到另一面甲板上。
对面高高的海崖上,耸立的是东阳国的王宫!
东阳岛国,世代以海为家,以海为生,就连王宫也凭海而立,自诩傲视东海。
却没想到,现在已经被谢迟的十八门红衣大炮,齐刷刷瞄准!
而另一面,十八门大炮瞄准了随时准备包抄的黑鸦船。
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两边开花。
或许后面包围过来的黑鸦帆船会占上风。
但是,海岸边的王宫以及东阳都城,必定顷刻间化作废墟。
这疯子是怎么做到在暴风雨里冲出包围圈,不但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还一口气杀进人家老巢的?
他是真拿海神号不当自己的船,拿一船人的命都不当命,随便祸害!
阮清看着之前还崭新威武的战舰,此刻如一只遍体鳞伤的巨兽,已经预见到沈玉玦一定会心疼得吐血!
此刻,两厢陷入了僵持。
海神号瞄准着东阳王都。
黑鸦船队包围着海神号。
没过多久,六大世家的战船,又在外围将黑鸦帆船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被困在里面的那是太子,他们若是不救,回去谁都没法交代。
所以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
如此,又是僵持了许久。
无论是谁,都度日如年。
阮清沿着船舷走了好远,总算找到谢迟。
见他懒散横坐在一只太师椅上,两条长腿交叠地搭着,两眼熬得通红,正盯着崖顶的王宫。
阮清穿的朴素,并不惹眼。
谢迟却在重兵拱卫之下,一眼看见她来了,才将腿从太师椅上收下来,总算有了点儿正型。
他站起身,伸手招她过来,拉到身边,“你怎么来了?昨晚可吓着了?”
阮清的确是吓着了。
但是,她现在更害怕。
她不想陪他一起玩命。
于是,近前与他小声儿道:“殿下,这么僵着不是办法,我们船上水和食物都有限,又深入敌国,被包围在海湾之内,海神号纵然再强大,但船上都是新兵,一旦日久,恐内部生乱。”
谢迟却捏了捏她的手,笑容甚是危险,“没事儿,来都来了。很快孤就炸烂他们那海崖上的破楼给你看,到时候金银珠宝,你先挑。”
阮清来时,看见底下的人在组装飞火神鸦,便知谢迟想要强攻。
他这是真把自己当海寇了。
可是,炸了东阳王都是一回事,他们孤军深入,把对方逼成丧家之犬,如何能全身而退,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底好好活着更重要。
阮清只好拉着谢迟的手,耐心软着嗓子,“殿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们这样远道而来,兵临城下,难保东阳王都不军民一心,上下一体,同仇敌忾,到时候,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狗急了也会跳墙。”
谢迟也就只听得进去她说的话。
“阿阮说话就是好听,那依你的意思呢?”
阮清明眸雪亮,抬眼看他:“我这些日子盘点船上的库存,无意中看到沈玉玦囤积了大量毒物,他的船上有懂得用毒之人,想必是用来配置毒砂的。”
谢迟睨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可以吗?”
“小时候随便看过我娘的几本书,记住了一些。”
阮清低下头,靠近他肩头,脑瓜儿轻轻一偏,用温软的嗓音道:
“我们将毒砂装入飞火神鸦,用乌鸦对付乌鸦,以雷霆之威震慑之,此其一。另,再派数名‘水鬼’潜入城中,乘乱制造恐慌,扰其民心,此其二。”
到时候,东阳王都便不攻自破,自己冰消瓦解了。
谢迟垂眸看着她,笑意缱绻:“毒妇。去吧,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
阮清轻轻应了,低着头,转身离开。
谢迟分别丢给一旁的宇文洪烈和朱砂一个眼色。
朱砂转身去挑水性好的人手。
而宇文洪烈便带了几个精通火器的人,跟着阮清去了。
阮清下了底仓,吩咐所有人用数层棉布蒙住口鼻,又各自专门戴了手套,才将沈玉玦存的毒物一一打开。
“按《火龙神器阵法》中的记载:以狼火、艾肉、砒霜、雄黄、石黄、皂角、姜粉、蓼屑、椒巴、沙油,如法和合,填装于飞火神鸦的震天雷炮中。”
阮清将拟好的配方,递给宇文洪烈。
宇文洪烈看了一眼,看不懂,只吩咐底下的人,“按她说的去办。”
阮清又拟了一张方子,“按《武经总要》中的方子,草乌、巴豆、狼毒、砒霜等,添加于雷火弹中,再以红衣大炮射出,投入敌船,可升腾起剧烈浓烟。”
宇文洪烈刚要接过方子,阮清又收了回来,“宇文将军谨记,此法甚毒,每只黑鸦船一枚即可,若是毒烟太重,弥漫整个海湾,恐会累及海神号。”
宇文洪烈一笑,抢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十数种毒物,份量已经一一列明,只需按方抓取即可。
这她都能记住?
说不是专门学过害人本事的女人,都没人信。
“呵呵,多毒都没有嫂子毒。我已经领教过了。”
————
这一部分内容,部分参考《武经总要》、《火龙神器阵法》、《大明水师三百年》。
第74章 流氓太子
等该做的都做完,阮清一双纤细的手十指紧张地扭在一起,还是不放心。
于是,她又找赤练,寻了几个人,迅速撕了许多衣裳,全部浸在水中,分发给所有人,再特意多准备了几块给谢迟送了过去,以备海面上毒烟过盛的不时之需。
如此,剩下的事,交给谢迟去做。
到底能不能成,皆听天命。
是夜,忽然一连串凄厉的火器啸叫,一道道飞火神鸦陡然撕破夜空,飞扑向四周的黑鸦船。
很快,海湾之上,火光烧红了海水,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阮清依然坐在房中,将自己绑好,手里握着刀,心中默背船上的物资明细:
“中舵淡水还剩二成,米两百四十石,糖十四石,盐十一石,酒九十二坛,活鸡一百二十只,酒糟,酱料,醋,腌肉,萝卜,咸菜,蜜饯……。豆芽,没有了。”
等到天快亮时,传来好消息。
海湾上的毒雾散开,黑鸦船已经全部失去战力。
海神号的人逐一登船,斩首千人,俘虏三百,缴获物资武器不在少数。
而东阳王宫上,已经挂出了白旗,东阳王亲自约谢迟一见,谈投降的条件。
阮清听了,立刻飞奔着追了出去。
“阿徵!等等!”
她隔着百多步,急着喊谢迟。
谢迟正准备登小船去和谈,见她来了,便笑吟吟迎了过去。
“阿阮,何事?”
他又是连着两天两夜没休息,但打了胜仗,依然神采飞扬。
阮清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儿道:“阿徵,你不能去。万一东阳人无信,你这一去,便是深入险境。”
谢迟眉峰一挑,“孤若不去,岂不是叫人看做贪生怕死之辈?放心吧,没事的。”
阮清知道,自己可能是小人之心了,但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谢迟是太子,是储君,他只有平安回到大熙,坐上他的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都是空谈。
阮清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三言两语劝不动他,也知道多说无益,索性便口中蹦出两个字:
“儿……儿子!”
谢迟眸子一震,“什么?”
阮清喘了口气,才道:“我说,你若是去了,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便铁定没有儿子了。”
谢迟:……
他看了眼她勒得细细的腰。
哼,还当她有了呢。
阮清见他不语,还以为他在犹豫斟酌,便又劝道:
“东阳人没见过大熙太子样貌,但是,他们见过你的雷霆手段。让宇文洪烈去,只要他放开手脚,也是一样。”
宇文洪烈是什么人?
他心思不及谢迟深,但干起活儿来,比谢迟更不讲道理,更没人性。
谢迟眸子一眯,捏阮清的脸蛋儿,“毒妇。”
这便是答应了。
阮清松了口气,仰头望着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谢迟不能有事,太子,必须凯旋!
宇文洪烈奉命顶替谢迟上岸谈判,与谢迟互换轻甲时,瞪阮清:
“嫂子心疼殿下,对我可是真好。”
阮清沉静闲淡道:“临危受命这种事,少将军若是不敢接,倒是可以换朱砂大人。”
朱砂立刻兴奋搓手。
宇文洪烈大手一摆,“慢着,谁说本将军不敢?”
但是他总是被阮清摆布,心里特别不忿,临上小船,停在阮清身边,瞅了一眼谢迟,又重新盯着她,恶狠狠道:
“我替你男人去犯险,回头你得赔我一个媳妇!”
阮清屈膝,福了一福,“寻常女子,根本配不上少将军。恭送少将军,祝少将军马到功成。”
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软绵绵地赶他走,都懒得跟他废话,就差没一脚踢他屁股上了。
谢迟按了按宇文洪烈的肩膀,“黑鸦船队已经彻底被咱们给毁了,东阳没有十年,休想再从海上崛起。你跟东阳的老头子谈条件,务必心狠手辣,不用客气。”
说完,一脚把他给踢上了小船,之后目送他们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所有红衣大炮都已经上膛。
所有重弩都已经瞄准岸上。
所有的飞火神鸦,点火就着。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一支,阮清又默默换上新的。
谢迟始终用瞭望镜,紧盯着对面的动静。
果然,宇文洪烈是个莽夫,果然一上岸就动了手。
“准备接应。”
谢迟一声令下,整艘海神号,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阮清默默陪在谢迟身边,双手捂着胸口,屏住呼吸,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若是再打一场,倒未必会输,但他们回航的物资就会出问题。
太子第一次出征就孤注一掷,凯旋之时,务必风光无限,才能最大程度赢得朝堂上下的认可,否则,稍有差池,便要落人口实。
如此,始终没见对面再有什么大的动静,又干熬了个把时辰,远处码头上,终于又看到宇文洪烈一行的身影。
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派出去的人一个不少,但是,却意外地多了四个人。
谢迟拿下瞭望镜,有些不解,看了阮清一眼。
阮清也不明白。
等到宇文洪烈的小船靠近,他们从海神号上才看清。
多出来的四人,两男两女,都十分年轻,其中二人,衣着华贵,表情倨傲,不似普通人,另外两个,则是随身伺候的。
宇文洪烈还等不及上大船,就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老六,嫂子,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阮清:……
他这么高兴,必定没好事。
果然,小船被拉上大船,里面的人下来。
宇文洪烈先递了东阳的国书,“谈好了,东阳王应允,从今以后,东阳国只有渔船,永无水师,更不敢再助长海寇气焰。另,每年按时向我大熙岁供,并献上人质两名。”
他乐颠颠介绍那年轻男子:“这位,东阳王长子,自愿替他老爹跟咱们回大熙的。”
那王子生得挺拔清秀,背着手,白了他一眼,“流氓!”
谢迟一听便知,宇文洪烈定是干了什么不厚道的事儿了。
他看了一眼跟随宇文洪烈去谈判的死士。
死士道:“额……,宇文将军神勇,挟制了东阳王,但是考虑东阳王年老体弱,禁不起海船颠簸,后来又换了王太子……”
阮清:……
所以,这场谈判,根本就没谈。
而且他上岸就抓了人,还要挑三拣四一番。
谢迟的目光又落在那名女子身上,“那么这位呢?”
那女子红着眼,低着头,分明是刚刚哭过。
宇文洪烈可来劲了,“这位,东阳王最心爱的惜时公主,我专门给殿下您挑的。”
女子突然看向宇文洪烈,脱口而出:“???原来你不是那大熙朝的流氓太子?”
阮清:……
谢迟冷脸沉沉道:“孤才是那个流氓。”
第75章 快乐瞬间没了
惜时公主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冷厉,却莫名地脸红了,委委屈屈低头,恭谨行礼,“惜时,见过大熙朝太子殿下。”
死士这次不用谢迟问:“殿下,这位公主,的确是宇文将军从十余位东阳公主之中,挑……挑了半天才选中的。”
谢迟:……
他飞快看了阮清。
阮清就站在一边儿,冷眼瞧着,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宇文洪烈拍拍谢迟肩头,将他拉到一边,却嗓门不小:
“老六,我为了防止东阳老头儿出尔反尔,一个王子不够,可是特意跟他要了最美丽的惜时公主作为礼物献给太子殿下,将来公主生下流淌谢氏血脉的崽子,就会立刻送回东阳,继承王位,从此,东阳与大熙,岁岁朝贡,血浓于水,万载绵长!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谢迟想一脚把他踢海里去。
“送惜时公主回去,王长子留下。”
“殿下,我不能回去!”惜时公主扑通一声跪下,哭了。
她随身的侍女也跪下,“求太子殿下开恩,我们公主不能回去了。”
“如何不能?”
“殿下不知,我东阳国素来礼法严明,待嫁女子更是不得随意与外男接触。如今公主已经被吾王送上了殿下的船,就是殿下的人,若是再被送回去,便连街边的一只敝履都不如,唯有死路一条!”
谢迟狠狠瞪宇文洪烈,“你干的好事。”
宇文洪烈却乐得他在阮清面前上不去,下不来,“我干什么了?自古以来,男人打仗,除了攻城略地,为的不就是财宝美女?”
“她喜欢死,那便让她去死,扔回去。”谢迟对于自己不想要的女人,谁也没办法强塞。
“殿下息怒。”阮清站在一边儿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她抬手,用小拇指将眉边一绺发丝轻轻掠开,不经意间的举动,即便此刻衣着简朴粗糙,也有种说不出的媚态风情。
“殿下,自古以来,抢到手的东西,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何况她以公主之身为质,名字已经写在国书上了,若是就这么送回去,岂不是让人以为,咱们理亏了?”
她现在与三年前截然不同,无论心中想着什么,口中都是一贯柔声软语,有时候连谢迟都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情绪,也弄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便交给你处置。”
“是,殿下。”
阮清来到惜时公主面前,目光稍加打量,之后微笑着温和道:
“惜时公主愿以一己之身,远赴异国,平息干戈,成全两国之好,令人佩服。随我来吧。”
惜时给侍女扶起来,见谢迟没有再把她送回去的意思,便知面前这个女人说话还挺管用。
但是,她见阮清虽然眉眼五官甚是精致,却只是随意束发,又用布巾包了头,脸蛋儿因为连日被海风吹拂,缺乏保养,有些粗糙泛红,再加上一身布衣短打扮,不像什么有身份的人物,倒像个船上的粗使丫头。
“你是……?”惜时实在捉摸不透,忍不住问。
阮清回眸一笑,“亡夫与太子殿下有金兰之谊,殿下念旧,私下里唤我一声嫂子。”
谢迟:……
他听见自己牙根子磨得咯吱咯吱响。
宇文洪烈捂着嘴,躲去一边儿,乐得颠儿颠儿的。
惜时与侍女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
原来不过是个寡嫂。
之后,东阳国又用小船,送了三十多船金银珠宝,本国珍稀特产,老王才在码头,含泪挥别一双儿女。
海神号扬起九只巨大风帆,带着一身战火中留下的斑驳痕迹,调转船头,海湾入口处,六大世家的战船左右开列,让出一条道来。
凯旋。
……
船使出东阳海湾,进入外海,便算是平安了。
阮清安顿好惜时公主后回房,要了半桶热水,正解着衣带,想擦拭一下身子,换套干净衣裳,就听身后的门,咣地一声重响,被人给踢开,又砰地关上。
“嫂子,你对这两个字,很享受是不是?”
谢迟从后面狠狠勒住她的细腰。
“殿下不是也对‘流氓’两个字很受用?”阮清想掰开他的手臂,却根本掰不动。
她吃醋了。
谢迟兴奋地狠狠咬了她脸蛋一口,手上开始解她衣裳,“孤一向如何流氓,怎么流氓,你心里最清楚。”
阮清却死死拽住衣裳,不给他扒。
“阿徵,我们刚脱离险境,你别闹。”
谢迟才不管,在她耳畔吹着灼热的呼吸:“闹什么闹?憋了多少天了?就忍着这么一股火,追着东阳国的黑鸦船往死里打时,只想着你!”
阮清听着都全身一紧。
这得多大的仇?
“殿下,不是刚得了新人?不”她软软劝道。
“试个屁!”谢迟手上一狠,掐着她的腰,将她丢在床上,“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让宇文洪烈代孤下去,何至于弄了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回来。你若不拦着,我早就将她丢进海里喂鱼!”
阮清一双小手,推在他压迫过来的胸膛上:
“可是殿下迟早要有许多女人开枝散叶。莫要说太子妃,将来的三宫六院,明年大朝会上,皇贵妃娘娘还等着殿下联姻呢。”
谢迟忽然想到,他从京城离开时,母妃所说的那个南启国公主已经到了。
他一方面是出来重组水师,寻沈玉玦晦气,一方面是找阮清,但是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躲南启那个雀翎公主。
“阿阮,你专门扫孤的兴致是不是?”
阮清笑吟吟推他,“是船上淡水宝贵,已经许久没有认真沐浴了,殿下再熬几日,等靠岸了,阿阮好好服侍你好不好?”
谢迟撑着手臂,笼罩在她上方,盯着她,半晌也没什么动作。
他也好久没正经沐浴过了。
莫要给她嫌弃了。
他眸子微微软了一下,“暂且饶了你。”
“殿下是知道心疼人的。”阮清一只手撑着床,开心目送他离开。
自然是能躲一次是一次。
谁知,谢迟经过她打的那半桶水时,又停住了。
他回头,眯着眼一笑,“半桶水,咱们俩用,也够了。
阮清:……!
她明亮的眸子,都顿时蒙上一层水雾,刚刚升起的快乐,瞬间就没了。
“殿下,半桶水根本不够。”
可是,谢迟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弯腰,一手拎了水桶,大步回来床边,一手将人从床上抓下来。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阮清想跑都已经没得跑了。
他是懂得怎么折磨她的。
第76章 金瓯永固
阮清头一回在船上睡了这么久,睁开眼时,人是趴着的。
上身,还散乱地穿着件小衣,下半截,全都被扒没了。
她艰难撑着腰坐起来,全身骨头都被拆了一样,尤其是两条腿,直接劈了算了。
他也就是没把她给撕了。
再低头看看身上的红痕,阮清无奈叹了口气。
要依附谢迟,就要承受这些。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学人家,好好地娶妻纳妾,雨露均沾?
此时,外面天已大亮,阮清没人服侍,就自己慢悠悠收拾。
看着昨晚那半桶水还剩下一点儿,早就凉透了,也舍不得倒掉,索性天气热,也就将就着用了。
她长这么大,就没过过穷日子,如今在这船上,踏踏实实体会了一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滋味。
等收拾整齐,又心里还惦记着今日库存还剩多少。
其他都还好,只是这两日打仗,受伤的人多,中舵的淡水消耗极快。
离开东阳国时,不是没想过补给,但是她和谢迟都担心东阳人在食物和水里做手脚,反复商量了两次,谨慎起见,还是作罢。
阮清去底舱前经过甲板,远远望见谢迟已经在整顿船上剩余的战力了。
他怎么像个成精的野兽一样,永远都不知疲倦呢?
这样下去,不等坐上中宫的位置,就要被他祸害死。
得想办法把那个惜时公主塞到他床上去。
阮清扶着腰,顺着木板台阶,走入下面的船舱,经过厨房,只跟厨子要了张硬饼,便一边咬着,一边开始盘点库存。
可到了中舵,就见门口把守的两个人在骂骂咧咧。
“出什么事了?”阮清最担心她的水。
船上一千多号人,全靠这点淡水活命了。
那俩人见了她,支支吾吾。
“水脏了?”
“没……,没有。”
“那是没了?”
“还……,还有点。”
阮清推开两人,从窗口往下看去。
果然,中舵的水,只剩一层底了,根本不够回航。
“没关系,不要慌,还有办法。”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法子也已经想好了,但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那两人见阮清这么和气,这才壮着胆子道:“阮姑娘,有件事,我们要是说了,你别生气。”
“大家都是兄弟,日夜辛苦我都知道,有什么你们尽管说,有问题我们解决便是。”阮清平静道。
“阮姑娘,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那个惜时公主身边的侍女,都命人来抬水,我们人微言轻,拦不住……”
“抬水?”
阮清又看了一眼中舵里她心肝宝贝的水,“他们抬走多少?”
“说……说是公主要洗澡,抬走了不下二十桶。”
“二十……”阮清的心里,快要炸了。
她跟谢迟两个人,半桶水的都舍不得用完,他临走,还特意给她剩了一点儿用来晨起盥洗。
惜时一个人,一晚一早,洗了两次,用了二十桶!!!
“她不知道这是全船人的命么?”阮清的言语里,依然听不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那两个看守道:“我们说了,可是那侍女说,他们公主尊贵,是要服侍殿下的,必须每日晨昏沐浴,仔细保养,怠慢不得。说是若惹恼了殿下,谁都担待不起。所以,咱们也不敢再拦。”
阮清口中的银牙都要被咬碎了。
但是,这口气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她从底舱上来时,一直在劝自己。
惜时是个娇贵的公主,没过过苦日子,娇气一点很正常。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要以色侍人,委曲求全,其中的难处,阮清感同身受。
所以,她想,水的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好好跟惜时说说,只要她能改,大家还可以和平相处。
毕竟,这个公主也算是谢迟此战功勋的一部分。
在这海神号上,莫要说一件战利品,就算是活鸡活羊,该养的,还都得好好养着。
阮清去了专门给惜时安排的上等船舱,在外面敲了门。
“谁啊?”
“是我,阮清。”阮清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太子殿下的那个寡嫂,有件事,想当面与惜时公主说说。”
“公主在更衣,你候着。”里面侍女甚是不客气。
阮清便正了正头上的发簪,在外面安静候着。
她这么多天,常常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只包一件头巾了事。
今早,到底是心情不错,临出门,才特意簪了一支发簪。
这簪子,与寻常的不同。
是谢迟上船后,闲来无聊时,用精铁的箭头专门给她磨的。
他说,只有这种雪亮锋利的东西,才最配她这种美貌温柔又杀人不眨眼的毒妇。
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仍然没人开门。
阮清等了许久,实在是还惦记着有许多事要做,便又重新敲了一次门。
这次,门开了,里面探出那侍女的头,“哟,你还在这儿呢?把你给忘了。”
阮清:“我可以进去吗?”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公主殿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他们主仆两个,仿佛全然忘了昨天是谁帮她们解的围。
阮清的左手,捏着右手的指尖,笑着道:
“我是来提醒一下公主,距离海神号靠岸还需要些时日,船上人手过千,而中舵的淡水已经快要没有了,所以,还要委屈一下公主,今后无需晨昏沐浴,每日只需简单梳洗便好。”
那侍女嫌弃地看了阮清一眼,“所以,你们这些人在船上这么久,都不沐浴的吗?”
阮清看见,她的头发还是湿的。
合着这主仆两个,不但是主子洗了,侍女也洗了。
她的二十桶水!!!
阮清的心在滴血,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海上行船,旷日持久,淡水是赖以为生的根本,比起大伙儿的性命,不能沐浴根本算不得什么,即便是太子殿下,也是如此。公主若是实在闷热得难受,半桶水也足够擦拭一番了。”
侍女看着阮清,如见了鬼一般地莫名其妙:
“擦?你们大熙朝,不会人人都这么过的吧?这么脏的吗?”
她将沐浴的事,上升到整个大熙朝,阮清有些不悦了。
但她依然站得端正,和颜悦色:“不管大熙朝的人怎么过活,公主以后都是大熙朝的人了,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回头,不如入乡随俗为好。”
门,砰地开了。
刚刚沐浴梳妆过的惜时公主,站了出来。
“阮清,放肆!你说这话,算是威胁本公主吗?”
那侍女也挺直了腰板,叉着腰:“呵呵,我们公主来大熙朝是和亲的,将来,是要诞下两国血脉的继承人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指手画脚的,你一个寡妇,算是什么东西?连沐浴的水都给不起,你们大熙朝的国运是不是快到头了?”
阮清克制地眼帘轻掀两下,依然用柔软音调,认真纠正:
“你说错了三处。第一,惜时公主并非和亲,她只是大熙朝太子殿下顺手带走的战利品。第二,以后不可以再随便问我,我是个什么东西。”
“第三……”她说着,一手突然抓住侍女的脖子,一手抬起,摘了头上发簪,雪亮箭头,酷嗤一声,扎入侍女的右眼,直末入脑!
“第三,你有眼无珠,生生世世都无缘看到,我大熙皇朝,金瓯永固,万世永昌!”
第77章 殿下的红衣大炮最厉害
说罢,又掐着兰花指,将深深嵌入眼中的簪子给拔了出来,一股子血,狂喷。
阮清躲了一下,没躲好,滋了一脸。
她嫌弃地将凄厉捂着眼睛嚎叫的侍女推开,轻手轻脚迈进屋内,回手静默将门关好。
惜时早已吓得尖叫着掉头就跑,一头钻到床上去,缩在床角,拉过被子,将自己抱紧:
“你不要过来啊!你不要过来啊!!!”
阮清打量房中,浴桶中好好的清水,被她们俩搞得全是香膏味,已经洗过了,不能用了。
她甚是心疼。
惜时的侍女,因为簪子扎得太深,挣扎了一会儿,便倒地不动了,殷红的鲜血缓缓从眼眶流出。
惜时吓疯了,“救命啊——!杀人了——!”
阮清由着她喊,来到床边,偏着头看了会儿,耐心劝道:
“公主来我大熙,就该彻底抛弃过去,仔细瞧着脚下的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将带血的簪子认真在床单上反复擦拭干净,低着头继续道:
“公主自幼生长在海边,必是知道清水对于海船上的人来说,是性命之根本。你一面执意留下,又一面肆意作践我等赖以为生之物,今日只是被我知道,若是被殿下知道,怕不是处死一个侍女这么简单。”
她说话时,语调太过真诚温柔,让惜时一时之间都以为,阮清是真的为她好。
这时,船上的人听到惨叫声,已经陆续赶来。
宇文洪烈哪儿有热闹哪儿到。
朱砂也带了一队人马,拨开人群,一脚踢开门。
进门,便见东阳的侍女一只眼眶成了血窟窿,流了一地血,倒地死了。
而阮姑娘,正在床边,与惜时公主‘耐着性子’谈心。
阮清将簪子重新戴回发上,回头瞅了一眼门口的人,全然不予理会,反而拉住惜时的手:
“公主今后,与其惜时,不如多多惜命。还有,我就是个寻常寡妇,不要再随便问我是个什么东西。问多了,我很有可能就不是个东西了。”
她说完,丢掉惜时的手,站起身来,经过门口那些围观的人,淡定自若地走出去。
“惜时公主房中浴桶里的水,够她喝一阵子的了,中舵清水告急,这边不必再供应。”
阮清穿着朴素,一身粗布短打扮,与船上的船工没太大区别。
但是穿过人群时,所有人都自觉让开一条路出来,连朱砂和宇文洪烈都各自让开一步。
阮姑娘每日殚精竭虑,悉心为所有人筹谋,宁可自己不吃不睡,也要看顾住船上每一个人。
他们听她的话,就像小孩遵从自己的衣食父母一般,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习惯。
他们对阮姑娘的敬重,是发自内心的,完全与太子殿下的威压无关。
谢迟那边,正在忙着写折子,准备将此战经过,待回京后呈报给谢肃安。
朱砂回来复命:“殿下,是阮姑娘她……,又杀人了。”
“嗯,尸体帮她处理了。她搬不动。”谢迟毫无意外,专注写他的折子。
“她……,杀的是东阳公主的侍女。”
“怎么没把惜时一起杀了?”
朱砂:……
谢迟随口问了一句,说完,停了笔,仔细想了想她昨晚说的话。
阿阮不会真的想留着那个公主恶心他吧?
正说着,门外响起阮清的声音,“殿下,阮清求见。”
她立在门口,按规矩先低声求见,再等着传召。
朱砂见状,知道自己多余了,麻利出去。
等他走了,阮清才进屋,回手关了门。
“有件事,想跟殿下商量一下。”
谢迟当她想说杀人的事,继续写他的折子:“孤已经知道了。”
“是关于淡水的事,我们的水,不够回航了。”
谢迟停了笔,抬头,“若是让大伙儿都忍一忍呢?”
阮清来到他书案前,“每个人都忍一忍,限量分配,一千多号人都活着回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太子出征,必须风光凯旋,否则,这一趟,毫无意义。”
她看着他的目光,坚定不容反驳。
谢迟终于放下笔,靠向椅背,看着她的眼眸,认真考虑她说的话。
她说的没错。
海上这些日子的辛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
当他回京时,旁人只会关注他的战绩,而没人会关心他们经历了什么。
风光凯旋,与残兵败将般保得半条命逃回去,在父皇和满朝文武心中,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你来与孤说这些,必是已有了法子。”他望着她笑。
阿阮永远有办法。
阮清抿着唇,也低低一笑,“前夜暴雨,落英岛必然积了许多水,趁着尚未干透,我们只需改道绕个弯,上岛去命人收集起来,再以沙石多过几次,就可以用了。”
谢迟眉间英气一凛,“舅父他联合东阳,调虎离山,想必此时,已经将岛上的人全部接走,倒是给我们省去了很多麻烦。只是便宜了沈玉玦。”
阮清眸子微动,想了一下,“但是,以沈玉玦缜密的心思,他们离开之前,必定会大肆破坏,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请殿下吩咐下去,若是看到好端端的水和食物,必是有毒,大伙儿千万不要碰。”
“好。”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阮清转身就要走。
“阿阮,你除了正经事,就没什么体己的话与孤说说?”身后,谢迟的声音明显不悦了。
阮清眸子滴溜溜转了一下,回眸,笑容甜蜜,“殿下昨夜威武。”
“敷衍!”
“阿阮根本吃不消。”阮清俏生生退着往外走。
谢迟坐在交椅上,看着她连逃走都身姿那么窈窕,“还有呢?”
“殿下的红衣大炮最厉害。”她继续往后退,退到门口。
谢迟弯着唇角,看着她笑。
“轰地阿阮都晕过去。”阮清将门开了个缝儿,退着钻了出去。
接着,又从门缝儿里偷偷看了他一眼,赶紧溜了。
“妖精!找死!”谢迟笑着,恨恨地骂。
……
如此,一切按计划进行,又过了十一日,海神号终于顺利停靠在上京码头。
太子殿下初一重组东海水师,便一举肃清东阳海寇,不但带回了东阳投诚国书,还带回了两名质子,如此不但彻底瓦解沈氏在东海的势力,重挫世家大族的气焰,还可保东海渔民商贸,至少二十年内再无海寇侵扰。
谢肃安龙颜大悦,携皇贵妃亲自前往上京码头迎接。
场面声势浩大,海神号披红挂彩,码头上盛况空前。
谢迟率领六大世家的船老大,跪迎圣驾,一一为诸人表功。
谢肃安又逐个论功行赏。
六名船老大,本就是沿海六大世家家主亲信之人,见谢迟身为太子,又是主帅,却并不居功独占,反而在皇帝面前把他们挨个狠狠夸了一番,个个受宠若惊之余,也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份褒奖,同时也与谢迟更亲近了几分。
谢迟百忙之中,瞅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回头瞟了一眼船上。
他与阮清住的那间房,窗口倚着的婀娜倩影,见他看了过来,幽幽地退到一侧,不再给他瞧见。
他便只好重新回过神来,专心应对。
阿阮,到底是与他如此疏离。
第78章 打死你这个荡妇
阮清一直站在暗处阴影里,直到看着谢迟随着御驾返回京城,才走出来。
沈玉玦到底是被沈长风救走了,爹娘在哪艘船上,至今没有消息。
他们先是忙于应战,接着又急着在弹尽粮绝之前赶回,那条船也终究没能截到。
茫茫大海,音讯全无。
不过,以娘的本事和爹的才智,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一定能好好地活下来。
阮清打起精神,在海神号上做最后的善后。
经过沈玉玦曾经刺绣的那间屋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人将里面的衣裳全部摘下来叠好,又将那一幅百鸟朝凰图从绣架上拆下,仔细叠了整齐。
想与沈玉玦谈条件,总要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可若是实在做不绝,就要提前给自己准备后路。
等御驾的车马全部离开,码头外的闲杂人等才被允许进来。
阮清人还在船上,就大老远地听见两个小丫头一面跑,一面迫不及待地带着哭腔喊着:
“姑娘——!姑娘——!!!姑娘你在哪儿啊?咱们来接您了——!”
“巧儿!果儿!”
阮清从窗子探出头去。
船太大,那俩丫头四下望了望,飞快找到她的位置,便哭着奔来。
主仆三人几乎是扑到一起,翠巧儿和香果儿抱着阮清,一直哭个不停。
“姑娘怎么被海风吹成这个样子啊,殿下他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吗?”
“就是啊,你看姑娘身上都穿的什么?连个村妇都不如。”
两个人哭过了,开始嘀嘀咕咕埋怨谢迟。
“好了,这船上,每个人都不容易,能活着回来,已经谢天谢地了。”
阮清自己瘦了,倒是看着两个丫头都胖了。
“你们两个,这段日子怎么过的?府里可有人为难你们?”
说起这个,香果儿可来精神了。
“谁敢欺负着我们啊?我们呀,一直在皇贵妃娘娘的披香殿里,每天好吃懒做,只等着姑娘回来。”
“你们两个一直在宫里?”
翠巧儿:“是啊,殿下走得匆忙,不知道该把我们俩搁哪儿,说若是放回府里去,难免被磋磨死,刚好皇贵妃娘娘又来骂他,他就顺势把我们俩塞给娘娘了。”
香果儿:“娘娘一开始嫌弃死我们俩了,奈何我们俩会讲笑话啊,我们就讲是如何把宇文少将军塞进澡盆里去的,娘娘一听,就被逗乐了,后来,就容我们偷偷在宫里暂住了。”
阮清心里一暖,“他倒是有心了。”
翠巧儿从领口掏出半只玉环坠子,“还不是多亏了姑娘的信物,殿下可当回事了。他本来是要把我们俩乱刀砍死的,可见了这半只坠子,就再也连吼都没吼过我们。”
香果儿也挤过来,“是啊,姑娘,殿下对您的心思,可是真的没话说,我们俩这次算是服了。”
翠巧儿:“姑娘您是不知道吧?殿下追来码头找您那天,其实一直在病着,烧得可厉害了。”
香果儿:“是啊,殿下急着找您,熬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回宫后都病倒了,可吓人了。”
所以,这俩丫头,一人一句,说个不停,到底是被谢迟彻底收买了。
“好好好,我知道殿下他人好心善了。”阮清无奈,每个人的鼻子捏了一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谢迟那时是病了,难怪追着她跳入海中,就晕了过去。
这个人,也是嘴硬的。
重逢了这么多日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走吧,回府。”阮清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姑娘,咱们不用回去了。”
“为何?”
翠巧儿:“殿下给姑娘在城中挑了个好地方,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这些日子下来,里面的家什和下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姑娘住进去了。”
香果儿:“是啊,现在整个上京城都知道姑娘已经从码头跑了,侯府里也早就认了,这事儿,殿下派人压了下来,就算过去了,以后,您就是自由身了。”
她们俩现在,张嘴闭嘴都是殿下,叫的可起劲儿了。
“自由身?”阮清淡淡笑笑,“阮清那个寡妇背弃夫家,携带细软私逃了,那我是谁?是太子殿下见不得人的外室吗?”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回答。
“若我愿偷偷摸摸,无名无姓地做人,也不至于熬到今日了,当初更无需日夜想着逃走。”阮清走在前面,走下海神号。
翠巧儿紧跟在后面,十分不解,“可是,姑娘,恕奴婢直言,您若想走,现在还有机会,为何还要回府?”
“不走了。”阮清回眸冲她俩笑笑。
经过落英岛的事,她已经想明白了。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你是个小民,就永远逃不过被欺凌的命运。
出了上京城,还有海神号。
躲过了谢迟,还有沈玉玦。
即便是小时候跟娘在山里,雨夜还有提刀行凶的雷猎户。
这个世界,只要是有活人的地方,就有欺压,就有纷争。
所以,既然不能改变世界,那就改变命运。
……
回京的马车,已经在下面候着,十分朴素低调。
阮清上车,两个丫鬟麻利前后伺候着,内外衣裳都换了,又简单浣洗一番,梳了头,上了妆。
“姑娘真的不去宅子里看看吗?可大了,可好了。”香果儿还是有点舍不得。
“早晚要去的。”阮清将马车的窗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行人如梭。
谢迟弄个宅子,不就是为了方便跟她私会嘛,了解。
下了船,回了上京,海神号上那种夫唱妇随般的生活,就彻底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他做他的太子,她当她的寡妇。
两人在人前相见,依然要假装陌路。
阮清疲累,枕着翠巧儿的肩膀睡了一会儿,再睁眼,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
三人下车,看门的管家见了阮清,登时一愣,掉头就跑去里面禀报。
秦氏正在伺候老夫人用茶,听说阮清回来了,当场差点把茶盏给摔了。
“她还有脸回来!定是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才有脸滚回来!”
