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悲剧”于此生重演
第1章 重生到弟弟痴傻前
“谢云展,你对我有过一丝真心吗?”
形容枯槁的楚明鸢呕出一口血,仰头看着门口伟岸俊朗的男子。
这是她痴恋了十几年的男人,她的丈夫。
谢云展冷冷地一笑,讥诮道:“我会喜欢你这灾星?”
“你嫁进谢家的那日,我祖父暴毙,没过半月,连我二叔也死了。”
“你,就是我谢家的灾星。”
楚明鸢心痛如刀绞,两眼发红:“谢云展,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让你得封侯位……”
“你却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为了他,她守着谢家,侍奉公婆,以嫁妆补贴谢家,还让外祖一家助他成就不世军功。
而现在,他凯旋归来,封侯拜相,却想要她的命,连外祖父一家都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谢云展,他真是好狠的心!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门外响起一道娇软的女音。
一名小腹微凸的少妇款款走进屋内,不以为然地看着楚明鸢。
“明明是云展哥哥靠着自己在战场上拼杀数年,才得封侯位。”
“而姐姐你这些年在京中尽享荣华富贵,可在你口中,怎么好像这侯爵竟是你一人之功。”
看着来人,楚明鸢双眸更红,似血染。
“娇娇,就为了一个男人,你竟连自己的姐姐,自己的舅舅也不顾了吗?”
“值得吗?”
这是她的双胞胎妹妹楚明娇。
娘亲早逝,她自小对这个妹妹掏心掏肺,妹妹却背着她与姐夫有了私情,还怀上了孽种。
“我的好姐姐,你还真是个恋爱脑。”
楚明娇露出怜悯唏嘘的表情,蹲下身,得意洋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楚明鸢。
“到现在,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是姜姨娘的女儿,阿翊才是你一胎双生的亲弟弟……”
“是姜姨娘在你娘生产时,收买了产婆,偷偷将襁褓中的我与阿翊调包。”
什么?
楚明鸢震惊地瞪大双眼,直觉地否认:“不,你说的不是真的!”
那她这么多年对楚明娇的付出,岂非成了一个笑话?
还有阿翊,她的亲弟弟被害得痴傻……
谢云展嗤笑了一声,对着两个婆子使了个手势。
“快,送她上路!”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几步,一人攥住楚明鸢的双臂,另一人强势地将一条白绫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用力地勒紧了白绫。
楚明鸢瞪大了眼,一阵窒息感袭来。
她死不瞑目。
这一生,太窝囊,也太愚蠢。
若有来世,她定要做那最狠厉无情之人!
……
“扑通!”
楚明鸢直直地坠入水中。
感觉冰冷的水朝她涌来,身子不断下沉。
她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被勒住脖颈的自己竟然没有死,反而掉进了湖中。
“救命!”
“救救我……”
“来人啊,大小姐、二小姐和二少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救人啊!”
这一幕何其熟悉,她曾经历过一次。
难道人在临死前,真的会有“走马灯”吗?
她还记得,十五岁的那一年——
她与妹妹楚明娇,还有庶弟楚翊三人在侯府的心月湖泛舟时,因为翻船落了水。
事出突然,岸上的丫鬟们全都慌了神。
“姐姐,救救我!”
不远处,楚明娇双手扒着那艘翻过来的小舟,花容失色地对着楚明鸢呼救。
可是,楚明鸢没理她,而是奋力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少年游去。
楚翊无力地在湖中扑腾了两下,身子眼看着就要沉了下去……
“阿翊,我带你上岸。”楚明鸢从背后圈住了楚翊的脖颈,发现少年已经晕厥了过去。
探了下楚翊脖颈的脉动,楚明鸢松了口气,一手拖着少年,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水朝岸边游去。
岸上的丫鬟们一阵喧哗:
“太好了,大小姐救到二少爷了!”
“让让,谢大公子来了!”
又听“扑通”的一声,一道蓝色的人影跃入湖中,朝扒在小舟边的楚明娇游去,与楚明鸢交错而过。
这时,几个粗使婆子姗姗来迟地赶到了,把楚明鸢与昏迷不醒的楚翊都拖上了岸。
“大小姐,您没事吧?”
大丫鬟一边问,一边给浑身湿透的楚明鸢披上了斗篷,表情中掩不住惊讶。
大小姐竟然救了二少爷,而不是二小姐。
“……”楚明鸢有些恍惚地眨了眨沾着水珠的乌睫,右手按在楚翊的左腕上,一时怔怔。
葱白般的手指,白白嫩嫩的,没有一点瑕疵。
不似六年后的她,手上满是疤痕与老茧。
此时此刻,她才确定——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上一世,姐弟三人意外落水时,楚明鸢毫不犹豫地游向了楚明娇。
等婆子随后赶到将溺水的楚翊救起时,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经过一番急救后,他才又有了气息,但是苏醒后,人却傻了。
药石罔效。
上一世的她心里多少是有些内疚的。
为此,她后来一直潜研医术,却治不好楚翊。
此刻,感受着指下生机勃勃的脉动,楚明鸢眼眶微酸。
这一世,她及时把楚翊救了上来,楚翊不曾气绝,只是因为被撞了头,这才晕厥了过去。
“哗啦……”
身后传来阵阵水声以及少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娇喘连连。
丫鬟们欢欢喜喜地说道:“没事了。谢大公子把二小姐也救起来了!”
“二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快给二小姐披上斗篷。”
喧闹中,两个婆子疾步匆匆地抬着一个肩舆朝这边来了。
楚明鸢拦下了那个肩舆,吩咐道:“快把二少爷扶上去。”
“再命人赶紧去请大夫。”
婆子们连连应诺,可才刚把昏迷的楚翊扶起来,却被一道略带不悦的男音拦下:
“等等!”
楚明鸢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极美的凤眼对上一张有如刀削斧凿的脸庞,男子凛冽的鹰眸宛如浓墨一笔勾勒,矜贵无双。
脑海里全是她死前,谢云展嫌恶又冷漠的目光。
上一世,她嫁给谢云展的那一晚,他的祖父长兴伯突然暴毙,喜事变成了丧事。
彼时,谢家中不乏人背地里嘲讽她是扫把星,她在谢家的日子苦不堪言,唯有谢云展的那一丝温柔是她的慰藉。
那之后,谢云展坚称要为祖父守孝三年,不曾与她同房。
可笑,他哪里是守孝,分明是为了给楚明娇守身。
再后来,他带兵远赴西北,背着她与楚明娇双宿双飞。
而她呢?
实在是蠢不可及。
她竟相信这个男人对她情深一片,倾尽所能为他筹谋,还让外祖父一家助他挣下了不世军功,让爵位本该断在他这一代的长兴伯府得封侯位。
他成了长兴侯,功成名就,却恩将仇报。
外祖父家被抄,舅舅表兄蒙受不白之冤,男丁被判斩首,女眷则流落教坊司,陆家上下数十口无一善终。
还有她自己,也惨死在谢云展手中。
好深的算计!
好毒的心肠!
楚明鸢两眼血红,穿心的剧痛席卷而来。
恨不得撕了谢云展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谢云展的头发犹在滴水,蹙了蹙眉,道:“阿鸢,娇娇素来体弱,适才落水,怕是易得风寒。”
“让她们先把娇娇抬回屋吧。”
第2章 我愿成人之美
谢云展忍不住看向了身边笼着大红斗篷的楚明娇。
那张水痕交错的精致小脸裹在大红斗篷里,愈发显得肌肤白嫩,娇美絶俗。
楚家双姝,虽是双生,但各有各的美。
姐姐楚明鸢容貌肖似其母陆氏,仿若一朵明艳耀目的牡丹花,灼灼其华。
美得极具攻击性。
而妹妹楚明娇的美,好似那湖中淡雅宜人的青莲,风致天然。
娇娇软软的少女天真烂漫,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自小,谢云展就更喜欢楚家妹妹楚明娇。
她是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可偏偏,事与愿违,与他定亲的人是楚家长女楚明鸢。
这位楚大小姐事事掐尖要强,总要压人一筹。
他甚是不喜。
楚明鸢一直在观察着谢云展的表情变化,将他看着楚明娇时,眼中的灼热与缱绻瞧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原来这么早吗?
也难怪那人说,她白白生了这么一双好眸子,却识人不明。
见楚明鸢愣着,谢云展转而催促起那两个婆子:
“愣着干嘛?”
“还不把二小姐扶上去。”
他下意识地抬臂,想要扶楚明娇一把,但按捺住了。
“云展哥哥,我不妨事的。”楚明娇软软地说道,很是明理体贴的样子,“这肩舆还是让给二弟吧。”
“一切都听姐姐的。”
她对着楚明鸢露出乖巧的笑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额发上的水珠子顺着小巧笔挺的鼻梁淌下,停顿在唇珠上,端是可爱。
看得谢云展心怜不已。
“楚翊是男子,落个水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谢云展看了看肩舆上的楚翊,心道:他不会是装昏迷吧?
“我从前腊月下过冰河,还不是好端端的。”
“男孩子不能娇养,要让他多吃点苦。”
再看楚明鸢时,谢云展眸中难掩不快之色。
从前娇娇总对他说,长姐疼她,怜她,对她最好。
现在看来,言过其实。
不过是娇娇心思单纯,不忍说楚明鸢的不是而已。
在楚明鸢眼里,娇娇甚至还没一个姨娘生的庶子重要。
楚明娇悄悄拉了拉谢云展的袖口,示意他别再说了。
看着眼前这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楚明鸢突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早在这时,她的未婚夫谢云展已经对楚明娇动了心!
而上一世的她就是个睁眼瞎,浑然不觉。
直到数年后楚明娇怀着身孕出现,以胜利者的姿态怜悯地看着她。
“我们都是楚家女,仅仅因为姐姐你比我早出生一炷香,就霸占了他整整五年……姐姐,你也该知足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姐姐既然生不出孩子,就该退位让贤。”
那一刻,楚明鸢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妹妹。
她忍不住就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只要楚明娇一句话,十五岁的她一定会将这门亲事让给妹妹的。
楚明娇说:“姐姐,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
到后来,语气近乎指责,“你明明知道的……却非要夺我所爱。”
楚明鸢无言以对。
她自小疼爱楚明娇,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从小,只要是楚明娇喜欢的东西,她都会自发地让给妹妹。
却不想,在谢云展的事上栽了个大跟头。
楚明鸢的目光在楚明娇与谢云展之间扫视了一番,心头复杂。
楚明娇堂堂侯府千金,为了一个男人,竟然不惜委身给人做了那么多年的外室。
不得不承认,她这是输给了真爱。
楚明鸢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嘲讽道:“谢大公子,这里是楚家,不是谢家。”
“你若是要耍威风,回谢家去。”
意思是,谢云展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她对着那两个抬肩舆的婆子使了个手势,轻飘飘地睨了一眼。
婆子们再不敢耽误,抬起昏迷不醒的楚翊,赶紧走了。
谢云展俊逸的脸庞上涌现怒意,“阿鸢,娇娇是你的妹妹!你怎可为了外人怠慢了她?”
“阿翊是我弟弟。”楚明鸢意味深长地说,“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真要论“外人”,他谢云展才是外人。
“……”谢云展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心底苦涩:他只是娇娇未来的姐夫。
这时,大丫鬟碧云插嘴道:“大小姐,小心着凉,我们先回去沐浴更衣吧。”
碧云欲言又止地瞥了瞥谢云展,心里为自家小姐鸣不平:谢大公子明明是自家小姐的未婚夫婿,可他眼里只有二小姐。
大小姐方才也落水了,身上也同样湿着,谢大公子却视而不见,不曾问候一句。
“我们走。”楚明鸢转身就要离开,可谢云展却不让她走。
“等等!”
他伸手想去抓楚明鸢的手腕。
然而,楚明鸢根本不会给他机会,一个侧身避开了他,同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谢云展猝不及防,被一脚踹中了右腿膝盖,一个踉跄,朝旁边波光粼粼的心月湖倒去。
“云展哥哥!”
楚明娇惊呼出声,想去拉谢云展一把,可来不及了。
她的手指距离谢云展的手臂至少还有一臂之远。
“扑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几滴水珠溅上了楚明鸢的手背,让她的心情愉悦了几分。
她与谢云展之间横着那么多条人命,自然不会就此算了。
该报的仇,该讨的债,她会一点不漏地讨回来!
楚明鸢潇洒地收回脚,重新拢了拢斗篷,也不管后头的楚明娇是何反应,就这么离开了。
坠入湖中的谢云展眼神阴冷地看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
这个楚明鸢……平日里做出秀外慧中的样子,终究藏不住她掐尖要强的性子。
一个姑娘家,骑射竟比他还好。
谢云展重重地对着湖面捶了一下,又是一片水花溅起。
“快,你们快把云展哥哥拉上来。”楚明娇急急说道。
“云展哥哥,你别怪姐姐。”
“姐姐没有坏心眼,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
楚明鸢没有回头,带着碧云径直回了她的瑶华院。
院子里的小丫鬟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用的浴桶与热水,赶紧服侍她沐浴更衣。
等她换上新衣裳,绞干了头发,又喝完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中间,曾有丫鬟来禀说:仁心堂的李大夫来过了,二少爷已经醒了,没有大碍,得静养一个月。
楚明鸢本想先去看楚翊的,可才出了瑶华院,就被定远侯派来的大丫鬟琥珀拦下了。
“大小姐,侯爷请您去一趟正院。”琥珀优雅地福了一礼,表情有些复杂。
很显然,她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在心月湖的事。
“走吧。”楚明鸢平静地说道,改道朝着正院方向走去。
她本就打算今天见一见父亲,现在也不过是提前了半天而已。
走了一盏茶,琥珀领着楚明鸢进了正院的宴息间。
绕过一个多宝阁,就见那靠北的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一男一女。
正是定远侯与继母刘氏。
定远侯楚敬之共娶了三妻,原配姜氏,续弦陆氏,以及现任的侯夫人刘氏。
“啪!”
定远侯脸色阴沉地拍案,也不问来龙去脉,冷冷地对着楚明鸢斥道:
“鸢姐儿,跪下!”
楚明鸢直直地看着定远侯,樱唇微抿,往事恍如昨日。
前世,父亲也跟她说了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当年因为楚翊溺水后一度气绝的事,她心中有愧,也有悔。
父亲让她跪,她就跪了。
这一次,楚明鸢没有跪。
她心中无愧无悔,甚至还痛快得很。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
“爹爹,女儿愿成人之美,与谢大公子退亲。”
“求您成全二妹妹与谢大公子吧!”
第3章 不如换亲吧?
“啊?”
定远侯一手抓着一个酒杯,差点就要丢出,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忘了发火。
连刘氏都震惊地瞪大了眼,挺直了脊背。
这是……姊妹争夫?
“胡闹!”定远侯沉声斥道,重重地放下了酒杯。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长兴伯府这些年是有式微的迹象,爵位只传到谢云展的父辈。
但谢云展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中了武状元,如今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在年轻一辈的勋贵子弟中,也算颇受皇帝的看重,将来前途无限。
一旦退了亲,楚明鸢的名声也会白玉有瑕,很难再找一门好亲事。
楚明鸢义正言辞道:“爹爹,今天谢大公子下水救了妹妹上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与妹妹之间有了肌肤之亲。”
“为了妹妹的闺誉,唯有让她嫁给谢大公子,方是最佳。”
末了,她又犹豫地补了一句:“总不能……让妹妹给谢大公子做妾吧?”
“当然不能!”定远侯断然反对,“娇娇怎么能给人做妾呢!”