他们后宅妇人,又在守寡,平素不大出门,对外面的事情也不了解,只知太子出海月余,却不知正是今日回来。
阮清进门,第一件事回头命人将大门关好。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秦氏带着一大家子人,怒气冲冲而来。
后面,老夫人给人搀扶着,还在颤巍巍喊:“慢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众婆子丫鬟,也有手里拿着棍子跟着来的。
阮清是侯府的寡妇,出去码头抛头露面已是于礼不合,她居然不但坐宇文将军府的马车去的,还敢半路跑了!
“阮清,你头上是御赐的贞节牌坊,你跑就跑了,幸好皇上仁慈,没有降罪我们侯府!如今,你居然还敢回来!今天,我就要行家法,打死你这个荡妇!”
第79章 阿阮平均每天都在杀人
秦氏见面,也不容半点喘息的机会。
她见阮清皮肤比之前红黑许多,又明显见着粗糙,一看就知这些日子过得有多惨,更加确定她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
于是将手一挥,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便全都围了上来。
侯府都是寡妇,所有男的都被谢迟给弄死了。
如今也不方便再养小厮和护院,除了管家和外面喂马、驾车的几个老头儿,便没有男人。
这里面,现在就是一座女人的活坟。
困在里面的女人,迟早都会变成吃人的妖魔。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秦氏一声呵斥,一个凶悍点的婆子便举着棍子朝着阮清冲过去。
大家一拥而上。
“谁敢动我家姑娘!”
翠巧儿和香果儿一前一后,张开手臂,将阮清护在中间。
可是,到底是小姑娘,眼见着那么大的棍子朝着头顶砸下来,还是免不了要闭上眼,抬手去挡。
几根棍子纷纷落下,两个丫头挨了不少打。
可是,都咬牙挺着。
但是,怎么没打几下,就听着有人叫唤得比她们俩还惨?
睁眼一看,她们家姑娘不知怎么抢到了一根棍子,也不管旁人如何撕扯,瞅准了第一个冲过来那婆子,往死里揍!
婆子挨了几下,就吃不消,想要跑。
阮清根本不理旁人,狠狠一棍子抡在脑袋上,将人敲倒,之后,一脚踩上去,跟打狗鞭尸一样,只往脑袋上砸!
等那婆子惨叫着一阵,就彻底不动了,周围趁乱行凶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吓傻了。
她们都只是仗势欺人,听命行事,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血。
可现在,三少夫人居然将个婆婆用棍子活活打死了!!!
一时之间,全都一呼啦往后退,谁都不敢再靠近。
阮清进门前刚梳好的发髻,也甩乱了,此刻一脚踩着婆子的尸体,拄着棍子,环伺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都往后退两步,别开脸,不敢看她。
“还有谁?”阮清低低一声,语调不徐不疾,就像是在问,还有谁要添饭。
没人敢动。
再动,不是添饭,而是填命。
秦氏吓得拉过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挡在身前,“阮清,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母亲刚才不是还要打死我吗?现在没打死,我就成了凶手了?”
阮清打死一个人,也是使出全力,这会儿累的够呛,拄着棍子,把脚从尸体上拿下来。
她刚才头上挨了一下,背上也挨了好几下,手臂也不知道被谁的爪子抓破了,现在痛得很。
“想不想知道侯府的男人都是怎么死的?”
她提到这个,所有人都瞬间回到噩梦一般的那个晚上。
“因为我。”阮清也不瞒了,也不忌讳了,“因为顾文定强抢了我,每日虐待我,所以有人来砍了他,他爹,还有侯府上下所有男人的头!连公狗都不放过!”
她用棍子指着每一个人,“留着你们,只是让你们陪着我守寡,你以为是你们走了狗屎运,遇到善心菩萨了?!!”
老夫人听到这里,已经受不了打击,一头晕了过去。
秦氏气疯了,急红了眼,“阮清!你不是人!”
赵氏也跳着脚,悄悄拉着秦氏:“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
阮清将过来想要扶她的香果儿推开,“我早就不是人了!我从被迫上了侯府的花轿那天开始,就不是人了!你儿子那么喜欢我,却为什么虐待我?因为他发现自己是个废人!他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洞房花烛夜第一晚,就把他给废了!”
她如此咆哮,将一切揭穿,连香果儿和翠巧儿都觉得好害怕。
姑娘可能真的疯了。
阮清拖着棍子,在那一群女人面前来回逡巡。
“从今天开始,你们一个个,少管闲事,文昌侯府还会跟从前一样,大家相安无事。若是谁敢乱嚼舌根,挑拨是非,无中生有,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我阮清有的是法子弄死她!”
秦氏哪里肯服,“阮清,天理昭昭,王法在上,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寡妇,可以只手遮天?”
她推开拽着衣袖的赵氏,“来人,备轿,我要亲自去报官!”
香果儿听说要报官,有些怕了,凑到阮清跟前,小声儿:“姑娘,她们要报官了。”
“让她报。”
阮清还特意给秦氏让出路来。
秦氏怒火冲天,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就往外走。
人刚到门口,就见朱砂一身东宫侍卫的黑色绣五彩鸾鸟锦袍,赤红镶金腰带,蹬着黑靴,横出一脚,出现在门口,拦住了去路。
“侯夫人上哪儿去?”
秦氏:“你又是哪个?”
“区区东宫带刀护卫。”朱砂还是比较谦卑的。
“东宫的人,来我侯府何事?”
“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世子夫人送样东西。”
朱砂说着,一招手,身边的人捧着只托盘递了上来。
他隔着秦氏,笑脸对阮清道:“殿下之前送了那么多好东西,世子夫人都看不上眼,如今这样,不知道能否多瞧上两眼,小人也好回去复命。”
院子里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少夫人院子里那么多东西,原来还有好多都是东宫给的!
东宫的人,怎么对三少夫人这么客气?
阮清走上前,见托盘上盖了红绸,下面的东西,初见轮廓。
她一看便知,隔着红绸轻轻抚摸了一下,“殿下有心了,代我谢过。”
秦氏总算看明白了,在一旁气得快要死过去了,“阮清,原来你一直与……”
她话没说完,眉心就被一个冰凉的黑黢黢的东西,给抵住了。
阮清手里,一把火铳,拿得稳稳的。
在船上,谢迟曾教过她怎么用。
这玩意,比起他袖中藏着的小弩,可好玩儿太多了。
“母亲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来演示给您看。”
阮清淡淡的,将尺把长的火筒从秦氏额头上滑过,架在她耳朵上。
砰!
一声火光炸响!
侯府的大门,被轰了个窟窿!
秦氏被火药爆炸声炸的脑袋嗡地一声,顿时耳朵里一阵尖锐爆鸣,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阮清若无其事,收了火铳,不管脚边躺着的人,冲朱砂行礼,“大人辛苦了,今日家丑,让您见笑。”
朱砂嘿嘿笑,“姑娘与殿下是过命的交情,海上月余,全仗姑娘细心操持眷顾,殿下与我等才能上下齐心,并肩作战,毫无后顾之忧。姑娘虽是女子,可海神号将士皆将姑娘视作同袍,这种小事,无需客气。”
他这话,是说给侯府里其他人听的。
脸皮这种东西,到底是能捡回来一点是一点。
殿下一听说阮姑娘不去置办好的别院,就急了,但在庆功宴上,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便直接拔了宇文洪烈的火铳,亲手填装了火药,递给他,让他送来侯府。
还好来得及时。
第80章 自己将裙子拎起来
朱砂走后,阮清不理已经吓傻了的侯府众人,径直回自己的小院,一边走一边吩咐道:
“府里人手不够,都是些老弱病残,翠巧儿,回头去挑些好用的,逐个房中全部替换了,不中用的,便宜发卖了便是。给人牙子的钱,咱们出。”
阮清这话说出去,刚才动手围殴主仆三人的婆子丫鬟们,全都瘫坐在地上,哭成一片,四处随便拽住一个主子的裙角就哭个没完,想求一条活路。
她们这些人,若是离开了侯府,被便宜发卖了,那以后的日子,跟牲口有什么区别?
翠巧儿立刻精神起来了,姑娘这是支棱了,要把整个侯府都控制起来。
“是,姑娘。”
赵氏乍一听,还美了一下,居然还有人傻到愿意自己出钱给她们添置使唤的下人。
刚好她房里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了,正缺人呢。
可再一想想,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
如此,阮清没出三日,就将文昌侯府上下,全部软禁了起来。
看管各房的人,多少都会些拳脚功夫,将人都盯得紧紧的。
而她身边又多了个无论进出都紧随在身边的高大丫鬟。
赤练,穿着一身侯府婢女的衣裙,冷着脸,站在门口,看着阮清伺候老夫人喝药,忍不住左扭一下,右扭一下。
她穿男装习惯了,现在穿裙子,单薄的纱衣,让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老夫人连惊带吓,又被气得不轻,这会儿躺在床上,连药也不肯吃。
“老祖宗到底还是要吃药的,吃了药,身子骨才能好。”
阮清还如以往一般,和颜悦色,性情温婉地伺候着。
“清儿啊,你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弄死算了吧,我没脸见你,也不想见你!”顾老夫人躺在床上,两行浊泪滚下。
阮清端着药,在床边坐下,“老侯爷当年是一代贤臣,老祖宗您配得上这一身诰命,文定的错,与您无关,喝药吧。”
“养子不肖,娶妇不贤,至于文定,更是个混不吝!这些错,归根结底,都在于我。如今人你也杀了,仇也报了,总该消消气,放过府里那些可怜的寡妇吧,就当祖母求你。”
老夫人颤颤巍巍,抓着阮清的衣角。
阮清轻轻将衣角从她手中拽出来,“我无仇可报了,老祖宗,我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侯府之中,做一辈子活死人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多么努力,在世人眼中,我永远是个寡妇,永远都要给你的文定孙儿守节,守孝。我,永远都洗不干净了。”
她微欠身,将药碗小心放在床边小桌上。
“清儿以后会经常来看您,给您养老送终,您记得按时吃药,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面的人说。”
阮清说完起身,面无表情地冷漠离开。
入夜,东宫的轿子,到底还是来了。
但是这次,走了条阮清不熟悉的路,该是去那处新置办的别院。
阮清自从回来,还没腾出空去看过,只是让翠巧儿将地契和厚厚一沓下人的卖身契收好便罢。
对这些小恩小惠的身外之物,她向来没搁在心上。
别院位置僻静,一进门,景致便十分幽深,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又命人重新仔细装点修饰过了。
阮清过了两道门,穿过花园,随便看了眼夜间立在假山石上睡觉的孔雀,被随着朱砂,被引至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前树影环绕,曲径通幽,檐下回廊又都挂了轻纱幔帐,吊了灯笼,一眼望去,便是个好去处。
阮清今日前来,到底还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谢迟送的软烟罗石榴裙,一抹殷红,如云如雾,从回廊间随着引路的灯笼,无声无息飘逸而过。
自打从海上回来,还是第一次见谢迟,算起来,也是隔了好几天了。
阮清一进门,就见他坐在榻边,穿了宽大的日常袍子,长发疏懒披落着,在脑后松散挽了个髻,正用两根手指夹着棋子,盯着棋盘。
黑色的浮光锦在灯火下,蟒龙暗纹随着身姿微动,时而隐没,时而显现。
“孤若是不找你,你这辈子也不会来了,对不对?”
他又生气了。
但抬眼,见她今日到底是穿了他送的石榴红,鬓边还簪了绯色的绒花,耳畔垂下一支精巧步摇,甚是曼妙,没有再像以往那样一身死孝,心里的气倒也消了一半。
合着她以前天天从里到外一身素,就是故意气他的。
“过来,陪孤把这局下完。”
阮清从来不喜欢下棋,她讨厌步步算计。
但是,看别人下棋,倒是能将两人走过的每一步,全部默背下来。
她坐到谢迟对面,看了眼那一盘棋。
错综复杂,是他自己在跟自己对弈,自己在给自己设置的难题。
但是眼下,他执黑子,明显已经胜券在握,却故意将白子给她,刁难她。
阮清看了一会儿,没有执子。
谢迟抬眼,眸中带着笑意,“怎么样?不行?今晚谁输,谁跪在地上。”
阮清最怕他这一口。
稍微想想都腮帮子疼,喉咙里干呕。
“谁说不行?”她两只手上去,一划拉,将整盘棋给划拉个乱七八糟,之后,开始重新摆子。
她凭着非凡的记忆,很快将刚才的棋局完美重现出来,只是,黑白子的位置,全部对调。
摆完,阮清两根纤细手指,夹了白子,轻轻摁下,将头一偏,“殿下,我赢了,请跪。”
谢迟没动,含嗔带笑地看着她那得意的模样,忽然抓了棋盘,哗地一掀,黑白棋子扬了满榻,滚得到处都是。
他站起身,盯着她,就像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
走到她面前,手指捏住她下颌,强迫她整个人随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来。
之后,一根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缓缓地,狠狠地,拂过她的脖子,颈窝,胸脯,腰腹。
他盯着她的眼睛,身子慢慢放低,屈膝,跪在了她的裙下。
他那么高大,即便如此,也没比她低矮多少。
但是他将头一偏,抬头望着她,几乎是半命令的口吻:“自己将裙子拎起来。”
第81章 不要再看我了
阮清从始至终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心莫名跳得厉害。
……
这一宿,轮到香果儿跟来在门外伺候。
天都彻底亮了,阮清换了套干爽的寝衣将身子裹上,终于睡了,谢迟却没歇。
他随便穿了件寝衣,披落着长发,疏懒敞着领子,半遮着胸膛,又坐在窗边处理昨晚带过来的公文。
大熙朝的东宫,效仿皇帝的朝堂,不但配置了全套的衙门堂属,还有东宫十率的禁军由太子直接统领。
谢迟册封时日未久,许多人事配备本就不齐全,又突然离开了一个多月,眼下手头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
他又要加紧筹备东海水师,同时监视沈氏的一举一动,将所有事齐头并进,忙得不可开交。
想要让皇帝爹看到他是个合格的储君,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有足够的精力和能力,将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得清清楚楚,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阮清到了晌午时,醒来了一会儿,掀开帐子,寻了一眼,就见谢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拿着本没看完的折子,搁在膝头,另一手用指尖抵着额角,正在闭目养神。
雕花窗前,白瓷细口瓶中,插着一支颇有风骨的石榴枝,枝头一朵朵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他黑色的锦缎寝衣敞着,露着光洁的胸膛,一动不动。
谢迟到底是好看,不好看,她当年也不会一眼心动。
他是在酒楼上见了她,起了色心,才拿她做赌。
她又何尝不是在兔子灯下,只看了一眼他的侧颜,就惦记着要带他回家去倒插门?
阮清趴在一团狼藉的床褥里,下巴搭在交叠着手臂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又困又乏又饿,便不想看了,倒回床上去继续睡。
“醒了?叫他们送吃的进来?”
他在窗下,将手指从额角拿开,睁眼时,已经清明了许多。
阮清懒散窝在床上,“殿下没去上朝?”
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她就后悔跟他说话了。
“今日休沐,哪儿都不去,就与你在这宅子里待着。”
谢迟笑笑,放下手里的折子,下榻出去外间,对门外低声吩咐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香果儿就带人送了午膳进来。
与饭菜一同送来的,还有照例一碗避子汤。
是阮清每次从谢迟那儿回来都要喝的。
这次,她起得晚,香果儿怕再晚喝了就没用了,便与午膳一道送了进来,想服侍着姑娘空腹喝下。
谢迟一直垂眸看着那碗药,见阮清伸手去拿时,便用手指摁住了碗沿儿。
“不要喝了。”他温声道。
“不能不喝。”阮清语调坚决,不容反驳。
她是个寡妇,如今硬压着整个侯府,跑出来伺候他,已是天下之大不韪,万一败露,必定会死的很难看。
若是再不小心有了身孕,实在是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也不想有他的孩子。
夺位遥遥无期,中宫更是未知之数,无论哪一步事败,这偷情弄出来的孩子,都会是个最大的累赘。
万一谢迟死了,一个造反太子的遗孤,必是众矢之的。
就算她舍得付出大好的年华,含辛茹苦将孩子拉扯大,将来又如何与他说他的身世?
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篡位失败的反贼?
所以,不如一碗药汤,一了百了。
谢迟压着碗沿儿的手指,到底还是拿开了。
阮清皱着眉,将药一口气喝完,又漱了口。
如此,胃里顿时已经满了,再看着午膳,一口都吃不下。
“下去。”谢迟将香果儿屏退,坐到床边,盯着阮清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清也不想理他,饭也不吃了,翻过身去接着睡。
第82章 太监小清子
真的快死了。
可是,原本清凉的皮肤上,还是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吻着她的腿,用鼻尖儿滑过皮肤,慢慢向上……,头钻进她寝衣里面,拱开她拒绝的手,又一寸一寸吻过她的身子,直到整个人又压了上来。
“谢迟~~~!!!”阮清真的气得没办法了,直呼名讳,“要不你赐我一死吧,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阿阮,别生气。我不动你了,就贴一会儿。”他趴在她身上,抱着她。
倒是真的不动了。
但是快要被压死了。
阮清烦得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可就听耳畔,谢迟腻腻歪歪:“阿阮,让我死在你身上算了。”
阮清:……
过了一会儿,他又没忍住,说话不算数。
阮清饿着肚子,刚喝了一碗避子汤,结果又被补了两顿红衣大炮。
到黄昏离开时,人都恍惚了,脑子都被谢迟给灌满了,晃浑了。
临走时,被香果儿扶着,一滩稀泥一样地上轿,只听他又掀了轿帘,与她重新叮嘱一番,说什么要准备一下,后天安排她进宫。
后天!
出来都快十二个时辰了,今天这都要过去了,后天一眨眼就到。
阮清要疯了。
你就不能找别的女人将就一下?
从东阳带回来的惜时公主是个摆设?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谢迟篡位成功,自己怕是无缘中宫之位,先天妒红颜去了。
……
然而,阮清回了侯府,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忽然醒来,想起前一天临走时谢迟说的话。
“后日,南启国使臣会在御花园向父皇和母妃一展国宝,到时候,是你一展天赋的好机会。此番颇为冒险,但若是成了,以后你不但可以光明正大住在宫中,也可不必再低着头做人。”
阮清的眼睛,腾地就睁开了。
原来他那天一直盯着她想了那么久,是想出了这个法子。
她当时快要被折腾死了,脑子都被他灌成浆糊了,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果然,入夜之前,东宫就送来一套衣裳。
是一身小太监的。
阮清换了衣裳,上了轿子,入宫时从角门进,被领到御花园外时,谢迟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他第一次会提前等她,足见今日之事有多重要。
“不用怕,能做到一半就足够了。”他还安慰她。
阮清低着头,唇角轻轻一勾,“小清子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谢迟眼尾浅浅一笑,转过身去,“时辰差不多了,走吧,小清子。”
“是,殿下。”
他行了一步,又回头叮嘱:“待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都千万假装没看见,全都是假的,假的。”
阮清:???
她低头俯首:“奴婢遵命。”
她还真拿自己当太监了。
谢迟就想伸手捏她。
但这里人多眼杂,又怕被人看去,只好将已经伸出去的手背去身后,嗔爱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走在前面。
阮清便跟在他身后,扮做太监,去了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中已经有许多人在。
谢迟身量修长高大,大老远地就能被人看见。
于是,就听见一个少女高声欢脱地唤他:“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来啦~~~~!翎儿等了你好久啦~~~~~~!!!”
她老远地张着手臂,沿着御花园的花砖小径,七拐八拐,一路朝谢迟颠儿颠儿奔来,都跑出颤音来了。
阮清一阵欣慰。
太好了。
总算能有个出息的人换班了。
雀翎公主一路奔到谢迟面前,想扑到他身上。
她大概是有点身手,跑的极快,又见着劲儿不小。
谢迟一闪身,躲了过去,又怕她撞到阮清,同时顺带着回手将阮清也拉开一步。
雀翎一头扑了空,转身时,还是笑得极其开心,也不恼。
对这种拒绝,早就习惯了。
她看了一眼谢迟还在抓着阮清小胳膊的手,还掩着唇笑:
“太子哥哥,你手劲儿真大,这小太监都快被你捏哭了。”
她又抬手,毫不客气地将阮清从谢迟身边隔开,顺势去抱谢迟手臂,“他不会说话的吗?你们东宫的太监是不是都被你毒哑了?”
谢迟麻利手臂从她两手中拽出来,将她往前一推,“你什么时候能有个人样儿?你是个公主,矜持点。”
“我是南启最尊贵的公主,什么时候需要矜持了?我父王说了,我是来给你做妃子的,我从小就认定是你的人呢!”
雀翎还要来抱他。
谢迟抬手糊在她脑门子上,将人推在一臂之外。
雀翎的小胳膊没有他手臂长,便怎么挥舞都够不着他了。
“这里是大熙,男女授受不亲,被母妃看到,立刻送你回去。”谢迟虎着声音,搬出沈娇。
雀翎好像总算被镇住了,这才消停,不情愿地站好,揉着脑门子,“每次都拿你母妃吓我!”
谢迟背着手,走在前面,“母妃喜欢沉静温顺、心思机巧的女子,你这样疯疯癫癫,只会惹她不悦。”
他说着,余光里关注了一下阮清。
只见她乖顺地低头垂手站着,的确好像是完全没有将看到的,听到的放在心上,便稍稍松了口气。
但又有点不是滋味。
她怎么都不吃醋?
若不是为了今日的那个计划,他是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知道雀翎的存在的。
这时,迎面又有男子大步走来。
“白棣棠拜见殿下。”
阮清听见这个名字,没忍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又重新低头站好。
南启大将军白棣棠,少年拜将,一战挂帅,据说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
而最让他声名远播的,还是据说此人长得极好看。
好看到曾有敌将战场上见了他,不战自败,临阵倒戈,只为能今后日日见他,追随左右。
白棣棠也因此,成了上京城中那些有龙阳断袖之癖的公子哥儿们谈论不绝的话题。
不过,今日一见,他倒也不像是传说中的那种被人压在下面承受的人。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
阮清继续低着头,听着谢迟与白棣棠寒暄。
“白将军亲自护送南启国宝而来,足见南启王的诚意。”
“吾王希望南启与大熙朝世代交好,夙愿已久。”
“月底立秋,禁苑行猎,父皇有意请将军一展身手,将军不要推辞。”
“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客气走在前面,进了湖心亭,雀翎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阮清便按规矩,在亭外站好。
此时,上京暑气将去,但太阳底下依然晒的人发慌。
谢迟在亭中坐下,见她正站在太阳底下,便眉头一皱,“小清子,你是个蠢的吗?站在那儿挡路了,边儿上去。”
“是,殿下。”
阮清低着头,转去亭下阴凉地方,重新站好。
她不开口也就罢了。
一开口,白棣棠和雀翎都不由自觉看了过去。
白棣棠倒没说什么。
雀翎却道:“哟!太子哥哥,你这东宫的小太监,说起话来,声音比女孩子还黏糊儿,字字都咬得人心巴儿痒痒。”
第83章 《天师棋局》
谢迟冷着脸,没理她,与白棣棠岔开话题。
阮清立在亭下,全身一紧。
她从来说话都是这个嗓音和语调,并没人说过有什么不妥,谢迟也从来没提过,什么黏糊,什么心巴儿痒痒。
所以,现在扮太监,也没刻意捏着嗓子。
怎么才三个字,就给人注意到了呢?
她只好继续默默站着。
可是雀翎却不放过她。
她从亭子里转出来,跑下来看阮清,还伸手捏她下巴,“来,小清子,抬起头来给本公主瞧瞧。”
阮清没办法,只好抬起头。
雀翎见了她的脸,顿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棣棠哥哥,你快来看,这东宫的小太监真是如珠如玉,生得好看死了。”
一句话,谢迟转过头来,差点气得跳起来。
见一个没看住,她都上手了。
“你把她放开。”
白棣棠端坐,也眉心轻轻拧起,“公主,注意身份。”
好像他的话,雀翎很是听得进去,便把手从阮清下巴上拿开了。
但是,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瞧。
“你们大熙朝,真的舍得让这么好看的小孩儿当太监吗?”
她都有点不自信了。
太子哥哥宫中,连太监都比她好看,将来,哪儿还显得着她啊!
谢迟有点不耐烦了,“雀翎,父皇和母妃就要来了,你滚进来。”
雀翎眼珠儿一转,乖乖进去亭子里,“太子哥哥,我这次来大熙,本就不打算走了,反正你东宫里人多,也不差一个太监,不如,你把小清子让给我啊?”
谢迟坐在亭中,抬眸,看着她,像看个不知所谓的傻子,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敲:
“待会儿,你若有本事,自与父皇去要。”
“不过要个奴婢,大熙皇帝伯伯难道还管这个?”她不乐意嘟囔。
白棣棠大概早就习惯她这副刁蛮脾气,解释道:“公主,太子殿下的意思就是,不给。”
“哼。”雀翎不乐意,“一个奴婢而已,都舍不得,有什么了不起!”
她心里打定主意了,既然谢迟说了,让她跟皇帝伯伯要,她就偏要跟皇帝要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监一声通传,谢肃安与沈娇携手而来。
沈娇因为谢迟立有大功,免于受沈氏东海之事的牵连,后位已稳,册封在即,比从前更加容光焕发。
众人起身恭迎,沈娇随着谢肃安落座,看了谢迟一眼,又随便将亭子周围的人都看了一圈儿,就知道阮清站在哪儿了。
娘俩早就商量好了。
一番寒暄之后,进入正题。
沈娇先笑着开口道:“听说白将军此番带了南启至宝,《天师棋局》,皇上昨晚高兴地一宿都没睡着。”
白棣棠恭敬回话:“陛下素来痴爱古谱,吾王深知,故而命末将带来,供陛下御览。”
“哟,就是御览啊?”沈娇妖娆看了谢肃安一眼,“都快成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
人家只是给咱们看看,馋着你,没有献给你的意思呢。
谢肃安却道:“爱妃有所不知,这《天师棋局》中暗藏古人兵法之精华,传说能参透此书中棋局者,必无往而不胜,故而,才被南启历代皇帝奉为至宝,此番由白将军亲自护送而来,与朕一观,已是大大的破例了。”
他倒是装的大方,心里不知道有多想要得到这宝贝。
“哦……!”沈娇假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啊,那还不快呈上来,本宫也有点等不及了。”
“遵命。”
白棣棠招手,一直静默立在亭中的副将上前,奉上宝匣。
匣子甚是精致,看古朴雕花和油润光泽,必是已经日久年深。
白棣棠的手指,熟练灵巧地摆弄了一番宝匣上的密锁。
速度极快,手法极其复杂。
好一会儿,那匣子才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匣子里面,是浑然一体的精铁所铸。
谢迟眸子悠悠看了一眼亭外。
刚好阮清也把头转了回去,重新低下。
开锁的手法,她已经看到了,记住了。
白棣棠双手捧出里面黄色绸缎小心包裹的古书,奉与谢肃安。
谢肃安龙颜大悦,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戴上侍者奉上的手套,小心将书翻开。
一面看,一面啧啧赞叹。
“精妙!甚是精妙。”接着,又叹道:“唉,可惜,可惜啊……”
求而不得之情,溢于言表。
等他看了一会儿,谢迟也从旁道:“白将军,不知孤可有幸一观?”
他是大熙朝储君,既然已经开口了,白棣棠岂能说“不”?
“殿下请。”
谢迟也戴上手套,小心接过古书,一页一页慢慢翻。
沈娇便立刻拉开了话匣子,“白将军,听说你战场神勇,无人能敌,快与皇上和本宫讲讲。”
她说白棣棠厉害,雀翎就按捺不住了,立刻跳出来,“我来讲!白将军的每一场大战,我都知道!”
她叽叽喳喳说着,可显着她了。
谢迟就坐在一旁,小心翻着书。
白棣棠则一面应承着,一面眼睛的注意力始终没离开那本书。
谢迟看着看着,两手戴着手套,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忽然不悦对亭子外道:
“小清子,你是个瞎子吗?进来伺候。”
亭外,阮清立刻一溜烟儿低着头进来。
这次,她不敢吭声了,只立在谢迟身边,帮他斟了茶,送到唇边。
谢迟啜了一口,抬眸瞅了她一眼,“机灵点儿。”
阮清就端着茶盏,立在旁边,假作伺候。
谢迟便慢慢地,将手中棋谱又重新翻了一遍,每翻几页,只要阮清递茶,他便知道,她已经记住了。
《天师棋局》极厚,共计两百页,每一页皆是一局复杂棋谱。
如此,谢迟快要翻完时,阮清再递上茶,忽然手一抖,茶水洒出。
白棣棠果然一直盯着他们,眼疾手快,抬手护住了古书,一滴鲜血滴在他手背上。
谢迟也一惊。
他们之前说好的计划,没有这一步。
还没等开口假作责备,一回头,就见阮清鼻下淌血,身子一软,人已经倒了下去,晕了。
谢迟差点当场炸了。
第84章 得之者,无往而不胜
幸好沈娇反应快,依然稳稳坐着,骄矜摘了颗葡萄:“这怎么身子这么弱,热了点儿就流鼻血了怎么当差?来人啊,赶紧抬下去,看着晦气。”
说着,又嗔谢迟:“太子今儿带来这么个没用的呢。”
谢迟已经在没心思管什么棋谱,将古书还给白棣棠,强行克制着让自己坐稳。
“呵,儿臣怎么知道,兴许是不懂事,偷着吃了什么。”
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至于谢肃安,倒是完全没有在意晕倒一个太监的事。
他又将《天师棋局》反复抚摸了一遍,奈何看了也白看,根本记不住多少,只好还给白棣棠,眼巴巴看他重新锁进宝匣中。
雀翎便也没捞着机会,跟谢肃安提出要这个小太监的事儿。
这一趟,剩下的时间,谢迟根本就心不在焉,也没再听旁人都在说些什么,于是借口东宫还有许多事要办,提前走了。
他一离开御花园,便匆匆回了东宫。
阮清晕倒后,被沈娇的人抬出来,又有青瓷在外面接应,倒是安全送了过来。
“她怎么了?可找了太医?”
青瓷回话:“刘太医来了,已经看过了。”
谢迟进屋去,刘太医已经开了方子。
他上前两步,抓了太医衣裳领子,“人怎么回事?”
刘太医早就对太子殿下这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习惯了,“回殿下,世子夫人没有旁的毛病,就是……就是累着了。”
“累着怎么会鼻子里往外淌血?”
“这……,人在短时间内,将精力长时间集中到极限,超出神志承受的能力,的确会有所损伤。”
“胡说!每年那么多人参加科举,读书十几年的举子,没见过谁累得流血晕倒。”谢迟根本不信。
刘太医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是因为寻常人因为根本做不到这种事,而但凡越是天才,才会越是有此伤。老天爷的赏赐,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谢迟的一颗心都沉了下去了,他也不凶了,也老实了。
“那她会怎样?”
“此症,轻则,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重则,会于神志有损。若是再严重……”
刘太医说到这里,不敢说了。
“再严重会怎样?”
“唉,慧极必伤。恐会……,折寿早夭。”
谢迟听到这里,想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这么说,她是刚才一页一页地背《天师棋局》,把神志给累伤了。
他将刘太医丢开,去床边,看着昏睡的阮清,抓住她的手,也顾不上避忌了,只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
一直以为她过目不忘,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却不知道,这天赋用多了,是会要命的。
刘太医也早就知道这俩人不清白:“殿下也无需过度忧心,微臣已经给世子夫人用了安神的药,让她多睡会儿,可恢复地快些。”
谢迟点点头,不再理会任何人,只盯着阮清,眸子一瞬都不敢离开。
房中的人全部退下。
谢迟下弯腰,手肘抵在床上,反复紧紧捧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脸,眼圈儿不知不觉间,全都红了。
“阿阮,你快好起来,咱们不背那劳什子玩意了,你快好起来。”
他什么都不管了,谁来都一概不见,只窝在阮清的床边,陪着她。
困了,便握着她的手睡一会儿。
醒了,就盯着她。
终于,熬了一天一夜,终于阮清眉心紧了紧,悠悠掀起眼帘。
一睁眼,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谢迟一张放大的脸,切切盯着她看,“阿阮,你觉得怎么样?你说我是谁?”
阮清:……
做梦了?
不然,谢迟怎么傻了?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想重新醒一下。
却听谢迟轻轻摇着她道:“阿阮,你别睡了,不能再睡了,你快说,我是谁,你快说啊。”
他是真的急死了。
阮清听着,他的声音像个伤透心的大孩子,好像都快哭了。
她睁开眼,抬起睡得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努力去碰他的脸颊,虚弱地开口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还知道唤他殿下,那便是没事了。
谢迟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抓住她的手,用力贴在自己脸颊上:
“阿阮,你不要再吓我了,你若是有什么事,我……”
他真的不知道要是那样的话,到底该怎么办了。
她跳海,他都能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去。
她若是傻了,他也可以一辈子养着她。
可她若是早早死了,他一个人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阮清稍微缓了缓,便道:“殿下,叫人拿笔纸来吧,虽然没能整本全部看完,但是看过的,都记住了。”
“我们不背了,不写了,就当没这件事。”谢迟不干了。
“为何不了?”阮清眼里,好一阵失望。
谢迟不敢跟她说什么过伤早夭之类的话,“你都累成这样了,这个计划不好,我们回头再想别的办法。”
“不要!拿纸笔来!”阮清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殿下,这是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但是,你……”谢迟真的怕了,“你会不会再晕过去?”
他傻傻的,哪儿像个太子。
“不会!一定不会!求求你,乖啊。若是时间久了,万一忘了哪些,就白折腾了。”阮清只好哄他。
她这样殷切地求他,他便不忍心再阻拦了。
“那你慢点,千万不要急,累了就休息。”
“嗯。”
“还有,背不完整也不要紧,父皇不会知道。”
阮清抿唇笑笑,“我做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讨好皇上,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你这傻瓜。《天师棋局》,得之者,无往而不胜!”
谢迟心头重重一动,抱住阮清的脸蛋儿,一吻狠狠印在她额头上,久久不肯放手。
如此,阮清用了七日左右,才将背下来的一百八十二页棋谱全部默了出来。
谢迟又命人誊抄了两份,阮清的亲笔手稿被他仔细珍藏了起来,一份又随便编了编,凑足两百页,以药水做旧。
而另一本,则并不装帧,只是小心整理整齐,包好,又拿了前面几页,便去了御书房。
“父皇,请恕儿臣欺君之罪。”
他一见谢肃安,先跪下了。
谢肃安正在批阅奏折,抬起头,“又耍什么花腔?”
谢迟一笑,“知子莫若父。父皇先应允不降罪欺君之人,儿臣才敢说。”
谢肃安放下朱批笔,眉心微凝,看着他。
这个儿子,与三年前,判若两人。
他曾经厌他,弃他,拿他没办法,可现在,居然不知不觉间,开始喜欢他了。
“又跟朕来这一套,说吧,朕应允你。”
“谢父皇。”
谢迟站起身,从腰后拿出精心包好的棋谱,呈到谢肃安面前。
谢肃安狐疑,打开外面的锦缎,见里面是几张叠着的书稿。
再随手打开一看,登时大惊!
“《天师棋局》!”
第85章 会哭的太子有肉吃
谢肃安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迟。
谢迟立在他身侧,背着手,微躬着身子,偏着头,诡秘一笑,“父皇慧眼如炬。”
谢肃安陡然拍案:“你好大的胆子!”
谢迟全然不惧,“儿臣为搏父皇一笑,不过是耍了点小手段,但是,有一个人为了背下这本书,献给父皇,差点将命给熬没了。”
谢肃安神色微微动容,虽然嗔他,却那手始终捏着那几页棋谱,不肯放开。
他定了定神,恢复帝王仪态,“咳,是哪个啊?”
“父皇可还记得,母后宫中走水那日,曾应召入宫,为母后簪花的文昌侯世子遗孀,阮氏?”
“你们两个……,果然苟且!”谢肃安之前还只是怀疑。
现在,他倒是见谢迟也不瞒了。
谢迟苟且就苟且,继续说他的:
“父皇息怒。阮氏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之能,留在侯府中做一辈子活死人,实在是浪费。那日父皇接见白棣棠,儿臣命阮氏扮做内侍,从旁伺候,顺便,将《天师棋局》背下来了。”
“什么?”谢肃安震惊。
这么复杂的旷世奇局,她给背下来了?
谢迟说着,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她若不是身子弱,当日熬尽心血,昏了过去,想必父皇此刻手中的,已是完整的一本南启国宝。”
谢肃安仔细回想一下,终于记起,那天亭子里,好像有个小太监流鼻血,昏倒了。
“原来是她……?”
他又看着谢迟,“所以,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的?”
谢迟退后一步,掀袍跪下,“儿臣知父皇惦念了《天师棋局》多年,好不容易趁着雀翎公主和亲之际,出此下策。若父皇要降罪,儿臣愿一力承担,求父皇看在阮氏为君效命,呕心沥血的份上,莫要怪罪于她。”
谢肃安看着手中的几页纸,“可惜眼下只有这几页纸了。”
谢迟佯作不知他何意,“阮氏昏睡数日,前日才悠悠醒转,人一醒来,便不眠不休为父皇默背棋谱,虽然眼下只有这几页,但其他的,她已经在慢慢回忆了。太医有叮嘱,慧极伤身,过伤早夭。故而,儿臣也不敢逼迫得太紧,怕把人累死了。”
谢肃安顿时眼睛都亮了许多。
“罢了,朕不怪你们,起来吧。”
“谢父皇。”谢迟起身,恭顺给谢肃安斟茶,递上去,“父皇,阮氏如今寡居,又身负贞节牌坊,长期待在宫中,于礼不合,但,儿臣实在急于让她将剩下的棋谱一一为您默出……”
他茶送到谢肃安手边,谢肃安便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你想尽法子,就是想把这个女人弄到身边,却与朕绕这许多弯子。”
谢迟陪笑:“儿臣在想什么,父皇一看便知。阮氏与寻常女子决然不同,儿臣只想求父皇成全。”
大熙朝重礼法,谢肃安若是换了平时,必定不会应允谢迟与一个寡妇如此明目张胆私通,哪儿还容他红口白牙跟他要人?
但现在,《天师棋局》似乎更重要一些。
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不影响太子立妃,不被朝臣非议,也不是不能通融。
“阿徵啊,这个女人如何安置,你恐怕早已想好,只是来求朕一个应允的吧?”谢肃安看着那几页棋谱,爱不释手。
一想到全本即将在握,便热血沸腾。
谢迟不失时机道:“父皇,儿臣听说,尚仪局掌管宫中经籍笔札的司籍女官,前阵子告病回乡,如今倒是腾出来一个位置。阮氏正寡居,不但年龄和出身十分合适,而且记忆力超群且文采不俗,儿臣想来想去,她堪当此任。”
“呵,六局女官,按程序要逐级选拔考核,从女史做起,历经数年方能出任。”谢肃安鼻息里一笑,“但是,看在阮氏记忆力非凡的份上,朕破格准用了。”
他倒是也知道分寸,并不提出过份的要求。
谢肃安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谢迟大喜:“谢父皇!”
……
他的事儿办成了,没有立刻回东宫。
而是径直去了沈娇的披香殿。
有了谢肃安口谕,沈娇此时已执掌后宫,破格提拔个女官只是走个程序的事。
谢迟拿了沈娇加印的凤谕,又马不停蹄地派人去尚仪局里传谕,自己则站在外面等着。
直到亲眼看到司籍女官的印信和官服端出来,才乐颠颠亲自接过,捧着,回去找阮清。
“阿阮,猜猜给你带了什么?”
他一回来,大老远就见着阮清倚在门边等他。
她见了他,立刻站直身子,眼睛里都是笑意,都是亮的。
“成了吗?”她走下台阶,朝他奔过来,从来没这么高兴见到他。
谢迟单手托着东西,将上面盖着的锦缎一掀,变戏法一样,赫然显出下面一枚不大,却方方正正的官印,一套正六品女官的官服。
“从今以后,你就是阮清大人。不但可以堂堂正正住在这宫里,尚仪局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你不用再锁在深宅大院里对着那些寡妇,也可以有很多理由来见孤。你若喜欢当尚仪甚至六局掌印,孤也可以将你捧上去。”
“不用了,能做一个司籍已经很好了。”阮清欣喜捧过官服,抱在心口,“谢谢殿下,殿下放心,我会认真做事的。”
她抬眼,打心眼儿里欢喜。
以后,她的身份不再是文昌侯府的寡妇,也不是罪臣之女,更不是太子的外室,而是堂堂正正的大熙朝正六品女官。
谢迟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她眼中如此充满生机。
“谢谢殿下。”阮清开心地想跳起来,又谢了他一次,偏着脑瓜儿,笑靥灿烂,毫无谄媚,真心诚意。
谢迟有些受宠若惊,他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她梦寐以求,真心想要的事。
“阿阮,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这是你自己拼了命挣来的,孤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去试试衣裳。”
阮清抱着官服,蹦跳着进去更衣。
把谢迟给丢在外面。
她到底还不到十八岁,花儿一样的年纪里,平日里那些沉静温婉,都是被“寡妇”两个字压得。
现在真心实意的欢喜,便又仿佛回到从前的模样。
谢迟站在台阶下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搓了搓手指。
她是真没把他当回事儿啊,他做得这么好,半点奖励都没有。
算了,奖励没人给,自己讨。
会哭的太子有肉吃。
谢迟抬步迈上台阶,追了进去。
第86章 残香
阮清脱衣裳,谢迟伸手帮着解。
阮清穿衣裳,谢迟故意帮倒忙,给她捣乱,趁机占便宜。
两个人在屏风后面闹腾了半天,嗤嗤地低声笑,到底是好不容易将官服给穿上了。
大熙朝女官的服制,颜色肃穆,样式也甚是工整,既有男装的端方稳重,又是以裙装来加以区别。
既无刻意女扮男装、牝鸡司晨之感,又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女子的柔弱妩媚,将人衬得愈发清秀坚毅。
谢迟帮阮清将领口正了正,退开一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一番,拱手作揖:
“下官谢迟,拜见阮清大人。”
阮清便抿着唇,忍不住笑,也退后一步,学着他的样子,以官礼躬身作揖:
“微臣阮清,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头顶对着头顶,不约而同抬眼,四目相对,忽然有种夫妻对拜之感。
阮清自觉自己这是高兴地忘了形了,慌忙站直身子,想要收敛一点。
却被谢迟上前一步,将她拉住,抱入怀中,深深一唤:“阿阮……”
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光明正大地与她对拜的那一天了。
即便做了皇帝,推了那座贞节牌坊,迎她入宫为后,也要按照仪制,是她跪他,拜他。
少年夫妻该有的一切,他们全都白白错过了,再也不会有了。
然而,谢迟难得的伤春悲秋,阮清却在想着正经事。
她脸颊贴在他胸膛上,低声道:“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看过,没有问题,殿下什么时候动手?”
谢迟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沉静了一下,“今晚。”
……
是夜,太子殿下难得雅兴,约南启大将军白棣棠前往码头,观摩已经装配一新的海神号。
海神号从东海回来后这段日子,不但遍体鳞伤已被修葺一新,很多地方被加以改造,就连名字也改了。
现在,它叫“潜龙渊”,寓意乃是神龙一飞冲天之前的蛰伏之所。
白棣棠离开行馆前,布置了大批南启武士看守《天师棋局》,又反复掂量过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问题,才与雀翎公主一同前往。
雀翎从始至终都在蹦蹦跳跳,坐都坐不住,时时将脑袋从车窗探出去。
她是个公主,很少夜里出游。
南启又地处内陆,连海岸都没有,如今可以夜观海边巨舰,简直兴奋极了。
夜里的上京码头,灯火依然不熄。
船只往来,纤夫号子声,不绝于耳。
潜龙渊安静停泊在船坞内,上下九层被刻意装点了连绵的灯火,远远望去,甚是恢弘壮观。
白棣棠是马上将军,对潜龙渊上武器配备的着迷,远胜于巨舰本身。
谢迟便一样一样演示给他看,两人相谈甚欢。
与此同时,南启行馆周围,朱砂已经率领大批死士,悄然靠近。
拐角阴影里,阮清也穿着一身夜行衣,用黑色布巾遮面,看着朱砂将细竹筒分发下去,又叮嘱众人道:
“迷烟的时效非常短暂,我们每个人面上的布巾都已经浸过解药,但不能确保万全,所以,大家动作一定要快,不容有错。”
“知道了,姑娘。”
很快,死士们无声无息跃入行馆院墙,靠近守卫,拉开细竹筒的塞子,一阵青烟逸出,南启武士逐一倒下。
门,轻轻开了一道缝。
阮清在朱砂护送下,顺利进入。
一行人,长驱直入,循着之前安排的内线送出来的地图,很快找到安置宝匣的房间。
门口的守卫,嗅到迷烟,已经相继倒下。
朱砂又谨慎地弯腰,在门槛上方发现一条蛛丝般地细线。
这里不但安排了重兵,还设置了暗器机关。
门被打开,数名死士如一道道影子般进入,迅速清除里面的机关,之后,对门口悄无声息打了个手势。
阮清便小心迈过那道蛛丝,进入房中,直奔宝匣。
她凭着非凡的记忆,学着白棣棠的手法,只试了两次,便听咔哒一声,匣子开了。
里面,《天师棋局》正安静躺着。
阮清戴了手套,将书拿出来,迅速翻了一下,确认是正本无误,便交给朱砂仔细包好。
之后,将随身准备好的赝本重新包入黄色绸缎,按照原来缎绸缎四角的叠放顺序,放回匣中,关闭匣子,上了锁。
所有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所有人迅速撤离。
留在后面的死士,按照原来的布置,又将机关全部逐一恢复。
等到他们离开行馆,刚刚隐入暗巷,就听行馆中有了人声,紧接着一阵骚动。
虽然那些南启武士发现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但是很快又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行馆内一切如常。
一行人顺利完成任务。
朱砂摘去面上布巾,“姑娘虽是弱质女子,却临大事如此冷静,纹丝不乱,我等着实佩服。”
“全凭诸位大人照应,我只不过是为殿下做好该做的事。”
阮清是十足十地信任他们,确定他们能护着她全身而退,才会如此毫无畏惧。
她如此信赖,令一众死士愈发乐意效命。
再加上海上那一段时光的相处和照应,人人心中都已默认,阮清就是他们的女主人,旁人全都不行。
如此,《天师棋局》真正的孤本到手。
谢迟回来,顾不上什么至宝,只忙着将阮清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她丝毫无损,之后,才抱着一顿啃。
“孤在船上,一直在担心你,生怕出了岔子。昨晚有没有害怕?”
“害怕。”阮清依然是软糯的语调,“但有机会为殿下赴汤蹈火,荣幸之至。”
她这样,让谢迟更加心疼地紧,快要爱得不行了。
而南启行馆那边,虽然曾有异动,但白棣棠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屏退所有人,打开宝匣,将《天师棋局》拿出来,仔细看了又看,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赝品最后十几页,是阮清按照前面的棋谱,自己编的。
但是,若非大行家,或是与真品逐一对比,是绝对看不出来。
可白棣棠刀口上舔血多年,直觉敏锐如狼,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满心疑惑,将书重新包好,放了回去。
可刚放下,又立刻拿了出来,打开黄缎,送到鼻下嗅了嗅。
陈年旧籍的味道是没错。
但是,封皮上,这些味道里面,居然还隐隐夹杂着一种浅淡的残香。
是女人的香味。
《天师棋局》从未经过女人之手,这几乎琢磨不到的香味,淡薄得稍纵即逝。
哪儿来的?
第87章 他若不生,那春花就不谢
阮清进了一趟宫,忽然成了六品女官。
侯府上下,虽然被她压制着,却也都不敢有微词。
毕竟是皇上特意破格提拔的,有皇贵妃娘娘下的凤谕在那儿。
她不在府里,诸人倒是能过得舒服些。
只有两个丫鬟十分伤心,舍不得姑娘。
阮清回府收拾东西,香果儿拉着她不放手。
“姑娘,好好的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去宫里当什么女官啊。”
翠巧儿也不乐意,“是啊,咱们又不能跟着伺候,我听说,就连各局之首,最高也不过五品,算来算去,身份还不如宫里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
香果儿:“是啊,姑娘,您进宫去做事,要看人脸色,说到底还是要伺候人,可又没人伺候您,哪儿有住在府里舒服啊?”
阮清却不觉得。
“只不过是清简点罢了,又不是去受苦。你们两个听话,好好帮我管着家。”
她想摆脱后宅这个囹圄,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就必须先放下后宅这些养尊处优的东西,才能真正挣脱枷锁。
翠巧儿鼓着腮,嘟着嘴,帮她收拾:
“这一身身刚置办的好衣裳,又全都不能穿了,姑娘刚脱了孝衣,又穿官服。”
香果儿:“是啊,我听说,去宫里做女官的,都是相貌不怎么样的女子,或是没了夫家,无以为生的妇人。”
阮清垂眸,将妆奁和账册都交给她们两个:
“胡说些什么?你以为朝廷是傻的?每年女秀才的选拔,也是要择优录用,不但要能写会算,且对仪态和人品都要考核一年以上,才能晋升女史,而女史又要经过多年的选拔,才能熬成六品女官。这是在大熙朝,女子除了依附男人嫁人生子,最好的一条上进之路了。”
翠巧儿接过东西,“那姑娘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我听说,前朝倒是有女官可以随侍御前,举足轻重,深得皇帝信赖,但也就是传个话,盖个印什么的。”
“我在宫中,许多事方便很多。至于能不能熬出头,并不重要。”
阮清眸光有些深远。
两个丫鬟看不懂。
香果儿想了想,欢喜道:“我知道了,反正姑娘以后是跟太子殿下更亲近了。”
翠巧儿到底还明白些事,“胡说什么,姑娘做了女官,皇家规矩严明,以后更加不能与殿下有私了。”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阮清没再说什么,将家里的事都交待清楚,又只带了些简单的随身之物,便进宫入职去了。
……
因着是皇上特别破格提拔之人,尚仪局的陆尚仪亲自出面,安置了阮清。
但是,陆尚仪是平民出身,能熬到今天这一步,不知花了多少年,又付出了多少努力。
今日见了阮清,年纪不大,生得美貌绝伦,又是被破格进来的,便浑身都不是滋味。
“阮司籍,今后在宫中做事,不比侯府的世子夫人那般养尊处优,你要学着习惯。”
“是。”阮清恭顺应着。
“听说,你是因着记忆超群,才被皇上破格提拔来的?”
“只是碰巧记得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本事。”
“哦……”陆尚仪稍微放心,“既然来了,就先把之前张司籍留下的烂摊子好好收拾了吧。”
她引着阮清去了收藏宫廷典籍的卷库,大门一开,里面一股陈年书籍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面的典籍,从前朝几代堆积至今的,数不胜数,张司籍身子不好,一向顾不过来,现在全靠你了。”
陆尚仪将卷库的钥匙交到阮清手上,便算是交接了。
阮清走进去几步,放眼望去便知,这是个浩大的工程。
“张司籍可有留下什么索引之类的?”
“她做事糊涂,又终日病殃殃的,之前做的那些,我看着皆是不成,不如,你重新着手整理吧。”陆尚仪颇有点刻意为难的意思。
如此,便是要一切从头开始了。
“下官遵命。”阮清恭谨应下了。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张司籍还是有几个女史可用的,但都被陆尚仪调去了别处。
阮清再想要人,陆尚仪又是推脱,又说她记性好,一个顶十个什么的,反正便是迟迟不给分派人手了。
阮清无奈,对着偌大的卷库苦笑。
果然,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欺压。
她有了事做,倒也不急,就在卷库里寻了处朝阳的窗子,一个人费力地将桌子拖过去,清理干净,又寻了只瓷瓶,插了枝外面折来的花枝,趁着日光正好,一个人临窗,慢慢翻看宫中旧日典籍。
这卷库中,有一处角落,堆了许多本该早就销毁的卷册,大多数都是记载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但因为张司籍懒惰,就一直堆着无人打点。
阮清便就从这里入手,一边看,一边收拾。
整理累了,就坐在角落里,随便抽一本来看。
里面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宫中旧事,倒也有趣。
看着看着,她便看到了沈娇的名字。
“永辰五年春,沈氏女沈娇,拟赐婚与武靖王世子为妃?”
阮清费力地将那一行潦草的记录分辨了出来,啪地飞快合上。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沈娇原本不该是进宫的?
她本该是武靖王的儿媳妇?
当今皇上君夺臣妻?
这桩事,恐怕世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吧?
剩下的活人,可能也没人敢说,大概连谢迟都不知道!
阮清镇定下来,继续看下去,后面,无非都是些某年某月某日的宫中寻常事。
但是,到了春末夏初之际,武靖王世子,突然死了……
“永辰五年?”阮清站起来,找到收藏彤史的书架,飞快找到那一年。
果然,查到了。
永辰五年,五月初一,沈氏进贡美人,沈娇入宫承幸,同年有孕,次年春末,诞下皇六子。
阮清记得,谢迟跟她说过,他出生那年,春天比往年都长,满宫的春花都迟迟不谢,仿佛在等他降生一般,于是皇上便为他取名“谢迟”。
可是……,他又说,沈娇曾与他提过,他本该是花朝节出生的,只是一直拖着不肯出来。
他若不生,那春花就不谢。
所以,谢迟到底该是春末出生,还是早春?
到底是刚好足月?还是生迟了?
如果是生迟了……
沈娇受孕的月份就与武靖王世子死期重合。
阮清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谢迟他该不会是……
第88章 彤史
难怪谢肃安一直不喜欢他,从小将他从沈娇身边弄走,养在重明宫,难道也是怀疑过他的血统?
难怪武靖王和他那当了太妃的亲妹妹,那么疼爱谢迟。
也难怪,后来武靖王一家都死光了,谢迟就被养成了个爷爷不亲奶奶不爱的混世魔王。
幸得他生得酷似沈娇,继承了她的妖妃美貌,而武靖王全家都死光了,旁人没得对照,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不过,早就听闻,当年叱咤风云的武靖王,是个世间难得的美男子,唯一的王妃也是出了名的江南第一美人,他们俩生的儿子,若是跟妖妃沈娇再制造出一个谢迟……
阮清不敢往下想了,麻利在心里将这个念头掐死。
人,太聪明了,就死得快。
卷库内,安静地没有一丝动静。
“你在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响起谢迟的声音,吓得阮清嗷地一声尖叫,几乎跳过去面对他,飞快将那本彤史背到身后。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就看见你在这儿发呆。”
他抬手,替阮清将头上的一团灰摘掉,“你怎么当值第一天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没人给你使唤吗?”
他不高兴了,“孤去骂她们。”
“殿下,不用了。”阮清赶紧拦住他,“我一个人在这儿随便看看书,挺好,反正也没人打扰。”
谢迟其实也不想有人打扰。
现在这卷库里,虽然脏了点,但是,只有他们俩,很好。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架子,忽然暧昧一笑,“好啊,阿阮,原来你躲在这儿偷偷看彤史?”
阮清飞快将身后那本卷了卷,身子靠近架子,寻了个空儿塞了进去。
“随便看看,不小心就走到这里了。”
“哦……”谢迟手掠过她头顶,撑在架子上,用身子将她整个笼罩起来,“以后,孤的彤史里,写的都是你。让她们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写满一本又一本,等咱们俩老了,挨个翻着看,看还能记住多少旧日情事。”
阮清的脸,唰地红了。
“殿下,庄重点儿。”她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嗔道:“这里可不是东宫。”
“是,阮清大人——”
谢迟拉长了腔,跟在她身后,“有什么孤能帮忙的?”
他开始解开袖口,撸起袖管,准备干活儿。
“你能帮忙的就是不要添乱。”阮清对他的那点儿大本事太清楚了。
从前,他去他们家干活儿,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厨房里,碰啥啥坏,就没干好过一样。
但凡他能少帮点倒忙,爹当年也不至于那么烦他。
想到爹娘,阮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对了,我爹娘的那艘船可有消息了?”
谢迟犹豫了一下,道:“已经查过很久,最大的可能就是……,沈玉玦在骗你。他根本就没见过你爹娘,当时也根本没有另一条船。”
“可是……,他明明能说出我爹娘的名字。你知道我娘叫什么吗?”
谢迟居然一时语塞,“叫……什么……阿美来着?”
“是阿彩。”阮清白了他一眼,凝眉,仔细回想当初沈玉玦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起初不承认有阮临赋这个人,又一口确定爹娘不在船上。
可是,他在不知她躲在房中时,曾与松烟说过,那海寇招认,朝中有人私通东阳海寇,指名要杀兰花坞上的人。
后来,又主动邀她留在船上,带她去见爹娘。
如果他只是见了她,临时动了让她借腹生子的念头,那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爹娘的姓名的?
“沈玉玦知道你爹娘姓名,也非难事,孤之前命人将他二人带上兰花坞,人在上船时,姓名必是要记录在册的。”谢迟摆弄她桌上新插的花枝儿,不小心给折断了。
他趁她不注意,又把断枝插进瓶子里。
阮清偏着脑瓜儿,明眸一转,“所以,兰花坞那么大一艘船,我爹娘一双寻常夫妇,能引起沈玉玦的注意,只有两种可能。”
谢迟一笑,接着她的话道:“要么,他查到,朝中那个人指名要截杀的,就是你爹娘;要么,你爹娘中途趁兰花坞补给时偷偷下了船,导致兰花坞在清点人数时,少了两个大活人。”
阮清转身,忧心忡忡看着他,“也有可能,二者皆有。”
若果真如此,或许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为什么爹爹流放多年,都无人问津,一旦回京,就有人要对他下手?
谢迟敞开怀抱,将她抱住,哄小孩一样拍拍背:
“好了,阿阮,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爹娘成精了一样的两个人,连孤都对付不了,必然会没事的。”
阮清不乐意捶他,“你才成精。”
谢迟笑,“至少我们现在,不能再把注意力放在茫茫大海上,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船。孤会加派人手,在沿海地区逐个寻起。”
“嗯。”阮清乖乖点了点头。
“对了,孤今日过来,是特意与你说,过两日,要陪父皇去禁苑行猎,你要是有事,就自己拿主意,不必来问。”
他这便是允她,若是被欺负了,先斩后奏。
居然惦记着带她一道去。
“知道了,殿下尽管去,不用惦念我。”阮清乐得答应。
总算能歇两天了。
谢迟见她毫无留恋,一阵失望,“孤要去禁苑好几天才回来,你真的没有半点不舍?”
阮清抬眸,莫名其妙:“殿下这不是还没走?”
谢迟:……
他生气。
“孤走了。”
“送殿下。”阮清半点都不留人。
谢迟就更生气,拂袖出去,临出门,还踹了那门一脚。
卷库的门,年久失修,吱呀呀叫唤了一声,砰地,整扇倒了。
谢迟脚步立刻停了。
回头。
等她说点什么。
可阮清立在里面,挥手冲他笑,“殿下快去忙吧,门我找人来修便是。”
他真的是碰什么坏什么。
谢迟顿时更生气。
这次真的走了,哼!
阮清等确定他走了,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飞快回去找到刚才那一卷彤史藏在袖中。
得想个法子,帮他把这个证据遮掩掉。
第89章 冤家路窄
这天晚上,阮清入职第一天,请了尚仪局的司乐、司宾、司赞、彤史私下聚在一起,小酌两杯,各送了精心准备的小礼,劳烦日后多多关照。
散后,又单独与彤史女官梁雁止投其所好,聊得相当投缘。
梁雁止没什么心机,还请她去住所再叙了一会儿。
阮清便轻易地将录写彤史时当如何调墨,用的什么毫,弄了个明白。
第二天,她刚将那一卷彤史放回去,就见陆尚仪来了。
她一来就没好气,显然是知道了阮清昨晚请客,偏偏没请她。
阮清是故意的。
她本不需要巴结这尚仪局中的任何人,奈何为了谢迟,昨晚到底还是戴上假面,赔了一晚上的笑。
而陆尚仪从一开始就没善待于她,她也没必要弯腰谄媚。
“大人有何吩咐?”阮清颔首见礼。
陆尚仪一眼看到她窗下精心收拾的书桌,心里嘲笑:这么悠闲?还真将这里当成家了?
“阮清,你准备一下,与随驾的队伍一道去禁苑伺候。”
阮清:???
她抬头,“怎么皇上禁苑行猎,原来还需要我区区一个管书卷笔札的随行吗?”
陆尚仪:“我尚仪局掌宫中宴乐赞相,皇上此番禁苑行猎,不但有太子殿下、几位娘娘随行,还有南启国来使,数日里舞乐宴请皆有安排,眼下咱们人手不够,你跟去一道帮忙。”
她就是看着阮清闲着,难受!
阮清鼻息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官领命。”
……
阮清是临时被安排跟去禁苑的,等出发时,御驾、太子、诸王和嫔妃的仪仗早已先行。
她是有品级的女官,与其他几个尚仪局的同坐一辆马车,而女史、宫女、太监,则要随车步行,走去禁苑。
这一路浩浩荡荡,临近入夜才抵达。
一下车,听说太子与秦王、楚王、赵王、南启国白将军,还有一众同来伴驾的贵族公子们,早已出去骑马溜达了一圈儿回来,各自马上都挂了满满的猎物。
而随驾同来的,还有许多大臣携了自家命妇贵女。
场面远比预想要大的太多。
接着,各局女官根本没时间休息,匆匆准备夜宴,服侍随驾而来的各位贵人,整理御驾仪仗诸般事物,掌灯摆桌布置冰盆,安排乐队舞姬,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
阮清在望月台上,指挥宫女太监安排宴桌时,遇上梁雁止。
梁雁止也忙得够呛,又热又累,与阮清一个一个亲手去摆琉璃盏,抱怨道:
“我就一个拿笔记录皇上睡了哪个的,却要来干这个体力活儿。”
“嘘……”阮清朝周围看了一眼,冲她抿唇笑。
也是个没心机的,什么都敢说。
“尚仪局一直都是这样吗?”阮清才来两天,就深感混乱,毫无章法条理。
“何止是尚仪局,六局大多是如此。每年新人来的少,走的人多,贪墨成风,拆了东墙补西墙。宫里的娘娘们忙着斗法,根本没心思多管。就连皇后也换得走马灯……唔……”
梁雁止话没说完,又被阮清捂住了嘴。
“你不要命了?”她将她的嘴放开,小声儿嗔道。
梁雁止四下瞥了一眼,偷笑。
她本就是个默默记录皇帝后妃起居的,平日里也不太跟人打交道,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儿,就没收住。
阮清与她岔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聊,若是有空,就亲手帮着宫女们做一些事。
如此,十来号人,布置夜宴的桌席花果,也用了许多时间。
阮清刚停下,扶着腰站直身子喘口气,就听台阶下有人来了。
老远,就听得见雀翎公主的声音,“我就说我家太子哥哥今晚行猎比赛,必定又是第一!”
阮清不动声色回避去边儿上,低头抿嘴轻轻一笑。
谢迟一个喜欢玩攻城重弩的人,拉弓射箭打兔子,实在委屈他了。
他若真的是武靖王的嫡系血脉,又能从北蛮活着回来,有那么旺盛的精力,那么大的力气,全都不奇怪。
雀翎跟着几个武将家的女儿顺着台阶走上望月台来,各自也穿着猎装,手里拎着小弓箭,四下转了一圈,“咱们来早了呢。肚子饿了,先寻点吃的。”
于是,就有人拉了梁雁止,“喂,有吃的吗?”
梁雁止正在整理每只椅子上的锦缎垫子,抬头,一脸茫然,“啊?没有吧……”
她只是负责布置宴席的,并不管吃食。
但是,她不太会说话。
“什么叫没有……吧?”那贵女不高兴了。
阮清见情况不对,扭头就走。
然而,梁雁止已经求助地朝她喊:“阮大人,哪儿有吃的?这几位饿了,想要吃的。”
她们是朝廷任命的女官,有六品官阶在身,对既无爵也无封的官家小姐们,倒是也不必卑躬屈膝。
但梁雁止的话,说得就甚是随便了。
像是要打发要饭的。
阮清被喊住,一阵头疼。
“我下去看看,几位稍候。”
她怕被雀翎认出来,抬腿就要走。
可是,声音到底还是被她给听出来了。
“哎?这位阮大人,你等等。”雀翎喊住她。
阮清就只能停下,“公主有何吩咐?”
她微微弯腰,低头,两手交叠,端正见礼。
“我怎么听着你的声音这么熟悉呢?”雀翎走过来,“大人请抬头给我瞧瞧。”
阮清不抬。
她不抬没关系,雀翎弯下腰,偏着头去看。
阮清扭身躲,她就猫着腰追了一步,到底还是看到了。
“啊!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小清子!”她指着她。
“公主认错人了。卑职去叫人送些点心过来。”阮清转身就走。
可刚要走下望月台,就听台阶下,又有人唤她名字:“阮清?”
阮清抬头,脑袋一阵大。
是东阳国那个来做人质的王长子。
他们一道乘船多日,她又宰了他们东阳的侍女,将他妹妹软禁,逼她喝洗澡水,他自然是将她记得死死的。
“见过连城王子殿下。”阮清麻利按规矩见礼,抬脚就走。
身后,雀翎还在喊:“好啊,原来你叫阮清。”
冤家路窄,阮清头皮都麻了,假装听不见,低着头顺着台阶往下溜。
迎面,又差点撞着个人。
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扶住了。
“这位大人小心。”
是白棣棠浑厚沉冷的声音。
“多谢。”阮清头都不敢抬,匆匆一溜烟儿跑了。
她从白棣棠身边一掠而过,白棣棠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是《天师棋局》上的那种女人香味,虽然很淡,但是,他绝对不会弄错!
白棣棠回眸,看着阮清的背影,眸子微眯。
第90章 夜猎
雀翎跳过来,“棣棠哥哥,你也看她眼熟吧?她一定就是那天太子哥哥带去御花园的小太监,我不会看错的!她叫阮清!”
阮!清!
白棣棠转头,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和蔼微笑:“小太监怎么可能忽然变成女官?公主定是认错人了。”
……
这晚夜宴,甚是隆重。
鼓乐起,长袖如水如龙。
望月台高高在上,分列皇帝与皇贵妃两侧,坐的是最尊贵的天潢贵胄、国之上宾。
身份稍低的王公贵族,文武朝臣及家眷,则在望月台上一级一级宽大的台阶上依次落座。
宫人往来穿梭,忙碌不休。
阮清到处帮忙,累得够呛,寻了个僻静地方,靠着棵树歇会儿。
上面酒过三巡,就听谢肃安起身,朗声道:“众卿可知,此台何为望月台?只因,每年的今日,是我大熙北望城的祭日,我皇朝子弟,必当世代不忘北望之耻!愿明月眷顾百年来北方牺牲的将士英灵,早日魂归故里!”
北望城,过去曾经是大熙北方最大的要塞重镇。
后来北蛮入侵,一夜之间屠城,杀光了全城十万余口男女老幼。
从那以后,大熙历经了近百年的北蛮之患。
蛮人最善马上作战,故而,大熙此后的三位皇帝,就要求皇室贵族子弟,每年必于北望城祭日这一天,于禁苑行猎,以示居安思危,不忘前耻。
高台上,只听谢肃安又道:“但是,今年的秋猎,将更加与众不同,别开生面。太子,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样好礼,只看,谁敢一试胆量和身手。”
高处的人,开始纷纷向禁苑深处的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开始变得十分兴奋。
阮清站在下面,看不见。
便拉着一个刚从上面下来的太监问:“公公,请问今年是什么花样啊?”
那太监兴奋道:“你没见啊?太子殿下放了三百名北蛮死囚在禁苑深处,今晚,殿下要与南启白将军乘着月色,决一高下!”
阮清的指尖轻轻一颤,“知道了。”
难怪谢迟并没有让她一起跟来的意思。
她还奇怪,当他是转了性了,或是跟雀翎公主好上了呢。
原来,他要在这儿大开杀戒。
他那个人,不管多疯,却总还想着在她面前干净点儿。
很快,夜猎的队伍,呼啸着出发了,禁苑之中,草木震动。
战马嘶鸣、猎犬亢奋吠叫,不绝于耳,听着令人热血沸腾。
虽然是谢迟与白棣棠一较高下,但秦王、楚王、赵王等等王公贵族,以及前来伴驾的簪缨世家的年轻公子,全都要提弓上马。
今晚哪个儿郎若是没本事,不能斩杀一二北蛮野人,那便是懦夫,废物,怕是要整整一年在上京城的公子哥儿中,抬不起头来。
一时之间,手持火把,陪猎的禁军,疾行追随在后,在夜色中拉开一条火龙。
听说,就连在大熙为质的东阳王子,也被迫一道去了。
贵人们都忙着去看行猎,望月台这边总算闲了下来。
阮清坐在六局女官中间,吃着东西,听着她们在猜测,今晚太子殿下和白将军到底谁会胜出。
做女官就是好,比当侯府寡妇自由多了。
这会儿没有上司在场,她们中大多数又是平民出身,并没有那么多规矩。
大家凑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坐着就怎么坐着,就算把脚抬到凳子上,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失礼。
至于吃的,虽然没有望月台上的那么矜贵,但是也还不错,既有肉,也有薄酒。
阮清站了大半日,觉得脚痛,便也学着梁雁止她们的样子,将鞋子脱了,把脚晾出来舒服一会儿。
尚食局的女官又稍稍给大家伙儿谋了点好处,一人得了一碗酥山,淋了桂花酿,便是难得的享受了。
这边正高兴着,忽听一人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立刻匆忙穿了鞋子,端正坐好,重新又摆出内廷女官端正的模样。
来人是陆尚仪,她走在前面,身后跟了几个人。
“雀翎公主,您看……,您要找的阮清,是不是她?”
陆尚仪飞快从梁雁止身后,把阮清给指了出来。
梁雁止咧嘴,看着阮清,以为是自己今日不会说话,得罪了南启的公主,连累了阮清,慌忙从长凳上滚下来,身子躬得低低的。
“公主殿下恕罪,今日是下官言辞无状,冒犯了您,跟阮清无关。”
雀翎穿着猎装,踏着皮靴,手里拎着马鞭,根本不理梁雁止,走近两步,冲阮清道:
“小清子,看你今天还往哪儿跑!”
阮清觉得被块臭皮糖粘上了,“殿下弄错了,下官真的不是什么小清子。”
“我管你是不是?总之今晚,本公主要你陪我行猎!”
雀翎说着,不由分说,对身边的人吩咐:“把马和弓箭给她。”
阮清:……
“可是,公主,我只是个内廷女官,平素掌管书籍笔札……”
“阮大人。”陆尚仪打断她的话,“雀翎公主千里迢迢来我大熙和亲,将来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贵人,她已经亲自前来相邀,你若一再拒绝,扫了公主的雅兴,我尚仪局可担待不起。”
“可是……”阮清还想给自己争取一下,“下官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若是真的去了,才是扫了公主的雅兴。”
“没关系!”雀翎倒是爽快了,“本公主今晚要定你了!”
阮清:……
她没办法,只好磨磨蹭蹭来到马前,又假装不会骑马,爬了半天,才爬上去,又栽栽歪歪晃了几下,才哆哆嗦嗦接了弓箭,抱在怀里。
临走,她只好对梁雁止道:“有劳梁大人,若是有人来寻我,你就如实说,我陪雀翎公主行猎去了。”
梁雁止赶紧答应:“哎,好,阮大人多小心。”
虽然她也不知道还能有谁来找阮清,但是,答应着总没错。
阮清晃晃悠悠骑着马,跟着雀翎进了树林中的猎场。
梁雁止这个不放心啊。
那猎场里,除了夜间出没的野兽,还有三百多北蛮死囚,阮大人连马都不会骑,若是真的遇到什么事,连跑都跑不掉。
她这边忧心着,酥山也没兴趣吃了。
可没多会儿,还真有人来寻阮清。
“请问,你们这儿,可是有一位阮清大人?”
来人是白棣棠的副将。
第91章 一个死人而已,会怕?
梁雁止心里想,这算是救兵吧?
她立刻站起来,“阮大人刚刚被雀翎公主拉去一块儿行猎,往那边走了。”
白棣棠的副将神色微变,“知道了,多谢这位大人。”
说着,骑马追入了夜色中。
梁雁止坐下,总算能放心吃一口冰凉清甜的酥山了。
看着那人一身武将打扮,又是认识阮清的,大概会有个照应吧。
可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小丫鬟,没穿宫装,看着不是宫里的人。
“几位大人,请问阮清在吗?”
梁雁止一口冰还没咽下去,“你是哪位?”
“东阳国惜时公主想见一个叫阮清的女子,听说她做了女官,特意命我来寻,我找来找去,就寻到这儿了。”
梁雁止:嗬!她还挺出名,每个公主都想见她。
“她啊,陪着南启的雀翎公主行猎去了,你们公主得在后面排队了。”
那小丫头见人不在,便有些失望,“知道了,多谢这位大人。”
说着,走了。
这么一耽搁,梁雁止的酥山都快化了,她赶紧把桂花酿搅合均匀,盛了一大口,可还没送到嘴边,又来人了。
“请问……”
“不用问了,我知道,你也找阮清,她跟南启的雀翎公主,往那边去了。”
梁雁止眼都不抬。
朱砂坐在马上:???