相比长相性情酷似陆氏的长女,定远侯更喜欢会撒娇卖乖、承欢膝下的次女——这才是姑娘家该有的样子。
今日谢云展下水救了未来的妻妹,男女授受不亲,的确不妥。
这么说,长女之所以会失态地将谢云展踢下了湖,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
刘氏阴阳怪气地插嘴道:“鸢姐儿,你是一片好意。”
“但妹妹抢了未来的姐夫为婿,传扬出去的话,这楚家姑娘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再说了,萧家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刘氏本来是看戏,可她也有女儿,不得不提醒定远侯。
楚明娇与萧家老九前年定下了婚约,若是她改嫁给谢云展,萧家那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定远侯心里也在担忧这个问题,揉了揉眉心。
楚明鸢心里早有打算,微微地笑,从容道:“不是还有我吗?”
此言一出,定远侯再次惊住了:“你想嫁到萧家?”
“我愿意嫁给萧无咎。”楚明鸢平静地说道。
脸上看不出半分女儿家该有的羞赧之意,仿佛在说,我想换支好看的发簪戴戴。
萧无咎是工部萧尚书的庶子,年仅十六就中了探花,当年春闱头三甲插花游街时,轰动了整个京城,掷果盈车。
人人都说,这位萧探花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可惜,萧无咎此人过分清高。
探花郎本可以直接入翰林院,他却非要外放,远赴西南蛮夷之地当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这一去,已是三年不曾回京,怕是前途堪忧。
也的确是如此。
萧无咎就是个短命鬼。
上一世,他在楚明娇过门前,就客死异乡。
为此,萧家不仅退回了定亲时的信物,还给了一大笔银钱作为补偿。
而楚明娇口口声声说,要为萧无咎守节,去了静心庵吃斋念佛,却暗地里与姐夫有了首尾。
楚明鸢心中恨意翻涌,眼底更加冷冽。
方才沐浴时,她已经考虑清楚了。
这萧无咎虽然短命,但于她来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结亲对象。
将来,她大可以借着“守节”为名,逍遥自在。
屋内静了一静。
“荒唐!”刘氏脱口道,“侯爷,这姊妹换亲,委实荒唐。”
“将来,亲朋好友要是问起来,我们又该怎么对外解释?”
她生怕定远侯被楚明鸢说动了,急忙分析起利害关系。
“你少说两句。”定远侯冷冷地斥道。
他没有立刻应下,心念微动:换亲这个主意初听荒唐,却也并非不可行。
只要楚、谢、萧三家人没有异议的话。
他正思忖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个年过四十的管事妈妈疾步匆匆地进来了。
“侯爷。”邵妈妈对着定远侯屈膝行礼,双手呈上了一份大红帖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方才长兴伯府派人退回了婚书,说是要与大小姐退亲。”
定远侯气了个倒仰,指着楚明鸢骂:“孽障,我们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楚明鸢却是笑了。
没想到因为她踹了谢云展一脚,竟然得到这意外之喜。
她拿过那份婚书,看了看,肯定地说道:“这应该是萧夫人的意思。长兴伯恐怕还不知道。”
谢云展的母亲,长兴伯世子夫人萧氏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儿媳。
只因为,这门亲事是长兴伯夫人在世时定下的。
萧氏与婆母不和,迁怒到了楚明鸢身上。
以楚明鸢对萧氏的了解,十有八九是萧氏知道了谢云展被自己踹下了湖,在气头上,就擅自送回了这份婚书。
楚明鸢仔细地确定婚书没错,就安然放入袖中,“我本就要与谢大公子退亲,看来这是天意了。”
什么?大小姐要退亲?
邵妈妈惊呆了。
“你把人踹下湖,还有脸说天意?”定远侯狠狠咬着牙。
楚明鸢道:“爹爹,我和你打个赌吧,最早今天,最迟明天,世子夫人必会带着谢大公子登门致歉。”
“若是我赢了,你就听我的,成全二妹妹和谢大公子。”
“若是他们没来,你再骂我、罚我也不迟。”
定远侯差点想问她怎么能肯定,但终究没好意思放下身段问。
“好。”他干巴巴地撂下狠话,“要是他们不来,老子我就押着你亲自去伯府登门致歉。”
“那我们击掌为誓?”楚明鸢抬起右手。
“滚。”定远侯看着这逆女就烦,不耐地挥了挥手。
楚明鸢从善如流:“那我先告退了。”
定远侯盯着长女离开的背影,咽下了未尽之言。
他不说,刘氏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冷笑道:“侯爷,二小姐不会与谢家大公子有了什么首尾吧?”
“呵,这阖府上下这么多人,还要他一个外男来救小姨子?”
第4章 汤药有问题
“住嘴!”定远侯重重地拍案,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刘氏的话。
通往外间的门帘已然落下。
门帘之外的楚明鸢清晰地听到了这番对话,不甚在意,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外走。
唯有她身后的碧云心疼地看着她。
原来大小姐已经看出谢大公子与二小姐有些不清不楚,所以才会将谢大公子踹下湖。
主仆俩离开正院后,就往着外院的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位于侯府最偏僻的西南角。
这还是楚明鸢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
过去的这十几年,她一直有意疏远楚翊,对他不冷不热……
踌躇之间,屋内缓缓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身段婀娜,犹如双十少女。
“大小姐可是来看二少爷的?”姜姨娘低眉顺眼地敛衽施礼。
楚明鸢轻轻地“嗯”了一声。
死死地盯着姜姨娘,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地在对方的脸上挪移。
心道:原来,楚明娇的眼睛长得像姜姨娘。
姜姨娘总觉得楚明鸢的目光跟刀子似的,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又道:“大小姐,李大夫给二少爷看过了,也开了方子,说二少爷没有大碍。”
“二少爷已经歇下了。”
言下之意是,大小姐请回去吧。
看着姜姨娘不动声色地拦在自己前方,楚明鸢突然想起,上一世好像也是这样。
姜姨娘出现,拦下了她。
她因为不喜姜姨娘,甚至没见楚翊一面,就走了。
楚明鸢攥了攥拳,正打算绕过姜姨娘,鼻尖动了动。
廊下,王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自后罩房方向走来,药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一阵浓郁的药香随风而来。
楚明鸢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
她站在两丈开外,却一下子闻出了其中的几味药材。
抬手指向王嬷嬷,对着碧云下令道:
“给本小姐拿下这个意图害主的恶奴!”
碧云一头雾水,但她向来不会质疑小姐的话,快步上前。
不由分说,就对着王嬷嬷一掌掴了上去。
“啪!啪!”
她大开大合地掴了王嬷嬷两掌。
王嬷嬷的脸都被打歪了,手里的药碗脱手而出,摔在了地上。
白底蓝花的瓷碗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药汁飞溅上她的鞋面,烫得她惨叫一声。
姜姨娘变了脸色:“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王嬷嬷是妾身的乳母,便是她有什么错处,你与妾身说便是,怎么能不由分说就打人呢?”
王嬷嬷是姜姨娘最得力的亲信,打她就等于是打姜姨娘的脸。
楚明鸢已经恢复了平静,指了指地上的汤药。
“可是姨娘令王嬷嬷在汤药中动的手脚?”
姜姨娘瞳孔震颤,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但还是力图镇定:“大小姐此言何意?”
“这汤药是李大夫刚开的方子。”
楚明鸢笑了笑,吩咐另一个大丫鬟:“海棠,你让人去把李大夫再叫来,问问他,是什么样的方子要往汤药里加泻叶。”
“他若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送他去京兆府,告他一个庸医害人。”
楚明鸢的嗅觉、味觉格外敏锐。
上一世,教她医术的老道说她是天生学医的苗子,根据她这出众的天赋,教了她如何闻香识药。
不仅能凭借气味辨别各种药材香料,还能准确分辨不同人的体香。
“是。”海棠脆生生地应。
王嬷嬷顶着老脸上的两个大红巴掌印,吓得腿软地跪了下去。
忙认错:“大小姐,老奴冤枉。”
“老奴绝无害二少爷之心,是二少爷平日里时常……大便秘结,老奴这才往汤药里加了番泻叶。”
王嬷嬷慌慌张张地给了一番说辞,心里惊疑不定:这大小姐是长了狗鼻子吗?
只这么远远地一闻,居然就从浓烈的药味中嗅出了泻叶的气味。
楚明鸢冷笑:“你都不曾问李大夫药性是不是相冲,就敢自作主张往汤药里的加番泻叶,还说你不是‘恶奴害主’?”
“今日你敢在二少爷的汤药里加番泻叶,明儿是不是就敢往老祖宗的药碗里动手脚了?”
她口中的老祖宗是侯府的太夫人,也姓姜。
这侯府,“姜”姓占了半边天。
姜太夫人当年为长子娶了大姜氏为原配,这姜姨娘是大姜氏的堂妹,本想给姐夫做续弦,偏生老侯爷为长子续娶了楚明鸢的生母陆氏。
姜姨娘口口声声要照顾大姜氏留下的独子,甘愿委身为贵妾。
楚明鸢心中觉得讽刺:这楚明娇与姜姨娘真不愧是亲母女,一脉相传,全都觊觎自己的姐夫。
“大小姐,你怎么能往老奴的头上倒脏水?!老奴何曾要谋害太夫人了!”
王嬷嬷尖声反驳,吓得老脸发白,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你有没有害主之心,不是你说了算。”楚明鸢道,“等李大夫来了,双方对质,一问便知真假。”
“碧云,你看着她,不许她逃走。”
“若是她敢逃,杖毙了便是。”
楚明鸢一边说,一边从姜姨娘身边走过,朝着屋内走去。
姜姨娘脸色一时青,一时白,咬了咬唇,终究没拦楚明鸢,一言不发地往院外走。
碧云朝姜姨娘的背影看了一眼,小声说:“小姐,她会不会去请救兵?”
“让她去。”楚明鸢满不在乎地扯了下嘴角。
姜姨娘自然是会去请救兵的,太夫人也好,定远侯也罢,且看着吧。
楚明鸢扫了跪在地上的王嬷嬷一眼,独自进屋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小厮慌忙为楚明鸢打帘。
一进屋,楚明鸢就看到了楚翊趿拉着鞋欲起身,蹙了蹙眉,轻斥:
“不许起来。”
楚翊瞬间冻结,慢吞吞地坐回了榻边。
此刻,他额头绑着白布条,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乌黑的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鬏,发梢犹带着三分湿气。
不甚合身的中衣衬得少年尤为清瘦。
看着过分单薄的小少年,楚明鸢有些心疼,也有些心酸。
只要一想到姜姨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亏待她的弟弟,她就觉得心口似被剜了一刀。
胸口闷得慌。
她走到榻边,在少年的身边坐下,道:“把手给我。”
少年一个动作、一个口令地把左手递了过去。
楚明鸢伸出三根指头,给他探脉。
须臾,她收回了手,又探了探他微微鼓起的后脑勺,松了口气。
她之前的诊断没错,弟弟虽然撞到了头,但没有大碍,吃几天血府逐瘀汤就能好。
她正想宽慰他几句,就见少年委屈巴巴地嘀咕:
“我没有……便秘。”
第5章 你是我弟弟
屋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很显然,方才楚翊也听到了外面闹出的动静。
“噗嗤。”
楚明鸢莞尔地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悦耳。
仿佛这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随着她这一笑变得鲜活起来。
楚翊忍不住跟着她笑,两眼弯弯。
一袭白衣的少年,犹如夏风般干净剔透。
“她常在你的汤药里下番泻叶吗?”楚明鸢冷不丁地问。
这个“她”指的其实是姜姨娘,但听在楚翊耳里,以为长姐说的是王嬷嬷。
少年不在意地耸耸肩:“也就是腹泻而已。”
相比其它,腹泻只是小事。
楚明鸢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看着楚翊的眸子温柔无比。
“这不是小事。”
“泻叶虽然不会要你的命,可是吃多了,肠子会变黑的。”
她说的是实话,不是在吓唬楚翊。
楚翊肉眼可见地脸一白,低头往自己的小腹看去,似乎恨不得把肠子掏出来看一看。
楚明鸢伸出手,揉了一把少年微微凌乱的发顶。
从她意识到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犹豫着该怎么告诉楚翊他的身世。
对于姜姨娘调包两个婴儿的事,她无凭无据,前世,她也是四年后才从楚明娇口中得知了真相。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相信,她定能找到证据,只是需要时间。
可她不能坐视楚翊被姜姨娘磋磨,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楚明鸢斟酌着言辞说:
“阿翊,我并无挑拨之意,但你最好提防姜姨娘。”
楚翊微微睁大眼。
姐弟俩静静地彼此对视着。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明鸢惊讶地发现,楚翊脸上有惊,却没有怒。
也就是说,他也已经意识到姜姨娘对他并不好。
楚翊抿了下唇,表情有些纠结。
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知道了什么?”
楚明鸢没说话,只看了一眼门帘。
楚翊道:“阿迟可以相信。”
阿迟是楚翊的小厮,已经跟了他七八年了。
楚明鸢盯着楚翊的眼睛,双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少年手心冰凉。
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姜姨娘也许不是你的生母。”
楚翊一僵,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楚明鸢更惊。
她原以为楚翊会勃然大怒,会说他不信,又或者斥她胡说,将她推开……他平静得超乎她的想象。
半晌,少年语声僵硬地说道:“我知道。”
“吧嗒。”
他无意识地晃着脚,脚上趿拉的一只鞋掉了下去。
楚明鸢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看到少年白皙的脚背,脚背上赫然一枚鲜红的胎记。
她一时怔住了,瞳孔收缩了一下。
楚翊看着楚明鸢震惊的侧脸,心中很乱,似有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近乎发泄似的,没话找话地往下说:“去年十月初五,我在树上午睡时,偶然听到姨娘与王嬷嬷说话,我才知道姨娘不是我的生母。”
“我问过姨娘,我的生父生母是谁,她又是从哪里把我抱来的……”
“她说,因为她生产时,诞下一个死胎,她怕别人觉得不吉利,就让王嬷嬷去附近的村子里买了一个男婴。我的亲生父母十几年前早已经离开京城,回西北老家了……”
说着,楚翊蔫蔫地垂下了头。
想起去年他与姜姨娘对质时的一幕幕。
当时,姜姨娘说:“阿翊,你只是一个泥腿子的儿子,这辈子本来只能在土里刨食。”
“是我收养了你,你才能在侯府过上这锦衣玉食的日子。”
“你若是有点感恩之心,以后就好好帮扶你五弟。”
“侯府也不差你这一双筷子……”
那些刺耳的话犹在耳边,楚翊每每想起就如坐针毡,却也无法反驳姜姨娘的话。
于他来说,这侯府宛如一座巨大的牢笼,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甚至想过离开……
“姜妩这个女人满口谎话,她的话……你最好一个字也别信。”
耳边响起楚明鸢铿锵有力的声音,楚翊不由循声看去。
楚明鸢伸出一根食指,挑起了楚翊的下巴。
再次与他四目对视。
“阿翊,当局者迷。”
“你若是出去问问外人,人人都会告诉你,你是楚家人。”
“你是我的弟弟。”
楚家人无论男女,个个相貌出众,就没有丑的。
楚翊的脸型是典型楚家男子的菱形脸,鼻梁像定远侯,眼睛与她一样是凤眼,他们都有美人尖……
也正因为她、楚翊以及楚明娇三人身上都有一些楚家人的特质,所以从来没有人对他们的身世存疑。
“当局者迷……”楚翊慢慢地眨了眨眼。
原本暗淡的瞳孔一点点地有了寒星般的光彩,亮晶晶的。
他身在局中,才会轻而易举地被姜姨娘三言两语给蒙混了过去。
没错。
他是楚家人。
哪怕他与大哥楚随气质大相径庭,身高才堪堪过大哥的肩膀,却也从来没人怀疑过他是大哥的弟弟。
一颗心瞬间落到了实处。
楚翊歪了歪头,自言自语地分析着:“那姜姨娘是从哪里把我抱来的?”
“莫不是爹爹在外头养了外室?”
“又或者是哪位叔叔?”
之前,他以为自己不姓楚,却吃楚家的,喝楚家的,是鸠占鹊巢。
现在知道自己是楚氏子弟,他就放心了。
他体内流着楚氏血脉,楚家养着他,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傻弟弟。”楚明鸢听着他自言自语,忍俊不禁,同时眼角又开始泛酸。
原来,她是打算循序渐进的。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没必要压抑自己,更没必要再委屈了弟弟,让他一个人在这虎穴般的侯府孤立无援。
那种孤单绝望,听不到回应的感觉,她不是最了解的吗?
楚明鸢眼圈微红,冷不防地抬手搂了少年的肩头一下,再次往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身边的暖意转瞬而去,楚翊有些眷恋地抬起手,又放下,手指蜷曲。
“长姐,他们说,是你把我从湖中救起来的?”
说着,楚翊浓密的眼睫垂了垂。
当他自昏迷中苏醒后,听阿迟告诉他这件事时,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长姐不喜欢他的。
回应他的是,沉默。
楚明鸢没有说话。
楚翊便转头又去看楚明鸢,惊讶地发现她不知何时弯腰脱下了绣花鞋,接着是白袜……
少女洁白无瑕的右足露了出来,脚背上赫然一枚红色的蝴蝶形胎记。
第6章 爹,你真好哄骗
“……”楚翊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少女将右足放在他的左脚边,脚并着脚。
他俩的身高几乎一般高,可女孩的脚明显比他小,小巧玲珑如玉雕般。
两人的脚上有着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只是一个在左脚,另一人的长在右脚。
一般的形状。
一般的颜色。
一般的大小。
楚翊的眼眶中泛起了点点水光,如醍醐灌顶。
姨娘的种种行径、姨娘说过的每一句,宛如零散的珠子瞬间串连在了一起。
种种疑点全都有了解释。
原来是这样。
是姜姨娘在他出生时,偷偷将他抱走了。
“姐姐。”他对着楚明鸾再一次唤道,声音哽咽。
这个称呼在过去十几年他曾唤过无数次,这一次,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原来,他是她的弟弟!
“二……楚明娇才是‘她’的女儿吗?”
他其实是想问,可是姜姨娘把他与楚明娇调包了?
“是。”楚明鸢点点头。
楚翊眼睫微颤,瞳色变得极深,沉甸甸地压抑着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又道:“那她肯定有帮手。”
这一点,楚明鸢也知道。
姜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当时又在生产之际,侯府上下这么多人,她不可能手眼通天到能瞒天过海地将两个婴儿调包。
她的帮手必是这侯府中的主事者。
比如定远侯。
比如太夫人。
“别急。”楚明鸢安慰地拍了拍楚翊的肩,“我会使人去找当年的稳婆,我们总会找到真相的。”
属于楚翊的东西,她会一样样替他拿回来的。
“我不急。”楚翊笑眯眯地宽慰起楚明鸢。
曾经,他仿佛无根的浮萍,游离在楚家人之外。
可今天,浮萍找到了根。
不对。
他和姐姐一胎双生,应该是并蒂莲才对。
他俩明明一般大小,姐姐却想照顾他。
楚翊心里甜丝丝的。
“阿翊……”
楚明鸢有很多话想跟楚翊说,但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帘子外的阿迟打断了:
“二少爷,侯爷与大少爷来了。”
楚明鸢挑眉。
看来某人的救兵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楚明鸢道。
反正就算拦着,他们也会进来的。
等定远侯、楚随以及姜姨娘三人进到内室时,楚明鸢已经穿好了鞋袜,端端正正地与楚翊坐在榻边。
姜姨娘看着姐弟俩,表情一僵,眼底浮现浓重的阴霾。
平日里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具在这一瞬,似乎碎裂了。
“爹爹,大哥。”楚明鸢对着定远侯与楚随欠了欠身。
十八岁的青年身材颀长,一脸倨傲,比楚翊高了一个头。
楚随是定远侯的原配姜氏所出,也是楚明鸢同父异母的长兄。
楚随不喜定远侯当年续娶陆氏,连带不喜陆氏之女,根本没正眼看楚明鸢,只微微颔首。
反倒是因为姜姨娘的缘故,他爱屋及乌,对楚翊极好。
“阿翊,你还好吧?”
楚随上下打量着头上包扎着白布条的楚翊,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楚翊乖乖答道。
第一次在面对大哥时,有种莫名的心虚。
他悄悄看了楚明鸢一眼,与姐姐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实际上,定远侯、姜姨娘都看得清清楚楚。
次子何时与长女关系这么好了?
定远侯心里想着,嘴上不快地斥道:“鸢姐儿,你到你二弟的院子里逞什么威风?”
“你二弟的事自有他姨娘做主。”
“姜姨娘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竟逾距管教起她的乳娘,动不动就打啊杀的,成何体统!你还懂不懂长幼尊卑?”
“还不给姜姨娘赔不是。”
定远侯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对于这个肖似陆氏的长女,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这丫头就跟陆氏般,霸道强势,咄咄逼人。
他们陆家人统统是一个德行。
对于父亲的态度,楚明鸢早就见怪不怪,面不改色。
说来可笑,她是侯府嫡长女,在府里却并不受宠。
太夫人偏爱流着姜氏血脉的嫡长孙楚随。
父亲自小就不喜她,认为她太过争强好胜。
他更喜欢柔顺可人的小白花,像是姜姨娘、楚明娇……
父亲他知不知道呢?
她不敢深思。
“呵。”
楚明鸢捂嘴轻笑,掩住眸底的异色。
“爹爹,您别开玩笑了,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妾也就是一个玩意,算什么长辈。”
她随意地在袖子上掸了掸。
姜姨娘的脸色瞬间白了,屈辱地咬了咬唇。
定远侯面沉如水,与楚随一起望向了楚明鸢身边的楚翊。
却见少年正扶额,露出痛楚难耐的表情,不知有没有听到楚明鸢对姜姨娘的那番羞辱。
姜姨娘心中暗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在这时,海棠掀帘进来了,禀道:“大小姐,李大夫来了。”
李大夫与王嬷嬷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定远侯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暂时压住了火气,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
见人差不多齐了,楚明鸢摸出一张方子。
对着方子念道:“人参,白术,当归,炙黄芪,炙甘草,茯苓……”
“这是李大夫开的方子吧?”
李大夫点头作揖:“正是。”
楚明鸢笑了:“那就好。”
“爹爹,李大夫与王嬷嬷意图谋害二弟,我现在把这两人送去京兆府,您没意见吧?”
定远侯皱了皱眉。
不等他发问,就听李大夫为自己叫屈:
“楚大小姐,我的方子里可不曾加番泻叶,这是贵府的下人所为。”
“怎么能说我谋害楚二公子呢?”
“李大夫,你开的这张是益气补血、健脾养心的方子,我没说错吧?”楚明鸢唇畔的笑意又深了一分,眼底冰冷。
“是啊。”李大夫振振有词地说,“楚二公子今天落水昏迷,体虚乏力,当益气补血。”
定远侯也觉得有理,没好气地对着楚明鸢呵斥:
“鸢姐儿,你闹够了没?”
“爹爹,你未免也太好哄骗了。”
楚明鸢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定远侯。
第7章 谢云展果然登门
顶着定远侯暴怒的目光,楚明鸢有条不紊地说:
“二弟今天落水时,不慎撞到了头,才会昏迷。”
“他现在血瘀于头,气机郁滞,须得活血化瘀,理气行滞。”
“可李大夫却给他开了益气补血的方子。”
“就是我这随便读过一两本医书的人也知道愈补愈瘀,愈补愈滞……李大夫,你李家三代行医,你学医看诊几十年,不会不知道吧?”
“明明一剂血府逐瘀汤就可以治好的病症,你非要开一剂归脾汤害人病得更重,是何道理?”
随着楚明鸢这一句句,李大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来愈难看。
这位楚大小姐哪里是读过一两本医书,这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甚至连方子都给开好了,她怕是精通医理的行家吧。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定远侯与楚随父子不懂医理,也看得出楚明鸢说对了。
定远侯面色发青,忍不住发愁:他上个月才让李大夫给他开过补肾固精的方子,这方子不会也有问题吧?
楚明鸢淡淡道:“既然李大夫无话可说,那就去京兆府说吧。”
楚随面无表情地斜了楚明鸢一眼,罕见地认同了她的看法,对定远侯说:
“爹爹,李大夫为侯府看诊多年,这件事绝对不能姑息。”
“得把人送京兆府。”
一旁的姜姨娘闻言,狠狠地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柔嫩的指腹,眼神阴鸷。
至于跪在地上的王嬷嬷更是瑟瑟发抖,浑身一片冰凉。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大小姐不过是拿番泻叶作筏子,让他们掉以轻心。
大小姐早有了成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瞬间,王嬷嬷心头闪过无数的念头。
最后,她狠狠咬了咬舌尖,下定了决心,嘶吼道:“是老奴!”
“是老奴收买了李大夫,换了方子。”
“因为之前二少爷打发了老奴的孙儿,老奴怀恨在心,这才用二十两银子收买了李大夫,想让二少爷吃点苦头。”
她知道,一旦去了京兆府,由官府来审,李大夫是绝对不可能担下谋害侯府二公子的罪名,毕竟主谋与从犯所承担的刑责全然不同。
这件事绝对不能牵连到姨娘,王嬷嬷也只能将罪过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毕竟他们全家的身契还拿捏在姨娘手里呢。
定远侯眼睛都气绿了,“你这恶奴竟然敢害主!”
他一脚狠狠地往王嬷嬷的心口踹去,直把她踹得口吐鲜血,歪倒在地。
“侯爷饶命。”李大夫吓得脸色发白,跪了下去,对着定远侯磕头求饶。
“小人一时贪心,这才做了错事。”
“小人以后再不敢了。”
定远侯面黑如锅底,真恨不得把李大夫与王嬷嬷都杖毙了。
偏偏李大夫不是侯府的家仆。
定远侯不甘心把人就这么放了,但若是把人送京兆府,那侯府下人谋害主子的事怕是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家丑不可外扬……
他正思忖着,外面传来一阵喊声:“侯爷!”
邵妈妈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急急地对着脸色铁青的定远侯禀道:
“侯爷,长兴伯世子夫妇与谢大公子来了。”
说话的同时,邵妈妈忍不住就多看了楚明鸢一眼,心道:大小姐还真是神了。
她说最早今天,最迟明天,谢云展与其母必会登门致歉,居然真的应验了。
定远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竟被这逆女给说中了?!
“爹爹,我们打的那个赌,是我赢了,”楚明鸢微微一笑,朗声道,“所以,按照我们的赌注,接下来听我的。”
“来人!李大夫与王嬷嬷合谋毒害我侯府二公子,把他们押送京兆府!”
她一声令下,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进来了。
其他人不知道父女俩打了什么赌,只以为这是定远侯同意的,便由着婆子们把李大夫以及王嬷嬷拖走了。
李大夫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大小姐饶命……”
喊声渐远。
等定远侯回过神来时,想拦,已经晚了。
他脸色微微发青,恼怒长女擅作主张。
楚明鸢又道:“爹爹,谢大公子今日对二妹妹失礼在前,是他们谢家理亏。”
“谢大夫人送还婚书,便是他们谢家错上加错。”
“谢家要退亲?”楚翊嚷道。
他比楚明鸢还激动,吹胡子瞪眼,差点没跳起来。
却被楚明鸢飞快地按住了手。
“爹爹不是在为难萧家那边不好交代吗?让谢大夫人去交代不就行了。”
谢大夫人娘家姓萧,是萧尚书的嫡长女。
由她去萧府试探口风,再合适不过了。
定远侯原本在气头上,听着听着,火气又慢慢消了下去。
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长女这番话很有道理,且可行。
正犹豫着,就听楚明鸢幽幽叹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二妹妹的终身大事。”
“否则,我又何必煞费苦心……”
说着,楚明鸢还摸出一方帕子,煞有其事地擦了擦眼角,一副不得已的模样。
定远侯难得看到强势的长女露出这种柔弱之姿,有些唏嘘,心道:
像谢云展这样的如意郎君,打着灯笼都难找。
娇娇与谢云展有了肌肤之亲,白玉有瑕,没准会被萧家嫌弃。
哎!
若非为了娇娇,长女何至于生生把这么好的郎君推出去……
屋内的大部分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唯有姜姨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低垂的眸子微微一亮。
楚、谢两家的这门亲事是陆氏在世时为楚明鸢定下的,谢云展无论人品,家世,才学,无一处不好。
若是二小姐能嫁到长兴伯府,自是再好不过。
姜姨娘欣喜之余,暗暗地松了口气。
方才见楚明鸢与楚翊亲近,她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楚明鸢是绝对不可能知道那个秘密的。
第8章 渣男贱女,天作之合
良久,定远侯终于起身,语气僵硬地说道:
“鸢姐儿,你跟我一起去见见长兴伯世子他们……”
楚明鸢很是乖巧地应了。
于是,包括姜姨娘在内的众人就从内室出去了。
只有楚随留下了,对着楚翊说:“阿翊,你好好静养,我这就命人去请个大夫。”
走在最后的楚明鸢回头朝楚翊看了一眼,打算用陆家的名帖请个太医过府给弟弟看看。
她心不在焉地往前走,随定远侯来到了太夫人居住的荣福堂。
太夫人姜氏、长兴伯世子夫妇以及谢云展四人齐坐一堂。
在看见楚明鸢的那一瞬,太夫人拧了拧眉头,斥道:
“鸢姐儿,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的《女诫》、《女训》是怎么学的!!”
“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快与云展认错。”
楚明鸢几不可见地撇了下嘴角。
她的这位祖母,素来最重规矩与脸面,自小就爱罚她抄《女诫》、《女训》。
一侧的长兴伯世子夫人萧氏冷眼睨着楚明鸢,心中一阵不快。
要不是公公与丈夫逼着她,她才不来呢。
照她看,这婚事退了最好!
“太夫人,您别怪鸢姐儿。”长兴伯世子开口缓和气氛。
“都是犬子鲁莽冒失,他与贵府二小姐如今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应该避嫌的。”
“这件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妥当,鸾姐儿怪他也是应该的。”
“云展回去后,好好反省过了,说要给鸢姐儿赔不是。”
“还有那封婚书……都是内人一时意气。”
长兴伯世子斟酌着言辞,瞪了谢云展与萧氏一眼。
要不是长子昏了头,与落水的小姨子有了肌肤之亲,妻子又不问三七二十一地退回婚书,他何至于登楚家的门伏低做小。
谢云展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
定远侯忍不住去看楚明鸢,谢家人还真是来道歉的。
“婚姻大事,岂是意气之争。”楚明鸢淡淡道,“既然谢家退回了婚书,那就代表我与谢大公子有缘无分。”
“以后,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萧氏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明鸢刚才说了什么?
这丫头决定与儿子退亲?
萧氏只觉荒谬无比。
她的儿子是京中才俊,不知道多少千金贵女想要嫁给他,就是这驸马也当得。
长兴伯世子眼底阴沉,暗道楚明鸢不知礼数,长辈在这里,哪有她一个晚辈插嘴的地方。
他又要开口,就见楚明鸢从袖袋中取了那张大红婚书。
当着谢家众人的面,楚明鸢就将这份婚书一条条地撕成了碎片。
纤长的手指一扬,无数碎片飘洒而落,倾洒一地。
此举无异于往萧氏与谢云展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萧氏愤愤地看向了上首的太夫人,语气有些冷:
“太夫人,这就是你们定远侯府的教养?”
“一个姑娘家如此泼辣粗鲁,竟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动粗,还半点不知悔改!”
她倒要看看,这消息传扬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他们楚家的姑娘!
“伯母,请不要怪我姐姐。”
这时,一道娇娇糯糯的女音自门口响起。
“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怪,您就怪我吧。”
楚明娇换了一袭水绿色的褙子,修身的衣裙勾着那纤细单薄的腰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娇俏可人。
谢云展眼睛一亮,猛然抬起头,朝刚迈入堂屋的楚明娇望去,目光痴痴。
从楚明娇出现,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定远侯是男人,立刻注意到谢云展炙热的眼神,眸底沉了沉。
耳边回响起之前侯夫人刘氏的话:“侯爷,二小姐不会与谢家大公子有了什么首尾吧?”