什么?阮姑娘在禁苑???
他就是经过这里,看着这群女官凑在一起吃酥山,挺凉快的,也想要一碗,没想到,知道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阮清不但来了禁苑,还跟雀翎那个没谱的丫头去行猎了!
太子殿下今晚正在兴头上,要大开杀戒。
她这个时候在里面乱跑,若是被当成北蛮野人,一箭给射了,殿下还不得疯了?
大伙儿还活不活了?
朱砂脑子里都已经脑补了无数可怕的画面了。
当即夹马匆匆从梁雁止面前经过,弯腰,伸手,把她手里那一碗已经化了的酥山抢过来,一面仰头倒入口中,一面冲进了树林。
梁雁止低头,看着空了的手,扁着嘴,有点想哭。
写彤史的女官就不是人吗?
秋老虎这么凶,都累了一天了,就想好好吃一口冰,现在都没有了……
阮清跟着雀翎进入了被禁军团团围住的围猎场。
奉命陪伴南启公主的几个武官之女,都顿时紧张起来。
夜猎,远比她们这些官家小姐想象得可怕许多。
山林中,时不时传来夜枭叫声,头顶总有不知名的大鸟受惊,扑棱棱飞走。
偶尔,远处还会传来一声北蛮死囚濒死的惨叫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号响或是锣响。
是追随谢迟和白棣棠的禁军,在向皇帝汇报,他们俩谁杀了多少人。
她们一行朝着树林深处走了一会儿,忽然前面树丛里一个白影闪过,负责在前面开路的南启女奴叫道:
“公主,这儿有一个落单的。”
“抓住!”
雀翎一声令下,数个女奴扑了上去。
她们居然还事先准了一张捕猎用的大网,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落单的蛮人手脚皆戴着镣铐,被网住后还在拼命挣扎,嗷嗷叫唤,口中咒骂:
“你们这些臭娘们!早晚有一天,你们的男人,全都会死在蛮王的铁蹄之下!你们这些臭娘们,全都被拉去牛棚里跟野狗生崽子!!!”
然而,他骂得难听却根本无济于事。
女奴们一拥而上,将他押住手脚,露出胸膛,朝着雀翎摆好。
雀翎这才不紧不慢夹马靠近,搭弓上弦,直到一步之遥,才放弦,一箭!
将那蛮人射死。
立刻,又有女奴摘下蛮人颈上命牌,双手献上,“恭喜殿下旗开得胜。”
一旁陪同的武官之女们,赶紧连声拍手叫好。
雀翎坐在马上,垂手接过那命牌看了一眼,回眸问阮清:“小清子,你觉得本公主厉害吗?”
阮清一笑,“公主何止厉害,简直神勇堪比白将军。”
“哼!马屁都快拍到天上去了。”
雀翎倒是对自己有几分几两十分清楚。
她一甩手,将那命牌丢给女奴,“去,把它给阮大人戴上。”
阮清面上的笑容,到底还是微微一滞。
她知道今天来者不善,但是,还是低估了。
没想到在谢迟面前天真活泼的南启公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如此歹毒。
“公主这是何意?”她冷静道。
“本公主何意,你还不明白吗?”雀翎调转马头,“太子哥哥那般疼着你,就连陪皇帝伯伯召见白将军时,都将你扮做太监,带在身边,看也不准看,碰也不准碰,你当我是傻子?”
她坐在马上,人不高,马不大,却俨然高高在上。
“本公主一向大度,也知熙朝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更何况他是太子,这全天下女人,将来全都是他的。你若只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怪只怪,你实在太漂亮,本公主非常不喜欢。”
雀翎说着,将头一扬,“来人,帮阮清大人换上这死囚的衣裳,这大晚上的,就听天由命吧。”
她又用马鞭指着那几个陪着一道来玩的,“你们可都看见了,本公主只是杀了个蛮人的功夫,阮大人就消失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禁苑中现在危机四伏的,她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那几个武官之女,都知道雀翎很快便是东宫的人,将来,即便不能成为皇后,也必是贵妃,自然不敢得罪,纷纷点头。
所有人,都拿弓箭瞄准着阮清。
女奴来拉阮清下马。
“放手,我自己来。”
阮清利落从马上下来,借着火把的光亮,经过这些人的马前,将她们每个人的脸,都认真看了一眼。
她戴上命牌,脱了官服,接过从死囚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套上。
蛮人本就高大,她将上衣套了,便已经及膝,再穿裤子,更是大得可笑。
“现在,公主满意了?”阮清无所谓地垂着手,站在马下,由着她们笑。
“哼。不要害怕哦,说不定,很快就解脱了呢。”
雀翎总算高兴了,又重新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好了,我们走,去找太子哥哥!”
说罢,打马扬鞭,一众女人拿走她的官服,策马疾驰而过,女奴们紧跟在马后飞奔。
只留下阮清一人,站在黑夜的密林中。
身边,一具已经僵硬了的蛮人尸体。
一个死人而已,她会怕?
阮清等他们走远,来到尸体旁边,踢了一脚,见没动,才蹲下身子。
先拔了尸体心口上的箭,用衣裳擦拭干净,再用膝盖抵住,折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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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换了封面,明天不要找不到我哦!
第92章 爬树杀狗
之后,阮清又将肥大的裤子直接脱了,撕成布条,缠紧小腿,以防蛇虫草刺。
再四周观望了一下,寻了一棵大树,试了两下,便麻利爬了上去,躲在了茂密的枝叶深处。
只要没人刻意来寻她麻烦,等熬过夜猎,天亮了,走回去便是。
阮清找了枝粗树杈,倚在上面,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忽然,腿上有什么东西弯弯曲曲缠了上来。
她睁开眼,身子不动,伸手折了旁边一根树枝,伸到腿上,将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挑起,送到近前看了一眼,轻轻一笑,正捏了七寸抓起来,要随手扔下去,就听远处有一队马蹄声驰来。
阮清竖起一根手指,对小蛇:嘘……
小蛇瞪着两颗黑豆一样的小眼睛,冲她吐了吐信子。
那一队人马,到了这附近,绕了一圈儿,停住了。
“哎?跑哪儿去了?”
“小子,溜得还挺快。”
“连城王子,你别躲了哦,我们可看到你了。”
下面的人,一阵放肆怪笑。
然而,依然没什么动静。
开始有人不耐烦,“草!明明看着他往这边跑了。”
这时,远处慢悠悠地,有一人骑马过来。
黑衣黑马,身上背着弓箭,腰间挎着一只黄金面具,手里却懒散摇着把扇子。
“让你们抓个人都抓不住,以后不要跟旁人说认得我。我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不起那个人。”
是余少川的声音。
上京五虎中,只有余少川性子没那么野,一向附庸风雅,自命清高,既不入仕,也不从军。
但是,他为什么能在五虎之中地位稳稳的?
可不是因为他爷爷是勋国公。
他比谁都蔫坏。
阮清在心里斟酌,到底要不要现身,让余少川把自己带回去。
但是看着这群人一副已经玩疯了的模样,她也不敢确定,余少川到底靠不靠得住。
正掂量着,忽然听见有人一声喊:“在这儿!找到啦!”
所有人立刻调转马头,围了上去。
有个人从树丛中冲出去想跑,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如拎小鸡仔一样给拎了回来,一顿拳打脚踢。
余少川跨在马上,懒散偏着头看着。
等那人已经被打得团在地上,缩成一团,才摇着扇子道:
“连城王子,我大熙朝好玩吗?上京城好玩吗?你自愿替你爹来当质子,好玩吗?”
连城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
但是,后膝忽然被人踢了一脚,又重重跪在了地上。
余少川手下那一伙子人,又一阵怪笑。
“川哥,你打算怎么玩?”
余少川轻轻一笑,从腰间摘下黄金面具,戴上,调转马头。
“你们抓住的,赏你们了。我去看看殿下那边怎么样了,别给南启的娘炮占了上风。”
他自顾自地骑马走了。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阮清便只好与小蛇对视了一眼,继续躲在树上。
远处,传来连城一阵阵惨叫。
该是被欺负地不轻。
没一会儿,又有人经过。
是白棣棠的副将。
他对眼前情景,漠不关心。
军旅出身的人,对恃强凌弱这种事,实在是看得太寻常了。
“几位公子,打扰了,可曾见雀翎公主一行从此处经过?”
那几个人正撒了尿,和了泥,往连城脸上身上糊,抬眼一看,也不知他是哪个。
“没见。”
“打扰了。”
白棣棠副将也走了。
那几个人又把连城一阵揉搓,见他也不挣扎了,也不叫唤了,觉得没意思,又想了损招。
他们将人外衣扒了,只留了白色的里衣,捆了两只手,吊在树上。
“听说,蛮人最喜欢虐杀俘虏,你就乖乖挂在这儿,等你的蛮人爹爹来送你上西天吧!”
“若是赶上哪个眼神儿不好的,将你当成蛮人射了,只能算小王子你倒霉哦。”
说着,又每人轮流扇了连城几个耳光,有人从后面抱住连城,做了几下下流动作,这才一阵狂笑,纷纷上马,扬长而去。
阮清伏在树上,看了许久。
连城王子一直都一动不动,垂着脑袋,仿佛自暴自弃了一般。
阮清想了想,见着此刻四下无人,飞快从树上滑下来,奔到连城面前。
“连城王子,还活着没?”
半吊在树上的连城,听见她的声音,费力睁开已经被打肿的眼。
他原本很清秀俊逸的一个人,现在不但被打得惨不忍睹,身上还尽是一股难言的尿骚味。
阮清没忍住,皱了皱眉,“我放你下来。”
她努力踮起脚尖,用方才从蛮人身上拔下来的箭头,费力割断绳子。
连城一团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阮清:“我帮你到这儿,自求多福。”
她话音方落,就听着远处传来犬吠。
有人带了猎犬,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她现在穿着北蛮死囚的衣裳,若是来人大老远就是一箭,根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趴在这不要动。”
阮清拔腿就跑。
身后不远处草丛里,嗖——!
一只身形奇长的细犬凶猛一跃而出,根本不理连城,直奔阮清追去。
来人根本不是来行猎的,是专门冲她来的!
阮清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幻想,寻了附近一棵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那细犬上不了树,却一窜老高,几次差点咬到她的脚。
阮清也不往高处爬,坐稳树杈,转过身来,瞅准了狗头,狠狠就是一踹。
狗吃痛,躲了一下。
等再张嘴扑来,阮清已经掏出袖中藏着的小蛇,直接丢进狗嘴里。
狗咬了蛇,蛇也咬了狗。
没两下,狗就倒在树下,抽搐了两下,死了。
阮清又麻利跳下树,一头钻入一旁的矮树丛中。
这时,刚才放箭的人,骑着马,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阮清压低身子,屏住呼吸,从树叶缝隙中看去,居然还是白棣棠的那个副将。
他刚才寻她不得,专门回去找了条狗。
白棣棠的人,想要找她,只有一个原因,《天师棋局》的赝本出问题了。
谢迟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副将经过连城身边,见他手被绑着,绳子却是被人割断的。
又见狗远远地死在了树下。
“连城王子,可见了一个女子在这附近出没?”
第93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身材高大魁梧,像个杀戮机器一样,目光如炬,环顾四周,口中虽然问着,却根本没看连城一眼。
阮清屏住了呼吸。
连城倒在地上,在那副将脚边滚了一下,呵呵呵呵地惨笑,“你们南启人,就这么跟别人问路的么?”
那副将低头,看了看他,拔刀,将他腕上的绳子挑开。
“王子现在可以说了。”
连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着阮清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她刚才被你的狗咬了,往那边跑了。”
副将看了一眼树下的死狗,哼了一声。
毒妇,狗都能毒死。
“多谢。”
他说着,翻身上马,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连城精疲力尽,费力挪到树根下倚着,等副将走远了,才冲着阮清的方向喊:
“喂,我也帮了你了,我不欠你的!”
他落魄到这般地步,还不忘倔强。
那边矮树丛后,轻轻动了一下。
阮清从里面走出来,来到他面前。
连城看她一身蛮人囚衣,惨笑:“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咱们也算是同命相连。”
“未必。”
阮清弯腰,捡起连城之前被扒下来的衣裳,去了树后。
东阳王子的袍子上,被糊了许多尿泥,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但是,为了防止南启的副将再找一条狗来,她忍了。
等从树后出来,她已经将身上死囚的白衣换掉,之后,又弯腰,在连城怀里摸。
连城懒散歪着,也不抗拒,由着她把他摸了个遍。
阮清好不容易,终于从他后腰摸出一块象征身份的腰牌。
“多谢。”
她说完起身,丢下连城,朝着南启副将来时的方向走了。
连城看着她的背影,“喂,你真的就不管我了?”
阮清不理他。
连城只好背倚着树苦笑。
原来她冒险来救他,就是冲着他身上的衣裳来的。
“好啊!熙朝的女人,比男人还坏,还可恶!”
……
远处,谢迟头戴黄金面具,猎杀北蛮死囚,如剁瓜切菜。
那些蛮人,老远见黑衣金面之人,有的居然连逃都不会逃了,只直挺挺跪下,虔诚等着金面死神收割自己的头颅。
他们眼睁睁望着他一人一骑,黑衣黑马,如风一般掠过。
快刀扬起,头颅落地。
号角声,便是又是一声长鸣。
太子殿下领先南启白将军十颗人头。
谢迟正杀得兴起,忽觉身后林中有人,嗖地马上回身,弓已拉满,却见是朱砂急火火地来了。
“殿下,是我。”
“来做什么?”
“阮姑娘被雀翎公主带进猎场了,属下遍寻不着,生怕殿下这边兴起,给误伤了,特意……特意来……”
他话没说完,谢迟已经打马从他身边掠过。
“杀光。只许赢,不许输。”
他这句话,不是跟朱砂说的。
谢迟走后,林中暗处,有三人隐约现身,皆是黑衣黑马,黄金面具。
三人各自静默点头,算是相互打过招呼,之后,便分头向着不同方向去了。
谢迟虽不出声,但策马却如疯了一样,循着整个猎场狂奔了好几个来回,始终不见阮清的身影。
朱砂紧随,几次险些跟不上。
禁苑中,号角声和锣响越来越稀疏。
活着的蛮人死囚越来越少了。
谢迟的心也缩得越来越紧。
万一阮清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会的。
她从不是弱质的蒲柳!!!
这时,远远地,一队女子骑着马,不紧不慢地从林中现身。
大老远地,就能听见雀翎银铃一样的笑声,甚是轻松愉悦。
谢迟勒马,停了下来,在黑暗的树影中,黄金面具下,目光如炬,紧紧看着马上的几个女子。
甚至,将马下随行的女奴,也一个一个辨认过了。
没有。
没有阿阮!
即便是在黑夜里,阿阮的身影,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她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谢迟拿起了弓,从箭筒里拿出三支箭,全部搭上,瞄准了雀翎。
“殿下……”
朱砂还想劝一下。
眼下情况不明,真的不问一句,就杀吗?
雀翎公主是来和亲的,真的杀了,便是与南启开战!
然而,主子的心意,从来除了阮姑娘,没人能改变得了。
谢迟黑衣黑马,戴着可怕的黄金面具,立在黑影中,静默瞄着雀翎,看着她在马上甚是得意,还摇着手中的一串蛮人命牌,笑着与身边的人道:
“我听他们说,太子哥哥就在这附近,待会儿找到他,也让他看看我的战果。”
谢迟手指轻放。
嗖嗖嗖——!
三支箭,以无比强悍凌厉的力道,全部直奔雀翎。
那箭,速度奇快,破空而来。
雀翎发现时,笑容还凝在脸上,却已经来不及躲了,只能等死。
然而,几乎同时,另有三只羽箭横飞而来,在空中一声脆响,同一瞬间对掉了两支。
而第三支,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那箭锋微偏,没有射中雀翎的脑袋,而是从她还扬在手中的那一串命牌之中,嗖地穿了过去。
因为力道太大,将她整个人都带得身子不稳,一头从马上跌了下去。
雀翎侥幸捡了条命,再看剧痛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殿下,认错人了吧?”是白棣棠的声音,他白衣白马,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谢迟也夹了马腹,从阴影中出来,摘了脸上面具:
“呵,还当是北蛮的野人呢,公主下次要小心,这种地方,不是女人该来的。”
他俯视着滚跌在地,哭得稀里哗啦的雀翎,神情冷漠成冰。
白棣棠下马,亲手将雀翎扶起来,“公主没事吧?”
雀翎有了依仗,顿时哭得更厉害了,“太子哥哥,你欺负我!你想吓死我吗?我的手都受伤了!”
谢迟没寻到阮清,心情烦躁,根本没心情再与她逢场作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孤杀人兴起时,六亲不认。”
此时,远处又一声号响,接着,一声锣响。
谢迟与白棣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原来他们两个,都找了替身在杀人,糊弄的,不过是看热闹的皇帝罢了。
又静了许久,再没任何动静。
该是三百名蛮人,全部杀光了。
“收尸,孤要亲自数命牌。”谢迟吩咐朱砂。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百具尸体里,倘若多了一个阮清,今天,谁都别想活着离开禁苑猎场!
谢迟离开。
白棣棠目光凌厉看了雀翎一眼,“公主怎么在这里?不知道很危险么?”
雀翎多少是有些畏惧白棣棠的。
父王将她交给他照顾,便是准了他好好管着她。
她刚刚差点被谢迟杀了,这会儿又被白棣棠责备,心里更恨阮清。
但是,她一想到阮清这会儿,可能已经死相难看地躺在尸体堆里呢,脸上还带着泪,却抿着唇神秘一笑:
“我没干什么啊,玩呗。”
第94章 我猫呢?
可是白棣棠岂是好糊弄的。
他眸子唰地瞪向雀翎身边的女奴。
那女奴立刻吓得跪下,“将军息怒,奴婢这就说!公主殿下她,她抓了个名叫阮清的女官,换了蛮人的囚衣,丢在……丢在……那边……”
女奴几乎闭着眼,将话说完的。
雀翎气得跳脚,一鞭子抽过去:“喂!到底我是主子,还是他是主子!”
愚蠢!
白棣棠差点骂出来,调转马头,根本不想再理她,朝着女奴指的方向奔去。
没行多远,迎面见他副将走来。
“让你抓的人呢?”白棣棠问。
“将军,末将无能,那女人滑如泥鳅,被她给跑了。”
跑了,那便是还没死。
白棣棠松口气。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天师棋局》真本恐怕就拿不回来了。
副将:“将军,末将不明白,您要抓那阮清作甚?”
“你只管听命便是。”
白棣棠自然不会说,他堂堂南启国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出门就把国宝给弄丢了。
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做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把他给骗了!
熙朝不仁,也莫怪他不义。
没出一个时辰,整个禁苑内的尸体全部整整齐齐摆在空地上。
谢迟神经了一样,一个一个翻过身体,拨开头发,仔细检查。
在他找到阮清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围猎场,违者斩立决!
此时,天都快亮了。
经过这一宿的折腾,所有人都困得东倒西歪,也不知太子殿下到底在找什么。
尸体全都验过了,全部是蛮人,但有一具被扒了衣裳的。
再数命牌,二百九十九枚。
刚好少了一个。
“找!把丢了的衣裳和命牌找回来!”谢迟红了眼,额角落下一绺发丝,坐在石头上,一把长刀拄在地上,不依不饶。
朱砂、余少川,还有宇文洪烈、江疏那俩,都试着劝过了。
再闹下去,惊动了圣驾,恐怕会横生不该有的事端。
然而,没用。
谢迟今天不见到阮清,他豁出去这太子不做了!
白棣棠陪着雀翎离他远远地坐着。
他们到底理亏,雀翎见谢迟真的发疯了,也不敢闹,只能一直低低地哭着抹泪,巴望着谁能可怜她一下。
然而没有。
直到大老远地,有个女官骑马过来。
谢迟听到马蹄声,蓦地站起身,可一眼望过去,见不是阮清,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来人是沈娇身边的檀扇。
她是看着谢迟长大的,又是皇贵妃身边贴身的老人,说话到底有点分量。
“殿下,娘娘说,皇上就要起身了。她要您一炷香之内,必须衣冠整齐地回去给皇上请安。”
檀扇的言语极为慎重,显然,是皇贵妃下了死命令。
谢迟不理她。
拄着刀,把脸扭去一边。
檀扇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小心靠近一步,用更小的声音,躬身道:
“殿下,娘娘说,说不定您丢的那宝贝,它自己已经长腿儿,回去了呢。娘娘还说,莫要将自己给那宝贝辛苦挣来的一切,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都给毁了。”
只有这一句能说动谢迟。
谢迟转过脸来看她。
大有你敢骗孤,孤连你一起弄死的意思。
檀扇早就习惯了,也不怕他:
“殿下,娘娘从前养过一只猫儿,极是聪明敏捷,任谁都抓她不着。有一次,它跑出披香殿,被不懂事的小太监给吓着了,就自己个儿躲了起来,任凭奴婢们如何寻它,都遍寻不到。后来,娘娘亲自出去唤它,它平素只与娘娘亲近,听见娘娘的声音,知道能仰仗的人来了,再无人能欺它了,便自己出来了。”
谢迟眸子动了动,起身,“回。”
……
谢迟带人出了猎场,又专门盥洗更衣,重新梳了头,换了冠,带着一众人等,候在谢肃安门外,恭候皇帝起身。
谢迟脸上前所未有的肃杀,双眸一瞬不眨,薄唇绷紧,两手端正收在身前,胸膛笔挺,黑衣紧裹,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外罩宽大曳地的紫金蟒龙袍,通身明摆着压着一股子滔天怒火。
身后秦楚赵三王,虽然年纪皆长于他,却只能暗地里交换眼色,谁都不敢冒头。
再往后,长长一串人,都是在猎场熬了一宿没睡觉的,这会儿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哪个都不敢犯困。
连城王子也已经回来,洗干净了,鼻青脸肿地低着头站着,不想给人看到他挨揍的模样。
但是,之前跟余少川一道欺负他的几个,还是故意跟他站在一道,又特意嫌弃地掩着鼻子,一个个偷着笑他被摸过一身尿。
前面,余少川回头,眸子狠瞪
殿下不悦,你们找死呢?
那几个立刻站好,不敢嘚瑟了。
雀翎跟在白棣棠身边,还在忍不住憋屈地吧嗒吧嗒掉眼泪。
白棣棠凌厉看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一点,她就更委屈了。
太子哥哥为了一个阮清,居然发了疯一样,不但跟她那么凶,居然还差点杀了她。
奢华巨大的营帐内,开始有了动静。
该是皇上起身了。
外面更是不敢有半点动静,个个站好,打起精神来,俯首,恭敬候着。
等两名宫人掀起营帐,谢肃安悠闲从里面出来,便是一怔。
谢迟冷成钢板的脸,瞬间笑容可掬,第一个见礼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其他人紧随唱和。
谢肃安顿时龙颜大悦,“好啊。到底都是年轻人,听说昨晚,你们闹腾了一宿,最后结果如何啊?来说与朕听听。”
白棣棠:“皇上威震天下,泽被四海。太子殿下箭无虚发,末将甘拜下风。”
谢迟淡淡回头,“白将军,承让了。”
这俩人的气氛有点不对,谢肃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正想着,该是年轻人争强好胜,打不赢,闹别扭了,就听太监通传:“皇上,惜时公主过来请安了。”
惜时和连城自从来了上京,谢肃安和沈娇一直对他们不算差,就连行猎这种事,也特意吩咐着把他们俩都带上了。
一来彰显仁爱。
二来也叫他们知道,大熙朝上下龙精虎猛,儿郎个个血性,任何心怀叵测之人,都当知难而退。
至于下面的人如何对待这俩质子,他们就睁一眼闭一眼,不予理会了。
而惜时在这儿,还有另一重特殊的意味。
她归根结底,算是被抢来的公主,是谢迟的战利品。
每个人都默认,她早晚都是东宫的床上之物。
所以,她这会儿出现,大伙儿都回头看去,颇想比较一下,惜时和雀翎两位公主同时出现,到底哪个更好看。
只有谢迟没回头。
他趁着谢肃安注意力没在眼下,抬眸看了眼沈娇。
眼底,遍布血丝。
你让我回,我回来了。
我猫呢?
沈娇笑着朝他身后努努嘴。
谢迟懒得看那两个哭哭啼啼的东西。
一个雀翎还不够?
还要加上一个惜时。
沈娇不耐烦,又跟他使了个眼色。
谢迟怄气,就是杵着不动。
沈娇趁着谢肃安跟惜时说话,上前一步,亲自动手,将谢迟那么大个人,给硬掰转过身去。
她就差没提起裙子,踢他屁股一脚了。
谢迟一身硬脾气,被转过身去,黑着脸,咬着牙根子,满身的邪火儿,都在硬憋着。
可是一转头,忽然出现一张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温柔美丽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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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这哪个男人顶得住?
谢迟怔了一下,以为出现幻觉了。
再定睛一看。
只见阮清一身端正女官服制,正陪在惜时身后,悄悄抬眼,明亮如水的眸子,冲他不易察觉地轻轻一笑。
谢迟这一大片电闪雷鸣,差点就要毁天灭地的大乌云,立刻就拨云见日,雨过天晴了。
他的猫,果然是藏起来了,听说他回来了,有了依仗,就自己出来了。
他兴奋地回头看了沈娇一眼。
沈娇一双妖艳的大眼睛,狠狠白了他一眼,给他摆口型,俩字:出息!
可是,阮清站在惜时身后,抬眸微笑的这一瞬,却入了谢肃安的眼。
绝伦容颜再配上那一丝丝浅笑,简直如杀人的刀,让男人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将惜时搁在一边,对阮清道:“你……?朕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一句话,引得正在生闷气的雀翎也正眼看过来。
结果,一眼看到了活生生的阮清,当时一阵脊背上汗毛倒竖。
她是个鬼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但回来了,还好模好样地在惜时那儿,正穿着女官的衣裳笑眯眯陪着,就像从来都没离开过?
阮清忽然被皇帝问话,连忙低头答对:“回陛下,臣,尚仪局司籍,阮清。惜时公主初来大熙,处处陌生,恰巧昨夜偶遇微臣,便命臣相陪左右了。”
“哦,朕想起来了,你是过目不忘的那个。”谢肃安认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你便好好陪着吧。”
“臣遵旨。”
谢肃安不经意地“过目不忘”四个字一出口,白棣棠的眸光如刀子一般,唰地移到阮清身上。
他回想了一下御花园那天的经过,终于想明白,《天师棋局》到底是如何被人制了赝本的了。
而雀翎的眸中,更是刀光剑影。
原本为了谢迟欺负她,没机会跟皇帝伯伯告状,正恼着。
结果又发现阮清居然活着回来了。
现在,更是多了一个惜时来抢她的风头!
这个世界,全都跟她作对!
大熙朝,就没有一个好人!!!
……
待到谢肃安被前来相迎的众臣们迎走,大帐前众人才能各自散去。
惜时第一次与熙朝皇帝说话,手心已经紧张得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公主累了,咱们回吧。”阮清在她身后,假作关心,往她腰间掐了一下。
惜时便只好僵如木偶一样,转身回了。
她自从侍女在船上被阮清当着面给杀了,就畏她如虎。
可在这熙朝,她谁都不认识,若是有事,又只能依赖阮清。
昨晚,是听说哥哥被一伙子人给挟持着带走了,生怕连城死在猎场里,若是那样,她在异国他乡,就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了。
于是,有病乱投医,才急着让身边新来的丫鬟去找阮清帮忙。
她知她心狠,也笃定她必能成事。
却没想,小丫鬟出去一趟,人没找到,过了两个时辰,阮清居然穿着她哥哥的衣裳,拿着她哥哥的腰牌,一身尿味地钻进她的营帐。
“我王兄呢?”
“他死不了。借公主营帐用一下,洗个澡。”阮清进帐就脱衣服。
惜时嫌弃地捂住鼻子,还试着倔强了一下,“这是本公主的营帐,你……”
她“放肆”两个字没出口,就见阮清在瞪自己,那眼中凶光,与当日船上如出一辙。
想起侍女惨死的画面,惜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是憋了回去。
她是欠阮清二十桶洗澡水的。
于是,阮清在惜时的营帐里,洗了澡。
进澡盆时,还逼着惜时跟她一起洗。
她用箭头抵着她小细脖子。
她负责给她搓澡。
之后,阮清又让惜时差人出去,弄了身女官衣裳换了,又手里握着半截断箭,闭目稍作小憩。
直到天亮时,听说谢迟回来了,她才敢露面。
但又担心白棣棠不放过她,便拉了惜时一道去给谢肃安请安。
只要她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得了御驾首肯,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行猎这几天,时刻拿着惜时当挡箭牌。
阮清掂量着,谅白棣棠胆子再大,也不会公然在东阳国公主身边抓人。
自古伴君如伴虎。
谢迟若是猛虎,那他的周围,就是群狼环伺。
他不可能时刻护着她,若想在他身边生存下去,就要学会像一头母老虎一样,保护好自己。
阮清随着惜时离开。
谢迟即便不看她背影,却余光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快要忍不住了,要立刻寻个由子去找她!
这一宿,一颗心几乎翻了千百个转儿,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跟她说。
可刚要走,又被檀扇拦住了。
“殿下,娘娘有几句体己话,想与殿下交待。”
谢迟没办法,只好过去。
沈娇借口更衣,离开谢肃安片刻,将谢迟招进里面,屏退左右。
她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本宫只与你说一句话,你可以不回,但是必须记住。”
谢迟很少见他母妃如此正色,“母妃吩咐。”
沈娇靠近他耳畔,“你父皇正值龙虎壮年,他归根结底还是个男人!”
谢迟眸子一凛。
阮清第一次从谢肃安眼皮子底下过,是在董后的亭下低头跪着。
第二次,是扮做太监,也始终低着头。
但是今天,她不但抬了头,还笑了。
她那一抹笑,哪个男人顶得住?
谢迟听见自己牙根子咯吱一声。
他心底那股子邪火,明明见了阮清都已经散了,忽然又腾地冒了老高。
已经红了一宿的眼圈,更加地红。
他梗着脖子,斜睨着沈娇。
沈娇抬手,帮他正了正衣领,给她的崽子撸毛,声音温柔但却无比坚定:
“自己的东西,要想法子保住。”
“嗯。”谢迟极冷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96章 翻云覆雨手
这会儿,雀翎还在她的营帐里哭。
白棣棠也不管她了,太子哥哥自是不会来理她的。
但是她不甘心,便叫来女奴:“你去替本公主与太子哥哥说,就说我昨晚受了惊吓,已经烧着了,病倒了。”
女奴不敢不从,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雀翎赶紧躺在榻上装病,但是,谢迟却没来。
“我太子哥哥呢?”她急着问。
女奴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太子殿下,去了惜时公主的营帐,还……,还带了许多礼物。”
“什么!!!”雀翎抬手,将榻上小几摆的药碗给扬手扔出去,砸了。
“他不是根本不喜欢那个东西吗?怎么还给她送礼物?”雀翎转念一想,“哦——!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去看惜时,他是去看那个阮清!!!”
女奴跪在下面,“公主息怒,可是……,可是……”
“又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在外面听了半天,太子殿下在惜时公主营帐内,甚是高兴,还让惜时公主换了新衣,给他跳舞……”
“还新衣?还跳舞?”雀翎更抓狂了。
女奴:“是,听说,是用极为难得的销金绞花罗制的绝品舞衣。”
“啊啊啊啊啊……!”雀翎一怒之下,把营帐中所有能砸的,全都砸了。
惜时那边,谢迟坐在上面用他的早膳。
折腾了一夜,又是杀人,又是生气,又是着急。
这会儿见了阿阮,不但什么脾气都没了,连胃口都好了。
阮清还特意让惜时的人去找东宫带来的厨子,给太子送来他喜欢的海参鸡茸粥和火腿肉丁大包子。
这会儿谢迟端着碗喝粥,还不忘抬着眼帘盯着阮清。
虽然抱不到,但一口她安排的粥下肚,不但胃里暖了,整个人都暖了。
阮清在下面,绕着身穿销金舞衣的惜时,走了两圈。
“身段皎美,舞姿也尚可,但是,缺了点新意,恐难出彩。”
谢迟抓了只足足有阮阮和清清那么大的大包子,啊呜咬一口,“阿阮,你教她。”
阮清一笑,“我一个山里出来的,最会爬树打狗,殿下当我是什么都会?”
谢迟不管,只管吃他的包子,喝他的粥。
他默认阿阮什么都会。
阮清又绕着惜时转了一圈儿,沉吟了一下,“更惊艳的舞姿,我也不会了。不如,再加一段‘翻云覆雨手’吧。”
她示意一旁乐师轻敲小鼓,站在惜时旁边:
“公主看我的动作,学仔细了。你若学得会,今晚之后,你我再见,我便要恭敬唤你一声娘娘,来日你诞下天家血脉,送回东阳为王,你就是东阳的护国公主。可你若学不会,连城王子昨晚如何被人欺凌,你以后,必会惨他十倍。”
惜时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儿,答应了。
阮清就着小鼓的节奏,腰间稍一灵动,顿时如换了个人一般。
手臂抬过,衣袖落下,露出一双雪白嫩藕般的手臂,鲜活妖娆如鹤颈,竞相攀升而起。
之后,那美好修长纤细的手,十根手指,随着鼓点节律,时而兰花般绽放,时而半掩美人面。
她眸光如水波荡漾,随手指舞动而明灭变幻。
是真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惜时看着她,匆忙模仿。
谢迟坐在上面,捏着半只包子,瞪大眼睛,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食之无味。
他的阿阮什么不会?
阿阮什么都会!
吃什么火腿肉丁大包子?
想要阿阮,吃包子,喝粥……
阮清教了好几遍,幸好惜时还算聪明,也是豁出命去学,很快学了七八成的样子。
“差不多了,再多练练,祝公主今晚旗开得胜,如愿以偿。”阮清屈膝,福了一福。
惜时揉着发酸的手臂,“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她现在也看明白了,谢迟这种人,根本不好伺候,与其爬他的床,不如爬他爹的床。
毕竟今日一见,谢肃安还是很随和的。
阮清瞧了一眼坐在上面的谢迟,淡淡浅笑,“我并非帮你,只是帮殿下分忧罢了。”
既然惜时是要献给皇上了,谢迟用过早膳,也不方便多做停留。
临行,他走到阮清面前,停住。
两手背在身后,偏着头,看她。
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她看。
但眸光里黏着的爱意,根本藏不住,仿佛流淌出来了一般,全都纠缠在她身上。
阮清低着头,给他看了好会儿,才屈膝微笑恭谨道:“时辰不早了,恭送殿下。”
又赶他走。
谢迟生气,没忍住,还是伸手,飞快捏了她脸蛋一下,之后,到了营帐门口,由婢女掀了帘子,将头一偏,避过低矮的门框,出去了。
阮清被捏得好疼。
她一面笑,一面用手揉了揉。
一抬头,见惜时看她,眼神里颇有些嫉妒和嘲讽。
阮清立刻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
“公主看什么?”她声音依然温柔。
惜时笑着朝阮清挪了两步,试着挑衅:“寡嫂,哦?”
她的目光,可能只有寸长。
见谢迟想要将她献给皇帝,便顿时又觉得自己有了依仗,甚至还想反手拿捏阮清,以报船上软禁恐吓羞辱之仇。
“若是本公主将你们两个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给皇帝听,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你呢?”
阮清也笑得春风满面,向她靠近两步,“公主,你说,如果一个女人成了寡妇,她会怕什么呢?”
惜时面上略带嘲讽的笑容微滞,“我没做过寡妇,我不知道。”
阮清笑容更浓,“那我告诉你,寡妇,什么都不怕!公主有胆,大可再试试,也好看仔细,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惜时被她这一说,袖中的手被吓得暗暗发颤。
她到底是不敢试的。
阮清杀人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阮清吓唬完人家,又毕恭毕敬退到一旁:
“公主还当勤加练习刚才的舞姿,下官就在这儿好好陪着您。今晚,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您可就是一步废棋了。”
她还没告诉惜时,等去了皇帝身边,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当沈娇是吃斋念佛的什么大善人吗?
……
这一日,依旧是白天行猎,日暮夜宴。
谢肃安亲自围猎,谢迟与群臣相陪,兴致甚高。
待到他们回来时,大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备好了奢靡宴席。
皇帝归来,不但带回来数不过来的猎物,甚至还有一头熊!
鼓乐顿时四起,谢肃安看着前来恭迎他的沈娇和一众嫔妃,目光都分外兴奋。
他牵着沈娇的手,“阿娇啊,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啊!朕今天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沈娇不知她儿子又干什么了,妩媚低笑,“陛下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臣妾最是知道,您犹胜当年。”
短短四个字,哄得龙颜大悦。
沈娇扫了一圈,没见谢迟,看了一眼随行的孟如晦、常百年等人。
常百年赶紧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神勇非凡。今日皇上围猎一头巨熊,那熊突然发疯,扑向皇上,幸得殿下挺身护驾,与巨熊厮杀搏斗,才保得皇上无恙。”
沈娇顿时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广袖中的手都在抖。
让太子挺身护驾?
你们龙武军都是吃屎长大的?
全是废物!!!!!!
第97章 服从性测试
“皇上无碍便是万幸。”沈娇强行保持淡定,“太子他人呢?”
朱砂立刻上前禀报:“回娘娘,殿下回去换身衣裳,去去就来。”
“哦……,好,叫他快点,就说本宫想他想得紧。”
沈娇回过神来,给谢肃安牵着的手指尖,贴身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她牙根子都在发颤,一想到儿子与巨熊搏斗,这群人居然全都看热闹,就想把他们一个个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球踢!
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依然要装出一副温柔恭顺,母仪天下的笑容,随在谢肃安这个死老头子身边。
娘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当太后!!!
过了一会儿,谢迟来了,换了身玄色的乌金缎常服。
晚宴正式开场。
沈娇坐在上面,见他端起酒盏时,右手明显不太利落,便知道这孩子定是受伤了,大热天的,特意换了玄色乌金缎,是怕血渗出来,给人看见。
他又在硬撑。
她当娘的这颗心,又是一阵的疼。
再看旁边的谢肃安,还在开怀大笑,与群臣痛饮,欣赏歌舞,根本不关心儿子为了救他,到底承受了什么。
沈娇眼底一沉,又给他斟满,“皇上,今晚,阿徵还给您安排了一份惊喜呢。”
谢肃安正在兴头上,“哦?是什么惊喜啊?”
谢迟对下面抚掌三声,就见八名舞姬担着一只莲花轿,踏着鼓乐声,迈着仙子般曼妙的步子,上来了。
莲花轿上八股轻纱翩然落下,露出中央身穿销金舞衣的惜时公主。
满场,一阵赞叹。
只有雀翎在气鼓鼓,“有什么了不起?那么漂亮的裙子,狗穿上都能变神仙!”
白棣棠瞪了她一眼,压低嗓子,“公主,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雀翎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想明白了。
对呀,惜时给大熙皇帝献舞,意味着太子哥哥把他的战利品送给他父皇了啊!
那岂不是跟她争的人就少了一个?
太子哥哥还是心里有她的。
雀翎又高兴起来了,坐在谢迟对面下首,一直美滋滋望着谢迟。
他可真是太英武,太好看了。
莫要说那张脸,只说那副身材。
等跟了他,每晚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这时,惜时已经和着鼓点,站在不及一张茶几大小的莲花轿上,轻盈起舞。
她本就生得玲珑,又经阮清指点,在东阳国古舞中添加了许多熙朝的华彩段子,顿时令人耳目一新。
等舞到一半,忽然丝竹全部停止,只有小鼓的节律紧凑。
惜时一双纤纤玉手玲珑舞动,如兰花盛放,时而半掩娇颜,时而拨云见月,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刚好应在了鼓点上,甚是惊艳。
谢肃安一时之间,居然看得目不转睛。
沈娇便知,此事成了。
惜时一舞毕,满堂喝彩。
莲花轿缓缓落地,她婷婷袅袅从上面走下来。
销金舞衣,流光溢彩,映得她如花中生出来的仙子。
“东阳国惜时,拜见熙朝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好!赐酒!”谢肃安如此,便是将人收了。
阮清是陪着惜时来的,此时站在席外的一根柱子后,欣慰一笑。
总算不笨啊,没出什么错。
里面,谢迟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他母妃一眼。
惜时并不算是什么尤物,万一今晚,她不能一举占了父皇的心思,阿阮依然要被惦记着。
沈娇一侧丰艳的唇角,几乎看不见的轻轻一挑。
她在宫中二十多年,女人想要承欢邀宠搏上位,手段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就在此时,谢肃安忽然道:“太子啊。”
谢迟连忙回过神来,恭敬起身,“父皇,儿臣在。”
“你今日护驾有功,朕要重赏。”
他说着,抬手一招,薛贵便呈上了一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首饰匣子。
谢迟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女子的发簪。
一片古朴的白玉树叶,雕工简洁圆润却极见功力。
而玉叶上,又伏着一只金色的知了,用极细的金丝镂空缠绕而成,细微到触须和薄薄翅膀上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几乎乱真,工艺极其奢华惊艳。
沈娇一眼便认了出来,“哟,是金枝玉叶啊,皇上可真是舍得。臣妾当年,怎么跟您要,您都不肯给呢。”
“没错,正是它,”谢肃安拈着胡子,对谢迟道:“太子啊,你今年已经二十三了,立妃之事,虽然一波三折,但若再拖下去,朕都不好向列祖列宗交待了,正好今晚,这满京城的好姑娘都在,你就将这簪子,送给你的‘金枝玉叶’吧。”
他这哪儿是奖赏?
他分明在逼着谢迟立刻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太后今晚不在,董后又已经薨了,满朝文武大臣,但凡谢肃安亲近的重臣,这次伴驾,都特意带了女儿来。
就连刚死了女儿的孟如晦,也带了个刚过继的侄女。
为的就是,要趁此机会,不叫太子妃之位旁落。
白日里,谢肃安已经放了一只熊出来,就想看谢迟是否愿意舍命救驾。
到了晚上,他又强迫他必须对太子妃的人选做出选择。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测试他的底线,就是要看,这个儿子对他的忠心,到底有多少!
谢迟笑吟吟起身,从匣中拿起那支发簪,“呵,金枝玉叶啊……,甚好。”
他昨晚的戾气还没去,心爱的女人被父皇给盯上了,今天只身杀了一头熊护驾,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伤,又被逼选妃……
他的目光,开始将宴席上的每一个贵女一一打量,想看看到底有谁,才配得上这四个字。
席间的千金贵女,各个有备而来,等的就是选妃这一刻,此时一个个见太子看过来,纷纷起身相迎,皆含羞带俏,喜不自胜。
阮清从外面偷眼瞧了一下,好家伙,一个一个,衣裙鲜艳,千娇百媚,真如一朵朵鲜花,竞相盛放。
这回总该选个又机灵又省心的了吧?
只有雀翎在生气。
她虽然是来和亲的公主,但是,南启国力不足以与熙朝相提并论,她身负异国血统,自然是没资格成为未来的皇后的。
沈娇看着谢迟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美貌面容上,升起了罕见的笑意,暗中捏了一把汗。
她这混蛋儿子,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字眼,现在,又要添上一个“金枝玉叶”了……
第98章 金枝玉叶
果然,谢迟在孟如晦面前停住了,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侄女身上。
两人立刻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谢迟问。
孟如晦赶紧道:“这是老臣的侄女。臣与拙荆前些日子痛失爱女,悲不可抑,无以为继,便从旁支寻了个与贵卿容貌相似的侄女过来陪伴,以慰老怀。”
那少女的确生得与孟贵卿有五分相似,也十分大胆,抬眼看着谢迟笑,“臣女,孟玉莲,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谢迟也温和一笑,甚是迷人,将手中的金枝玉叶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一时之间,满场赞叹。
孟玉莲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接过,屈膝谢恩。
谢迟一反常态,好像真的很喜欢她,面上笑意更浓,“快戴上,让孤看看,好不好看。”
孟玉莲便羞答答地,将那金枝玉叶给戴在了发间。
“甚好。”
谢迟转身,向谢肃安恭敬行礼,“启禀父皇,儿臣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金枝玉叶’,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谢肃安龙颜大悦。
“好!非常好!”
他果然是他的乖儿子。
这一整天的考验,终于全部通过了。
接下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皇上新纳了美人,太子也选中了太子妃,实在是值得庆贺。
等谢肃安颇有了些醉意,沈娇便恭送皇帝起驾。
已经有人将惜时公主送去了昨夜她与谢肃安就寝的大帐。
沈娇为确保惜时能够承幸,已经提前给她服下了秘制的暗香丸。
一身幽香,一旦散发出来,让男人想从她身上下来都难。
就看老头子的腰能不能挺得住了。
……
谢迟离席时,阮清还站在外面门口。
她见他来了,与一众女官躬身相送。
谢迟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玄袍掠地而去。
阮清悄悄看了眼他的背影,隐隐觉得,他不太对劲。
但是,他没派人来找她,她也不敢乱跑,只借口要奉旨服侍惜时公主,谁叫都不去。
又时刻与梁雁止等一众女官混在一起,以免落单时被白棣棠给抓了。
谢迟走后,雀翎也气鼓鼓回到她的营帐。
这两天的事,让她受足了委屈。
当初她来时,皇贵妃娘娘派去的人,可是与父王说尽了好话,还说虽然不能为正妃,但她与太子哥哥从小就一起玩过,太子哥哥必是最疼她的。
可现在,他不但差点杀了她,还当着她的面,选了他的“金枝玉叶”!
雀翎气得想要砸东西,就听外面有人道:“公主,太子殿下的人来传话。”
雀翎顿时又不生气了。
但是,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
她隔着营帐道:“他不是都有了他的金枝玉叶了吗?还来找我何事?”
外面是个太监的声音:
“回公主,我家殿下今晚有些醉意,睡不着,想邀公主登望月台,揽明月,只是不知,公主睡了没。”
“我自是没睡!”雀翎立刻从帐篷里钻出头去,见是个脸生的太监,也不多想,开心道:“让他稍等,我这就过去。”
说着,又匆忙招呼侍女梳妆,一面对着镜子反复端详,一面还问:“你说,他约我上望月台做什么呢?”
侍女笑道:“这还用问?刚才那公公不是说了吗?太子殿下乘着酒意,想要揽明月啊,公主您啊,就是殿下今晚的明月。”
雀翎就更激动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到了望月台下,四周无人。
雀翎不想被人打扰,便将随身的人都留下,一个人提着裙子,欢脱地顺着高高的台阶,登了上去。
望月台极高,台阶又陡,站在下面,根本看不见顶上的人。
而顶上的人,放眼望去,便能俯瞰整座禁苑。
雀翎爬到一半,有些喘,又不想破坏待会儿相见的气氛,便停下脚步稍微歇了会儿。
之后,轻手轻脚地往上爬,想给谢迟一个惊喜。
谁知,她人还没露头,就听见上面有女人的说话声。
“殿下深夜相邀,共赏明月,小女实在是受宠若惊。”
是谁?
他还叫了别的女人?
雀翎悄悄手脚并用,又爬了几层台阶,露出一个脑瓜,悄悄看去。
见一个高大笔直的身影,一袭黑袍,负着双手,背对着她这个方向。
而那站在他身后的女子,虽然也看不到样貌,但是,头上发髻间一枚金枝玉叶,却甚是刺眼。
不是那个孟玉莲,还会是谁?
雀翎恨得直咬唇。
谢迟,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叫我来看你们两个恩爱?
她气得想要扭头就走,可,脚下根本移不动步子。
越是恨,就越要看个明白!
她再探头看去,只见上面,谢迟转过身来,赫然脸上戴着一只黄金面具。
他低着声音,嗓子有些哑,与谢迟平时不同,许是酒喝多了。
“孟小姐,你可知,这望月台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孟玉莲娇羞:“回殿下,望月台,是用来欣赏明月的。”
“错了啊。”男人的黄金面具凑近她:“望月台啊,是用来招魂的。”
孟玉莲猛地抬头。
就见那人突然双手捧住她的脸,之后,喀地一扭。
只一下,果断,凌厉,没有一丝感情和犹豫。
孟玉莲只听见自己的颈骨一声脆响,之后,便如一只破布偶般的,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喉咙里,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黑衣男人杀了人,又斯条斯理,将孟玉莲的尸体拎起来,之后,如扔垃圾一样,从望月台上扔了下去。
雀翎立时惊悚地缩回脑袋,捂住自己的嘴,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砰!
尸体落地。
下面,很快有人惊叫:“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雀翎已经整个人都麻了,再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孟玉莲被扔下去的方向,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而望月台下,顿时被举着火把的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救命……,救命……”
雀翎念念叨叨,慌慌张张,从望月台上下去,腿都在发颤,几次险些跌倒,等到了下面,还没等开口,却已经被人扑上来押住胳膊,拿下。
“你们抓我干什么?放开我!”她用力挣扎,但是根本没用。
禁军分开一条路,谢迟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着她的狼狈样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第99章 寡妇,活得寂寞
这时,白棣棠也闻声赶到。
抓住雀翎的人禀报:“启禀殿下,方才孟大人的义女孟玉莲小姐,被人扭断颈骨,从望月台上抛尸,我等正在搜捕凶手,刚好抓住了从上面匆匆下来的雀翎公主。”
“不可能!”白棣棠一声沉喝,“公主心地纯良,绝对不会害人性命!”
谢迟瞟了他一眼,拉长了腔:“你确定吗?”
白棣棠居然一时语塞。
谢迟凉凉一笑,道:“孤今晚,的确同时邀了孟玉莲与雀翎公主二人,本想一同登高望月,享受一下齐人之福的快乐,谁知,只是晚来了一步,居然……”
他轻挑眉峰,话语里,惋惜中带着戏谑和嘲讽。
“不是的,不是的!我上去时,太子哥哥你也在!我亲眼看见了!人不是我杀的!”雀翎还想为自己辩解。
“公主言下之意,孟玉莲是孤杀的?”谢迟一笑,“孤宴席散后,一直在皇贵妃处陪伴,直到母妃她睡下方才离开,很多人都看着呢。”
“可是,我明明看见,孟玉莲临死之前,喊那个男人太子殿下,不是你,又会是谁?”雀翎求助地看向白棣棠,“白将军,你帮我!”
但是,白棣棠已经受够这个蠢货了。
现在是在熙朝的禁苑,她居然公然指认熙朝的太子是杀人凶手,谁会信?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了。
白棣棠只能道:“太子殿下,我南启公主,身份尊贵,无论是否德行有失,都事关两国和睦,还当待明早皇帝陛下醒来后,亲自审理此案。”
他现在也是眼皮子乱跳。
以他知道的雀翎公主,昨晚既然能对阮清做出那样的事,必是被谢迟记了仇了。
若她真的有本事弄死一个阮清,或许还能勉强糊弄过去。
可现在,死的人,是刚刚被指下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后。
送来和亲的公主,杀了太子妃,此事,若是激化,要么,公主伏法,要么,熙朝与南启一战。
以南启眼下的国力,还不足以硬拼。
白棣棠只能忍了。
他以南启国使臣的身份,护住雀翎,不准任何人动她。
但是,他们也再难离开半步。
两厢,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下面的人搬来一把椅子,谢迟坐在上面,陪着他们耗着。
抬眼间,看见望月台下一角,余少川一身黑衣,摇着扇子经过。
他懒散地望着这边儿,还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热闹,与谢迟目光相触时,漫不经心一笑,之后,走了。
雀翎还在哭哭啼啼,甚是委屈,“太子哥哥,你好好看看我,我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啊!我真的不是啊……,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谢迟收回目光,根本不予理会。
昨夜,若不是阿阮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搏了一条命,孤现在哪里还有功夫坐在这里陪你玩?
你不是杀人凶手?
你就是杀人凶手!
若不是现在不宜开战,刚才被拧断脖子的,就是你这个尿炕精!
他打了个哈欠,招呼朱砂,“过来,替孤好好盯着,莫叫嫌犯给跑了。”
“遵命。”朱砂领命。
谢迟便懒洋洋起身走了。
去找阿阮。
两天两夜,一口气搞定了好几个讨厌鬼,累死了。
要抱抱,要夸夸。
想要阿阮。
想吃包子,想喝粥。
最好吃的那种。
……
那边,阮清跟着梁雁止,与七八个平素与她相熟的女官,夜里偷闲。
她们使唤几个乖巧的宫女和小太监,备了些食材,偷偷地去了河边,在大石头后面架了篝火,烤肉吃。
阮清许久没这么玩过了,起初有些不习惯。
但是见着大伙儿都将鞋脱了,提起裙子,挽起裤管,在河边的鹅卵石上走来走去,便也跟着做了。
梁雁止烤好了一把肉串,与她分一半,两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让有些微凉的河水从脚上流过,是许久未有的自由自在。
两人各拿一把肉串,轻轻一碰,算是干杯。
梁雁止问:“阮清啊,你好好的侯府少夫人,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还要出来干活?”
“闲得呗,寡妇,活得寂寞。”阮清看着她微笑,“你呢?”
“我……,你别跟别人说啊。”梁雁止四下望了望,凑近她,“我逃婚。”
噗。
阮清差点儿笑出声儿。
梁雁止用肩膀撞她一下,“你笑什么呀,是真的。我爹要把我嫁给我表哥,可我那表哥是个瘸子,又性子不好,我从小就怕他,十五岁那年从家里跑了出来。正巧赶上宫中选女秀才,便报名应试,等到被选上,我爹也拿我没办法了。”
“可是,一旦进了宫,也不是什么自由身了。”阮清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羡慕她终日没什么心思的快乐模样。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相貌平平,人也平平,从来没人注意到我,我就在这宫里写写彤史,攒点私房钱,等年纪大了,请辞回家,到时候,表哥恐怕早就孩子一大堆了,哪儿来记得我。”
梁雁止游荡着脚丫,水花溅到阮清腿上。
阮清便赤着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她又用脚掀水,泼她。
阮清还击。
两个人脚丫子噼啪噼啪一阵乱踩,溅得半截身子都是水,咯咯咯笑个不停。
忽然,有人过来戳了她们一下,“别闹了,有人来了。”
两人回头望去,见离河岸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下,隐约站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最可怕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只黄金面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们这边。
一众人正玩得高兴,忽然被这么个人盯着,都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突突的。
忽然,有人小声儿道:“我……我听说,前刑部尚书全家,就是被脸上戴着金面具的人给杀了……”
刚说完,就见树下那人,朝着她们走来。
“啊啊啊啊——!”
所有人扔了手里的肉串儿,一顿慌乱,鸡飞狗跳,都来不及穿鞋,四散逃开。
梁雁止机灵,嗖地一头躲到大石头后面,藏了起来。
还一个劲儿地招呼阮清。
可是,阮清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手里拿着肉串,望着那人。
那人来到河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浸在河水里的脚,低声:
“不嫌凉?将来生不出孩子,孤的江山怎么办?”
阮清仰头,偏着脑瓜看他,不乐意道:“殿下管得真多。就玩一会儿,有什么大惊小怪。”
河水哗哗响,大石头后,梁雁止竖起耳朵使劲儿听,也没听清他俩说了什么。
之后,就见那男人弯腰,将阮清给抱了起来,转身要走。
这可不得了了。
怎么还带抢女人的啊!
她将心一横,冲了出去,张开手臂,拦在谢迟面前:“喂!你把她给我放下!”
第100章 三春楼
谢迟:???
哪儿来的?
他还没见过这么勇的。
二话不说,鞋尖挑起一枚河卵石,踢起来,嗖地打在梁雁止太阳穴上。
梁雁止便一头倒地,不省人事。
阮清急了,捶他,“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啊,人家好好的姑娘。”
“又死不了。”
“可是还有人瞅着呢,你快放我下来。”
阮清瞧着,刚才一起玩那些个,虽然跑了,但也有没跑远的,将一切都瞧见了。
“看就看了,就说你给歹人抢走了。”
“你……!谢迟,你好混蛋啊……”阮清又不敢大声喊,小声儿骂他,骂得他心痒痒。
他等不了了,他烦透了这种偷偷摸摸,藏头露尾的日子。
恨不得现在就在河滩上要她。
谢迟抱着阮清,大步去了禁苑中的行宫。
朱砂在后面,一溜烟儿地将方才亲眼看见他们俩的女官逐一恐吓:
“孟大人家刚指下的太子妃被人杀了,现在东宫审案,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哈。军国大事,谁敢随便乱说一个字,仔细着被当嫌犯拿了,扔去刑部先严刑拷打个三天三夜,再拖去大理寺关上半个月,最后午门问斩,抄家灭族!”
所有女官都吓坏了,瑟瑟发抖。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东宫审案要用这种方式,把阮司籍给抱走。
但是,梁大人的确已经挨了揍了。
她们只是宫中小小女官,人微言轻,保命第一,顿时一个个老实如鹌鹑。
……
禁苑中的行宫,本是给平素皇家行猎时使用的。
但是谢肃安这次为了让下面的人体验征战杀伐之感,特意要住营帐。
于是,所有人都要陪着皇上睡帐篷。
这会儿,后面的宫殿都闲了出来,连平日里洒扫的宫女太监,也都去前面伺候着去了,里面空无一人。
谢迟一路抱着阮清,朝他平素行猎住的三春楼去。
阮清还在气他,也不老实,刚巧捶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谢迟一声闷哼。
阮清小拳头就立刻停在空中了,也不闹了,“阿徵,你受伤了?”
“白日里被熊抓了。”他无所谓道。
“你!你手臂受伤了还这样抱着我!”阮清更急了,“快放我下来。”
谢迟就是不放开她,继续大步走,“你这是心疼孤了?不闹腾了?”
他哑着嗓子嘀咕,“早知如此,一见面就与你说,你是不是就乖了?”
他这么不在乎,阮清好气,“好阿徵,你快放开我,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你鞋呢?”他瞟了她一眼。
阮清:……
“鞋……,还在河边……,但是,你受伤了,不能这样……”
她急得腔调都有些变了。
到底是心疼的啊。
谢迟高兴。
“好。”
他停下脚步。
受伤的右臂将她的腿放开,可忽然身子一矮,用左臂将她托了起来。
一只手抱了高高。
“这样满意了?”他还戴着黄金面具,仰头看她,“今晚想当公主,还是女皇,都随你。”
阮清忽然坐在他手臂上,赶紧搂住他脖颈,“你……你这个人……”
她没办法了,只好依偎在他身上,老老实实给他抱着,去了三春楼。
第101章 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谢迟是说话算数的。
扎扎实实将三春给好好地过完了。
若不是顾忌着这里是禁苑,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他会轻易饶了她才怪。
阮清挨了折腾,受了罪,还得撑着爬起来,帮他处置肩头的伤口。
他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闹腾起来不知道爱惜自己,这会儿,那伤口全都崩了。
真是难伺候。
阮清自己都有气无力,还得哄着他。
“以殿下的身手,一只熊而已,怎么这么不小心?常百年带了那么多人,就只看着?全是摆设?”
她重新帮他处置肩膀上的伤。
那么深的三道大血口子,他也不找太医,就是草草包扎了,硬撑到现在。
谢迟老老实实坐着,给她收拾,“父皇要看孤舍不舍得为他搏命,孤若不受点伤,他对我这太子不放心。”
“你倒是真的为他搏命了。”阮清不乐意。
想起彤史那件事,就更替他不值。
谢迟见她生气了,抬手拽了拽她薄薄的寝衣,大孩子一样哄她:“阿阮再等等,不会很久了。”
阮清看了看他的眼睛,“我就说说,殿下千万不要心急,欲速则不达。”
“让孤如何不急……”
他一想到昨日清晨,谢肃安看阮清的眼神,就想亲手掐死他个老头子。
“别跟我说话了,我要下针了。”
阮清手里捏着针,停在谢迟的伤口上,犹豫了好久,才努力集中精力,咬着牙,将针穿入肉中。
当初在落英岛,她给沈玉玦缝手掌上的伤,跟给牲口缝针没什么区别,一面说这话儿,一面就把活儿干了。
可眼下,每缝一针,听着血肉被刺穿,又被线扯过的声音,心都在跟着一起揪起来。
谢迟本是不嫌疼的,比这恐怖的伤,他在北蛮时都经历了不知多少了。
即便没有大夫,没有药,也硬撑着熬过来了。
可现在,抬眼看着她好像比他还疼的那模样,忽然眼尾一垂:
“阿阮,好疼。”
阮清顿时手一抖,被他给整不会了。
“忍忍,一会儿就好了。”她软着声音哄他。
可是这两句话说出来,好像又想起,他在床上经常是这样诓她的。
再看谢迟那表情,哪儿是疼,分明是在乐。
但肩膀上的伤,是真的。
她又舍不得与他生气,便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捏他的帅脸!
两人又是好一顿闹腾,阮清总算凑合着帮他将伤口处置完了。
“殿下要当心白棣棠,他派人到处找我,想必是已经察觉出《天师棋局》有问题了。”
“他弄丢了南启国宝,轻易不敢声张。孤会尽快他和雀翎处理掉,你就安全了。”谢迟对镜,重新将衣袍穿好。
阮清过来,手指尖挑了一下他的下颌,他便乖乖将下巴抬起来。
她双手帮他将内外衣领仔细整理整齐。
“不妥。南启虽小,但战力不容小觑,殿下眼前,大事更重要,不要节外生枝。”
谢迟:“不过是打一仗而已。”
阮清抬眼看他,眸子清明,“一旦开战,朝野上下必会君臣一致对外,同心戮力。战事若旷日持久,殿下发难,便与反贼无异;若无所行为,又恐这中间变数太多,所有筹谋毁于一旦。”
这个道理,谢迟自然明白。
但是,他只要想起谢肃安明知阮清是他的女人,居然还毫不掩饰地惦记上了,就片刻都忍受不了。
“阿阮,孤听你的。”
阮清将他全身打点整齐,退后一步再看。
太子仪态,甚是英伟挺拔,端方贵重。
完全看不出刚刚干了什么偷情通奸的背德事儿。
“白棣棠不是好对付的,殿下对他用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此行,要护的两样东西,一个是棋局,一个是公主。若是两样都折了,他就算鱼死网破,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谢迟犀利的唇角轻轻一勾,“可若他在山穷水尽之时,发现自己还能保住其中一样东西呢?”
阮清一笑,“那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两人的眸子会心相对,心照不宣。
阮清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明明都攒了两个公主了,这会儿又都没了。
东宫的内庭,还是空空荡荡。
两人不好同时回去,阮清先行一步,谢迟在楼上看着,以确保她平安回去。
她临走,忽然心念一动,转头问站在楼上的他:
“阿徵,如果你不是生在帝王家,而只是个富贵公子或者闲散王爷,会怎样?”
第102章 碧血丹心
谢迟倚在窗边,抱着手臂,垂眸向下看去,嗔道:“孤是太子。你看彤史看多了?”
阮清便知,他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这么大的秘密,他那日发现她看了彤史,便该怀疑到她已经有了猜测了。
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琢磨着杀她灭口,而是想帮她干活……
“嗯。”阮清转身,低着头,飞快地走了。
难怪从一开始,谢迟那么轻易地对谢肃安动了杀心。
他不是弑父,他是要替父报仇。
可是,她居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还决心陪着他“弑父”。
不是他疯了。
是她疯了。
……
阮清回了猎场外,一路有谢迟的人暗中护着,白棣棠那边又已经焦头烂额,她倒是暂时安全,便一头钻进尚仪局女官住的帐篷。
见梁雁止已经睡了,太阳穴那里还覆着一块浸过凉水的布巾,就知是谢迟下手重了。
她默默从怀里掏出谢迟刚才给她的药膏,想了想,还是抿着唇,轻轻坐在梁雁止身边,替她将布巾摘了,又拿药膏小心给她涂上。
梁雁止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阮清,立刻一喜。
她想说话,又怕吵到别人,只好压低嗓子,“你回来啦?那个人有没有为难你啊?”
阮清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只是例行公事,习惯了。”
“哦……”
梁雁止原本以为,一个寡妇,要从侯府出来谋生,必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经过今天的事,她更加确定,阮清日子过的定是艰难。
不但穷,而且平常给人欺负。
不然,一个女人,那般被男人给抱走,是审个什么案?
她如何还道是习惯了?
但是,梁雁止也不好点破,只觉得大家都是女子,在这个世上,想要不依靠男人,好好活下去,本就不容易。
若是想不被男人欺负,就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她握住阮清的手,“阮大人,其实,我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钱,我娘的私房钱也早晚都是留给我的,将来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俩一起辞官,我带你离开上京城,我跟我娘要了钱,咱们俩就个伴儿,找地方过日子去好不好?”
阮清:???
她居然真的有点心动。
简简单单地活着,才是她最向往的日子。
“好,”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但是现在不行,我到底是侯府的寡妇,头顶上是有贞节牌坊的,若是私逃,万一被人告到皇上面前,就是欺君之罪。抓回来,是要沉塘的。”
梁雁止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己是天真了。
阮清继续给她上药,声音又低,又恬静,“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这世上,第一个真心诚意可怜她,知她与人有私却不轻贱她,还有胆说要带她远走高飞,帮她挣脱牢笼的人,居然是个只会用笔写彤史的弱质女子。
实在是又可悲,又可笑。
她上药的手法好,梁雁止额角上肿的大包被揉的舒服多了。
“你这药真好,又清凉,又舒服,是怎么配的?回头我也备一盒。”
阮清有点尴尬,“你若喜欢,就拿去好了,回头我府里还有。”
她没告诉她,这是谢迟给她的“薄荷欢宜膏”,是京中贵妇们专门用来事后保养的。
……
谢迟随后也回来了,到了营帐门口,见朱砂苦着脸,脸上还有一只不大的巴掌印,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他进了营帐,立刻迎面嗖地飞来一只绣鞋。
他也不躲,麻利抬手把鞋抓住。
“母妃,鞋是打不死人的。”
“这个时候,你还有功夫跟她厮混去?”沈娇正坐在他营帐中,气得大眼睛不停地翻。
“儿女情长,鱼水之欢,天地大伦。我非她不娶,与她亲近有什么不妥?”
谢迟神情沉静如常,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来到沈娇面前,单膝跪下,帮她把绣鞋穿了回去。
沈娇见他这样儿,再大的气也气不起来了。
但是依然抬脚,踢了他一下。
“起来,你是太子,跪下给女人穿鞋,像什么话!”
谢迟便微微一笑,起身,“母妃还是心疼儿臣的。”
沈娇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让你舍了一个惜时,保你的心肝儿,是因为惜时没什么用,咱们也不指望东阳那群狗剩儿能用得上!可是,雀翎不一样!她是南启王的心肝宝贝,你有了她,就相当于有了白棣棠!有了南启的白羽军!你到底明不明白本宫说的话!!!”
她想揪他的耳朵,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塞进他脑子里去。
谢迟亲手斟茶,给沈娇消气,嗓音甚是平静,毫无波澜:
“母妃息怒。雀翎若能安守本分,自然什么都有她的。但是,她明知儿臣在意谁,却偏要将那人置于死地。”
他双手将茶奉到沈娇面前,“倘若将来,母妃挡了她的路……,她又该如何?”
沈娇妖艳的眼睛动了动,接过茶,“怎么觉得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呢?”
谢迟:“更何况,白棣棠其人,儿臣此番与他打过交道,认为此人绝非久居人下之人。南启王压不了他几日了,雀翎,早晚是一颗弃子。”
沈娇拧着秀眉又想了想,“道理好像都被你说了,但是,不对呀!”
她将茶盏撂在桌上,“你若能笼络南启,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看现在外面,剑拔弩张的,皇上还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儿呢,若是知道了,看你怎么收拾!”
“那就有劳母妃多加操持了。”谢迟笑容可掬,转身去拿东西。
沈娇早就对他那一套了如指掌,“你别求本宫!本宫把山珍海味都送到你嘴边,你也能拉一坨屎在上面。本宫帮不了……你……”
她正嘀嘀咕咕地,还没说完,就见谢迟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匣子,咔哒一下,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赫然一只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碧血丹心!”沈娇染着艳红指甲的手,掩着唇,倒吸一口气,一时之间惊喜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哪儿弄来的?”
听说,是夜郎国的传世之宝,后来,夜郎亡国了,这宫中至宝就再也没人见过了。
她还在为那“金枝玉叶”赐给了孟玉莲,成了陪葬物,暗暗惋惜呢。
这忽然就有了如此的好东西。
“母妃戴上,看看配不配您新染的丹朱豆蔻。”谢迟笑眯眯等着。
第103章 妇人之仁
沈娇也不客气,拿过来戴上,就不肯摘了,左右反复欣赏:
“有个本事大的儿子,就是好!”
……
如此,天没过多会儿就亮了。
谢肃安今日起身迟了。
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与孟如晦亲近的几位大臣,几次想去禀报,都在大帐外被沈娇给拦下了。
“皇上昨儿行猎一整日,又刚得了新人,起得晚了点而已。本宫都没说什么,你们几位就没点儿眼色?”
惜时的活儿,干的挺好。
沈娇摆弄着艳红的指甲,不停地欣赏手上的大戒指。
上面的红宝石,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
她对谢迟道:“啧,阿徵啊,虽然你一片孝心,但是,本宫听说,与这‘碧血丹心’配对的,还有一颗‘白虹贯日’……”
谢迟两手收在身前,在旁边陪着 微笑中眸光深邃:“母妃,儿臣已经派人去寻了。”
没有什么女人是一颗绝世大宝石不能收买的。
如果一颗不行,那就两颗。
“嗯。”沈娇用鼻子应了一声。
心里美极了。
送到嘴边的公主就这么给扔了,她虽然很生气。
但是儿子孝顺,能哄自己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又过了个把时辰,谢肃安才起身,而且还交待进去服侍的宫人,轻声些,让惜时再睡会儿。
想必昨晚折腾地着实不轻。
薛贵一面伺候着,一面小心翼翼近前,“陛下,孟大人家新指的太子妃,昨儿夜里,没啦……”
之后,小声儿将事情经过禀报了一番。
谢肃安原本还含着笑,对昨夜的新欢相当满意,可听着听着,笑意就全都凝固在脸上。
他回头,看向立在屏风外的沈娇母子。
虽然没说话,但是,明显已经动了真怒。
沈娇因为惜时还没起床,也不好进去掀被窝,就特别识趣地跟儿子一起在外面候驾。
此刻见谢肃安如此反应,连忙呵呵笑:
“哎呀,陛下,你说咱们阿徵也是不容易,这怎么接二连三的指了谁谁死呢?从小到大,这都第几个了?赶明儿得找钦天监给瞧瞧,是不是命太硬,一般姑娘受不住。”
她声音不低,床上,惜时翻了身,继续睡。
完全没把她这个即将封后的皇贵妃放在眼里。
谢肃安穿戴好,从里面走出来。
“妇人之见,怪力乱神。”他瞪了眼沈娇,对谢迟道:“太子,你说。”
谢迟:“父皇息怒,母妃毕竟是女子,见识有限,又眼睁睁看着孟家小姐好好的姑娘,从望月台上掉下去死了,心疼害怕都在所难免。”
“望月台?”谢肃安狐疑,“她好好地,上什么望月台?”
“回父皇,是儿臣思虑不周。昨夜酒后,本想趁着良辰美景,让孟小姐与雀翎公主见面,两厢相熟一下,日后也好和平相触,谁知……,儿臣只是晚到一步……,再见孟家小姐,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言辞之间,不无惋惜之意。
连薛贵都觉得,太子殿下这回,是真的对孟玉莲动了念想了,于是也从旁道:
“唉,孟小姐可是殿下亲自挑选的金枝玉叶,实在是可惜了……,殿下节哀。”
“那雀翎呢?”谢肃安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可疑之处。
薛贵:“皇上,殿下已经派人将雀翎公主保护起来了,只等陛下亲自审问,以免有人别有用心,令公主蒙受不白之冤。”
“嗯。传来”
“是,皇上。”
然而,薛贵出去传旨,走了一会儿,又一个人慌慌张张回来了,夹着嗓子,在帐外就尖声道:
“陛下,不……不好了,南启白将军他……他带着雀翎公主跑了……”
“大胆!”谢肃安陡然拍案,“居然还敢畏罪潜逃!南启到底没有将我大熙朝放在眼中!”