这一刻,定远侯才算下了决心。
事已至此,也唯有照楚明鸢这丫头的意思来了。
楚明娇走到近前,对着长兴伯世子夫妇福了一礼:
“伯父,伯母,我代姐姐向二位赔个不是。”
萧氏依然绷着脸。
这楚明娇与她的庶弟萧无咎定了亲,是她未来的弟媳,却与儿子勾勾缠缠。
真是个狐媚子!
一个姑娘家被外男沾了身,就该自己溺死才对。
定远侯干咳了一声,对着长兴伯世子说:“谢兄,本侯也知云展下湖救娇娇是一片好意。”
“可现在,府内流言霏霏,都说……哎!”
他没把话说白,但任何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爹爹,你信我。”
楚明娇目光清澈地直视定远侯,“我与云展哥哥之间绝无逾矩,问心无愧。”
谢云展下水救楚明娇的事已传遍了阖府上下。
不只是侯夫人刘氏,其他人也都在暗暗揣测,是不是姐夫与小姨子之间有了什么苟且。
中午,楚明娇的大丫鬟画屏去厨房提午膳时,就听到了厨房婆子的各种污言秽语,气得她与那嘴碎的婆子吵了一架。
楚明娇听到时,心里像是被扎了几根刺。
但只能做出坦荡的样子,让画屏别与这些长舌妇计较。
谢云展一想到心尖人被流言所污,心疼极了。
眉宇间难掩急躁,“侯爷,我可以对天起誓,我当时一心只想救娇……楚二小姐。绝无轻薄之意。”
“我与她清清白白。”
楚明鸢冷眼看着他们演。
上一世,谢云展同样跳下了湖。
是她太蠢,以为谢云展是为了救她。
因为感动,她动了心。
却不知,谢云展真正想救的人是被她抓在臂弯里的楚明娇。
如今想来,楚明鸢只觉得可笑。
什么清清白白?
从他将湿身的楚明娇自水中捞起的那一刻,这对狗男女就不清白了。
邵妈妈走到了太夫人身边,附耳低语了一番。
太夫人的表情激烈变化着。
须臾,她咬了咬牙,看向了萧氏,道:“世子夫人,你我两家虽问心无愧,但抵不住别人闲言碎语。”
“哎,娇娇与令郎的确有了肌肤之亲,也不适合再与令弟结亲。”
“老身看,娇娇与令郎郎才女貌,倒是天作之合。”
第9章 炮灰假千金
“荒唐!这怎么可以!”
萧氏想也不想地反对,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让她儿子娶楚明娇这个狐媚子?
不行。绝对不行。
气氛一冷。
“有何不可?”定远侯冷冷地反问。
“这不成了姊妹易嫁?”萧氏振振有词,“别人会怎么想我谢家?”
楚明娇没想到萧氏愿意接受楚明鸢当儿媳,却这般嫌弃自己。
她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娇躯微颤,垂首咬唇。
眼眶中急速地浮起一片朦胧的雾气。
这柔弱可怜的样子看得谢云展一颗心似被揪住般,很想将她搂在怀中宽慰一番。
“娘亲,别说了!”谢云展微微加重音量。
他恨不得即刻应下,但理智犹存,知道婚事须得父母做主。
长兴伯世子也给了萧氏一个警告的眼神。
与萧氏不同,长兴伯世子倒觉得姜太夫人的这个主意不错。
楚明娇与楚明鸢都是侯府嫡女,是陆大将军的外孙女,儿子无论娶哪个,对于谢家来说,都差别不大。
将来有了陆家的支持,儿子在军中必能步步高升,延续谢家的爵位。
更何况——
儿子的心明显就被楚家二小姐勾走了。
不如称了儿子的心。
长兴伯世子是个精明人,将利害关系在心里衡量了一遍,委婉道:“太夫人,侯爷,此事还得我们夫妇回去与家父以及萧家那边商议。”
楚明娇与谢云展定亲前,自然得先与萧无咎退亲才行。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是在说,他赞同楚家的提议。
楚明娇眸子发亮,心跳怦怦加快,忙垂下小脸。
隐忍两年,她步步筹谋,若即若离,才勾住了谢云展的心。
只要能嫁给谢云展,她就可以改变她的命运。
从此,不再是书中那个与男主调包的炮灰假千金。
她会顶替长姐,成为谢云展的原配。
他的白月光。
楚明娇掐了掐柔嫩的掌心,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了翘起的唇角。
楚明鸢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着。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很了解她曾经的公爹长兴伯世子。
知道他如谢云展般阴险狠毒,也知道他野心勃勃。
她心里冷笑,煽风点火地对萧氏说:
“夫人,我这妹妹心地纯洁,天真烂漫,以后就托付给夫人与谢大公子了。”
“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我也就放心了。”
萧氏心里有一万个不同意,闻言,脸色又青了几分。
心里愈发不舒坦,如鲠在喉:
楚明娇这狐媚子现在已经把儿子迷得找不到北。
真要让她过门,只怕儿子要连亲娘也忘记了!
定远侯听着还颇为欣慰,觉得自己之前错怪长女了。
又提醒了一句:“谢兄,为了你我两家的清誉,这件事最好快点定下,免得节外生枝。”
“楚兄放心。”长兴伯世子满口应下。
又寒暄了几句,谢家人就告辞离开了。
……
长兴伯世子是个靠谱的,言出必行。
次日一早,楚明鸢从荣福堂请安回来的路上,就听碧云说:
“大小姐,奴婢找施妈妈打听过了,萧家那边答应退亲了,已经把二小姐的婚书退了回来。”
“至于萧探花与大小姐您的亲事,说是要等过几日,萧探花回京述职的时候再议。”
楚明鸢正在去听雨轩的路上,闻言,步子一顿。
隐约回想起上一世萧无咎的确曾在月中来京城述职,好像没待几天就又回西南去了。
这一去,便是永别。
彼时,她正因为楚翊痴傻的事自责,无心顾及其它不相干的琐事。
“大小姐,您来了啊。”
楚翊的小厮阿迟欢欢喜喜地迎着楚明鸢进了屋。
屋内的楚翊却是苦着脸。
开口的第一句,就咬牙切齿的:“阿姐,谢云展是不是早有异心?”
他也听说了,谢云展要与楚明娇定亲的消息。
楚明鸢云淡风轻地反问:“重要吗?”
反正亲都退了。
好像是不重要。楚翊撇了撇嘴。
暗暗决定:等他痊愈了,定要找人在暗巷里将谢云展那狗东西套麻袋,打一顿才好。
紧接着,他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是真打算与……萧探花议亲吗?”
楚明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地点头:“是。”
“我见过萧探花。”楚翊乐了。
他盘腿坐在榻上,拉着楚明鸢的手,乐呵呵地与她说闲话:
“三年前,进士跨马游街时,我和大哥、三弟、五弟他们也去朱雀大街看热闹了。”
“萧无咎的确貌美如花,比谢云展那厮可好看多了。”
楚明鸢随口搪塞弟弟:“嫁人后,要天天对着那张脸,自然要挑个养眼的。”
“我也这么觉得。”楚翊深以为然。
听弟弟提起“进士跨马游街”,楚明鸢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些年因为姜姨娘,楚翊的学业被耽误了。
她话锋一转,正色问:“阿翊,你想去国子监吗?”
能去国子监读书的学子要么是举人,要么就是受恩荫的宗室勋贵子弟。
侯府也只得一个名额,怎么也轮不到身为庶子的楚翊。
楚翊眼睛一亮,脱口问:“我能去吗?”
“能。”楚明鸢自信地笑了,“这段日子,你先好好静养,等我的好消息。”
楚翊突然注意到楚明鸢穿的不是平日里的居家素服,而是一袭簇新的青莲色襦裙,立即猜到了什么。
“阿姐,你这是要出门吗?”
他伸出两根指头,捏住楚明鸢的袖口,“你是不是要去西城门?我陪你去。”
“我为何要去西城门?”楚明鸢疑惑地问。
楚翊嘿嘿地笑:“听说,景小将军今天会被押解进京,我本来约了几个朋友去西城门看热闹来着。”
“你有没有见过景小将军?”
“他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风采绝伦?”
曾经景家满门英烈,万人敬仰,景小将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是年轻一辈中的楷模。
何曾想,景家会沦落到如今人人唾弃的地步!
“曾在宫宴中见过一次。”楚明鸢淡淡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他了。”
“真是可惜了。”楚翊一脸唏嘘,“阿姐,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不许去。”楚明鸢无情地掰开了少年的手指头,“你乖乖在这里休养。”
“我待会儿要去一趟城南的清净寺。”
谢云展与楚明娇的八字应该会送去清净寺,请住持觉远大师合算八字。
楚明鸢弯了弯唇。
第10章 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从楚翊那里出来后,楚明鸢就坐上侯府的马车去了位于城南的清净寺。
清净寺,寺如其名,周围绿树成荫,给人世外桃源之感。
楚明鸢一早让婆子来打过招呼,因此迎客的小沙弥早早候在了寺门口。
“楚施主。”
小沙弥很喜欢这位出手阔绰的女施主,熟络地与她打招呼。
“你今天是来上香,还是找住持下棋?”
楚明鸢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来清净寺,有时是为了给亡母供奉在寺中的牌位上香,有时是找住持觉远大师下棋。
“带我去见你们住持吧。”楚明鸢道。
小沙弥点点头:“住持大师今早在法堂讲经,这会儿,也不知道在不在棋室。”
“小僧先领你过去棋室。”
楚明鸢是住持大师的棋友,平日里时常出入清净寺,因此小沙弥也不拘着,一路上叽叽喳喳。
在寺中拐来拐去地走了一盏茶,他们就抵达了位于西北角的棋室。
缕缕茶香与檀香自窗口飘出。
坐在窗边的觉远大师惊讶地看着楚明鸢,愣了愣,随即笑了:
“楚施主,今天既不是初一,也非十五,你怎么有空找老衲下棋?”
白眉白须的老僧瞧着慈眉善目,亲和力十足。
“无事不登三宝殿。”楚明鸢笑眯眯地说道,“我是有事相求。”
觉远大师起了身,才迈出一步,就见另一个中年僧人慌急慌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住持,锦衣卫突然来了,围了寺,还说要搜寺。”
楚明鸢觉得自己还真是时运不佳。
觉远大师沉吟一下后,对那中年僧人说:“别慌,让他们搜就是。”
“你去陪着,让他们别骚扰了香客。”
中年僧人又匆匆走了。
觉远大师笑容不改,对着楚明鸢作请状:
“楚施主,坐下说吧。”
楚明鸢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两人面对而坐,中间摆了一个榧木棋盘。
觉远大师也不问楚明鸢找他何事,伸手从棋盒里拈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执黑子者先行。
楚明鸢就拈了一枚白子。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一刻不停,没一会儿,便下了二十来枚棋子。
觉远大师苍老的唇角笑意更深,这才问:
“楚施主找老衲所为何事?”
楚明鸢又拈了一枚白子,问道:“今早,谢家可有将我妹妹与谢大公子的八字送来?”
觉远大师一愣。
他知道,谢大公子曾是楚明鸢的未婚夫,当年两人的八字也是由他合算的。
谁又能想,楚二小姐会退了萧家的亲,改与谢大公子议亲。
两段姻缘横生波折。
觉远大师不答反问:“楚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会是想让老衲阻挠……”
“当然不是。”楚明鸢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请大师告诉谢家,这是一段金玉良缘。”
生怕对方不信,她又补了两句:“大师放心,我这个人只看前路,从不回头。我现在正与萧家议亲,不会做坏人姻缘之事。”
说起议亲的话题,她脸上落落大方,不见一点羞赧的表情。
觉远大师惊讶地睁大眼,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你,要与萧无咎议亲?”
楚明鸢点头,心里觉得这老和尚真是抓不住重点。
又把话头转了回去:“我还想请大师务必告诉谢家,你卜算了一个最宜大婚的良辰吉日。”
楚明鸢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沾了沾茶水,在案上写了一个日期。
五月初六。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上一世,她在五月初六这天,嫁给了谢云展。
而谢云展的祖父长兴伯也是在这一晚突然暴毙。
从此,她就成了谢家的灾星。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楚明娇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楚明鸢微微地笑,笑得狡黠如狐。
觉远大师深深地看着她,掐指算了算,点点头:
“这五月初六,的确是一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不算诳语。
“只要大师答应帮我,我也会投桃报李。”
楚明鸢笑容更深,说得意味深长。
同时将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
落子声清脆响亮。
很快,棋室外传来了阵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男子傲慢的声音:
“前面是什么地方?”
“谢大人,那是住持大师的棋室。大师常与贵客在此品茶下棋。”僧人恭恭敬敬地答道。
步伐声与说话声渐近。
不一会儿,十几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着谢云展出现在了棋室的大门口。
谢云展在看到楚明鸢的那一刻,蹙了蹙剑眉。
他差点想问楚明鸢,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终究顾忌随行的下属,死死地咬住了这句话。
俊美的眉峰间多了一丝嫌恶。
“住持大师,”谢云展随意地对着觉远大师拱了拱手,“在下奉皇命缉拿逃犯,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搜!”
一声令下,随行的锦衣卫就凶神恶煞地四下搜查起来。
他们一会儿翻箱倒柜,一会儿谨慎地在各处敲敲打打,确认墙壁后有无暗格暗室,一副掘地三尺的架势。
这棋室不算大,十几个锦衣卫里里外外地搜一遍,也就是半盏茶的事。
屋内一片狼藉。
一个锦衣卫对着谢云展抱拳道:“大人,此间没有发现。”
谢云展又扫视了室内一圈,目光最后在觉远大师与楚明鸢之间看了看。
他想打听楚明鸢为何来此,客客气气地对觉远大师说:“住持大师,可否劳烦大师陪在下去后寺看看?”
觉远大师就起了身,行了个佛礼,作请状:“大人请。”
众人呼啦啦地出去了。
棋室内,只剩下了楚明鸢一人。
她端坐在棋盘前,听见走到门口的谢云展平静地问道:“住持大师觉得寺中何处适合藏人?”
觉远大师说:“那边有个池塘,池塘边假山嶙峋,许是能藏人……”
“还有厨房那边有几间柴房、库房……”
听说话声渐远,楚明鸢起了身。
“滴答”一声,一滴液体从头顶上方倏地落下。
棋盘上,赫然多了一点殷红的血滴。
楚明鸢只当没看到,快步往外走。
下一瞬,安静无人的棋室内,响起一声短促的轻哼。
楚明鸢发誓,她从这哼声中听出了蔑视与嘲讽。
紧接着,又是一滴血滴落。
棋盘上再添一点血渍。
寒意自上方袭来,一道鬼魅般的影子从高高的房梁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
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如闪电般直抵过来,轻巧地抵在她的颈侧。
她觉得脖颈一凉。
那剑身微微下压,陷进她娇嫩的肌肤。
第11章 阿九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楚明鸢深吸一口气,抬眼对上眼前长身玉立的黑衣青年。
黑色的半边鬼面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只露出点漆般的眸子、菲薄的嘴唇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颔线。
一袭黑色的夜行衣包裹着青年高大挺拔的身躯,这身少了半边袖子的衣裳也掩不住他通身那种矜贵的气度。
面具后的眸子比夜色还要深,还要黑。
楚明鸢心头警铃大作,从此人的眸中看出了冰冷的杀意。
她压着嗓子,轻声说:“这位公子,我不会乱来的。”
“我若是要出卖你,方才锦衣卫来搜的时候,就说了。”
“你的朋友受了点伤,觉远大师虽然特意点了檀香掩盖血腥味,但是瞒不过我。”
“我的嗅觉非常敏锐。”
她可以确信血腥味不是从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是来自躲在房梁上的另一个人。
“滴答。”
仿佛在验证她的话,又是一滴鲜血自房梁滴落棋盘。
“呵。”青年轻笑了一声,喉结滚动,又冷又欲。
他没说信不信,而是一语点破了楚明鸢的身份:
“楚大小姐。”
“但杀了你,于我,不是更安全吗?”
青年比楚明鸢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又透着几分邪异的诡谲。
手里的长剑示威地转了转。
楚明鸢神色镇定,任由对方打量。
总觉得对方的目光很奇怪,像是要扒开她的皮,看看她的心肝肺似的。
不过,她面上并未流露出异色。
上一世,她二十出头就香消玉殒,但她所经历过的磨难比常人一辈子经历得还多。
她的心态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她微微地笑,平静地说道:“我能帮你们。”
“你?”青年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显得莫测高深。
他在笑,周身反而透出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楚明鸢当机立断地指了指棋盘上的血渍,道:
“我从这血中,嗅出一股微弱的莲香。”
“你的‘朋友’应该中毒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种来自西勒的奇毒,名为‘金月莲’。”
“这种花的花汁会让人内力尽失,身体羸弱不堪。而且,他的血中还会有一股淡淡的莲香。”
“在西勒,金月莲的香味会引来一种蜂——觅莲蜂,这种蜂最喜欢金月莲的香蜜,在方圆十里之内便能闻到花香,随味寻觅。”
“你和你的朋友该庆幸,这里不是西勒。”
楚明鸢的最后一句话耐人寻味。
青年眯眼看着楚明鸢。
少女被他的剑抵住了脖子,却依然面不改色,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魄。
他眼底的冷意终于褪去,染上几分兴味。
有意思。
“你一个京城的大家闺秀,又如何识得这‘金月莲’之毒?”他将手里的长剑稍稍挪开了半寸。
楚明鸢笑眯眯地吐出两个字:“秘密。”
实际上,这是她上一世从觉远大师的手札里发现的。
老和尚说,他的一个故人曾中了这种毒。
只可惜,当他找到解药时,故人已经死了。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老和尚口中的“故人”是谁。
“阿九,你就别吓唬楚大小姐了。”房梁上响起一道温润如水的男性嗓音,声音虚浮无力。
“楚大小姐,阿九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才会这般失礼。”
“他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楚明鸢眼角抽了抽,莫名生出一种说媒拉纤之感。
“表哥。”被称为“阿九”的青年加重音量,警告地唤道。
与此同时,他收回了剑。
楚明鸢脖颈一松,颇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她一开始慌过,但很快就知道阿九是存心吓唬她。
他的杀意是蓄意表现给她看的。
实际上,有杀意,而无杀心。
她见识过,真正想置她于死地之人。
阿九又问:“楚大小姐,你可能解这金月莲之毒?”
“九公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万物相生相克,凡是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楚明鸢爽快地说道。
在大裕,凡提及西勒,便会让人联想到景家。
自景老将军起,景氏三代镇守西北,常年与西勒人交战,西勒人闻“景”字而死色变。
西北能有数十年的安宁,景家当居首功。
然而,景老将军之子景如焰却死得不甚光彩。
正月里,西勒大军再次突袭西北,整支景家军几乎覆没。
景如焰因重伤不治身亡。
随后,景如焰被查出亏空军饷,以战养战,从他的书房里,还搜出了他与西勒人勾结的密信,罪证确凿。
景家满门抄斩,只余景小将军景愈一人被押解入京受审。
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贼人劫走,逃之夭夭。
两世皆是如此。
楚明鸢没想到,觉远大师作为方外之人竟然也牵扯到这件事中。
觉远大师是她两世的知交,上一世还收留了痴傻的楚翊,于她有恩。
这一回,权当她投桃报李。
“多谢楚大小姐提点。”房梁上的男子又道。
阿九若有所思地转了下执剑的手腕,剑身轻颤。
“景小将军,珍重。”
丢下这句话后,楚明鸢便缓步走出了棋室。
上一世,这位景小将军从锦衣卫的追捕中逃出生天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一年后,再现身时,已另投他主。
可惜他的身子被毒素掏空,死在了隆兴二十二年。
直至走出棋室,楚明鸢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后颈汗毛倒竖。
那个叫阿九的青年是景小将军的表弟。
她记得,景如焰大将军之妻姓尉迟。
所以他是尉迟家的人?
第12章 自恋的渣男
楚明鸢原路返回了清净寺的大门。
越接近大门,遇到的香客就越多。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大门前,都在抱怨,一片喧阗声。
“锦衣卫实在蛮横不讲理,堵着大门不让人走,凭什么?”
“少说两句吧,万一让锦衣卫听到就不好了。”
“听到又怎么样?别人怕他们锦衣卫,我可不怕。回头,我就让我大哥上折弹劾这帮锦衣卫。”
“……”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天子,行事一向霸道,不由分说就将香客与僧人都圈禁在了寺中。
楚明鸢知道锦衣卫是在搜寻景小将军,倒也不着急,左右他们迟早会放人的。
她干脆进大雄宝殿上了炷香,又求了一支签。
上上签。
从大雄宝殿出来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喊住了她:
“楚大小姐。”
那小厮小跑着朝她走来,拱手行了一礼。
接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菩提树说:“我们公子想请大小姐过去,单独说两句。”
葳蕤的菩提树下,谢云展负手而立,身上的大红飞鱼服在那层层过滤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倨傲矜贵的感觉,一看就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谢云展深深地凝视着渐行渐近的楚明鸢。
他与楚明鸢自幼定亲,从他有认知以来,他就知这是他未来的妻子。
楚明鸢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女,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可她事事掐尖要强,让他很是不喜。
相比之下——
娇娇温柔贴心,濯清涟而不妖,更惹他怜惜。
他的娇娇不似楚明鸢那般擅长琴棋书画,但擅算学,且才思敏锐。
不仅研究出一种书写方便的数字,还发明过如“华容道”、纸牌这种有趣的玩意。
这样独特的娇娇,又怎能让他不喜欢呢!
可他有他身为谢家子弟责任。
他本打算压抑他对娇娇的感情,这辈子都当她的好姐夫。
没想到,竟是楚明鸢阴错阳差地帮了他一把,让他有机会与娇娇相守。
他终于不用再克制他的感情了。
“不知谢大公子有何指教?”楚明鸢停在了菩提树的树影外。
与谢云展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不愿再靠近。
谢云展冷哼了一声:“这个问题,该是我问你才是。”
“楚大小姐,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他自觉看透了楚明鸢的心思。
楚明鸢自小就爱慕他,对他情根深种。
她昨天一时意气撕了婚书,怕是这会儿早已经后悔了,就动了心思,想以八字不合为由阻碍他与娇娇的亲事。
这个楚明鸢实在是有心机!
可怜他的娇娇这么多年被她压在头上,只能万事顺着她,委曲求全。
“我来上香啊。”楚明鸢道,晃了晃手里的签文,“方才我还求了一支上上签呢。”
谢云展根本不信,冷冷道:“楚大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思。”
“你这人素来心胸狭隘,看不得别人好。”
“你自己得不到,宁可毁之。”
“但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警告你,别耍花招,更休想破坏我与娇娇的亲事!”
“你既已撕毁婚书,你我就是恩断义绝,绝无复合的可能。”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狭长的眸子里满是厌恶之色。
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后天萧无咎回京,他要去一趟萧家,怎么也要说服外祖母尽快促成楚明鸢与萧无咎的亲事。
楚明鸢眼尾抽了抽,没想到谢云展如此自恋,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她对着谢云展无话可说,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若是都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她正欲转身,却惊讶地看到菩提树后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拄着凤首拐杖的老妇,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外祖母!”楚明鸢惊喜地脱口唤道,眸含泪光,“您从青州回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陆家多男丁,外祖母膝下嫡子庶子共有六人,只娘亲这一个女儿。
外祖父、外祖母以及舅舅们怜惜她与楚明娇姐妹年幼丧母,将她们视若掌上明珠。
上一世,当外祖父的死讯传来时,外祖母大受刺激,晕厥了过去,自此重病不起。
短短三天,外祖母就病逝了。
都是她的错!
她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害死了外祖父与外祖母!
楚明鸢心如刀绞,像是乳燕归巢般跑向老妇,亲昵地搀住她的胳膊。
“好孩子。”陆老夫人那满是皱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楚明鸢的胳膊,表情慈爱,“我与你舅母昨晚才回京城。”
然而,当她的目光转向谢云展时,就变得锐利冷硬起来。
“谢云展,你刚刚说什么?”陆老夫人狠狠地跺了下拐杖,厉声质问。
“什么叫鸢姐儿要破坏你和娇娇的亲事?”
谢云展脸色微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想着对方是娇娇的外祖母,他耐着性子解释:
“陆老夫人,您方才只听到只言片语,怕是对谢某有些误会。”
他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香客朝这边看来,不由如芒在背。
“误会?”陆老夫人冷笑,“是你没和鸢姐儿退亲?还是你没打算娶娇娇?”
谢云展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恼怒:这老虔婆实在蛮不讲理。
恰在这时,觉远大师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笑呵呵地递向了谢云展。
“谢大人,你与楚二小姐的八字,老衲已经合算好了,实乃天作之合。”
“老衲还为两位算了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就在三月后,这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了。”
老和尚不着痕迹地看了楚明鸢一眼。
楚明鸢愉快地笑。
谢云展两眼一亮,一时忘了陆老夫人,略显急切地接过了帖子,打开。
帖子上以端正的颜体写着两行字:
天作之合。
五月初六,宜嫁娶。
他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喜。
突觉一阵劲风朝他袭来,他下意识地用胳膊去挡……
第13章 杖打渣男
陆老夫人一拐杖重重地打在了谢云展的右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展痛得闷哼了一声,感觉骨头似乎都被打裂了。
附近的几个锦衣卫原本只是不近不远地瞧着热闹,见状,好几人一起涌了过来。
几把绣春刀从刀鞘中拔出,示威地指向了陆老夫人……
“谁敢动我外祖母!”
楚明鸢连忙挡在了陆老夫人的前方,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鞭子。
她下巴微抬,凤眸半眯。
周身的寒气仿佛化成有形的利剑般,气势惊人,全然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
在场几个锦衣卫皆是一惊。
陆老夫人一手拨开了外孙女,冷笑道:“老身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老身倒要看看,谁敢对老身动手?”
“……”谢云展抱着剧痛的右小臂,俊美的五官都有些变形了。
不仅是痛,更是羞愤。
这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么多人看了他的笑话,他的脸真是丢尽了!
他恨不得下令即刻拿下这老虔婆,但终究咬住了牙。
他与娇娇的亲事还未定下,若是这时候,他与陆家人起了冲突,亲事怕是会黄了。
他压着怒气,对着那几个锦衣卫使了个手势:
“退下吧。”
“我与陆老夫人只是有些误会。”
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依言退开。
楚明鸢将鞭子收好,又搀起了陆老夫人的胳膊,“外祖母,我们走吧。”
她与另一名少妇一左一右地搀着陆老夫人,就往寺外走,陆家的仆妇跟在后方。
守门的锦衣卫看了眼谢云展的表情,没拦她们。
他们要缉拿的是景小将军与劫囚之人,陆家这些人全都是女眷,显然与这件事毫无干系。
出了寺门,就见碧云正在外头团团打转,见楚明鸢出来了,忙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没事吧?方才奴婢本想进去找你,但锦衣卫不准奴婢进寺。”
碧云看到带队的人是谢云展,就怕自家小姐吃亏。
“我没事。”楚明鸢笑笑安抚碧云。
陆老夫人阴沉着脸,回头又朝清净寺望了一眼,道:“鸢姐儿,你上我的马车,我有话要问你。”
她这才离开了一个月,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楚明鸢依言上了陆家的马车。
马车里,除了陆老夫人,还有楚明鸢的六舅母陆六夫人。
马车缓缓驶离清净寺,车厢规律性地摇晃着。
楚明鸢言简意赅地把她、楚明娇与楚翊三人落水,谢云展将落水的楚明娇救起的事说了,直说到楚、萧、谢三家打算“姊妹换亲”为止。
陆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一语抓住了重点:
“你们三人泛舟时意外翻船落水,可这好端端地,船怎么会翻?”
楚明鸢一愣。
她重生到了翻船之后,倒是把这个显而易见的疑点忽略了。
可笑的是,事发以后,父亲祖母只顾着骂她,根本没人关心她为何落水,身子有无异样。
唯有外祖母……
“是不是那个姨娘生的庶子……”陆老夫人恨屋及乌,不免怀疑到了楚翊身上。
“我从前就跟你娘说,那个姨娘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姐姐刚病故,就与姐夫搅在一起的狐狸精,能是什么纯洁小白花!”
楚明鸢忙澄清道:“不是阿翊的错。”
“是娇娇。”
“是她非要去抓停在荷叶上的蝴蝶,还去夺阿翊手里的船桨,小舟失去平衡,才会翻了。”
楚明鸢努力挖掘着这段久远的回忆。
上辈子,她从来不曾怀疑过楚明娇,而今细思极恐,只觉得处处是疑点。
尤其是楚翊头上的那个伤……
打伤他的人会不会就是楚明娇?
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想着,楚明鸢狠狠地攥住了拳头,脊背紧绷得仿佛一根拉紧的弓弦。
陆老夫人当机立断地对着外头的车夫吩咐道:“去定远侯府。”
车夫应了一声,一挥马鞭,不一会儿,马车就往左边拐弯,改道去了定远侯府。
陆家是侯府的姻亲,陆老夫人登门本该先去拜访姜太夫人,可她在气头上,直接就拉着楚明鸢去了楚明娇的院子。
“陆老夫人!”
流芳斋的丫鬟惊讶地看着陆老夫人一行人,正想去通禀自家小姐,就见陆老夫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刚跨进堂屋,就听到内室传来少年心疼的声音:“娇娇表姐,这药看着真苦。快吃点糖。”
“甜不甜?”
陆老夫人与陆六夫人脸色俱是一变,识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陆六夫人低声说:“是知曦。”
陆知曦是陆二老爷的次子,在家排行老七。
“很甜。这是糖心斋的松仁糖吧?”楚明娇道,“姐姐也喜欢,剩下的我留给她。”
“哼,你倒是惦记着她,可她呢?”陆知曦不快地嘀咕着,“你落水后,鸢表姐竟从来没来看过你。”
“我之前还当她请何太医过府是为了你呢,原来是为了那个庶子。”
“真真亲疏不分。”
“鸢表姐是脑子被雷劈坏了吗?”
陆知曦的声音愈来愈高亢。
“阿曦,我没事。”楚明娇语声柔柔地说道,“都是我惹姐姐不高兴。”
“可这又不是你的错。”陆知曦为她打抱不平,“是谢云展自己下水救你。”
“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怪,就怪谢云展,迁怒你作甚?”
第14章 掌掴白莲花
“陆老夫人,大小姐。”
画屏赶忙出声行礼,也是提醒屋内的人有客至。
前方的锦帘被掀起,陆老夫人以及楚明鸢一行人走进了东次间。
坐在窗边的陆知曦与楚明娇登时噤声,齐齐看来。
“祖母。”
“外祖母。”
表姐弟俩表情讪讪。
楚明娇忙对着楚明鸢解释道:“姐姐。”
“你别误会阿曦,他方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与楚明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楚明鸢呼吸一紧,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她很想质问楚明娇,是不是她用船桨敲了楚翊的头。
上一世,是不是她差点害死楚翊,是不是她与姜姨娘联手害楚翊变得痴傻……
楚明娇见楚明鸢不说话,快步走向她,如往日般去搀她的手。
还没碰触到,手背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楚明娇吃痛地捂着手。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陆知曦霍然变了脸色:“鸢表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大步走到楚明娇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少年今年才十四岁,只比楚明娇小了半岁,身量却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目生得十分俊朗,身姿挺拔,有种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别扭。
陆家几兄弟与她们姐妹都很亲近,时常走动。
于陆知曦而言,鸢表姐刻板无趣,平日里不是在读书,就是练习琴棋书画、骑射马球,仿佛不知疲倦似的。
他更喜欢与楚明娇一起玩。
少年郎情窦初开,渐渐就对楚明娇这个温柔如解语花的表姐,生出了倾慕之意。
“你怎么能对娇娇表姐动粗!”