里面,惜时被惊醒,听着皇上震怒,总算伸了个懒腰,起床了。
沈娇偷偷瞟了她儿子一眼。
谢迟依然是两手收在身前的恭顺模样,眉间微凝,颇有些痛失所爱的悲凉,一言不发。
他等了一会儿,待谢肃安稍微平静了一下,才道:
“父皇,雀翎本是来我朝和亲的公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臣看顾不周,也有疏忽之责,不如……,就让儿臣将她追回来,再将一切问个清楚吧。”
谢肃安不悦,白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个时候,你还在替她说话?朕最是不喜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献儿如此,你亦如是。”
谢献,就是被谢迟给弄死的前太子。
提起早亡的嫡后长子,谢肃安不免又眼圈泛红。
沈娇暗暗地狠狠咬了咬下唇,却笑容温婉,上前给老头子顺气:
“皇上,都过去的事了,不要伤了身子。阿徵虽然少时顽劣,可如今长大了,懂事了,也是处处都在想着如何学习长兄的宅心仁厚,日夜不忘为陛下分忧的。”
谢迟漠然低头,“儿臣谨遵教诲。儿臣绝对不会令父皇失望。”
他转身出去。
里面惜时也起来了,披着寝衣,懒散垂着长发,赤着脚,走了出来。
一双眼眸,偷偷望了眼沈娇,软软的手搭在谢肃安肩头,细着嗓子,极小声道:“陛下息怒,吓到臣妾了。”
沈娇见眼前情景,丰艳的唇角不动声色地一挑,“皇上,臣妾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着也走了。
惜时连句恭送都没有,目送她离开,站在谢肃安身后,小手柔软地揉着谢肃安的肩膀:
“皇上消消气,惜时一定会给皇上生个聪明健壮的好儿子。”
谢肃安耐着性子,抬手去肩头,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指头,表示他知道了。
惜时见这圣宠好像突然不如昨夜那般隆重,顿时心头一惊,有些没底了。
也不知道到底错在了哪里。
沈娇在帐外,其实也没真的离开。
里面的话,隐隐约约听了几句,有些心烦,又看了看手上的大红宝石戒指,安慰了一下自己,妖里妖气走了。
她跟了谢肃安二十四年,对他的脾气,实在是太了解了。
都这把年纪了,是缺儿子的人吗?
他一向都既要女人善解人意,又不喜欢女人话多。
既要女人聪慧机敏,又不准女人干政。
她沈娇能在偌大的后宫活到今日,即便妖妃之名满天下,却始终屹立不倒,自然有她的本事。
可这个惜时,除了以色侍人,用肚皮生孩子,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脑子。
这种女人,下了床,穿上衣裳,一张嘴就让人听着腻烦。
恐怕稳不住老头子多久唉。
……
谢迟那边,先是派了三四拨禁军,大张旗鼓地追了出去。
之后在帐内召唤:“少川。”
余少川便应声入内。
“殿下。”
谢迟一夜没歇,这会儿只和衣躺在榻上,两只脚放肆搭在床头,眯了一小会儿。
见他进来,才起身下榻,走到他面前。
他捞过余少川的脖颈,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恶狠狠道:
“雀翎公主对孤情深意重,孤也对她日夜难忘。孤绝对不希望她在我大熙朝境内有任何三长两短。但是,孤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听见她那恶心人的声音!”
他一巴掌推开余少川,“用你的人,去办。”
第104章 粉衣少年
“是。”余少川唰地耍开扇子,一侧唇角邪佞一笑,退了出去。
谢迟的人,有三拨。
文臣,有江疏负责巩固和联络,青壮新锐居多。
武将,有宇文洪烈和他爹从中串线,大多数是北疆将领。
而余少川,则比较独特。他跟他爹都是打着勋国公的幌子,混江湖的。
与沈家网罗奇人异士、驯养死士不同,余家的势力,称探花楼,自有其江湖地位,无论走到哪里,任谁都不敢小觑,想在异国的领土上办事,易如反掌。
至于为啥叫探花楼?
因为余少川和他爹,科举考试都是随便一考,就摘了探花郎。
探花,不一定是学识最好的。
但,一定是皇上眼中最俊俏好看的那一个。
……
此时,雀翎与白棣棠一前一后,已经跑出好远,从山顶回望禁苑,一切尽收眼底,甚至可以看到几拨人马,正在向着不同方向出动,正在搜索他们。
“终于逃出来了。”雀翎叉着腰,喘着粗气,得意道:“本公主厉害吧?”
白棣棠面无表情,“公主若是现在随臣回去,面见熙朝皇帝,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言明,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我为什么要回去啊!我死都不会回去的。”
“公主此番若是逃了,便是将罪名坐实,再也说不清楚了。”白棣棠还想劝一劝。
雀翎一说起这个就气,“你是没听见那个阮清说什么啊!她说,熙朝皇帝已经与太子哥哥,不对,是谢迟,他们父子两个已经决定要将我押回上京城,扒光了,当众车裂了!”
其实清晨那会儿,白棣棠曾经离开了一会儿功夫,寻了个颇有些交情的重臣,许以重利,想要单独见谢肃安一面。
却没想到,谢肃安一直都沉迷温柔乡,压根就不起床。
而那重臣,也与其他求见的人一起,被沈娇给轰了出来。
可就在他离开的这么会儿功夫,阮清就来送饭了。
雀翎被押在望月台下,听见她笑着与谢迟身边的侍卫聊天。
朱砂:“阮大人是殿下身边的红人,还这么辛苦给我们大伙儿送饭啊。”
阮清:“其实,我是听殿下说事儿已经定了,来瞧她个热闹的。”
朱砂:“怎么,这么快就定了?”
阮清笑:“是啊,殿下说,要把她扒光了游街,然后在午门车裂示众呢。”
她招呼着众人吃饭,所有看守都乐颠颠去了。
雀翎只被一根绳子潦草捆着双手,仗着有几分武功底子,居然左右扭了几次,就挣脱了。
她顾不上通知白棣棠,便一个人奇迹般地悄悄溜走了。
等白棣棠回来,发现公主已经自己跑了,又只好循着她的足迹追出来,等寻到时,两人已经离禁苑有好一段距离了。
白棣棠真的拿这个蠢货已经没办法了。
“公主有没有想过,谢迟身边不但皆是东宫十率的高手,还暗藏着许多死士,你为什么能如此轻易逃脱?”
“因为他们蠢,本公主厉害呗。”雀翎揪了根草,在手里摇,寻了一下方向,“走吧,我们回南启。”
白棣棠站在原地不动,“公主,恕臣不能从命。况且,此行任务未能完成,臣无法向吾王复命。”
“好啊,白棣棠,在你心里,大将军的面子是不是比我这个公主的性命重要?”雀翎气得跺脚,把那根草扔到他身上。
“公主……!”白棣棠站的笔直,觉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好,你不走是吧?那你留在熙朝做你的大将军吧,我走!”
雀翎扭头,自己走。
白棣棠回头看看山下的禁苑,再看看雀翎的背影。
他是真的想把她扔了算了。
可公主已经跑了,他一个使臣回去见熙朝皇帝,算什么?
跪下请罪吗?
没办法,他只能远远跟着雀翎。
雀翎悄悄回头,见他跟来了,就更得意。
“怎么,大将军,你不回去找熙朝皇帝求饶了?”
“公主已经做出选择,臣只能从命。”白棣棠毫无感情道,仿佛对她的羞辱根本听不出来。
“那国宝呢?你不担心被熙朝的人抢走吗?”雀翎更加得寸进尺。
提起《天师棋局》,白棣棠就更头疼。
“末将昨日,已经命人提前将国宝护送回去,以防夜长梦多。”
“嗯,你还是很厉害的嘛。”
雀翎正得意着,忽然,嗖——!
一支羽箭,从山头那边飞了过来,正好扎在她脚前。
雀翎吓得一声尖叫。
白棣棠当场拔剑,将她护在身后。
山头上,一队禁军,骑马缓缓走了上来。
他们居然不知道何时,已经将他俩包围了。
“南启使臣白棣棠,交出杀人嫌犯雀翎公主,饶你不死。”对面的禁军统领喊道。
雀翎死死抓住白棣棠的衣袖,“白将军,棣棠哥哥,你救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被他们拉去扒光了游街,我不要被车裂!我不要死得那么难看!你救我!”
她现在,倒是知道喊他棣棠哥哥了。
白棣棠倒是没将这些禁军放在眼里。
但是,倘若真的交手,熙朝在他手底下死了人,那这个梁子,就是彻底结下了。
“诸位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等对面的禁军开口,身后雀翎揪着他的衣裳叫道:“棣棠哥哥,你武功那么厉害,还与他们废什么话?快杀了他们!”
她这么一喊,就半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对方面对的是南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自然不敢怠慢,一股脑杀了过来。
白棣棠骑虎难下,眉心狠狠一拧,“诸位,得罪了。”
两厢混战。
白棣棠只想脱身,不想杀人,一时半会儿不能带着雀翎冲出去。
正焦灼间,突然不知从哪儿被人抛来几颗烟雾弹。
一片迷雾之中,有人拉了他跟雀翎就跑。
等跑过山头,甩掉禁军,才看清楚,是三个身穿粉衣的好看少年。
白棣棠不知他们是何人,“多谢诸位出手相救,在下南启白棣棠,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那三个粉衣少年相视一眼,笑道:“白将军客气了,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我家公子久仰将军盛名,更是仰慕雀翎公主已久。他知公主今日有难,特命我等前来,护送二位平安返回南启。”
他们一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年纪都不大,也眉眼甚是好看。
雀翎一听,得意极了,拉了一下白棣棠的衣袖,“白棣棠,你听见啦?即便你不带我回南启,也自会有人送本公主回去。”
第105章 嫂子有品位
然而,白棣棠岂会如她那般,轻易相信旁人的话?
“几位小哥,不知你家公子,如何称呼?”
一个粉衣少年道:“此处天子脚下,我家公子的名讳实在是不方便透露。将军若是不信,只需与我等保持距离便好。”
另一个又道:“我们知道一条离开上京,直往南启的近路,又在山下准备了快马。若是一切顺利,不消七日,就可护送两位进入南启境内。”
最后一个道:“将军若是再犹豫,待会儿那些禁军追上来,就麻烦了,快走吧。”
白棣棠知道,事到如今,就算他把雀翎打晕了,扛回去,也只能是自取其辱,唯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再看这三个少年,生得干净,穿得整齐,谈吐利落有礼,并无什么遮遮掩掩,又个个有几分身手,不像是朝廷中人,倒像是江湖中人。
他稍稍放心,只好道:“那……好吧,有劳三位小哥。还不知怎么称呼?”
一个少年道:“我是梅儿,他们两个,是兰儿和竹儿。”
雀翎笑:“你们这些小哥哥,怎么净取的女孩儿名字?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叫菊儿的?”
可是,对方根本不回答她的话,只听竹儿道:“公主,白将军,我们没时间了,快请。”
于是,三个少年在外面带路,雀翎被护在中间,白棣棠断后。
一行人匆匆下山,骑马,朝着南启去了。
此番禁苑行猎,闹出了人命,嫌犯又被使臣带着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谢肃安再无心狩猎,便草草起驾回宫。
回去的路上,谢迟改乘马车。
他自从来了禁苑就没睡觉,想眯一会儿。
宽大的马车里,还坐着江疏、宇文洪烈和余少川三个。
谢迟睡了个把时辰,还没睁眼,道:“人派出去吗?孤要万无一失。”
余少川慢悠悠摇着扇子:“殿下放心,梅兰竹菊是我从小一手调教的,最喜虐杀猎物,且从来不留痕迹。”
“嗯。”谢迟依然不睁眼,“雀翎怎么会把阿阮带入猎场的?”
江疏赶紧道:“查清楚了,是尚仪局的陆尚仪强压下去的。”
宇文洪烈无聊地坐在这俩人中间,晃着手腕,“做掉吧。”
江疏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嫂子说了,陆大人只是尽本分,又碍于雀翎公主的权势,并不是故意的,让我们不要土匪似的,动不动就乱杀人。”
余少川摇着扇子,含笑淡淡道:“呵,嫂子人美心善啊。”
宇文洪烈浓眉大眼,朝天翻了一下,“她会心善?”
谢迟道:“随她。”
说完,继续睡。
又睡了一个多时辰,就睡够了。
可回京的路程,还剩一半。
谢迟坐起来,看着对面那三个,忽然有些无聊。
“谁带叶子牌了?”
那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带。”
“那……,你们谁带话本子了?”
宇文洪烈:“谁家大男人出门带话本子啊。”
余少川摇着扇子,不语。
江疏一拍脑袋,“啊,我知道了!”
很快,阮清与尚仪局女官们坐的马车停下了。
外面有人道:“阮司籍,太子殿下传。”
阮清本来坐车坐的老老实实的,忽然听见谢迟公然找她,不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对了。
只好下车,问那禁军,“请问大人,可知殿下传下官何事?”
那人道:“殿下说,阮大人既然是司籍司管事,出门应该是带了话本子的。殿下头疼,睡不着,命大人这就过去,给殿下念话本子。”
阮清:……
她哪儿来的话本子啊。
可是,太子爷说要有,就必须得有。
她只能道:“大人稍后,我准备一下,马上就来。”
阮清打发了来传话的,回了车里,“请问,哪位大人带了话本子?”
女官们乘的车子大,一左右坐了八个人。
一说到话本子,坐在最里面的梁雁止把袖子往后藏了藏。
大伙儿都摇头。
她们是来随驾当差的,谁敢带话本子啊。
阮清想了想,“若是没有话本子,旁的什么都行,我就做个样子。”
不然,空着手过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上谢迟的车,实在是圆不过去。
“旁的啊……”有一个女官瞅了瞅梁雁止,“梁大人有的。”
“我没有啊!”梁雁止慌忙否认。
另一个女官也掩着唇笑,“梁大人就那么点爱好,咱们都知道的。”
说着,两个人就去挠梁雁止痒痒,将她藏在袖子里的一本薄薄的旧书给抢了出来。
梁雁止急了,“哎呀你们小心点儿,我托人从宫外借来的,是要还回去的。”
这时,外面已经在催了。
阮清也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见总算有本书,慌忙接过。
匆匆看了一眼封面,书名《笑无妄》,也没什么不妥。
“多谢梁大人,一定尽快奉还。”
说完,匆匆转身下车去了。
梁雁止窝在角落里,“完了……,我完了……”
阮清双手捧着书,来到谢迟车前,屈膝道:
“殿下,尚仪局司籍阮清,奉命前来见驾。”
“进来。”里面,谢迟的声音。
阮清便踩着凳,上了车。
一掀帘子,好家伙,都在。
谢迟已经坐回了中央的正位,另外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两个。
四个大男人,八条长腿,在车厢里支棱地七七八八的。
那三个,都笑呵呵跟她打招呼,“嫂子,来说书啊?”
阮清端着书,好生尴尬,进去也不是,退出也不是。
她还以为就她跟谢迟两个呢。
江疏最灵,一眼看明白她的心思,“啊,车里闷,我还是出去骑马的好。”
“坐下。”
他屁股刚抬起来,就被谢迟给喝住了。
余少川慢悠悠摇着扇子,“不合适。”
他们要是回避了,就剩阮司籍跟太子殿下两个在车里,御驾在前,数不清的随驾之人在后。
上千双眼睛看着,的确不合适。
为了避嫌,三个人识相地各自将腿往旁边让了让,给阮清腾出一条窄路。
阮清只能猫着腰,进了车里,从他们腿前绕了两步,尽量避开,来到谢迟面前。
“殿下,您要的话本子。”
谢迟抬眼看看她,手接书,瞧都没瞧,“坐。”
他让她跟他挤着,坐他身边。
阮清就只好坐下了。
早知道车里这么多人,她说什么都不来了。
可谢迟并不避忌。
他现在,越来胆子越大。
他见阮清有些不乐意,便没话找话,把那本书无聊地翻开。
“左右无聊,不如一起看?”他瞄了一眼她的脸色。
宇文洪烈眼尖,一眼看到封面上的三个字,顿时:“噗哈哈哈哈……,嫂子有品位。”
第106章 画王八
阮清不知他在笑什么。
江疏和余少川也看到“笑无妄”三个字了,面上也是意味不明的笑。
“的确有品位。”
阮清袖里手,局促捏了捏衣袖。
这书,该是不妥了。
但是,他们这些狗子,她太了解了。
她越是羞,越是不好意思,他们就是越是癫。
于是,便假作一切早知的模样,“殿下可满意?”
她娇小一只,挤在他身边侧坐着,身子几乎贴在他手臂上,甚是小鸟依人。
“是《笑无妄》啊,坊间挺有名的。”谢迟翻过封面看了一眼,又随便翻开一页。
他将书送到两人中间,让阮清与她一起看。
阮清正气着,又不能太过明显,看了一眼。
【第七回 自在娇莺恰恰啼
只见那山贼,粗暴扯下林小姐的红肚兜……】
她的脸也唰地快红过红肚兜了。
梁雁止都看的什么东西!
难怪她藏着掖着。
但是,都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能表现地太矫情。
于是,就只好淡定盯着书,等谢迟翻页。
【第九回 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
林莺羞得无地自容,任由那刘公子将她#$#@$%@$%@$@%#@……】
阮清:……
她看了半天,脸越红,表情就越镇定,越严肃。
宇文洪烈在旁边瞅着,实在憋不住了,嘎嘎嘎嘎嘎笑得前仰后合。
江疏坐在他对面,也噗嗤一下乐出了声儿。
“笑!”
阮清受不了了,不装了,提了裙子,抬起一脚,将他俩左一脚,右一脚,挨个踹!
“笑笑笑!怎么没笑死你们!”
可她越踹,他俩越是乐。
宇文洪烈一边乐一边躲,“嫂子的腿功厉害,我是在海神号上亲眼见过的,差点一腿把老六给……嘎嘎嘎嘎……!”
他乐癫了,差点倒在座椅上。
余少川将他拽过去,与他换了位置,“你行了,老六是你叫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型。”
他骂了宇文洪烈一嘴,之后端正坐着,摇着扇子,笑眯眯对阮清道:“嫂子快踹我,轮到我了。”
“你也不是好东西!”
阮清如他所愿,将他干净整洁的浅青色袍子踹了一片脚印子。
一扭头,见谢迟一只手臂搂着她,也在闷声儿坏笑,“嫂子好身手。”
连他都在气她。
阮清又转身掐他,专门掐他腋下没硬肉的地方。
掐死他!
几个人好一阵闹腾后,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书是不能看了。
谢迟还不舍得放阮清下去。
他现在越来越不满足于与她偷偷摸摸只在床上。
他想要她不管做什么,都陪在他身边。
而那三个就只能在这儿扮成三百根蜡烛陪着。
“咳。”江疏等了半天,见不知道说什么话题,便清了清嗓子,“其实刚才等嫂子那会儿……,我下去……,找到了一副叶子牌。”
于是,噼里啪啦,被余少川和宇文洪烈一顿揍。
“有牌你不早说!”
江疏从两人的乱拳之下冒出脑袋,“我这不是等着嫂子念话本嘛。”
咣!
又被阮清抬腿踹了一脚,“你还提话本子!”
谢迟将她整只抱回来,“好了好了,打牌,输的给阿阮画王八。”
“好好好!”另外三只搓手,跃跃欲试。
虽然他们三个打牌很烂,但是太子殿下打的更烂。
阮清则观牌不语,只负责端着笔墨,画王八。
如此消磨时间,临近黄昏时,御驾的队伍抵达城北重玄门。
谢迟的车驾缓缓停下。
阮清下车,对着紧闭的帘子躬身行礼,“殿下慢行,微臣告退。”
“嗯。”车里传来谢迟慵懒的声音,“阮大人辛苦了。”
他挑起眼帘,看那三个。
四个人目光相对,一个个全都没有声音的拍着大腿,狂笑地快要岔气儿了。
每个人都满脸王八,都快数不清了。
属谢迟最多。
不但脸上画满了,手臂上都是。
没办法,谁让阿阮最爱他呢。
阮清淡定回到尚仪局女官的马车,一上去,就见陆尚仪黑着脸坐在里面。
“阮司籍可是将殿下伺候地甚好。”她一开口,就阴阳怪气。
阮清点了下头,不想理她,在梁雁止身边挤了挤坐下。
梁雁止拉着她衣袖,小声儿:“我书呢?”
“被太子殿下扣下了。”
梁雁止:……
“殿下他是要会追查这件事吗?”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阮清也没刻意压低声音,“殿下仁德,见我拿错了书,并未责备,只是勒令我等身为内廷女官,以后不该随意将坊间的下九流之物带入宫中。”
“哦。”梁雁止终于放心了。
谁知,陆尚仪又不咸不淡哼了一声,“既然看错了书,那么,阮司籍这一路是如何服侍殿下和几位公子的呢?”
“讲了些民间趣闻轶事。”
“是嘛。”陆尚仪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念头,“对了,我见卷库中的藏书十分纷乱,阮司籍新接手,定是有许多不适应,不如就夜里辛苦点,多花些功夫,尽快整理清楚吧。”
她这是明摆着在刁难她。
阮清明眸动了动,“是,大人。”
……
车队人马鱼贯进城,所有人各司本分。
这晚,宇文洪烈回家后,也不吃饭,对着镜子,看着已经洗干净的脸,犯花痴:
“一个王八,两个王八,三个王八……”
他将被阮清画过王八的地方,挨个点过,“阿阮给我画了十二只王八。”
江疏则在自己的房中,将车上玩过的叶子牌全部在桌上铺开,揣着手,托着下巴,瞅着那些牌出神。
瞅着瞅着,不知不觉面带微笑。
余少川回府后,照例更衣净手。
可奴婢刚要将脱下的衣裳拿走,却被他唤住了。
“等等。”他将浅青色的外袍拿了回来,“这件不用洗了。”
奴婢不解,“可公子这袍子上许多鞋印子。”
“你不懂,下去。”
余少川亲手将脏了的袍子叠好,收了起来。
而阮清,则用过晚饭,便回到卷库。
临进门时,顺路从花坛捡了块砖头,脱下外衫包好,放在桌边。
她坐在窗下,就着灯火,整理书籍到深夜,就听外面有脚步声。
抬眼瞟了一下,果然是陆尚仪来了。
阮清不动声色,待陆尚仪从窗前小路走过,便起身,左右看看外面没人,无声无息将窗子关了。
那边,卷库的门也开了。
陆尚仪进来,回手轻轻关了门,走到阮清身后,看了一会儿,阴阳怪气道:
“阮清,你何苦在此装模作样?”
“哎?陆大人怎么来了?”阮清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假作全然不知她的到来。
第107章 杀人也很费手
“本官来看看你的事做的怎么样。”
陆尚仪随便走了两步,“对了,我看你今日去太子殿下车驾内侍奉,好像伺候得不错。”
阮清起身,“殿下和几位公子途中乏味,下官又拿错了书,便被罚从旁伺候着,看了会儿叶子牌。”
陆尚仪白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哦,是嘛?到底是几个人一起看牌,还是一起看书,咱们在外面的可就不知道了,只不过,那几位公子的放浪笑声,可是大老远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阮清心里一阵犯恶心,“陆大人慎言。太子尊崇,品行贵重,几位公子也是人中翘楚,未来不可限量,他们的言行,是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
陆尚仪瞪眼,压低了声音,“少拿太子殿下来压我!偌大的皇宫,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在这尚仪局,我说了才算!”
她踱到阮清身后,见她没穿外衫,目光嫉妒又恶毒地看着她雪白的颈项和纤细的腰。
“阮清,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小心做人,本官或许还能关照你一二。否则,你干的龌龊事被捅出去,丢我尚仪局脸面,我可不饶你!”
阮清瞟了一眼桌上用外衫包着的砖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耐着性子与陆尚仪道:
“既然陆大人话都已经如此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辩白了。你今夜前来,有什么话,不妨明说吧,无需拐弯抹角。”
陆尚仪在心里骂,果然是个不要脸的!
“好!既然你不否认,那我也正好无需再费唇舌。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就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在这尚仪局的卷库里混下去。从今以后,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官全当看不见。”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白纸,摊在桌上。
“把你今日在马车里,如何一个人伺候四个男人的淫乱过程,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写下来,签字画押!”
以为还有什么大出息,居然是想出这么个蠢法子。
阮清眉心一拧,偏着头看她,一副珠玉欲碎的模样,甚是容易拿捏:
“陆大人,是不是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就会放过我?”
陆尚仪轻蔑一笑:“哼,我听说你在侯府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只要你每月银钱按时孝敬,不要再妄想往上爬,本大人也不是不能容你一个小小的司籍。”
原来她不光是嫉妒,还想要钱。
不但要钱,还生怕阮清有朝一日会抢了她尚仪的位置。
阮清忽然有点哭笑不得,甚至有点后悔提前拣了砖头进来。
如此鼠目寸光之人,根本不足为虑。
但是……
“好,下官明白了。”
阮清恭恭敬敬,屈膝,低头,冲着陆尚仪行了个大礼。
再抬起头来时,眸子里陡然闪着犀利如冰棱样的光。
你这货,错就错在,居然拿谢迟来威胁我!
“陆尚仪属鼠的,今年该有三十有四了吧?”
陆尚仪:???
“关你什么事?”
阮清不无惋惜道:“你从十六岁考取女秀才,到熬至女史,用了两年,再从女史一步一步爬上今天的位置,又用了十六年,半辈子啊,你当年喜欢的男人,已经娶了妻,生了子,却还需要你接济过日子。你每月那点俸禄,已经不够养他和他那一窝孩子了……”
陆尚仪心惊,没想到她在查阮清的同时,阮清也把她查了个清清楚楚。
“你闭嘴!赶快给我把你今天的龌龊事写下来!否则本官就将你告到皇贵妃娘娘面前,说你身为女官,勾引储君!看贵妃娘娘如何扒了你的皮!”
阮清颔首,微微低头,暗暗咬住一丁点下唇,却抬着眼眸看着她,如看一个将死之人,眸光怜悯。
“好,陆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阮清也只能从命。”
阮清来到桌前,看了一眼窗子,确定已经关好。
之后,将那张纸摊开,双手撑在上面,沉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一旁已经包住砖头的外衫,抓紧在手中。
陆尚仪在她身后等得不耐烦,“快写,你还磨蹭什么?我的耐心有限……”
砰!
阮清使出全身的力气,转身狠抡,一击而中!
衣裳里面包着的砖头,重重砸在陆尚仪的太阳穴上,人咕咚一声倒地!
“太子殿下的清誉,是你说毁就能毁的?!!”阮清咬着牙根,抡起衣裳,又是一砖头。
陆尚仪刚要爬起来,又被砸倒在地。
额角已经塌了个坑,人是懵的,但居然还没晕过去。
“阮……清……你……”
她挣扎着,艰难朝着门口爬。
“我是个寡妇,可也不是任人诽谤磋磨的。”
阮清缓步跟在她身后,拎着包着砖的衣裳,在手里紧了紧,抡起来,又是一下,正中后脑。
这一下,陆尚仪彻底不动了。
阮清弯腰试了试,还有气。
这里是内廷。
杀人不能见血。
她弯腰,将陆尚仪拖到安置彤史的那一排书架前,之后,绕到书架后,从卷册上方的缝隙里,盯着地上的人。
不知是今天用布包了砖,杀不死人,还是姓陆的命硬。
陆尚仪躺在地上,居然又睁开了眼。
她一眼看到书架后阮清的眼睛,对视的瞬间,一阵惊悚,又挣扎着想要爬走。
阮清也同时转身,快步绕过几排书架,就在陆尚仪的脑袋从书架之中的窄道里探了出去时……
用力一推!
轰轰轰轰……
一阵灰尘四起,长长一排书架,一连串地拍倒下去,一个叠着一个,重重砸在了陆尚仪的身上。
她大半截身子被压在下面,只露了肩膀以上在外面,痛得惨叫,口中吐血。
阮清麻利上前,用方才包砖头的外衫,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骑到她身上,手的力气不够,就用膝盖递上去,牢牢压住。
陆尚仪喘不过气来,口中的血又从气道倒灌回胸腔中,没过多会儿,便不挣扎了。
阮清平静在尸体上坐着歇了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死了,才起身来到桌前。
杀人也很费手。
桌上,她之前看的那本书,看的陆尚仪亲笔录写的去年尚仪局诸事盘点。
阮清拿起笔,沾了墨,模仿书上的笔迹,用陆尚仪带来的纸,颤抖着写了一行字:
此生尽悔成灰烬,深宫离怨已白头。
最后一笔,特意向上撩了一下,之后,来到陆尚仪尸体前,将纸压在她脸下,又将笔塞在她手中,做出临死绝笔的模样。
之后,退开一步欣赏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吹了灯,出去,平静关了门。
一开门,就见梁雁止揉着睡眼,提着灯笼,正迷迷糊糊站在卷库门前的空地上。
第108章 寡妇命格贵重
阮清回身关门,并不上锁,“梁大人怎么来了?”
“今晚我轮值,听着这边动静不小,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梁雁止揉着眼。
“没事,刚闹了耗子,打了半天。”
一说耗子,梁雁止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那……,现在耗子呢?”
“打死了。”阮清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你困了就去睡,我替你当值。你若有话本子,随便找来个给我看看。”
“这……不太好吧,万一被陆尚仪知道,咱们俩都要挨骂受罚。”梁雁止到底是虽然不老实,但很胆小。
“无妨,陆尚仪之前来这里看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什么天下男人都是薄情郎,估计没空理你。”
梁雁止惊叹:“天呐!没想到平日里严肃地像个尼姑的陆大人,果然是个怀春的。难怪我曾听人说,她在宫外有个相好的,是个有妇之夫。”
“就是。”
两个人嘀嘀咕咕,打着一只灯笼走了。
……
御书房那边,彻夜灯火通明。
谢肃安要处理行猎这几天积压的政务,谢迟在下面陪着。
谢肃安不说话,他便不能开口。
谢肃安不让他坐,他就只能站着。
这期间,惜时还派人来请了两次,最后一次,那太监还没靠近,就被薛贵给轰走了。
皇上不悦,这新来的东阳娘娘是半点眼力价都没有。
直到快到了上朝时间,谢肃安才放下朱批笔,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看向谢迟。
“说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谢迟被罚站了一晚上,也只能默默隐忍。
他故作思忖了一下,“儿臣此番行猎,除了未能管住雀翎,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还做了什么事,惹父皇不悦。”
谢肃安靠向椅背,“谁让你在猎场上戴那个破玩意的?”
他说的,是谢迟的黄金面具。
谢迟一笑,“白棣棠是南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身经百战,一向所向披靡,儿臣担心夜猎输给他,丢了父皇的颜面,所以弄了几个替身,没想到这样的把戏,根本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是吗?朕怎么听说,雀翎曾言,她在望月台上,亲眼看见有人戴着你的黄金面具,拧了孟玉莲的脖子呢?”
谢肃安沉沉盯着他。
君心似海,万分难测。
他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迟想与天子斗,就要时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他无奈笑笑,摇了摇头,“雀翎她啊,本是什么都好的,就是太过天真害了她。她以为将杀人凶手说成是儿臣,这件事便能过去了。却不知我大熙朝王法如山,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谢肃安眸子不眨地盯着他,“她几时见过你戴那面具?”
“在猎场林中,许多人都有见过。”
谢肃安抓起砚台又想砸他,但是这次想了想,没动手。
他压下一口气,“阿徵,你记住,你现在是太子,是储君,你的身上,不准许有任何瑕疵。”
谢迟颔首低头,恭顺应承:“儿臣明白。”
“那几起金面人灭门的案子,让大理寺尽快结了,朕不想再被人提起此中的牵连。”
“是,父皇。”
谢肃安叹了口气,“唉,当年禄王谋反,虽然未成气候,及时扼杀,但他的党羽甚多,漏网之鱼也有不少。朕每每想起,都夙夜不能安枕。”
谢迟:“父皇放心。儿臣身为太子,自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只是当年参与禄王夜宴之人,并没有确凿的名单,想要全部清剿,还需时日。”
“嗯。”谢肃安沉沉应了一声。
行猎三天,又得了新人,如今再通宵达旦批阅奏章,他已经深感体力大不如前。
再看谢迟在下面站了一宿,仍然神采奕奕,便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去更衣吧,陪朕上朝。”
“是,父皇。”
谢迟退出御书房,与进去伺候的薛贵含笑点头。
他又直又长的睫毛,遮了深深眼底。
又过了一关。
谢肃安刚才那一只砚台没舍得打过来。
父子亲情,便是更近了一步。
只不过,他来日下了黄泉,见了文昌侯,知道他满门男丁都是冤死的,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谢迟心里在笑,面容上没有一丁点表现出来。
可出了殿外,就见朱砂怂怂地在候着。
“出了什么事了?”
谢迟赶着回去换朝服,大步走在前面。
朱砂紧跟在后,“殿下,是阮姑娘。”
“她怎么了?”
“但……,其实也不是阮姑娘。”
“到底怎么了?”
“是尚仪局那个姓陆的,死在了阮姑娘的卷库里。”
“处理掉。”谢迟想都没想。
说不是阮清弄死的,他都不信。
朱砂:“处理不掉了,惊动了皇贵妃娘娘,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
谢迟:……
他抬头看了看天。
刚刚博得了谢肃安进一步的信任,不能有任何差错。
早朝不能不去。
“让江疏想办法。”
“江大人到了,但是,已经晚了……”
谢迟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朱砂眨眨眼,“皇贵妃娘娘盛怒。”
谢迟停下步子,“不去上朝了,孤亲自去见母妃。”
朱砂慌忙拦住他,“殿下,不用了。娘娘虽然盛怒,但是阮姑娘有法子,只随便说了几句,就哄得娘娘改了主意。”
“你……!”谢迟抬手想揍人,“你就不能一次说完?母妃说什么了?”
朱砂赶紧道:“娘娘说,内廷女官思春自尽也就算了,临死还要坑人,把卷库弄得一团糟,于是,就命人将陆尚仪的尸体用草席卷了,扔出去了。”
谢迟终于松了口气。
阿阮到底是有办法的。
……
那一头,沈娇搭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本彤史,妖艳大眼睛死死盯着阮清看。
“阮清啊,可把你给聪明坏了啊?”
她才来卷库几天?
就挑出了彤史里的错处!
还大着胆子给改了!
把五月初一,加了一笔,给改成了五月初十。
若不是沈娇自己将日子记得死死的,根本看不出来这本彤史有什么不妥!
改了也就算了,还敢拿这欺君之罪来跟她邀功。
你杀了人了你知不知道?
把你厉害的,你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儿,你还想上天了,嗯?
沈娇在心里,把阮清给骂了一百八十回,那些话,没从丰艳的唇里吐出来,却全都写在了魅惑苍生的脸上。
阮清低着头,沉静站着,接受审视。
“说吧,你跟本宫拿出这么个筹码,不会是为了一个尚仪吧?”
沈娇还以为,阮清想顶替姓陆的,坐上尚仪的位置。
谁知,阮清抬起头:“娘娘,最近可有召见过钦天监?”
沈娇:???
阮清:“殿下命硬,屡次立妃皆有血光之灾,得想个法子破一破。”
沈娇唇角勾起,玩味一笑,好像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但是,她偏要问她:“怎么,你有法子?”
阮清垂着眼眸:“臣妾听闻,先朝权贵迷信,寡妇皆为命格贵重之女子,其夫乃是因无福受用才致早亡。故而有权贵争相迎娶寡妇的习俗。”
沈娇大眼睛陡然一眯,“阮清,你想入东宫?”
第109章 殿下允吗?
阮清屈膝一福:
“阮清承蒙殿下垂怜已久,可红颜易老,不知这份恩宠还能有几时。求娘娘看在阮清伺候殿下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赐个恩典。”
她说着自己都不愿听的话,藏袖中的手,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阮临赋家的女儿,再穷也不会与人为妾。
可如今,她却要食言了。
沈玉玦不会放过她。
白棣棠不会放过她。
即便躲入内廷,谢肃安也不会放过她。
还有惜时,连城,孟如晦,常百年……,所有这些在她手底下明着暗着吃过亏的人,但凡有朝一日得了机会,都不会放过她。
小小女官,区区一个卷库,根本保不了她的命。
唯有步步为营。
唯有手握绝对的权力!
“不行。”沈娇的声音冷冷传来,一口回绝,“你若是入了东宫,那阿徵身边,还塞得进旁人吗?”
她狠狠瞪阮清。
又会狐媚子,又会装可怜,哄得他儿子大狗一样团团转也就罢了,还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这种女人若是盯上太子妃的位置,谁还抢得过她?
“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安分守己做你的女官,回头本宫安排你接了尚仪这个位置,正五品,比你爹那个员外郎还高呢。”
沈娇起身要走。
“娘娘,”阮清不紧不慢唤住她,“娘娘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阮清跟殿下一样清楚。”
沈娇回头又白她一眼,“本宫想要什么,路边的狗都知道。”
阮清近前一步,低着头,“阮清愿意为娘娘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至于位份,只需九品奉仪便可。”
沈娇本就长得高,此时睨着她,“你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奉仪?”
“永不更改。”
“你图什么?”
“图的个殿下眷顾,娘娘慈悲,一世安稳。”
沈娇一双明眸转了一圈儿,“不行。”
太聪明的人,本就不好驾驭。
若是再给她对翅膀,她还不得上天?