“你,你这跟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即便他以前认为楚明鸢心思重,不如楚明娇单纯,却也没想过楚明鸢会为了一个男人,对亲妹妹动手。
他还记得去年有一天,他们出去玩时,看到一个正室带着娘家兄弟跑去抓奸,将丈夫的外室扯到大街上,又是扒衣服,又是一顿狠抽。
当时楚明鸢还说什么“真正该打的是这个男人”。
可现在呢?
“鸢表姐,你怎么会变成你最不屑的那种人?”
他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楚明鸢。
楚明鸢暗暗叹气:舅舅们与陆家的表兄们个个精明,也唯有陆知曦脑子缺了一根筋。
陆六夫人同样在叹气,暗忖:也不知道楚明娇何时勾得陆知曦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
“够了!”陆老夫人一拐杖朝陆知曦的小腿扫了过去,“谁准你这么跟你表姐说话了?”
陆知曦吃痛地叫了一声,不服气地扁嘴。
楚明鸢不打算越俎代庖地代舅父舅母教导表弟,只对楚明娇说:
“娇娇,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与阿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学会避嫌了。”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阿曦是男子,倒也无妨,只会损了你的清誉。”
“觉远大师已经为你和谢大公子合了八字,说你们是天作之合。你马上又要定亲了,须得谨言慎行。”
“女儿家退一次亲无妨,若是再退一次亲,那就不好了……”
这一番话语说得温温柔柔,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
楚明娇脸色一僵,正色道:“姐姐,阿曦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不是外人。”
陆知曦平日里最烦楚明鸢说教,起初想还嘴来着,听到后来,却是惊呆了。
好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插嘴问:“鸢表姐,你刚才说什么?”
“娇娇表姐不是和萧探花定亲了吗?怎么会与谢大公子合八字?”
陆六夫人一把拉过了搞不清楚状况的陆知曦,示意他闭嘴。
陆老夫人皱眉看着楚明娇,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道:
“娇娇,跪下!”
楚明娇脸色一僵,对于外祖母不由分说得斥责,很是不服气。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
这是等级分明的古代,讲究长幼尊卑。
她忍着屈辱,屈膝跪了下去。
门帘外的画屏跺跺脚,赶紧跑去搬救兵。
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哑着嗓音问:“娇娇,外祖母只问你一句,楚家可有人逼你嫁给谢云展?”
楚明娇眼睫一颤,编贝玉齿微咬下唇:
“外祖母,我没有抢姐姐的亲事。”
“姐姐,你到底和外祖母说了什么,竟让外祖母这样误会我。”
她一脸委屈地抬起小巧的下巴,看向了楚明鸢。
陆老夫人看着她这样就火大,心凉半截。
自己的外孙女怎么会变成这副小白花的样子,如此上不了台面!
“啪!”
她一掌重重地掴在楚明娇脸上。
“外祖母,你打我?”
楚明娇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老夫人,白嫩的面颊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
“我从未撺掇谢家退亲,更不曾与谢大公子有过一点私情,可您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责打我!”
“您不是说,最疼的人就是我吗?”
她双眼含泪,娇躯微微颤抖。
除了委屈外,更多的是屈辱与不甘。
从前她一直认为外祖母很疼爱她。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在陆家人心中,她连楚明鸢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还不够疼你吗?”陆老夫人心更凉了。
楚明娇胎里就弱,出生时比楚明鸢小了一圈。
因此,陆家人对她多了一分怜惜,什么都紧着她。
楚明鸢更是对她呵护有加。
陆老夫人无力地闭了闭眼,“好,既然你觉得自己冤枉,那外祖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只要你不嫁谢云展,外祖母必会给你安排一桩不比他差的好亲事。”
“你可愿意?”
第15章 尊严被践踏
楚明娇咬唇,说不出话来。
谢云展前途无量,会成为长兴侯,又有哪个青年才俊可以比得上!
陆老夫人语声渐冷:“或者,我去和萧家解释清楚谢大公子下水救你的事。”
“萧无咎生性豁达,颇有魏晋之风,他不是迂腐之人,不会在乎的……”
“不行!”楚明娇瞳孔一缩,激动地反对。
小说中,萧无咎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他是个短命之人。
她好不容易与他退亲,怎么能重回那个泥沼里。
“啪!”
陆老夫人又是一耳光扇在了楚明娇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在楚明娇耳际响起,双颊火辣辣地疼。
这不仅是皮肉的疼痛,更是痛到了灵魂里。
感觉她的尊严正在被陆老夫人践踏。
她心中又气又恨,指甲掐着掌心。
她以为昨日萧氏当众拒绝她成为谢家媳妇,已是屈辱的极限。
但与此刻比起来,那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很想奋起反抗,理智阻止了她,陆家在军中势大,将来谢云展想在军中有所作为,还必须仰仗陆家。
现在还不是与陆家翻脸的时候。
楚明娇眼睑一颤,适时地让一行清泪滑落眼角,泣声道:
“那外祖母可曾想过,如果我现在退掉谢家的亲事,楚、谢两家可就要彻底决裂了。”
“现在这样不好吗?”
“萧探花芝兰玉树,惊才绝艳,也堪配姐姐。”
陆老夫人失望地摇头:“娇娇,我这把年纪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你不必在我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今天,你若是直接跟我说,你喜欢谢大公子,求我成全你。我还高看你一等。”
当年她那个女儿就是被她养坏了,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非要嫁给楚敬之这个鳏夫,在诞下双胞胎后,抑郁而终。
她原以为楚明娇与女儿一般是个恋爱脑,现在看来,楚明娇实在是既愚蠢,又自私。
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陆老夫人怒其不争,再次扬起了手……
“祖母,别打了。”
陆知曦克制不住地冲到了楚明娇跟前,满脸心疼。
“娇娇表姐,谢云展不是良配。”
“他是鸢表姐的未婚夫,却还敢觊觎于你,实在是可恶。”
“平白伤了你与鸢表姐的姐妹情分。”
他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陆老夫人,“祖母,孙儿愿意娶娇娇表姐,以后楚、陆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楚明娇瞠目结舌。
忍不住斥道:“阿曦,你胡说什么!”
她方才亲口说了她把陆知曦当亲弟弟,现在陆知曦却口口声声说要娶她,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有暧昧?
等于自己打嘴巴!
陆知曦正色道:“我没胡说,娇娇,我是真心想娶你。”
陆知曦从前就与陆二夫人提过,他想娶楚明娇。
偏母亲希望他与舅家结亲,不肯答应。
他本想再去求父亲,可惜慢了一步,楚明娇先与萧无咎定亲了。
他只能偃旗息鼓,歇了这心思。
但现在,楚明娇与萧无咎退亲了。
他又有机会了。
“别闹了。婚姻大事可不是过家家。”楚明娇脸都黑了。
陆知曦不过是一个贪玩的小屁孩,也就胜在有个好兄长。
她本想借着他曲线救国……
若是嫁给他,她此生就注定泯然众人,庸碌一世。
她不要!
楚明鸢看了一出好戏,心里有些琢磨出来了:
她之前觉得楚明娇与谢云展是真爱。
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
谢云展和陆知曦也许都是楚明娇鱼缸里养的鱼,一条肥点,一条瘦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谢云展对楚明娇来说,应该没那么重要才对。
她为何那么坚定地与萧无咎退亲,而选了谢云展呢?
总不会是因为楚明娇知道,萧无咎是个短命鬼吧?
这个突发奇想的念头一闪而过。
楚明鸢瞳孔一缩,眼睫颤了颤。
一方面,她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的重生,又不能否决这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太夫人,侯爷。”
下一刻,门帘再次被掀起。
太夫人、定远侯楚敬之以及姜姨娘一行人鱼贯而入,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最后面。
看到楚明娇脸上的两个掌印,太夫人脸色一沉。
姜姨娘更是感同身受,恨不得冲上前将亲生女儿揽在怀里抚慰一番。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岳母,好些日子不见了。”定远侯对着陆老夫人拱了拱手。
“您难得来府中,怎么不与本侯说一声。”
陆老夫人淡淡道:“侯爷贵人事忙,上回老身寿宴,都请不到侯爷,哪里敢叨扰侯爷。”
定远侯一时语结。
对于这位岳母,定远侯实在喜欢不起来,比陆氏还要粗俗。
陆老将军是农家子出身,只识得几个大字,他凭借一身军功在军中崛起,如今是正一品武将。
陆家在朝中根基不深,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就是连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
按照定远侯的心意,当初是想从姜家姑娘中挑一个当续弦的。
但那会儿,老侯爷犯了事,又有一大笔亏空需要填上。
为了寻求助力,他不得已才续娶了陆氏,只能委屈姜姨娘做了贵妾。
太夫人的脸色又黑了三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也不知娇娇是做了什么,惹亲家不快?”
“孩子还小呢,有什么事好好说便是,何必动手!”
她的语气嘲讽至极,越想越气。
陆老夫人一个外姓人,竟横冲直撞地跑到别人府上,越过她这个亲祖母,责打她的孙女。
完全不把侯府放在眼里!
第16章 私相授受
“她不小了。”陆老夫人摇摇头,痛心疾首道,“眼看着就要出嫁的人了。”
“这会儿,我们再不狠下心好好教她,将来便是去婆家受苦,由婆家教她好好做人。”
陆老夫人后悔不已:这些年只顾着宠娇娇这孩子,反而忘了教导她明辨是非,以致这孩子的性子有些偏了。
楚明鸢听着,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正因为有外祖母、舅舅们的疼爱,哪怕她自幼失恃,哪怕侯府无人在意她,她也没有缺过爱。
姜姨娘忍了又忍,忍不住插嘴:
“亲家老夫人,无论您有什么理由,打人总是不妥。”
“您是二小姐的亲外祖,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
“你又是什么玩意?”陆老夫人冷眼斜睨着姜姨娘,用轻蔑的口吻哼道。
“一个妾不过一个玩意,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姜姨娘仿佛被甩了一个耳光般,涨红了脸。
太夫人则气得脸都青了,冷冷道:“总比你跑到别人府里,对别人的孙女指手画脚、动手动脚得好!”
在这点上,的确是陆老夫人理亏。
“外祖母是爱之深,责之切。”楚明鸢轻轻叹道,给了陆老夫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又对楚明娇说:“娇娇,外祖母今天打了你,你可是不服?”
楚明娇以食指拭了拭泪,哽咽道:“我不怪外祖母。”
“外祖母只是对我有些误会,就像姐姐一样。”
“日久见人心,外祖母总会明白我的。”
楚明鸢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服。”
“我问你,你头上的这支发钗从何处得来的?”
她这一问,众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楚明娇发髻上那支赤金累丝嵌翡翠蝴蝶戏花发钗。
楚明娇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垂首。
发钗上的两对蝶翅轻薄如蝉翼,微微颤颤地晃动了一下。
楚明鸢朝她走近,将那支发钗自她头上摘了下来。
她好心地提醒道:“你最好仔细想想,再回答。”
楚明娇的额头微微渗出冷汗,心想:难道这支发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可他没说啊。
还是,楚明鸢在诈她?
即便楚明娇极力掩饰,但藏在她心底的不安,还是从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显露了出来。
二房的三小姐楚明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这发钗可真好看,我记得二姐姐是第二回戴吧。”
她扯了一下身边比她矮一寸的小姑娘,“四妹,二姐姐是不是正月里戴过这支发钗?”
“好像是吧。”三房的四小姐楚明萱不太确定地说道。
“莫不是谁送二姐姐的新年礼物?”楚明宜转了转眼珠子。
楚明娇的手紧攥成拳,目光游移了一下,摇头道:
“不,这是我买的。”
楚明鸢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楚明娇,“娇娇,这支发钗是内造的,簪身上还刻着铭文。”
“若是有人敢私卖内造之物,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楚明宜凑过来看簪身,眯眼念道:“随驾银作局隆兴十八年十二月。”
“这的确是内造之物。”
楚明娇万万没想到这支发钗竟是宫里之物,俏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她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我从首饰铺子里出来时,被人拦下兜售的。”
“那人是谁,我也不认识。”
她自以为这番言辞也算能搪塞过去,却没注意到太夫人与陆老夫人的脸色都很古怪。
太夫人脸色青了白,白了红,色彩精彩变化着。
一股灼灼心火直冲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
“啪!”
太夫人克制不住怒火,狠狠地甩了楚明娇一耳光。
“说,你到底是和谁私相授受?!”
太夫人最恨人败坏门风,这一刻,将楚明娇沉塘的心都有了。
她扬手欲再打,姜姨娘实在看不下去,朝楚明娇冲去。
嘴里劝着:“太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太夫人眼底的厌恶更浓,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女”就在嘴边。
这一巴掌迁怒地甩在了姜姨娘的脸上。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姜姨娘没稳住身子,纤瘦的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头不慎磕在了椅子一角。
她歪倒在地,一动不动。
鲜血汩汩自额角的溢出……
“姨娘,您怎么样?”
姜姨娘的大丫鬟尖叫一声,扑到了她身上。
太夫人也没想到会这样,表情不太自然。
定远侯亲自去查看了姜姨娘的状况,道:“母亲,她只是晕厥。”
又催促施妈妈:“还不赶紧去请大夫过府!”
一阵兵荒马乱后,昏迷不醒的姜姨娘就被人抬走了。
跪在地上的楚明娇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发红。
她没想到,平日里与她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姜姨娘,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亲家,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陆老夫人阴阳怪气道。
太夫人此刻冷静下来,想起之前自己才口口声声说“孩子要好好教,何必动手”,不免有些自打嘴巴的尴尬。
仔细一想,她就知道楚明娇的这支发钗是谁送的了。
陆老夫人接着道:“娇娇,这件事你隐瞒也没用。”
“这宫里的东西都是可以查的,赏给谁,找个皇上身边的内侍问问便知。”
楚明娇的头又垂得更低了。
心里翻江倒海,甚至迁怒到了谢云展身上。
既然这支发钗如此珍贵,他为何不提醒她!!
良久,她才讷讷道:“是云展哥哥送我的。”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艰难,像是自己拿刀子往自己脸上割了一刀子。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能随便收外男的礼物。
她现在等于是在承认,她与谢云展不如他们之前宣称的那么清白。
第17章 她是穿书女
太夫人揉了揉眉心,心想:幸好楚明娇与谢云展快要定亲,还能将这件丑事遮掩过去。
可楚明娇不得不罚。
“娇娇,你实在太让祖母失望了。”
“这个月,你就好好闭门思过,抄写十遍《女诫》、《女训》。”
楚明娇乖顺地应道:“是,祖母。”
于她来说,唯一的庆幸是,这里都是自家人。
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谁也不会将这件事对外说。
楚明鸢冷眼看着楚明娇,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暗自冷笑:
一旦冠上了“私相授受”的名头,这一辈子,楚明娇也别想甩掉这个污点。
陆老夫人没再看楚明娇,拍拍楚明鸢的手,略带几分疲惫地说道:“我们走吧。”
“阿曦,你也一起走。”
陆知曦整个人失魂落魄。
方才发生的一切令他觉得三观被颠覆。
楚明娇竟与谢云展有私情?
他踌躇了一下,问:“娇娇表姐,这发钗是你们的定情之物吗?”
“那我……”
那我算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戳中了肺管子的楚明娇打断:“阿曦,连你也要教训我吗?”