等上了天,再喊她下来,她会听你的才怪。
她现在跟她说话儿,都得多留着几个心眼儿,将来老了,还不被她玩死?
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向来是说话不算数的。
沈娇给檀扇扶着手,扭着腰肢,冷漠走了,把阮清晾在原地。
阮清慢慢站直身子,揉了揉有点酸的腰,轻轻叹了口气。
聪明外露就是不好。
从小娘就教过很多次,到底是心急了。
沈娇不是吃素的,看着飞扬跋扈却心如明镜,不好哄。
这种事,若是换了娘亲,她会怎么做?
……
很快,披香殿那边的凤谕就下来了。
由阮清暂代尚仪局尚仪一职。
梁雁止与其他女官,带着一众女史过来先恭喜了一番,大家伙儿又笑着追忆了两句陆尚仪的过往,以示哀悼,接着,便开始动手重新整理卷库。
阮清亲自动手,挽起袖子,和大伙儿一起干活,尚仪局的人虽然许多还跟她不太相熟,但立时也亲近了许多。
梁雁止寻了个没人的空儿,凑过来,“喂,阮大尚仪,再过几天就是八月的桂市,可休沐一日,到时候大相国寺的庙会最热闹。咱们大伙儿一起出宫去庆祝一下,顺便拜菩萨求签,好不好?”
阮清垂眸整理卷册,“不过是暂代,不要张扬。”
“那就当消遣一下,我带你去找好看的话本子。别看我不是上京城长大的,可大相国寺门前哪个摊儿最好吃,哪个摊儿的话本子最好看,我都熟!”
阮清眸子动了动,她有几年不曾在街上闲逛了?
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被困在四角高墙之后,活得无声无息,死得无声无息。
如今,不但结交了姐妹,却还能堂而皇之地一同出去散心,实在是……有些不真实。
“好,我去。”
梁雁止开心,蹦蹦跳跳走了。
阮清抬眼,看着她的背影,无忧无虑,令人羡慕。
卷库一直整理到深夜。
阮清将所有人都遣散后,还在一个人收尾。
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好。
她的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不但将桌椅和地面全部擦拭干净,还一列列书架重新检视一遍,将别人不小心放错了地方的卷册也拿出来,重新归位。
这会儿人正踮着脚尖,一只手抱着一摞书,另一只手费力地想把一本卷册放入最顶层去。
有点够不着,又懒得再搬椅子来。
身高就差那么一点点。
阮清正努力让自己再长高一点时,忽然,细腰被身后一双大手钳住,把她给举了起来。
“现在够得着了?”谢迟又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还笑眯眯将她放在肩上坐着。
“殿下的伤还没好,又不疼了?”阮清麻利将书放上去,想从他肩上跳下来。
“阿阮包治百病,早就不疼了,再过两天就全好了。”
他扶着她的腰,将她放下来,又两手一撑,将她堵在书架前。
“毒妇,真是哪儿都不妨碍你杀人。”
“她说难听的话,我不爱听了……”阮清背靠着书架,低着头,糯糯道。
这杀了人,怎么还委屈上了?
谢迟越来越觉得,出了深宅大院后的阮清,更猜不透,更有意思。
他压低声音嗔她:“之前是谁说不让江疏他们动手的?合着你是想自己来?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杀人,你哪儿来的胆子?”
阮清抬眼,明眸深处,波光涌动,有恃无恐,“自然是殿下给的。”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搬了一整天的书,指甲不小心都裂了,“我本来想给她一条活路的,但是她拿你的清誉来威胁我。”
头顶上静了一瞬。
“所以,阿阮是为了我?”谢迟的声音,忽地意外温柔。
阮清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谢迟鼻息里轻轻一笑,捏她下巴,“嫂子还真是人美心善。”
他又提这茬儿,又使坏。
“你讨不讨厌?”阮清打开他的手。
“不讨厌,如何让你惦记我?”
他将她抱起来,方便不用躬着身子就可以吻到她的唇。
“殿下当心点,随时有人来的。”阮清软软地推他。
“你在这儿杀人都不怕,还怕给人看见?”他呼吸变得紧迫。
一沾上她,他身体里就如有躁动的天雷地火,根本压抑不住。
阮清被欺负着,还要软软地问他:“这个月的庙会,我想与梁大人一道去大相国寺走走,殿下允吗?”
她破天荒地,第一次会提前告诉他,她要去哪儿,好乖。
殿下允吗?
第110章 唯一的朋友
谢迟有被取悦到,用唇齿玩着她的小耳垂,嗅着她耳畔的香味:
“母妃册封大典在即,诸事繁冗,孤没空陪着,你就与她去吧,让赤练跟着。”
“谢殿下。”阮清软腻地与他耳鬓厮磨,“可是,在这内廷,只有身官服,也不知穿什么出去。”
还跟他要衣裳呢。
居然开口跟他要东西了。
谢迟停住吻,有点受宠若惊,“阿阮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之前他不管送了多少好东西,她连看都懒得看,连句谢恩都说的浮皮潦草。
现在,不但为了他杀人,主动告诉他她要去哪儿,居然还跟他要东西。
她是终于真心将他当成她的男人了。
谢迟心潮一阵澎湃。
但是旋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捏她脸蛋儿,“说,你又算计着什么鬼心思呢?”
阮清被捏疼了,不乐意,一扭脸:
“殿下不想给就算了,还捏人!一身裙子罢了,我还是寻得着的,不若,就去找梁大人借吧,她去年逛庙会买的那身,花了足足五两银子,我看着还挺好,她若是不舍得借我,我就再求求她。好不容易出个门,总不能太随便,丢了殿下的脸,将殿下在京城过去那些哥儿们面前显得,像是养不起……唔……”
她一张小嘴儿还没嘚吧完,就被谢迟啊呜一口狠狠堵住了。
你这是骂谁呢?
孤堂堂东宫太子,养不起你了?
他凶恶咬了她一大口。
“把你可怜的!行了行了,买买买!连带着庙会上的花销,让赤练全记孤的账上,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满意了?”
阮清一双小胳膊挂在他脖子上,甜滋滋歪着脑瓜儿,“谢殿下。”
说着把他推开,“不早了,殿下请回。”
谢迟什么好处都还没捞着呢,被她推着,退着走,“你个没良心的。”
他也知道这里不合适办事儿,本也就只是想她了,想来看看她。
这会儿故意半走不走的,阮清又推不动。
就只好用头顶着他胸膛,将他往外轰:“储君夜会女官,是天大的忌讳,被人看到,是要我命的。”
“谁敢,孤看谁敢。谁看谁死。”
他一面乐,一面被她推到门外。
门,砰地关上。
“阿阮,你开一下门,孤还有事没与你说。”谢迟又在外面敲门。
“又有什么事?”阮清将门打开一条缝。
冷不防,被他两只大手捧住脸,又重重吻了上来。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深长一吻,好久好久……
“我真的该走了。”谢迟的唇才放开她,又用拇指帮她将唇上的水渍拭去,恋恋不舍。
“殿下好生安歇。”阮清被他的身影遮在月光的阴影里,声音温柔,如夜晚流淌的涓涓细流,从心缝儿里穿行而过。
“嗯。”
谢迟又好好看了看她隐在月影中的容颜。
结果,一转身,正见梁雁止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正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俩。
谢迟这一回头,梁雁止见了是谁,吓得当场扔了灯笼和食盒,两手蒙住眼睛,扑通一下跪下: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来给阮大人送宵夜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迟身上陡然升腾起一阵肃杀寒意,如被从嘴里夺了肉的狼。
又是你!
他将头一偏,迈出一步,便要当场将人灭口。
“阿徵。”阮清将他衣袖拽住,“我来处置,你回去吧。”
谢迟不肯,拧着不走。
他根本不相信梁雁止。
“乖,回去了。”阮清轻轻推了推他,“我办事,你该放心的。”
他到底是听她的话的。
“嗯。”谢迟这才肯离开。
经过梁雁止身边,一直死死瞪着她。
梁雁止用两手蒙着眼睛,本是还想从指缝里偷看一眼,偷情的太子殿下到底啥样,结果这一看,刚巧对上谢迟如刀的目光,简直要把她碎尸万段。
顿时将眼睛蒙得死死的,吓得快哭了。
等谢迟走了,阮清才将她扶起来。
“好了,他走了。”
梁雁止人虽然站起来了,可腿还在发抖,“阮……阮大人,你你你你……你玩大的啊!”
她瑟瑟发抖看着谢迟离开的方向,一阵后怕地摸了摸后脖子,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又仁厚又尊贵的,可这……这怎么世上果然是有比我表哥还可怕的人啊。”
她哆里哆嗦的,说话也是颠三倒四。
“太子也是人,你不要再招惹他,他很快就忘了你是谁了。”
阮清捡起灯笼和食盒,哄着她,想将她送回住处。
可梁雁止走了几步,想了想,“哎?那……那天河边那个,也是……?”
阮清点点头,“嗯。”
梁雁止瞪大眼睛,身子往后让开半分,将阮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赞叹道:
“阮大人,看不出来,你可以啊!话本子里都不敢写的,你都干了!”
她到底心大,一眨眼就忘了自己刚捡了条命。
阮清也是没办法了。
“你切记不要乱说,不然,你我都会没命。”她软声叮嘱梁雁止。
“好的好的,知道了。”梁雁止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今晚看的,一边想,一边摇头。
阮清哪里想得到,她那颗看尽天下话本子的脑袋里都在想着什么,只默默看着她的侧脸,眸光有些复杂。
且信她一次。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舍不得下手。
只赌这一次。
希望,她不会让她失望。
……
又过了两日,梁雁止照例,每个月这一天,都要将当月妃嫔承幸的彤史呈报给太后过目。
平素,这件事都是陆尚仪去永康宫,太后若是问什么话,也都是她来答对。
但是现在,姓陆的死了。
梁雁止必须自己上。
“阮大人,你替我去吧。”她身前身后缠着阮清,“我是真的不敢去。”
“不去——”,阮清刚刚代管尚仪局的事务,根本忙不过来,都快被她晃散架了,也不松口。
谁知,梁雁止急了,“威胁”她道:
“好清清,我求求你了,我一遇见大人物就紧张,我怕我一紧张,就什么话都从嘴里往外冒了……求求求求求求……”
她不停地磋磨她。
阮清:……
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种的。
她有点气地扭头看梁雁止。
为什么那晚心软,没把她也做掉?
“这上面的内容我不清楚,你要与我同去。”
“好!没问题!”梁雁止立刻乐了。
“还有,以后要学会自己的事自己做。”
“记住了,阮大人!”
于是,两人整肃了一下,一前一后,在禁宫中行了许久,终于从尚仪局,走到了太后居住的永康宫。
可一到门口,就见外面站着许多侍卫、宫女和太监。
阮清停了一下脚步,回头小声儿问:“平常,太后这里,也这样?”
她进内廷供职时间不长,许多事到底还是不清楚。
梁雁止摇摇头,“不是的,这些个我认得,是跟着皇上的人。皇上下朝后,有时候会在这个时辰来给太后请安。”
阮清心里咯噔一下。
谢肃安在里面!
第111章 诵经
逃避不是办法。
古语有云,君子当待时而动,顺势而为。
阮清回身,对梁雁止道:“你熟悉宫里的路吗?跑得快不快?”
梁雁止眨巴眨巴眼:“我又撞见什么了?我们现在需要逃跑吗?”
“立刻抄近路去东宫,若见不到太子,就找朱砂大人,说我在永康宫,让殿下务必告知皇贵妃娘娘。”
梁雁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凭着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知道此时,一个重大任务似乎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有点兴奋。
“可是,如果殿下他没空,不来怎么办?”
“他若没空,你就跟他说,他这辈子注定没儿子了。”
梁雁止:……
这么夸张的?
行不行啊?
她不放心,“那……那我就这么去了东宫,胡言乱语的,会不会被乱刀砍死扔出去?”
阮清觉得再磨叽下去,怕是要错过机会,推了她一把:
“拿出你所有的聪明才智,快去,再啰嗦,坏了大事,当心他回头生气,杀你灭口!”
梁雁止:……
她一咬牙,一跺脚:“好好好,我去!为朋友两肋插刀,死就死了!”
她退了几步,瞅着永康宫门口的那些人没主意,一转身,溜入一旁的花园小径,居然真的提着裙子就开始跑。
而且跑到贼快。
阮清看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
她定了定神,捧着彤史,入永康宫,请门口的太监通传后,便低着头进去了。
里面,崔太后正在与谢肃安闲聊,贴身魏嬷嬷提醒,“太后,这个月的彤史送过来了。”
“嗯。”崔太后虽然已经年逾六旬,却保养得甚好。
她接过彤史,随便翻了几眼,见自打从禁苑行猎时起,夜夜侍寝的都是刚刚封了静妃的惜时,便一脸的不悦。
“皇上虽然得了新人,却也得顾念旧情,前朝制衡与后宫雨露均沾,同样重要。况且,阿娇马上就要封后了,你这个时候将她冷在一旁,实在是让她很难堪。”
谢肃安一把年纪,还要被老娘管着房中之事,甚是不悦,“朕知道了。”
“嗯。”崔太后厌烦惜时,也不想再细看,将彤史给了魏嬷嬷。
可一抬眼,见着阮清恭敬站在那儿,却是个赏心悦目的模样。
“哟,怎么今儿不是陆尚仪了?哀家还当她转了性了,学会闭嘴了呢。”
以往,陆尚仪过来,总是没话找话,抢着话说。
崔太后念她是宫中老人,也没怪罪,只是不太喜而已。
没想到今天,却是换了人了。
一旁魏嬷嬷从旁提醒道:“太后,陆尚仪出了点事故,已经去了,这是暂代尚仪局事务的阮司籍。”
太后:“哦……”
阮清行礼,“微臣阮清,拜见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她一开口,谢肃安的目光就被蓦地吸了过去。
“母后有所不知,这个阮清啊,”他撂下茶盏,正过身子瞧着她,“她是个记性极好的,可过目不忘。”
皇帝居然不但记得一个六局之中的小小司籍,甚至还专门正眼看她。
太后身边的魏嬷嬷在宫中浸淫一辈子,早就成了精一般的,一眼看出不对劲。
“太后,到了该歇息的时辰了。”她特意岔开话儿。
然而,崔太后却对阮清的过目不忘颇感兴趣。
“无妨。这样的本事,向来是在书里看过,却从未亲眼所见,阮清,你如何能叫哀家信服?”
“凤驾面前卖弄,微臣惶恐。”阮清屈膝施礼,“但凭太后娘娘吩咐。”
“哈哈,”崔太后笑得爽朗,“你倒是艺高人胆子大。”
她吩咐魏嬷嬷,“去把哀家今早念的那本经书拿来。”
“是。”
魏嬷嬷捧来的,是一本五千字的《妙法菩萨庄严经》,十分拗口且冗长。
太后抿了口茶,“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看看能记下来多少。”
“臣遵娘娘旨意。”
阮清从容端过经书,看的不徐不疾,但也一目十行。
时间到,刚好书也翻完。
崔太后道:“背下来多少?”
谢肃安坐在一旁,也饶有兴致等着。
阮清浅浅一笑,却不直接回答,“想请太后娘娘宫中的香篆一用。”
崔太后将手一摆,“给她。”
很快,宫女奉来一应精致的打香篆器物。
太后宫中的东西,自是样样稀罕精致。
阮清于崔太后脚边的小桌跪下,用小刀从珍贵的千年沉水香上刮下细腻的香粉,口中开始吟诵《妙法菩萨庄严经》。
她打篆精致,手法优雅,诵经嗓音清妙,不徐不疾,更是字正腔圆,一字不漏。
待到经文颂完,香炉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幽香氤氲开来。
崔太后不知不觉间,已经阖眸听经多时,此刻睁开眼,见香炉中,一个精巧的古篆,却是“慈”字,顿时眉眼皆笑着展开了。
真是个聪慧绝顶,又煞是会哄人的妙人儿。
留在卷库里管书,都可惜了。
“好,甚好。你嗓子好听,如涓涓细流,润人心田。听你焚香诵经,倒是让哀家比歇息个把时辰还要身心舒畅。”
魏嬷嬷偷偷瞧了一眼谢肃安,见他虽未多言,却唇角含笑,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皇上今日,显然已经比平常在太后这儿待得要久了许多。
“太后,奴婢以为,这《庄严经》在民间和宫中一向广为流传,若是阮司籍碰巧曾经背过,也是有可能的。”
“有没有背过,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母后听了顺心。”谢肃安居然开口,替阮清说话。
他起身,“时辰不早了,朕也该走了。对了,阮清啊,既然太后喜欢听你诵经,你以后,就每日这个时辰,过来永康宫中,为太后诵经祈福吧。”
魏嬷嬷与太后对视一眼。
皇上这是上了心了,但又介意阮清女官的身份,不方便单独召见,便想借着每日请安的由子,来看人家。
崔太后眉心一紧。
他是皇帝,连日宠幸敌国进贡的公主,冷落后宫,已是不妥。
如今又看上了个女官。
若是此时开了先河,这内廷中千余女史,岂不是个个都要生了爬龙床的心?
怎么年纪越大,越是混账?
“微臣遵旨。”
阮清跪在下面,低着头,余光悄悄看向门口,见了紫金色蟒袍的一角,绷到极致的一根弦,总算稍稍松了下来。
她敢斗胆深入龙潭虎穴,就是信他一定会来。
他若是不来,她又还得想别的法子。
还好,到底是来了。
谢肃安行至门口,就见谢迟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突然笑着冒出来,“儿臣拜见父皇。”
“你怎么来了?”
“儿臣刚得了一盒补血养颜的红玉酥,特来孝敬皇祖母,没想到父皇您这会儿也在,要不要一起尝尝?”
“朕是男人,要什么补血养颜?你进去吧。”
谢肃安自觉今日听阮清诵经,的确是不知不觉间,在永康宫逗留得有些久了。
但又不想给人看出来,他是为了一个女官才破了例,离开时神情更加严肃。
谢迟将他恭敬送走,才端着食盒进去。
见了崔太后,先是请安,紧接着,看向阮清。
他与平日里人前对她的避忌截然不同,反而是带着笑,甚是亲昵道:
“咦?阿阮,你也在这儿?”
第112章 给太子化煞
坐在榻上的太后呵呵一笑,“阿阮……,阿徵……,听着还挺般配,你们认识啊?”
“孙儿少时混账,终日在外面闲逛,曾着实欺负过她。后来,出征北疆,她便嫁入了文昌侯府。”
谢迟笑着坐到太后对面,亲手打开食盒,孝敬过去。
“江南进贡的红玉酥,最有补血养颜的奇效,皇祖母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太后是何等的人物,听他分明无意,却大有深意的话,也不接那红玉酥。
“文昌侯府啊……,哀家刚刚还在疑惑,这么灵秀又好看的丫头,不寻个好人家嫁了,怎么会委屈在内廷,做个女官,孤独半生。”
谢迟又把那红玉酥往前递了递,“皇祖母,其实这件事儿,皆是孙儿没看顾好她,才叫她半生无依,您瞧着,该如何是好?”
崔太后将他那手打了一下,“你是太子!什么错都认得?什么祸都揽得?”
如此,便是没戏了。
谢迟磨了磨牙根子,旋即,想把老太太掐死的心又飞快化作死皮赖脸的笑容:
“皇祖母,要不,您再想想?孙儿长这么大,平日里又忙,难得带了盒点心孝敬您,您都不试试?”
崔太后一怔。
谢迟这是跟他叫板了。
他这个太子若是当不长也就罢了。
若是来日真的登基,今日得不到的女人,将来也势必要得到。
她今日坏了他的好事,于己没有半分好处,却与储君结了梁子,得不偿失。
毕竟,谢迟不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她也的确从来没对他好过半分,将来说起,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崔太后看了一眼魏嬷嬷。
魏嬷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崔太后就有些纠结。
一个寡妇,虽然灵巧,却惹得天家父子相争,必是祸害。
要么尽快指了,断了另一个的念想。
要么,立刻处理掉。
皇上身边,已经有一个惜时,就已经雨露不均,不能这个时候再添新人。
而东宫,到现在还是空的。
太子年轻,身边没个女人,也是不妥。
她自然是做顺水人情,将人指给太子最为合适不过。
只是,阮清到底是个寡妇,又是女官,先于将来的太子妃入东宫,既晦气,又有违宫规。
崔太后在弄死阮清,和将她指给谢迟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门外通传,“皇贵妃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娇恰到好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来了。
她人没进来,声儿先到,“母后,听说您今儿个没睡回笼觉啊?娇娇就赶紧来看您啦~~~~”
沈娇妖里妖气甩着胯,一进门,见了谢迟,故作惊讶,“嗬!我那混蛋小子也在啊。”
谢迟:“儿臣见过母妃。”
说着,抬眼看了沈娇一眼。
沈娇白了他一眼,抬手扶了扶鬓。
那手上,除了戴了硕大的碧血丹心大红宝石戒指,腕子上,还挂了只品相极致的羊脂玉大镯子。
镯子通体水润莹白,偏偏中央一抹朱红,如旭日东升。
就是传说中的白虹贯日。
崔太后重新在榻上坐好,嗔道:“你这妮子!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知道来请安啊?”
“这不是招钦天监的人过去问点事儿嘛,问出了些名堂,就想来跟母后商量商量。”
沈娇还真的撒上娇了,拧着身段,凑到崔太后身边,给她的肩膀又是揉,又是捏。
她嘴巧,又会撒娇哄人,虽然跋扈,却一向得太后的心。
“你是马上要做皇后的人,又已经在执掌六宫,还能有什么事要与哀家这老婆子商量?就直说吧。”
阮清见状,躬身道:“太子殿下,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微臣告退。”
“哎,你别走。”沈娇没等谢迟开口,先把她喊住了,“在这儿老实听着。”
“是。”阮清恭顺低着头,退到一边。
她眸子轻动,不敢抬头看谢迟的眼色。
太后宫中的这些老嬷嬷,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一个不留神,就被看穿了。
她只能随机应变。
沈娇给太后揉着肩,“母后,您说呀,咱们阿徵是不是命太硬?刚才儿臣命钦天监的人反复算过了,他啊,命里带煞,凶得紧,生人勿进。”
她一贯会撒娇,封后大典还没举行,已经如亲儿媳妇一般,一口一个儿臣,甚是亲切。
沈娇说着,飞快给一旁的魏嬷嬷递了个眼色。
魏嬷嬷立刻道:“是啊,要不怎么说去了一趟北疆,将蛮人杀得到现在都不敢提咱们殿下名讳呢。”
崔太后知道沈娇在卖关子,顺着她道:“唉,这带兵打仗,自然是越凶越好,可这命太硬,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娇:“可不是呢,这都指了多少个太子妃了?从当年那个什么什么尚书家的千金小姐开始,指一个,死一个,死太多了,儿臣一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常常惆怅地夜里睡不着,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您抱上皇曾孙啊!”
“嗯。”崔太后应了一声,“他是太子,婚事是大事,这怪力乱神之说,虽然玄乎,但是,有时候,宁可信其有。”
“可不就是嘛,所以啊,儿臣就说,得想个法子。”
她瞟了一眼阮清,凑到崔太后耳畔,“母后,儿臣听说,民间有个法子,可以治阿徵的克妻煞。”
崔太后轻轻一笑,“哦?说来听听?”
“找个命硬的,克死过人的,先安置进东宫住一段时间,等两厢煞气相抵,就伤不到旁人了。”
“那……,去哪儿找这个命硬的呢?”崔太后抬眼,看沈娇。
沈娇:“自然得是寡妇,儿臣听说,这寡妇之所以成了寡妇,都是命格又硬又贵重,前面的男人受不起,就嗝儿屁了。”
“这都什么话!你是快要做皇后的人了,都这个年纪了,说话还没遮拦!”崔太后嗔她,轻轻打了她的手一下。
接着,又叹了口气,“这个法子虽然胡闹,但总比没有强。只要不大肆声张,别给前朝那些老臣落下话柄就好,只是……,这既能给太子化煞,又命格贵重的寡妇,可去哪儿找?”
太后和皇贵妃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魏嬷嬷自然是不失时机道:
“太后啊,这眼前不就正好有一个?人又聪慧,您又喜欢听她诵经,将来入了东宫,常随殿下过来给您诵经,陪您说说话儿,多好。”
沈娇也小拳头紧着捶,“是啊,刚巧她跟阿徵小时候就一起玩,即便是个寡妇,阿徵也不嫌弃。若是换了旁的,莫要说阿徵,儿臣都觉得膈应。”
阮清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听着皇贵妃娘娘画葫芦。
崔太后沉吟了一会儿,扭头问谢迟:“阿徵啊,你说呢?”
“都是小事,全凭皇祖母和母妃做主。”
谢迟假作无所谓,竭力克制亢奋和躁动,但闲得难受,正在摆弄香炉,把阮清刚刚打的香篆都给刨乱了,眼也不抬。
第113章 为国捐躯
谢迟怕抬了头,会被老太太看到眼里兴奋地要喷火的光。
崔太后明知是这母子俩画了个圈儿给她跳。
但是眼下,跳这个圈儿,也是最好的选择。
总比既与储君结仇,又让皇帝整天惦记着一个女官,用下半身想事情,最后惹得祖孙相憎,父子相争,夫妻不睦,给外人看笑话,要强得多。
“行吧,虽然于礼不合,于宫规不符,但,太子是储君,早日立妃,开枝散叶,才是大事,这件事不宜声张,就这么定了。”
沈娇嘲笑般地看了眼阮清,“那她的位份,儿臣以为,也不宜太显眼,寡妇能入东宫,已是至福,就做个奉仪吧。”
你不是说了,一辈子只做奉仪吗?
本宫给你。
崔太后原本为了这个,也踌躇了一下。
毕竟阮清现在暂代尚仪,将来五品官位是有的。
若是入了东宫,也给到五品妃嫔,却是太招摇了。
“也好。”崔太后看向阮清,做做样子:“哀家还没问你呢,这事突然就这么定了,你这丫头愿不愿意啊?”
阮清跪下,叩首,“启禀太后娘娘,臣不敢从命。”
崔太后脸色一冷,“为何?”
“微臣丧夫之时,皇上曾赐下贞节牌坊,此生皆当为亡夫守节,不得有二。”
谢迟:咳!
“牌坊的事,哀家会与皇上去说。”崔太后倒不觉得这是个事儿。
刚好,她也想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谢肃安。
“你入东宫为太子冲煞,与寡妇二嫁不同。这算是……”
她一时没想好用什么词儿。
可巧沈娇嘴快,又放肆,“算是为国捐躯啊。”
她说完,一旁的魏嬷嬷都忍不住,差点笑出声儿,“难怪太后和皇上一向稀罕皇贵妃娘娘。”
沈娇骄矜地一扬脸。
阮清低着头,用力抿着唇,好不容易才把一口气儿给咽下去。
沈娇果然是个妖妃,这个场合,她居然还有兴致拿她寻乐子。
事已至此,水到渠成。
阮清顺势跪下,“臣,谨遵皇太后娘娘懿旨,谢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
沈娇拉长了腔:“还臣什么臣?改口称臣妾。谢什么谢?谢你的太子吧。”
阮清:……
谢迟憋着。
崔太后到底还是喜欢阮清,“嗯,是个乖顺的,以后要常来哀家这儿,给哀家焚香诵经,哀家喜欢听你的声音。”
她说着,又打了一下谢迟正在搅合她香炉的手,“你的红玉酥呢?”
谢迟一抬头,脸上早就笑得开了花了,“皇祖母喜欢,孙儿天天命人换着花样给您送来好吃的时新点心。”
“你想把哀家的牙都甜掉了?”崔太后笑着嗔他。
“呵呵呵呵……”沈娇一面陪笑,一面磨着牙根子。
臭小子,死丫头,如了你们的意了?
合起伙儿来弄成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只用一只白虹贯日,就把老娘抬起来放在火上烤!
讨厌!
全都讨厌!
……
三个人出了永康宫。
沈娇在前,谢迟在后,阮清低着头跟着。
他回手去拉她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给躲开了。
沈娇回头,大眼睛狠狠瞪他们俩。
想骂他们是一对狗男女,但一想到底是自己生的儿子,算了。
“你们俩给本宫记住了,当初答应过本宫的事,一样都不准少!”
她指的是谢迟必须联姻之事。
“好了好了,三个公主,儿臣知道了,恭送母妃。”
沈娇捶他肩膀一下,“臭小子,你有了新人就不要你母妃了?”
谢迟推着她,把她送上辇子,“好母妃,十二颗东阳王王冠上抠下来的,眼珠子那么大的大珍珠,赶明儿全给您镶在封后典礼的凤冠上哈,乖。”
“十二颗不够。”沈娇还在生气。
“那母妃还想要什么?”
“本宫听说东阳的珊瑚不错。”
“给!三尺长的红珊瑚树!回头儿臣就命人送去披香殿!”
谢迟心急,就差点将他母妃团吧团吧,硬塞上了辇子,然后赶紧挥挥手,叫人把沈娇给抬走了。
“恭送母妃——”
他脸上笑容都敛不回去了,目送着沈娇走远,一回头,就把阮清给搂着腰抱起来,抡着圈儿转!
“阿阮,阿阮,阿阮!阿阮!你是我的了!”
阮清怕被人瞧见,“殿下快放我下来,这里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以后在哪儿抱你都合适!你是我的了!”
他仰着头看着她,那目光,跟沈娇看碧血丹心、白虹贯日,没什么两样。
“皇上还没御准,不做数的。”
谢迟脸色一冷,将她放下,“他不准也得准。”
“慎言。”阮清轻声,拉了拉他手臂。
谢迟稍稍冷静了一会儿,才道:“对了,今日这么大事,怎么不提前跟孤商量?”
阮清低着头,“是迫不得已,临时而为。”
“万一孤有事,不能来怎么办?或者那笨蛋梁雁止走错了路,或者母妃不肯来帮忙,或者……”
他又生气了,气得叉腰。
但凡有一个“或者”成真,今日都不会是眼下这个结果。
阮清的小手,顺着他衣袖往下滑,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徵,君子顺势而为,待时而动。今日若出了旁的岔子,也必会有旁的法子。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也信你必不会弃我于不顾,只要你我同心,总会站在一起。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说着没人敢说的狠话。
与未来的天子站在一起的,能是何人?
然而只一句话,阮清就把谢迟的毛儿给撸顺了。
他低头看看她牵着他的小手,虎着脸,“随你忽悠吧,孤早就是你的掌中之物。”
阮清一直低着头,用脑瓜儿顶着他的胸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软软道:
“还是裙下之臣……”
谢迟放眼望去,四下偶尔有一队队宫女太监走过。
他抬手使劲儿揉了揉她的发,眼睛都笑弯了。
“你都要为国捐躯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撩孤?敢不敢换了晚上试试?”
阮清抿着唇低笑,“臣妾不敢。”
她脸颊贴着谢迟的胸膛,余光里,忽然看见远处树丛后面,有人在两只手竖在头顶,学兔子跳。
左一跳,右一跳,正努力吸引她的注意。
第114章 你是我的
梁雁止……
她怎么总像个从话本子里出来的人儿似得呢?处处都与这杀机四伏的皇宫格格不入。
“殿下,梁大人找我呢,殿下先回了吧。”
阮清推开谢迟,站好,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又用手背沾了沾有些发热的脸颊。
她与他,永远都太内敛,太克制,太冷静,让谢迟始终觉得,自己是被搁在她的心外面的。
地位,大概还不如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梁雁止。
“那个笨蛋,你以后少跟她在一起,小心自己也会变笨。”谢迟没好气。
“嗯,知道了。臣妾告退。”阮清想都没想,潦草应了,与他匆匆告退,毫无半点缠绵留恋。
谢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梁。
她完全没有当日得了官服,成了尚仪局司籍的那般兴奋和欣喜。
与他缠绵暧昧两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入东宫,做他的奉仪,不过是她不得已的自保之法。
她根本就不开心。
谢迟刚才欢喜的兴头,霎时间全冷了下来。
他转身就走。
朱砂在远处等着,见主子来了,“殿下怎么看着不高兴?”
“走,叫上余少川他们几个,喝酒去。”
“殿下自打从北疆回来,鲜少饮酒,今儿是怎么了?”
“烦。”
……
那一头,梁雁止见阮清来了,冲上去,“怎么样?殿下他去的还及时吧?我没搞砸吧?”
阮清端端正正与她行了个礼,“多谢梁大人仗义相助,救我于水深火热。”
梁雁止便兴奋地眼睛发亮,“你没事了是吗?太好了!我感觉我现在就是话本子里的侠女。”
阮清:“只是,以后就不能再与梁大人共事了,我要入东宫去服侍太子殿下了。”
“你入东宫?你跟太子殿下走明路了?”
阮清点了点,“不过是小小奉仪。”
“啊哈哈哈……”梁雁止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儿,“那也行啊,东宫就你一个,奉仪跟太子妃又有什么区别!太好了,恭喜你!”
阮清只是浅浅抿唇笑笑。
梁雁止见她并不开心,奇怪道:“按说,你这也该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啊,怎么笑都这么勉强呢?”
阮清走了几步,“梁大人,我知道你那小屋子里什么都有,酒,也有吧?”
梁雁止:……!
“这你都知道,有啊。”
“我们喝两杯。”
阮清不再说话,走在前面。
梁雁止慌了,追着她:“喂,阮大人,不是,阮清,你这是怎么了?我听人家说,女儿家嫁人之前都会哭,可是你可别跟我哭啊,我不会哄的,啊喂……”
阮清去了梁雁止的住处,关了门,一小坛酒,也不倒入杯中,拆了封纸,自己提着坛子,便狠闷了几口。
直到一股子猛烈的辛辣冲上头顶,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慢慢放开,心头的压抑,如开了闸的洪水,随着眼泪,奔涌而下。
她借着酒劲,抓过梁雁止腰间的衣裙,抱住她,呜呜大哭。
梁雁止更慌了。
“不是,这是怎么了啊?你这喜极而泣,也太吓人了,阮清,我的清清啊,你乖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啊,好不好?”
可阮清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她的腰,一直哭。
阮临赋家的女儿,再穷也不与人为妾。
她如今,不但自己送上门要给人做妾,还是最低等的妾。
活,倒是活下来了,可却活得步履维艰,寸寸惊心。
而且,这样活着,又有什么颜面见爹爹?
阮清一直哭,梁雁止也没办法。
她只好站在阮清身边,给她抱着腰,摸着她的头发,“哎,哭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不能说,就都哭出来,哭完了,还是那个又聪慧又漂亮的大美人儿。”
结果,她这么说,阮清哭得更大声,把她官服都给打湿了。
自古慧极必伤,红颜薄命。
哪一样又是她想要的?
梁雁止见自己说错话了,也不敢再叨叨,只好默默陪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阮清哭够了,才放开她的腰,坐直身子,“对不起,我失态了。”
梁雁止递了帕子给她,“虽然我知道你已经拿我的官服擦过了,但是,你还可以再擦擦。”
阮清被她这一句话逗得,噗嗤一下红着眼笑了。
“你倒是个天塌了都不当回事的性子。”
“因为我还没遇到过天塌下来的大事啊。我这辈子干过最大的事,就是离家出走,逃了个婚罢了。”
“这还不大?”阮清这回,开始用小坛往杯子里倒酒,两人一人一杯,“来,反正已经这个样子了,不如再喝几杯。”
梁雁止也不问她到底为什么难过,反而道:“对了,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把话带给太子殿下的吗?”
说起这个,阮清的确还没来得及问。
她让梁雁止跑去东宫,不但是冒了风险的,其实,也是将她摆在了谢迟的刀尖上。
谢迟性子不定,万一嫌她吵,随口命人将她给掐死扔掉,也不是不可能。
阮清有些歉意,也随着她说笑:“梁大人英明神武,定是有非同寻常的法子。”
梁雁止得意,“哎呀,英明神武谈不上啦,我跑去东宫,也没立刻找太子殿下,而是先找了朱砂大人。”
“朱砂?”
“是啊,我一进东宫,就叉着腰大喊:‘姓朱的,你在禁苑抢了我一碗酥山,什么时候还?’,过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居然还真的来给我塞银子,想堵住我的嘴。”
梁雁止吃吃地笑,干了一杯。
阮清有些微醺,羡慕地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晃着酒杯,“朱砂,是个好人……”
又想了想,“谢迟……,不怎么好……”
说着,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闲聊许久,各自说小时候的事。
梁雁止絮絮叨叨,“我告诉你,我爹怕我娘,他只有我娘一个。我娘给他生了四个娃,就我一个心肝宝贝女儿。”
阮清哈哈笑:“可是你却跑出来做了女官,哈哈哈哈,瞧你爹抓住你,把你打死。”
梁雁止也哈哈笑,“他……打不死我……,我……跑得快!”