又是一行清泪落下,楚楚可怜。
心中暗骂:这不会看眼色的蠢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知曦受伤地闭嘴。
耳边回响起过去楚明娇对他的温言软语:
“阿曦,你就是你,没必要与你二哥比较。”
“别人不懂你,但我懂你。”
“在我眼里,阿曦就是最好的!”
他以为,于楚明娇来说,他是特别的。
如今方知,是他误会了。
陆老夫人看着孙儿这副样子,暗暗摇头。
一行人一起离开了。
待众人走后,屋内只剩下了跪在地上的楚明娇,半垂着小脸,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掌印又红又肿,五官都肿得有些变形了,看着惨不忍睹。
“小姐。”画屏小心翼翼地唤道,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出去!”
楚明娇硬声道,眼眸阴鸷。
画屏欲言又止,终究是拉着另一个大丫鬟出去了。
楚明娇膝盖生疼,步伐僵硬地走进小书房中,飞快地从书架的第三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奉旨成亲》。
视线似要烧出两个洞来。
自从前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她从噩梦中惊醒,就有了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那是她的上辈子。
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她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曾经读过一本名为《奉旨成亲》的言情小说。
那本书的男主角叫楚翊。
他是一个出生就被姨娘暗中掉包的真少爷。
而她楚明娇的这个角色,就是那个与真少爷交换的假千金。
姨娘的亲生女儿。
一个炮灰女配。
书中,当她与楚翊的身世大白后,姜姨娘被送去了庵堂,很快暴毙而亡。
不幸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不久,她的未婚夫萧无咎也死了,太夫人嫌她不吉利,将她远远地发嫁了出去。
书中甚至没有正面描写她的结局,不过是主角口中的一句唏嘘——楚明娇在嫁人两年后难产而亡。
相比她的凄惨,男主楚翊之后的人生风光无限。
他在原配嫡子楚随过世后,承继了定远侯爵位,又与女主奉旨成亲,小夫妻俩是对欢喜冤家。
楚明娇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
在觉醒后,就将记忆中的小说内容尽可能地写了下来。
可惜,只还原了五六成。
更可惜的是,她觉醒的时机不对,当时,她与萧无咎已经定亲了。
她反复斟酌过,想要改变命运,就必须在她与楚翊的身世曝光前,永绝后患。
还得设法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根据她的记忆,她找到了小说中的几支潜力股,四处撒网,安排了不少宛如命运般的偶遇。
又借着上帝视角的优势,成为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就算她不能与他们在一起,这些人也能成为她可利用的资源。
但现在,计划发生了变数。
楚明娇慢慢地翻起了手上这本书册,眸光闪烁。
她本是计划借着翻船,除掉不会泅水的楚翊。
却没想到阴错阳差,计划不成,反而成就了她与谢云展的姻缘。
在书中,谢云展后来凭借军功延续了长兴伯府的爵位,还得封侯位。
只要嫁给他,她会是未来的长兴侯夫人,如书中的楚明鸢般尽享众人的追捧。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未来。
可方才的那场闹剧,犹如往她头上浇了一桶冷水。
让她意识到,这些古人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往后她必须更谨慎,更小心。
今日之仇,她记下了!
楚、明、鸢。
楚明娇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楚明鸢的名字。
楚明鸢不是口口声声说“女儿家要是退第二次亲,就不好了”吗?
那自己就成全她,促成她与萧无咎的亲事。
最好是将两人的婚期尽可能地提前。
想着,楚明娇又将书页翻了翻,翻到了三分之一处,眸子一亮。
书中,萧无咎死在了这一年的九月。
若是他死在楚明鸢过门前,那楚明鸢会为他守望门寡吗?
若是他死在两人成亲后,楚明鸢就成了寡妇……
“小姐。”
小书房外,再次响起了画屏的声音,“奴婢给您打了一盆冰水,您的脸得冰敷一下。”
楚明娇合拢书册,又放回了书架里,这才道:“进来吧。”
画屏就端着水盆进来了,见楚明娇的脸更肿了,心疼地说:
“小姐,陆老夫人的心未免太狠了!”
楚明娇苦笑:“外祖母的心里只有姐姐。”
第18章 萧无咎回京
“鸢姐儿,苦了你了。”
此时已经到了侯府仪门的陆老夫人心疼地说道。
两个外孙女是双胞胎,一般的年龄。
但自小,楚明鸢就比楚明娇更成熟、稳重,担起了长姐如母的重担。
不曾想,楚明娇竟然全然没念着她姐姐的好。
“定是你祖母将娇娇养歪了。”陆老夫人恨声道。
有那么一瞬,楚明鸢很想告诉外祖母,楚明娇不是她的妹妹。
但她忍住了。
她毕竟不是真的十五岁,知道何为谋定而后动。
就算她说了,外祖母信,外祖父和舅舅们会信吗?
他们与楚明娇有十五年的亲情,相比之下,楚翊反而是个陌生人——甚至于,像上一世的她一样,陆家人也因为姜姨娘对楚翊有些迁怒。
而且——
人往往不愿相信别人告诉他的答案,而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所闻,所发现。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以及姜姨娘的同谋。
打定了主意,楚明鸢柔声安抚陆老夫人:
“外祖母,娇娇与谢大公子彼此倾慕。”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成全了他们,于我,也并非坏事。”
“是啊是啊。”陆六夫人点头附和,心直口快道,“与其鸢姐儿嫁给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男人,不如退亲。”
“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陆六夫人也就二十出头,没比楚明鸢大几岁,两人站在一起,好似姐妹般。
她亲热地挽着楚明鸢的胳膊,在她耳边说:
“鸢姐儿,我们是武将世家,不时兴什么盲婚哑嫁。”
“你既打算与萧探花议亲,还是得亲眼见一见人。”
“后天上午,萧探花会带着一些西南的獠人进京,那些獠人是特意来为皇上贺寿的。据说,礼部会有官员出城去迎他。”
“等我回去,找人打听一下时间。届时,你与我一起去看看他是何模样。”
陆老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的是。”
“我听你外祖父说过,萧探花很不错。”
“他就是吃亏在庶子的身份上,萧老夫人存心拿捏他,趁着他与萧尚书不在京时,给他与娇娇定下了亲。”
“英雄不论出身,以萧探花的才干与人品,堪配你。”
“后天,我让你舅母来侯府接你。”
陆老夫人下了决定,根本不给楚明鸢反对的余地,就与陆六夫人他们一起坐着马车离开了。
楚明鸢莞尔笑了。
她知道外祖母、六舅母是一片好意。
转眼到了后天一早——
楚明鸢依约来到了位于南城门附近的龙泉茶楼。
陆六夫人也来了,意外地发现雅座里多了一个人。
“小二,上一壶龙井。”
“再把椒盐花生、龙井绿豆糕、松穣鹅油卷、核桃酥这些各上一碟。”
“这些都是这里的招牌点心,很好吃的。”
楚翊娴熟地跟小二点了一串吃食,还很是殷勤地为姐姐与舅母沏茶。
陆六夫人表情古怪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及——
鸢姐儿何时与她这个庶弟这么亲近了?
楚明鸢优雅地端起茶盅,默默饮茶。
楚翊一听说她要来看萧无咎,非要来凑热闹,还逼着何太医帮他游说,说他的伤没大碍。
的确。
只要他不动武,不奔跑,乖乖地少动静养,他后脑的伤的确无大碍。
楚明鸢想着他这几天也闷坏了,就带着他一起来了。
连他们所在的这间雅座也是楚翊定的,视野极好。
从二楼的窗口俯视下去,整条南大街与城门口都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城门口张望着。
楚翊扒在窗口,笑吟吟地说:
“他们肯定也是来看萧探花的。”
“从三年前进士‘簪花游街’,京城就没这么热闹过了。”
陆六夫人点点头:“我打听过,时辰差不多了,萧探花应该快来了吧。”
话音未落,城门外隐约传来阵阵喧哗声。
街道上随之沸腾了起来,百姓都在往城门外张望着,叫嚷着。
“萧探花在哪儿呢?”
“我听说,西南那些獠人都是茹毛饮血,是不是真的?”
“我还听说,有的獠人是女人当家做主呢。”
“荒唐!女人怎么可能当男人的家!”
“獠人不就是些乡巴佬吗?有什么好看的,哪有萧探花好看!”
“……”
街上各种议论声不断。
还有更多人闻讯赶来看热闹,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幸好京兆府这边提前有准备,让一群衙差在城门和南大街上维持秩序,空出了中央主道。
“来了来了,人来了!”
又是一阵呐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了南城门。
这行人至少有近百人,有的骑马骑骡,有的坐马车。
他们的穿着与打扮千奇百怪,有的男子戴着硕大的耳环,有的女子穿着古怪的短打,有人赤着双臂,也有人留着短发……
这些男女老少打扮、气质与这繁华的京城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传说中的西南獠人。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为首的青年男子身上。
二十上下的青年穿了一袭简单的月白直裰,骑着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
剑眉入鬓,目似朗星,鼻若悬胆,薄唇不染而朱。
五官精致到无瑕。
金色的阳光温柔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旖旎柔和的光晕,宛如天上谪仙,温雅透骨。
又隐隐有种矜贵不可亲近之感。
有他在,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色彩。
楚明鸢看得一时怔然,觉得这人莫名有些眼熟。
莫非,她上一世见过他?
“鸢姐儿。”陆六夫人对着楚明鸢挤眉弄眼,“萧探花长得好看吧?”
“当然好看。”楚翊抢着答道,“阿姐,我没骗你吧?”
“我打听过了,萧探花文武双全,跟阿姐你一样擅长打马球。”
“鸢姐儿快看,有人在抛花呢。”陆六夫人激动地又拍了拍楚明鸢的肩,指着窗外。
路边的一个少女奋力地将一朵芍药花朝马背上的萧无咎投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街道上,越来越多人对着萧无咎抛出了鲜花、帕子、绒花,甚至还有果子,宛如一片花雨纷纷落下。
连楚明鸢所在的雅座窗口也飞出了一朵朵绢花。
楚明鸢惊愕地看着扔得起劲的陆六夫人。
第19章 说打就打
陆六夫人一手拎着一个装满绢花的篮子,里头的各色绢花堪称姹紫嫣红。
另一手不停地抓着绢花,往街上的萧无咎那边丢。
她振振有词道:“三年前进士游街时,我不在京城,以前听大嫂说起那光景时,还惋惜了好久。”
“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说着,她又抛出了一朵绢花,可惜再次与萧无咎擦身而过。
“咦?”
原来托腮看热闹的楚翊渐渐地看出了些趣味来。
“姐姐你看。”
少年拍拍楚明鸢的肩膀,另一手指着萧无咎,“这算不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楚明鸢定睛看了一会儿。
也发现了,萧无咎进城后,这沿途不计其数的鲜花、荷包、帕子大都砸向了他,却是连他衣摆也没沾到,都被他不露痕迹地避开了。
有一些则是被他的坐骑用马尾甩出去了。
楚明鸢莞尔:“看来萧探花的确是文武双全。”
心里思忖着:萧无咎这人到底是有洁癖,还是生怕别人害他呢?
陆六夫人愈战愈勇,“我就不信丢不中他。”
她起了好胜心,接下来的每一朵绢花都投得极为谨慎。
可惜。
全都落了空。
只余下篮子里孤零零的最后一朵绢花。
“鸢姐儿,你试试。”陆六夫人不由分说,就将绢花塞到了楚明鸢的手里。
“阿姐,你可以的。”楚翊兴致勃勃地凑趣说。
楚明鸢拒绝不了弟弟,心想:玩玩也无妨。
她眯眼看向萧无咎的背影,瞄准了对方的后脑,沉下心。
眼观鼻,鼻观心。
当作自己是要射箭。
她奋力地手里的那朵大红色绢花掷出……
前方马背上的萧无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首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这一眼,眸光凌厉,释放出一股冰寒的杀伐之气。
两人遥遥地四目相对。
楚明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对方那双漆黑幽沉的狭长眼眸。
她心尖一颤。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文臣的眼神。
更像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千锤百炼,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武将。
下一瞬,她掷出的那朵绢花恰好砸在了萧无咎的耳边。
萧无咎抬手接住了绢花,拈在指尖把玩了一下。
“哈哈!砸中了砸中了!”
楚翊乐不可支地鼓掌,凑在楚明鸢身边,还对着萧无咎大力挥手,生怕未来姐夫看不到他们。
“小表叔?”
下方与萧无咎同行的一名礼部官员见他回首,便唤了他一声,问:“有什么不对吗?”
萧无咎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无事。”
他随手将簪在胸前,策马继续往前。
林京远亲热地说道:“小表叔,你三年未曾回京,舅祖父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些獠人就交给我,我会妥善安置他们的。”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着青色官服,气质儒雅,唇角含笑,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萧无咎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等我进宫见了皇上,就回去。”
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显眼,所到之处,都引来无数的路人围观。
往皇宫的这一路上,热热闹闹。
……
等萧无咎从宫里出来,回到位于权舆街的萧府,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灿日高悬于蓝天,阳光暖融融的。
整个萧家因为萧无咎的归来,而变得生机勃勃。
“九爷,老太爷、大老爷他们在燕誉堂等着您。”
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妈妈笑容满面地在仪门迎接萧无咎。
后方,可见不少丫鬟婆子或是等在仪门后,或是躲在树后,或是干脆站在马车边,两眼发光地窥视着马背上的萧无咎。
对于这种情况,管事妈妈早就见怪不怪了。
姐儿爱俏,从前九爷在府中时,那些个丫鬟婆子、管事妈妈服侍起来一向特别殷勤。
九爷这张脸实在是突出,俊美如画,与萧家人完全不像。
府中的老人都知道,九爷是老太爷十九年前的某一天从外头抱回来的外室子,模样似生母。
据说那一日,老夫人发了大火,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老太爷,同意留下了九爷。
这些年,老夫人一向不喜九爷,甚至有意无意地打压这个庶子。
偏九爷是个争气的,十六岁就中了探花,名满京华,生生抢了几位嫡出兄长的风头。为此,老夫人气得大病了一场。
好不容易,府内安生了三年,如今九爷回京,怕是要再起风波……
“小舅舅。”
刚去见了外祖母的谢云展出来时,恰与萧无咎撞了个正着。
他已经骑在马上,就没下马,随意地对着萧无咎拱了拱手。
“你三年没回京,今天我就不打扰你与外祖父、外祖母团聚了,改日我再与小舅舅吃酒。”
这番言辞也只是客套之词。
他与萧无咎自小就不亲近。
他们的年岁相差不大,哪怕不是同辈人,也经常被当作比对的对象。
比长相,比学业,比仕途。
三年前,他考中了武状元,正是风光之时,偏生那年萧无咎中了探花。
朝廷如今重文轻武。
他这武状元再出挑,在朝臣、乃至那些普通百姓的心中,都不比萧无咎这十六岁的探花郎。
既生瑜,何生亮。
直到那一刻,谢云展才体会了这句话中包含的苦闷。
谢云展拉了拉缰绳,打算离开,却听萧无咎淡声道:“你来得正好,也省得我去找你。”
什么意思?谢云展一怔。
萧无咎手里的马鞭如长蛇般甩出,咬向骑在一匹红马上的谢云展。
长鞭卷住对方的腰身,猛地一拽,就将人整个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谢云展的反应还算快,在下坠的过程中调整姿态,让背着地,滚了两圈卸去了力道。
但前天被陆老夫人狠狠打过一杖的右臂伤上加伤,痛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周围的下人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全都惊呆了。
“萧无咎!你这是干什么?”
谢云展厉声道。
原文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微微凌乱,头发以及衣袍上都沾上了尘土,狼狈不堪。
第20章 咎由自取
谢云展从地上一跃而起。
然而,他还未站稳,长鞭再次朝他卷来……
萧无咎挥着马鞭自马背上一跃而下,鞭子卷住谢云展的腿,又是一扯。
谢云展狼狈地又一次摔倒在地。
“萧无咎,你疯了吗?”他气急败坏地怒骂。
周围的萧家下人哑然无声。
谁也没想到长着一张谪仙般脸庞的九爷,为人处世,竟然如此……彪悍!