“你真的不怕他吗?我爹虽然文弱,可我很怕他。”
“我才不怕他,我有娘和三个哥哥护着,这世上我最怕的,是我那瘸子表哥……”
阮清念念道:“你真好,有那么多哥哥护着,我连个表哥都没有……”
不知不觉,两人把三只小酒坛都空了。
梁雁止已经趴了,还倒在桌子上哼哼唧唧。
阮清酒量好,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想再去找找看,哪里还有酒。
冷不防,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谢迟一身酒气,红着眼,站在门口。
阮清晃晃悠悠回过身去,眯着眼,看清是他,忽然乐了,一根小手指头,指着他,大喊:
“你,是,我——的——!”
第115章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谢迟两个大步冲到她面前,将人狠狠捞入怀中,手掌摁着她的后脑,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吻她。
他力气太大,痛得阮清肋骨都要断了,脖子都要折了。
“唔……,痛……!”
谢迟红着眼睛,“我早就是你的!可你告诉我,你把我放在哪来!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心……里……?”
阮清低头,开始解衣裳,“你……别急,我……给你看看啊……”
她脱了官服,拉开里衣带子,又费力地去拆肚兜。
在别人的房里,醉成这样,衣裳说脱就脱。
谢迟一阵火大。
也不等她找到腰后的带子,直接将肚兜掀了起来,俯身就要咬她。
可这时,趴在桌上的梁雁止突然哼唧了一下。
谢迟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拎了梁雁止的后衣领,将人给拖出去。
咚地丢在门口,关门。
一回身,阮清已经晃晃悠悠整个人糊在了他身上。
腰后的带子已经被她解开了,肚兜松松挂在脖子上,反掀着,蒙着她的脸,如一只小盖头,阮阮和清清汹涌扑入眼帘。
“呵呵呵呵呵,阿徵,我的心呀……,给你看看呀……”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想逼死我!”
谢迟借着酒劲,转身将她捞过来,重重撞在门上,不管不顾了。
他今天说什么都要仔细看看,阮清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房里闹腾地厉害。
阮清喝多了,肆无忌惮,叫的声音带着颤儿,超大。
梁雁止与他俩就隔着一个门板,本来睡得好好的,这会儿不但被扔在地上,又听着门板也在咣当咣当地晃,都快塌了。
里面的人也在猫和老虎一样的叫,一声叠一声。
吵死了。
她趴在地上,小拳头使劲捶门,特别凶:
“开门!你们俩背着我,在我房里干什么呢?开门!快开门!!!”
朱砂本是远远回避的,这会儿赶紧带了两个人冲过去,把她给抬走。
梁雁止被抬着还不老实,指着朱砂:“我记住你了!你抢我酥山,你还帮着他们抢我屋子,你们给我等着——!”
朱砂头疼,摆摆手,“把她嘴堵上。”
“唔唔唔唔……!”梁雁止两脚乱蹬,被人堵着嘴,拎着胳膊腿,像抬一头猪一样抬走了。
如此良夜,南启边境上,有人白袍提剑,已经寻了一天一夜。
白棣棠是个马上将军,循着踪迹寻人,根本不在话下。
可现在,他却带着边境的守军,找了雀翎许久,也没有半点线索。
守军眼看着公主随了白将军过境,现在却在山里走失了。
领头的将领表示关心:“将军还是休息一下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没事的。”
白棣棠形容憔悴,“不行,再找!公主是我带出来的,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山里无法骑马,他提着剑,在前面继续搜寻。
脚前,一棵草上,一长串叶子似乎被人用手撸掉了。
明显有人在此挣扎过。
白棣棠不动声色,将那棵草踩在脚下,踏了过去。
“公主,雀翎公主,你在哪儿——!”
漫山遍野,都是守军寻人的喊声。
白棣棠冷漠地例行公事。
其实,他昨晚就已寻到,那三个粉衣少年已经将雀翎带下山,藏在了下面的市镇里一间不起眼的民宅中。
然而,他居然鬼使神差地站在外面许久,到底还是没有进去。
任由雀翎在里面不停地哭闹,咒骂,最后,被人堵住了嘴。
那里面,叫兰儿的少年笑着道:“菊儿姐姐,咱们给你带了新玩意儿。你想怎么玩?”
接着,便有少女清冷又漫不经心的声音道:“先饿两天,等她没力气骂了再说。”
“只是饿着吗?好无趣。我们辛辛苦苦从上京带来的呢。”梅儿抱怨。
竹儿却道:“菊儿姐姐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听话便是。”
白棣棠站在外面,将宅子的门面四下看了一遍,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看似幼童乱涂的标记。
那标记,他认得。
是探花楼的记号。
意在告诫所有打此路过的黑白两道,勿要招惹,闲事莫管。
难怪雀翎在里面如此哭闹,都根本没人过问。
偶有寻常路人经过,也只道是谁家的姑娘落了癔症,正在哭闹发疯。
白棣棠迟疑了一会儿,脚下军靴一拧,转身冷漠走了。
纵横十数载,统领千军万马,这世上,还没有人可以随意呵斥、羞辱、驱使他这百战将军。
就连南启王,在他面前,也要客气三分,遑论旁人?
有些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个累赘。
此番熙朝之行,谢迟与阮清所赠的一切,他必加倍奉还!
第二天一早,阮清醒来时,头痛欲裂。
等稍微缓缓神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床上。
又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在梁雁止房里!
就知道谢迟来了。
再后来都干了什么,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啊啊啊啊!
她想捶死自己。
怎么可以这样!
这里是内廷,是尚仪局。
还要不要脸了?
跑到别人房里喝醉了不说,还……还闹腾成这样。
怕是半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了。
这会儿,谢迟已经走了,帐外有人。
阮清坐起来,用被子护住身前,掀开帐子,正见青瓷笑容可掬地站在床边等着呢。
“奴婢恭喜奉仪。”
青瓷用拜见主子的方式,向她行了礼。
此前,她在阮清面前,都是自称“我”的。
“皇上尚未御准,青瓷姑姑先莫要改口。殿下走了?”
阮清头还在痛,眼前又是在别人的房里,尴尬地快要死了。
“殿下有事,天不亮就走了,临走还特意叮嘱奴婢,今儿休沐,让您多睡会儿。”
这还怎么睡?
要不要脸了?
“不了,我起了,有劳姑姑。”
“不劳。殿下五岁离开娘娘,一个人去重明宫时,只有奴婢一个人伺候在侧。奴婢是亲眼看着殿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如今还能伺候殿下的奉仪,奴婢一点都不劳。”
青瓷喜气洋洋的。
她十二岁时还是个小女孩,却受了沈娇的重托,牵着个不得宠又淘气的小皇子,去了重明宫,这一路,如何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此时,谢迟身边总算名正言顺有了人,她俨然喜得如当了亲姨母般。
青瓷又从一旁端来一套新衣。
“尚仪局不比东宫,奴婢不方便带人过来好好服侍,奉仪莫怪。殿下说,奉仪前两日跟他要裙子,要庙会上穿,奴婢一早就备好了,殿下又亲自看过。今儿天不亮,就命人特意送了过来的。”
阮清看了眼那裙子,倒是谢迟一贯谨慎的风格。
虽用料考究,做工精细,但不是宫里的东西。
只是,意外地用了正红色。
阮清心里那根刺,又痛了一下。
青瓷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故意将裙子拎起来,轻轻一抖,整个展开。
正红的百蝶宝相花百褶上,赫然纯白的裙头。
“奉仪试一下吧,百褶寓意百年好合,白裙头寓意奉仪与殿下白头偕老。”
第116章 他来寻仇了
阮清心头一软。
“殿下有心了。”她也不好再执拗,起身更衣。
青瓷笑着道:“是啊,只要殿下有心,该有的,都会有。”
这句话,意味深长。
既是宽慰,也是告诫。
阮清披衣,回首点头谢过。
青瓷伺候她浣洗更衣完毕,就回去了。
门开了个缝儿,梁雁止钻了进来。
她昨晚虽然喝高了,可酒量也就那么一点儿,睡一宿就没事了。
“额……,见过阮奉仪。”梁雁止站在门口,有些拘束,按规矩草草行了个礼。
“你还是如昨晚那样,喊我清清吧。”
阮清也尴尬极了,将床上的床单胡乱撤下来,卷成一团,丢在地上:
“你屋子里的东西……,回头我帮你都换了……”
她想了想,又道:“要不算了,我找人说说,帮你换个大点的居所。”
梁雁止吭哧了半天,“哦……,其实我也没什么洁癖,不过……,谢谢你哈。”
换大房子当然好了,不要白不要。
阮清还是过意不去,又觉得丢人,“那昨晚的事,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算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也早就忘了!”
梁雁止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早就是训练有素了。
阮清看着她那样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好了,今天大相国寺前,一定特别热闹,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我们快走吧。”
阮清向她伸出手。
梁雁止挽了她的手,“嗯,走!”
两人出去,没走几步,她又叹道:“清清啊,你的手好滑好软啊,难怪太子殿下喜欢你,喜欢得什么似的。我若是男人,我也喜欢你!”
“你是女子,就不喜欢我了?”
“喜欢,特别喜欢!”
梁雁止一面走,一面蹦蹦跳跳,与阮清又抱脖子又搂腰。
“啊呀,清清,你的腰好细啊,总算知道什么叫不盈一握了,我不行了,我好喜欢~~~~”
“我的天,清清,你好香啊,啊啊啊啊,一样都是女孩子,你怎么会这么香?”
阮清就只是咯咯咯地笑。
朱砂与赤练并肩,各自抱着怀里的刀,站在暗处。
朱砂:“这……,要不要告诉殿下,她们两个……”
赤练打他的脑袋,“告你个头!”
她去远远跟着阮清,走了。
朱砂揉着自己的头,“为什么要告我的头?”
……
大相国寺门前的庙会,每月一次。
八月初五,迎合桂花开,又称桂市。
这一天,不但寺庙中香火空前鼎盛,门前的长街上,也是人流如潮,数不尽的商贩杂耍,应有尽有。
阮清穿着摇曳的百褶红裙,与梁雁止牵着手,穿梭在人群中,只管吃,只管买,只管玩。
一切都有赤练跟在后面付钱。
再也不用给顾文定当寡妇。
再也不用跟谢迟偷偷摸摸。
此时此刻,不用心惊胆战地察言观色,也不用费尽心机地明争暗斗。
不但可以穿上红裙,还有了知心的姐妹。
阮清只觉得,久违的自由,好像又回来了。
她们俩从长街这一头,一路逛到大相国寺内,又入了宝殿,各自拜佛求签。
梁雁止拜完,还忍不住问阮清,“清清,你求了什么?”
“求爹娘无恙,早日相见。”
阮清经历了这些年的磋磨,性子归根到底还是改了,即便玩得再欢,可一旦静下来,心头依然是心事萦绕。
“雁止,你又求的是什么?”
梁雁止眨眨眼,“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子,话本子里都是求姻缘的,我又没什么好求的,就也求了姻缘。”
她可真是随意。
阮清又忍不住被逗笑了。
两人请大师解签。
梁雁止的签,师父看过,道:“姑娘的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梁雁止没当回事,还逗阮清,“看吧,我就说呢,我的姻缘就是你。”
阮清也笑,将自己的签递过去。
大师看过,又道:“姑娘所求,依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阮清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不可能的,唉。
梁雁止见她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将她拉走。
“算了,走吧,怕不是他今天已经给人解了几千次签,每个人都是这句话了。”
两人刚转身,就见身后,有个小孩儿,手里拿着只折好的信笺:
“请问,哪位是阮清姑娘?有人让我送信来。”
“我是。”
阮清摸出一小颗碎银子,给了小孩儿,拿了信。
“谁呀?”梁雁止好奇。
“不知道。”
阮清将信封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于是,两人出了宝殿,在日光下将信拆开。
信上,一行工整俊逸的字体:
【阮清:相别数月,霁月轩一叙,勿辞。】
落款,明楼。
“明楼?”阮清忽然想不起来明楼是谁了。
梁雁止凑过来也看了一眼,随口道:“不会是吴兴沈氏的那个大名鼎鼎的沈明楼吧?”
沈玉玦!!!
阮清腾地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强做淡定从容,双手微颤,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故作不经意,从大雄宝殿的台阶上向下望去。
人潮汹涌中,完全看不到到底有谁在盯着她。
然而,沈玉玦的信,言辞表面上又客气又有礼。
但实际上,根本不允许她拒绝。
他哪儿是来叙旧的?
他是先礼后兵,来寻仇的!
“我们回宫吧。”
阮清虽然面上依然含着笑,可手指尖已是冰凉。
“这么快就回去啊?你不去霁月轩了吗?”梁雁止还是不明所以。
“不去了,又不认识。大概是弄错人了。”
阮清走下宝殿台阶时,加快了脚步,寻思着找机会开始跑。
然而,还没等她开始跑。
梁雁止忽然拉了拉她衣袖,紧张地小声儿道:“清清,我……我遇到仇家了,先走一步。”
说着,提着裙子,猴子一样的掉头跑上台阶,又从一旁的侧道直接跳了下去。
这么麻利?
她也有仇家?
一时之间,阮清都给整愣了。
接着,下面好一伙人冲了上来,“快!抓住她!”
阮清瞳孔一缩,也不知这些人是抓她,还是抓梁雁止的,只好也提着裙子,掉头就跑,冲上台阶,从另一边侧道跳了下去。
然而,刚跳下去,还没站稳,就见又冲出一伙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阮清被逼到角落,正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一道红影,刀光凛冽而来。
赤练及时出现,横刀拦住那些人,“姑娘走!”
阮清从她身后闪过,拔腿就跑。
————
好多亲亲对大迟迟的小名儿搞不清到底读哪个音,这里说明一下。
徵,zheng,这里同“征”,取围棋术语中,征即是“杀”之意。
第117章 你真的让人很生气
可那些人看上去就是普通香客,却身手极为了得。
赤练居然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阮清得了喘息机会,绕了个弯,一头扎入庙会的人潮之中,滑如泥鳅般顺着人流,左拐右闪,迅速离开。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长街尽头时,赫然前面一座繁华酒楼,一块店招迎着风鼓动飞舞。
霁月轩!
从沈玉玦眼皮子底下过是没可能了。
阮清麻利脚下一刹,转身进了路边的另一家酒楼,想从后门出去,绕开霁月轩。
谁知,刚进去厅堂,就从四面窗口跃入数人,将她的前后去路都给堵住了。
堂内,此刻坐满了食客。
他们竟然敢当众抓人,沈家居然到了在京城都如此肆无忌惮的程度!
阮清退到一张桌边,顺手抄起一根立在桌边的棍子,指着这些人: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你们居然还敢强抢民女,好大胆子!”
民女?
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你,可是阮清?”
原来沈玉玦这些手下,还不认识她。
“我不是阮清,你们找错人了,我叫……梁雁止!”
话音方落,就听身后被她拿了棍子的人似是不高兴了,正在喝汤的汤匙,叮的一声,扔在碗中。
阮清也顾不上了。
“弄错了?”
那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人道:“墨先生交代过,阮清狠毒狡诈,让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听她瞎说,先抓回去复命。”
“好!”
四面八方的人,足有十来个,一起扑来。
阮清是死都不能给他们抓去的。
她差点毒死沈玉玦全家,若是落回到他手里,她一定会比死还难看!
可是此刻,手里只有一根棍子,赤练又被人缠住了。
不管了,阮清握紧棍子,纵然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要拼了。
然而,就在那一群人扑过来的一刻,她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握住她抓着棍子的手,一股强悍的力道,带着她的手臂,将那根棍子顿时耍成了花。
噼噼啪啪,当当当!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沈玉玦的人全部被打翻在地。
“我的棍子,不是这么用的。”
阮清耳后,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不紧不慢道。
他说着,与她一同握住棍子的手,不知摁动了哪里的机括。
只听一声清越的刀兵长鸣。
那棍子里,悍然抽出了一把纤细的长剑。
嗡地一声,连削几张桌子,吓得店内还想看热闹的食客,纷纷抱着头跑了。
“崔镇?”
那几个人认得兵器,狼狈爬起来,慌忙拱手道:
“不知二爷在此,多有冒犯。看来我等是真的弄错人了。”
阮清手里,还拿着剩下那一截伪装成棍子的剑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二十出头,生得英挺冷厉,一身深青锦袍,低调奢华,一丝不苟。
这是……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镇,崔鹤年!
为什么沈玉玦来了上京,崔镇也来了?
比起一心从商,闷声发大财的沈家,崔氏却是专擅教女,专出世家大族主母,姻亲满天下。
又三百年间,共出了三国七位皇后,名头震天响,是谁都招惹不起的。
就连当今太后,也是崔氏女。
“既然知道冒犯,还不快滚?”崔镇沉声喝道。
那几个人不甘心,看了眼阮清,又自知不是对手,只好丧气走了。
阮清也不敢多做逗留,看看手里的剑鞘,回身,低着头,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告辞。”
她立刻转身要走,却又被人崔镇的人横出一步,拦住了去路。
身后的声音道:“小雁啊,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阮清痛苦闭眼。
能不能行了?
原来,梁雁止的瘸子未婚夫表哥,是以心黑手狠闻名天下的崔瘸子。
这么说,她那既有钱,又疼她,能让她爹能一辈子只娶一个,又言听计从的娘亲,也不是简单的人。
难怪她能想进宫就进宫,想当女官就当女官,还整天活的那么自在,什么都不管不顾。
原来跟太后有亲戚。
“崔公子,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刚才只是信口胡言,我不是梁雁止……,我名叫阮清……”
“装!带走。”
崔镇根本不听她解释,收剑入鞘,重新成了一根雕工精细,镶金嵌玉的棍子撑在掌中,走出酒楼。
他的确是有些微跛。
但是,有这根棍子撑着,走起路来,倒也步履如风,不紧不慢,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身体有缺的。
他身边的侍从,前后左右,将阮清给围了,笑眯眯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无心插柳柳成荫,表姑娘这回真的逃不了了,请吧。”
“但是,几位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梁雁止,我刚才是骗那几个想要抓我的人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
阮清指着自己的脸。
那几个侍从相互看了看,呵呵呵笑,“表小姐真会开玩笑,咱们从来都没见过您,你刚才亲口承认的,二爷也认了,那便是了。”
说完,直接动手,架着阮清的小胳膊,将她拎起来,架走了。
“可是……,你们真的弄错人了……,我是尚仪局司籍阮清。”
那几个人乐:“表小姐,你继续编。上次你写家书回去,还说你在宫里写彤史呢,这会儿又成了司籍了?”
阮清心里惊觉,完了,彻底说不清楚了。
刚才崔镇说,他与梁雁止十年未见。
而梁雁止比她大一岁,今年刚过十八。
也就是说,他们哥儿俩上次见面,梁雁止才八岁。
她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梁雁止?
……
而在霁月轩那边,雅间的门开了。
入墨带人进来,将一只乱动的麻袋放在地上。
“公子,到底给抓到了,这是真能跑啊。”
沈玉玦在窗下刺绣,不抬眼,“都出去。”
“是。”
入墨带人出去,关了门。
麻袋里的人,被堵了嘴,打着滚儿呜呜呜地叫。
沈玉玦悠闲将绣花针带着破了十六破的黑色丝线,坠入丝帛之中,又在绣架下用另一只手轻轻一点,那针便如有了灵性般,自己从帛下跃出。
如此,上下穿梭,速度之快,迎着窗口的日光,只留下一道残影。
“好久不见,阮姑娘可好?”
“呜呜呜呜!!!”麻袋里的人使劲儿闹。
“你别怪沈某手段无礼,只因你真的让人很生气。”
第118章 跟我回去成婚
沈玉玦停了针,将绣架一偏,看着上面的作品。
赫然一只黑鸦落在顶着残雪,含苞欲放的玉兰树上。
玉兰花,顶着薄薄的冰雪,正是应了冰清玉洁之意。
可那黑鸦,却霸占在玉兰花之上,眼神凌厉狰狞,周身黑毛微耸,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看绣品的人眼睛啄瞎。
“你走之后,一直不知该绣些什么。一场大火,将落英岛烧得残破不堪,我也是大病一场……,此间思来想去,不如绣只寒鸦吧。”
沈玉玦依然如从前般优雅从容,只是拿针的手,不如过去那么稳,那么快了。
他飞快地又绣了几针,忽然觉得不满意,手中一狠,将丝线猛地扯断,顺带着,整幅绣品也毁了。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拿起剪刀,将快要完成的东西,戳了个窟窿,剪了。
“阮清,我的手,不如从前好用了。”
他翻看手掌,上面一道寸长的疤痕早已愈合。
“那晚,母亲与我提及留你借腹生子之事,我不允,与她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捏碎了茶盏,便那样走了……,这伤……,还是你亲手缝合的。”
他看向麻袋。
麻袋里,“唔唔唔唔……!”
“我本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倘若你不愿,大可离开。若你愿意,也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
沈玉玦拿着锋利的绣剪站起身,走向麻袋。
“你虽是寡妇,可我曾经很欣赏你胆色,甚至以为,你若无处可去,我可以如照顾明珠一样,照顾你一生。”
他蹲在麻袋前,眸光冷漠又危险。
“但是阮清,我在海神号上那般不顾一切袒护于你,你为何连问都不肯当面问我一句,就对我的家人,痛下杀手?”
他的声音,平静中蕴藏着滔天愤怒。
麻袋里不动了。
梁雁止瞪大眼睛。
姓沈的?
海神号?
借腹生子?
痛下杀手?
她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啊?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啊?!!
沈玉玦的手。隔着麻袋,落在她头顶,有些用力,仿佛下一秒,只要他想,就可以把她的脑袋捏爆。
梁雁止闭紧了眼睛,“唔唔唔唔唔……!”
她拼命的想叫,使劲摇头。
“阮清,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却半分机会也不给我。”
沈玉玦修长好看的手,抚摸她的脑袋,“犯了那么大的错啊,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呜呜呜呜……!”
嗤!
极轻的一声,绣剪戳破了麻袋,剪了个小口。
之后,修长的手指探进来,用力一撕!
梁雁止的脑袋,立刻冒了出来。
她总算见到光亮了。
但是被堵着嘴,第一件事就是冲着沈玉玦使劲摇头:“唔唔唔唔唔——!”
沈玉玦:……!
他是个极其冷静的人。
即便突然发现麻袋里的人弄错了,也没有显露出半点诧异和惊讶。
他蹲着,静静看了一会儿被在麻袋里揉搓地乱七八糟的梁雁止,之后站起身来。
“梁四儿?你怎么在这儿?”
梁雁止被绑着手脚,从麻袋里跳出来,“嗯嗯嗯嗯嗯!”
谢天谢地,沈明楼你还记得我。
紧接着,她又使劲摇头,“呜呜呜呜呜呜!”
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你对阮清那些含嗔带怨的表白,我全都没听见!
沈玉玦将一把小小的绣剪在修长的手指上,熟练地耍成花儿一般的摆弄。
“你躲到宫里去几年,果然是一无长进,还是这般的出息。”
他将她嘴上堵着的布摘了。
“沈家大哥哥!”梁雁止好不容易大喘了一口气,“沈家大哥哥你抓错人了,幸好你冷静,不然我刚才……”
她后怕地看着他手里那把小剪刀。
这些世家子弟之间,从小就被刻意安排多加往来,以便将来拓展人脉或是联姻,彼此认得并不奇怪。
梁家虽然名望不及大族,但好在有梁雁止母亲在,四个孩子在这方面半点也没亏着。
许多世家子弟都认识梁雁止,唯独瘸子表哥是个例外。
崔镇比梁雁止大了不少,本就玩不到一块去,而梁雁止又从小就怕他。
自打八岁起听说自己被许给了崔镇,就更加害怕,每次远远地见了他,就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结果,从十年前订了婚,到现在,两人愣是再没见面。
沈玉玦对梁雁止爱搭不理,对外面唤道:“入墨。”
“来了公子。”入墨进来,“公子什么事?”
“你自己看。”
沈玉玦坐到桌边,自己优雅斟茶。
入墨看了眼梁雁止。
“额……,梁家四姑娘?属下这就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转头出去了。
“喂!喂……!”
梁雁止见入墨就这么走了,也不给自己松绑,也不在意,又忍不住一颗八卦的心,一跳一跳,跳到沈玉玦面前:
“沈家大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抓阮清啊?她对你始乱终弃啊?我看她不像是那种人啊……”
沈玉玦沉默不语,起身,去地上捡了刚才堵她嘴的那块布,又捏着她两腮,给塞了回去。
“呜呜呜呜……”梁雁止生气。
过了一会儿,入墨回来,“公子,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弄错了。”
他附耳嘀咕了几句。
沈玉玦抬眼,看向梁雁止,“带我的话给他,一个时辰后,双月桥上换人!”
“是。”
梁雁止眼珠儿骨碌碌使劲儿转。
带话给谁啊?
换什么人啊?
你想把我卖给谁啊?
……
而此时,阮清被崔镇带回了下榻的别馆。
“等京城的事一了,就带你回清河,我们成婚。”
他坐下,盯着阮清,既有几分看她生气,嫌弃她不争气,又似在以未婚夫的身份,坦然欣赏未来妻子容貌的意味。
阮清被看得不自在,“崔二爷,我跟你说过了,我真的不是梁雁止,我叫阮清,是宫中的女官。”
“你几岁了?你觉得我几岁了?”他对她说的那些,根本听不进去。
梁雁止临上花轿都能逃婚,为了不嫁给他,宁愿跑去宫里做女官,她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阮清一怔,“我十七……,不知道你多大……”
“装傻!”
崔镇更气。
他今年都二十六了,婚事因为梁雁止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没成家,都快成了家族的笑话了。
她居然不但自己的年龄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好意思说不知道他多大了!
“你十七?你当表哥不识数么?”
崔镇靠向椅背,盯着她,苛刻又略带愠怒的目光,有点像她爹以前骂她的模样。
阮清的确还有点害怕这种审视,“崔二爷,我……,真的是十七……,还有,我真的不是你表妹,我刚刚被太后指给东宫做奉仪,不信,你可以去问太子殿下。”
“行了。一会儿彤史,一会儿司籍,一会儿奉仪。”
崔镇不爱听了。
“我不管你十七还是十八,是司籍还是奉仪。封后大典之后,你都得随我回去成婚,宫里那边,自会有人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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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通知:书名翻车了,限令三天内改名,具体改啥还没想好,封面大概率不换,换了也会提前说哈。很受伤,容我平静一下,想个好点的。
第119章 暗号
崔镇说完,随手拿了本书看,不再理她。
阮清也不敢胡闹,怕惹怒了他。
她看看那门,外面有人守着,定是出不去了。
窗户,倒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崔镇他不走。
崔二爷心黑手狠,是出了名的,就连京城的人,提起来也多少有些忌惮。
而他手里那根棍子,连沈玉玦手底下的江湖中人都害怕,想必也是不好惹的。
阮清怕真的惹恼了他,不知会怎么收场,不如老老实实坐着,等机会。
按说,这个时候,赤练发现她不见了,应该回宫去喊人了才是。
只要再拖一会儿,谢迟来了,自然一切就说得清楚了。
又没过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
“二爷,有人带话给您。”
他附耳到崔镇身边,嘀咕了几句。
崔镇眸子,看向阮清,“知道了。”
等下面的人出去,他卷了卷手里的书,“你叫阮清?”
阮清一喜,这事总算弄明白了。
“是,我是阮清,崔二爷英明。”
“一个时辰之后,有人来接你。”
崔镇重新把书展开,不再如之前那般盯着阮清看。
阮清不放心,“不知,待会儿是谁来接我?可是东宫的人?”
崔镇从容将书翻了一页,淡淡回答:“是。”
阮清轻轻吐了口气。
但是,仍然不踏实。
沈玉玦抓不到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崔镇年纪轻轻,能混到这等人见人怕的声名,也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刚才答应的那一声,实在是太草率了。
根本不像是抓错了东宫的人,即将还回去的模样。
但是,她能怎么办?
用杀人投毒那一套,在崔镇这种高手面前,根本行不通。
阮清明眸轻轻一转,软软道:“一个时辰,实在是太久了,崔二爷可愿手谈一局?”
她嗓音虽轻软,却带了恰到好处的挑衅。
崔镇的目光,从书卷上抬了一下,扭脸看她一会儿。
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敢在这件事上,跟他叫板。
况且,还是个女人!
“好。”他嗓音一挑。
阮清坐到他对面,布开棋盘,崔镇黑子,她执白子。
崔镇:“让你先手十颗子。”
阮清也不客气,轻轻一笑,“多谢二爷。”
她夹了颗白子,想了想,便开始布局。
阮清是不喜欢棋的,也不太会对弈。
但是,她会背。
一本《天师棋局》,她已经倒背如流,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于是,她直接将棋谱中的最后一页绝杀,给摆了个开局。
崔镇起初,并不以为意,只是无聊解闷。
可看着她一颗一颗棋子摆下去,颗颗皆占了险要位置,神色居然慢慢凝了起来。
十颗子布好,杀局已初见规模。
有点意思。
崔镇一笑,果断落子。
他眼眸看了一眼阮清。
阮清专注看着棋盘,轻轻抿着唇,脑中飞快地盘算。
还好,崔镇是个高手。
那个位置,是他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也是棋谱中早已预料到的。
他若棋技很烂,一通乱下,她反而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对付他。
可是,他偏偏很厉害,而且,势必不会容许自己输给她。
很好。
阮清不紧不慢,从容落子。
两人你来我往,香炉中青烟袅袅。
阮清步步紧逼,又步步绝杀,毫不手软。
一步一步,居然凭着棋谱上的套路,将崔镇逼到了绝路。
崔镇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盯着棋盘,执着黑子,良久不肯落子。
这一子,他无论落在哪里,阮清都必定大获全胜。
他自诩是个中高手,今日,居然轻而易举地输给一个小小女子?
正犹豫不决间,阮清忽然伸手,将他手里那颗黑子拿过来,顺路,将满盘棋局给推乱了。
“呵呵,时辰差不多了,不玩了。殿下的人,该来接我了。”
她倒是识相,给他留了面子。
崔镇有些自嘲地一笑,欣然接受了。
与此同时,赤练在紫宸殿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太子殿下一早就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议事之所,她区区一个东宫带刀侍卫,是根本没资格进去的。
她只好跟门口的太监打听,“今天休沐,公公可知今日皇上招殿下何事?”
那太监细声道:“赤练大人还是消停等着吧,今儿皇上大清早就大发雷霆,骂了殿下。这会儿吴兴沈氏的家主沈老爷刚进去。”
他说着,又指着偏殿,“那边,清河崔氏的还在候着,殿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赤练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
殿下跟沈家早就闹翻了,还抢了人家的海神号。
这会儿在御前跟沈长风撞上,岂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虽然阮姑娘暂时还没落到沈玉玦手里,可她被崔镇带走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这可怎么办?
“公公可知,崔家的人来见皇上做什么吗?”
那公公睁一眼闭一眼,“大人是太子殿下的近侍,这都不知道?皇上有意为殿下求娶崔氏女为太子妃,特意将人家招了来的。”
赤练一阵闹心。
这太子妃是非娶不可,不娶不行是吗?
阮姑娘被抓了,殿下又在里面焦头烂额,这让她怎么办?
若是真的耽误了大事,姑娘有什么闪失,她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赤练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将心一横,溜着紫宸殿的墙边儿走了。
殿内,谢迟在左,沈长风在右,两人对峙而立。
谢肃安坐在上面,细细品着茶,由着他们俩狗咬狗。
谢迟抢了海神号,毁了落英岛,打了东阳国,收编了沿海六大世家的战船,彻底毁了沈氏在东海的一条腿。
沈长风到底是个商人,唯利是图,从不硬碰硬。
他吃了大亏,这次来,不但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甚至还主动向谢肃安献上一半蜀中丹砂矿的开采权,以求宽恕。
丹砂是修造皇陵的重要材料,没有皇帝不想要,而且多多益善。
谢迟嗤着鼻息一笑,“舅父的丹砂,最大的买主本就是皇家,皇家若是不用你的丹砂,想必你这一年下来,光是开采的本金,都回不来吧?现在你用丹砂矿来求父皇宽恕,既要又要,算盘实在是打得精明。”
沈长风人到中年,却保养得极好,面上毫无商人的油腻市侩之感,反而颇有一番闲云野鹤的飘逸风采。
“殿下,皇贵妃娘娘系我沈氏之女,即将贵为皇后,而殿下身为储君,亦是皇贵妃娘娘所出,沈氏与皇上,与我大熙朝一体同心,何来算计之说?”
言下之意,论及既要又要,我沈长风跟你们母子俩比,差远了。
谢迟一大早就挨了骂,正没好气,还想怼回去,就听殿顶有鹌鹑叫。
一阵一阵的,叫得甚紧。
是赤练的暗号。
第120章 绑上石头,淹死
她今天是跟着阿阮出去的,这会儿忽然回来,定是阿阮出事了。
“父皇,儿臣与舅父误会颇深,只恐在这儿再待下去,图惹您生气,儿臣先行告退。”
谢肃安看出沈长风似乎有事要单独跟他讲。
他也乐得搞那一套制衡之道。
太子与母族闹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
况且,今天一大早,他已经因着谢迟无视体统,酒后在尚仪局留宿的事,将他狠狠骂过一顿了。
“行了,你去吧。今日朕与你说过的话,你要好好反思。”
谢迟眸子沉了一下。
谢肃安将他骂了一顿,顺带着否决了阿阮入东宫之事。
若不是沈长风求见,他刚才或许服个软,还能求一求。
现在,这件事又要搁置下来。
谢迟冷冷看了沈长风一眼,告退,走了。
沈长风抄手站着,等他出去,殿门关上,才道:
“皇上,草民此番见驾,一来告罪,二来,是有要事,祈求陛下。”
“何事啊?”谢肃安眼都不抬。
“皇贵妃娘娘,不宜为后。”沈长风开门见山。
“哦?”谢肃安抬眸,“为何?”
沈长风恭敬道:“自古有‘子贵母死’,元皇后薨而太子立,董后娘娘生前,亦是膝下无子,方能端坐正宫。陛下仁厚,格外偏爱皇贵妃娘娘,不忍太子骨血至亲阴阳相隔,已是皇恩浩荡。但,草民斗胆,仍代沈氏一族,向陛下请命,皇贵妃娘娘,不宜为后。”
然而,谢肃安不搭他那个茬儿。
“封后大典在即,此事无需再议。”
但,沈长风却意外地坚定,“陛下请三思!只要皇贵妃不为后,我沈氏愿再献上西北三成盐田为供!”
西北的盐田,产利巨大,三成的盐田,可抵国库一年半数的盐税。
谢肃安盯着沈长风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长风啊,你是真怕阿娇在朕的手里没命啊?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还在护着她,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
沈长风低头,“草民护的,是沈氏一族,忠的是大熙天子。”
“嗯。”谢肃安没再驳斥,那便是接受了这个条件,“说吧,你还有什么条件?”
三成的盐田,外加一半的丹砂矿,实在是太多了。
沈长风抬头,“草民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将在落英岛纵火杀人的凶犯,阮清,交由草民处置。”
谢肃安眸中幽深,“准了。”
……
双月桥,位于横穿上京城的玉带河上。
桥拱甚高,只有两只桥洞。
到了夜晚,灯火映着河水,桥下倒影如一对双生的明月。
阮清随在崔镇身后,一步一步上了双月桥。
而那一边,沈玉玦也带着梁雁止来了。
两厢临到桥顶,才相互看得到对方。
阮清在沈玉玦一露脸的那一刻,二话没说,果断转身便要从桥上跳下去,却被崔镇回手,闪电般给抓了回来。
两人的动作,只在一眨眼之间,但是已经吓得对面梁雁止先是一声尖叫。
她先是怕阮清跳水死了,接着又想到对面那人就是她躲了十年的瘸子表哥,顿时又啊呜一声,捂住自己的嘴。
沈玉玦见此情景,眸中一阵失望,“阮清,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阮清被崔镇的手下死死抓住,谴责地看向崔镇。
她虽然没说话,但是,眸子里的光,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你果然之前在说谎!
堂堂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张嘴骗女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活该你一辈子是个死瘸子!
崔镇余光里,被阮清眼睛里的恨意灼的有些面皮疼,但是,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明楼,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换人。”
“哼。”沈玉玦轻轻哼了一声,甚是轻蔑,将梁雁止拉了出来,推了过去。
梁雁止害怕极了。
沈玉玦和崔镇是从小打到大的。
他们俩当初一道在书院读书时,每天打得鸡飞狗跳。
沈玉玦骂崔镇是瘸子。
崔镇骂沈玉玦是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