管事妈妈赶忙吩咐一个婆子去找老太爷、老夫人报信。
她咽了咽口水,斟酌着言辞劝道:
“九爷,表少爷若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看在他是晚辈的份上,别与他计较。”
萧无咎走到了地上的谢云展身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谢云展,我为什么打你,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你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告诉你?”
“我还怕脏了我的嘴。”
说着,他一脚碾在了谢云展刚握住刀柄的右手上。
脚下不客气地使力,以鞋尖无情地碾压着谢云展的手背。
十指连心,这锥心之痛令谢云展发出难耐的闷哼,五官痛得扭曲。
右手吃痛地松开了刀柄。
赫然可见,食指的关节已然脱臼,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萧无咎慢条斯理地又道:“你来说,我是为了什么?”
谢云展脸色青了白,白了紫,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答案。
因为他,楚明娇才会与萧无咎退亲。
退亲的事并没有经过萧无咎的同意,是外祖母做的主。
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对于夺妻之恨,又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的确是他愧对萧无咎。
但为了娇娇,他甘愿受之。
谢云展忍着手指的剧痛,哑声道:“小舅舅,婚事上,是我对不起你。”
“你想我怎么补偿……”
“住手!”东北方,一道年轻的男音打断了谢云展的话,“九叔,你快放开云展。”
不远处,一对相貌四五分相似的父子俩在婆子的指引下,匆匆往这边赶来。
下人们纷纷对着大老爷父子行礼。
看着被萧无咎踩在脚底的谢云展,萧大公子萧子晟深深地蹙眉,义正辞严道:
“九叔,云展是有错,但你怎么能把他伤成这样?”
“你怎么能对自家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九叔去了西南三年,莫不是受了那些獠人的影响,变了性子?
“残忍?”萧无咎玩味地念道,低头问谢云展,“我残忍吗?”
幽沉的瞳孔宛如一汪寒潭静水,深不见底。
隐隐透着几分凉薄孤冷。
这一刻,谢云展毫不怀疑,如果他答错的话,萧无咎这疯子会废了他的手。
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他咬牙道:“是我对不起小舅舅在先。”
“……”萧子晟不免有些尴尬。
这时,身形略有些虚胖的萧大老爷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到了长子身边。
“九弟。”萧大老爷热络地挤出亲和的笑容。
萧老夫人听到外孙被打时,本想亲自过来找萧无咎算账的,但被萧大老爷劝住了,主动带着儿子来当和事佬。
他心里对于老母亲做的那些事,有些无语。
她趁着九弟不在,擅自给人家定了亲,九弟心里估计就不痛快。
如今,又赶在九弟回京前,把亲事给退了。
无论定亲,还是退亲,都不曾经过九弟的同意,这不仅是儿戏,简直是胡来!
也难怪九弟拿外甥撒气。
外甥并不冤枉。
谁让他撬人墙角,先对不起九弟……
“这气你也出过了,快随我去见父亲、母亲吧。”
“这些天,父亲天天盼着你归来,几夜没睡好。”
萧大老爷试着动之以情。
萧无咎似笑非笑地抬了眼,终究是收起了鞭子,自谢云展身上跨了过去。
“劳烦大哥领我去见父亲。”
他根本不提萧老夫人,是连面子情也懒得维系了。
萧大老爷暗暗松了口气,转移话题:“九弟,你这次回京,就别走了吧。”
“你在西南这三年教化当地獠人,且卓有成效,皇上龙心大悦,这一次你必是考评绩优,能往上升一等。”
“打铁趁热,你留在京城,皇上必会重用你。”
与萧无咎同科的状元、探花如今还在翰林院任编修,被他彻底压过了风头。
西南獠人一向不服管教,自建国起,就秉持着“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从前派去西南的官员往往都是虚名,拿不住当地的实权。
三年前,萧无咎去西南时,朝中文武大臣都在看好戏,谁也没想到萧无咎竟然能在那蛮夷之地做出点实绩来。
这回,西南十来个獠族皆派了代表来京为皇帝贺寿,颇有几分百夷朝圣的架势。
皇帝自觉达成了父祖不曾达到的伟业,圣心甚悦,在金銮殿亲口说萧无咎是肱股之臣,夸萧尚书教子有方。
萧家一时风头无两。
相较于长兄的激动,萧无咎很平静,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只淡淡道:“这要看皇上的意思。”
兄弟俩说着话,渐行渐远。
萧子晟没跟上去,把地上的谢云展扶了起来,又让人去请大夫。
谢云展眼神阴鸷地看着萧无咎离开的背影。
萧无咎与娇娇的亲事是外祖母定下的,也因此,他之前以为萧无咎不会在意退亲的事。
没想到萧无咎的反应这么大。
难道说,萧无咎从前在哪里见过娇娇?对娇娇早有爱慕之心?
谢云展自以为找到了答案。
那种胜利者的快意让他觉得手上的伤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一趟医馆便是。”
他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萧无咎则随萧大老爷来到了燕誉堂。
正堂内,萧家各房除了要当差的人,大都到了,都在等着萧无咎。
众人都听说了谢云展挨打的事,表情有些古怪。
与萧尚书并排坐于上首的萧老夫人脸色最为难看,阴沉得要滴出墨来。
她觉得萧无咎是故意的。
故意在进门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打的哪里是外孙,分明是打她的脸!
第21章 他想见一见楚明鸢
“父亲,母亲。”
萧无咎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上首的二老行礼。
目光不偏不倚地只看着萧尚书。
萧尚书已过花甲之年,发须花白,精神镬烁,但掩不住形貌间的龙钟老态。
看着幺子归来,老者笑得眼角露出深刻的皱纹,道:“阿咎,回来就好。”
慈爱的眼神中藏着唯有他自知的复杂。
盘旋在心头的那个疑问呼之欲出。
“父亲,我这回从西南回来,带来一些土特产,有好几种西南的茶叶,父亲您好茶,定要试试。”萧无咎道。
萧尚书喜笑颜开。
其他人也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
二少爷萧子涵插嘴道:“九叔,我也好茶,您也可别忘了我。”
小辈们纷纷讨起茶。
萧无咎只回了一句话:“给了你们祖父的,你们想要,找他讨去。”
萧尚书被哄得很是受用,笑容更盛。
气氛其乐融融。
瞧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萧老夫人心里像扎了好几根刺。
她忍不住就想破坏这欢声笑语的假象,凉凉道:
“老九,你一向有主见。你既不高兴我插手你的亲事,我不管了便是。”
“你的亲事,以后,你自己拿主意。”
“你自己看着办……”
她这番话阴阳怪气。
既是讥讽萧无咎不孝,也是在推卸责任。
萧老夫人心里苦啊。
在外人眼里,萧无咎是高洁如兰的谦谦君子。
唯有她知道,这孽障就是个白面黑心肠的坏胚子。
自小就是如此。
他六岁时,因为与老七起了龃龉,她罚他跪了一天祠堂,第二天,老七就不慎摔了马。
八岁时,他的书与功课被老六、老八丢在了池塘里,三天后,老六、老八就因为小考作弊,被先生用藤条抽烂了手心。
十岁时,他院子里的管事妈妈贪了他的月例银子,没过几天,那管事妈妈的儿子就因为烂赌,被赌坊扒光衣裳,扔到了萧府大门口。
……
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数不胜数。
谁得罪他,谁就会倒霉。
三年前,萧无咎自请赴任西南,萧老夫人其实松了一口气。
眼不见,心不烦。
但又憋不过那口气,这才给萧无咎定了楚家那门亲——
让他给他外甥当妹夫。
说句实话,她当时多少是有些恶心萧无咎的意思。
老太爷曾为此大发雷霆,却也无可奈何。
婚姻不是儿戏,无故退亲对萧、楚两家都不好。
萧老夫人这一开口,众人不由噤了声。
谁都知道她是在说萧无咎的亲事。
萧尚书面色一沉,斜眼瞪了老妻一眼。
关于萧无咎的亲事,他本想等私下里与老幺再议的,偏老妻不安生,非要摆到台面上。
罢了罢了。
萧尚书心里叹息,道:“阿咎,看来云展与楚家二小姐要定亲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现在定远侯府那边的意思是,不如姐妹换亲。”
“楚大小姐才名远播,我看她在这件事上当机立断,应该是个性情通达、行事果敢之人。”
“有她为妻,亦不辱没了你。”
萧老夫人只想呵呵。
之前她将换亲的事告诉老爷子时,老爷子勃然大怒,说欺人太甚,还差点冲去谢家理论,被她拦下了。
现在竟改口夸起楚大小姐了?
在场的小辈们纷纷竖起了耳朵,暗暗交换着眼神。
听说,楚二小姐落水,谢云展跳下水将她救了起来,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楚大小姐一片拳拳爱妹之心,主动提出与谢家退亲。
实在是可敬,又可怜。
这若是九叔不肯答应换亲,那接下来的日子,楚大小姐怕是要成为京中茶余饭后非议怜悯的对象了。
萧尚书还在继续说着:“无论如何,这件事错在谢、楚两家,我萧家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你也不用勉强,更不必委曲求全。”
委曲求全?萧老夫人撇了撇嘴角,暗自腹诽:老九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萧无咎半垂下眸子,似在思忖。
良久,方徐徐道:“父亲,我想见一见楚大小姐,可行?”
萧尚书原以为幺子会断然拒绝的,闻言一愣。
这不算什么出格的要求。
在京城,两家结亲,让两个小辈在定亲前相看一番,也是常有的事。
他当即点头应了:“好。我这就派人去侯府捎口信。”
萧无咎又道:“就在清净寺吧。我顺便去上炷香。”
萧尚书的眼皮骤然一跳。
想起前日谢云展曾带队去清净寺缉拿逃犯的事,只觉真相昭然若揭。
甚至连今天萧无咎对谢云展动手的事,也有了答案。
哎,什么都不必问了。
……
萧家派出的管事妈妈于一炷香后,抵达了定远侯府的东角门外。
“蔡妈妈稍候,”侯府的门房知道大小姐正与萧家议亲,不敢怠慢,“我这就让人去通禀太夫人。”
派去荣福堂通禀的婆子前脚刚走,后脚又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朝角门驶了过来。
巷子窄,只能供一辆马车通行,萧府这位蔡妈妈的马车堵在前头,这辆黑漆平顶马车只能停在了巷子口。
门房小厮又笑着迎上去:“大小姐,二少爷。”
他对着马车里的人解释了一番,而蔡妈妈只注意“大小姐”这个称呼。
她眼睛一亮,好奇地翘首往巷子口的马车张望。
想看看传闻中才貌双绝的楚大小姐是何模样,配不配得起他们九爷。
可惜,马车的窗帘不曾掀起。
只听车厢里响起一道珠玉般的嗓音:“无妨,我们走西角门吧。”
没见真容,蔡妈妈心里有些惋惜。
前方的车夫很快甩着马鞭调转车头,往西角门方向而去。
马车里的楚翊有些抓心挠肺,掀开车帘回头望了望,嘀咕着:“姐姐,萧家那边居然这么快来人了……”
楚明鸢懒懒地倚在马车里,视线漫不经意地瞥过窗口时,蓦地一顿。
看到路边有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一个青衣书生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踱来踱去,目光一直在往侯府大门方向张望着。
她凑到楚翊身边,眯眼打量了一番那纶巾直裰的书生。
确信了。
是他,王照邻。
他会是今年三月春闱的新科状元。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22章 擅长养鱼的楚明娇
楚翊注意到楚明鸢的视线,也好奇地看着那梧桐树下的书生,问:
“阿姐,你认识这书生?”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抿了下唇,“算不上认识。”
“我知道他,他不认识我。”
“这人是青州解元王照邻,我偶然一次在一家茶楼见过。”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来侯府找人吗?”楚翊歪了歪头,旋即否决,“不对。”
“他来找人,为何不去门房?”
可见,这王照邻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楚明鸢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目光依然深深地注视着王照邻。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寒门子弟。
还不是未来那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楚明鸢眸底渐冷。
上辈子,外祖父惨死,陆家蒙冤,家财被查抄,举家下狱。
按照惯例,本该将成年男丁斩首,女眷以及未成年的孩童抄家流放。
可就是这个王照邻推波助澜,撺掇不少文臣联名上奏,提出将陆家女眷没入教坊司,连陆家几个未满十岁的孩子都死在了铡刀下。
陆家满门忠烈,保家卫国,可王照邻却是非不分,赶尽杀绝,没给陆家留一点活路。
只是想起那段惨痛的回忆,楚明鸢心中便是一阵恨意翻涌,喷薄欲出。
她对着碧云招了招手:“碧云,你让人盯着那位王解元,看看他到底是来见谁的。”
碧云点点头。
正要掀帘下车,见西角门方向走出一道熟悉的倩影。
“画屏?”
来人正是楚明娇的大丫鬟画屏。
她快步朝树下的王照邻走去,只顾着看街对面的他,竟全然没看楚明鸢所在的这辆马车。
“他是来见画屏?”楚翊脱口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不对。”
“阿姐,他……他不会是来见……”
楚翊罕见地有些结巴。
“是吧。”楚明鸢知道弟弟在说,点点头,“第三条鱼了。”
也就是说,她之前还真猜对了。
谢云展并非楚明娇的真爱,楚明娇不过是在养鱼。
“什么第三条鱼?”楚翊眨巴着与楚明鸢相似的凤眼,好奇地问,两眼亮晶晶的。
碧云听懂了,忍俊不禁地捂嘴。
楚明鸢数着手指告诉楚翊:
“第一条是谢云展,第二条是陆知曦,第三条应该就是这位王解元……”
有二就有三。
那么,有没有第四条,乃至第五条呢?
“哈哈哈,笑死我嘞。”楚翊幸灾乐祸地笑了个前俯后仰。
“她与谢云展还真是贱人配贱人,天生一对。”
“天道好轮回,上天饶过谁。”
“古人诚不欺我也。”
楚翊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
楚明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静养’。”
所谓“静养”的意思就是,忌大喜、大悲、大怒、受惊等等。
楚翊乖乖地憋起笑,顺口提议道:
“阿姐,要不要让人多盯着画屏的行踪?”
楚明娇被罚禁足,不方便出门,那就只能使唤画屏去办事了。
“是该盯着点画屏。”楚明鸢点点头。
碧云忙道:“小姐放心,这事交给奴婢。”
“奴婢的一个舅家表弟从去年就在门房当小厮,以后画屏若是出府,奴婢就让他悄悄跟着。”
楚明鸢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收回视线,放下了窗帘。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来到了西角门外,被侯府的门房迎进了府。
碧云去找她表弟了,楚明鸢则去了楚翊的听雨轩。
马车里的大包小包也都被一并搬了过去,这是他们在回府的路上买的。
楚明鸢心疼弟弟,给他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为了去国子监读书准备的。
国子监的监生不仅要读书,还要学君子六艺,要备的东西还不少。
一进院门,迎面就看到了一个十来岁的蓝衣少年恰从堂屋走出。
五少爷楚翦来回看着楚翊与楚明鸢,嘴角发出一声轻嗤。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姨娘伤到了头,这两天头痛得下不了床,她病里还一直念着你。”
“你不去看看她吗?”
他心里很是不悦。
觉得二哥有空与大姐出门游玩,买东西,竟没去探望一下他病中的生母。
实在是不孝!
楚翊半点也不想勉强自己去见姜姨娘,随口敷衍:
“等我明天得空就去看。”
明天会有明天的事。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楚翦听他这推托之词,怒了:“二哥,你难道真的因为王嬷嬷的事,而迁怒了姨娘?”
“王嬷嬷的确是姨娘的亲信,可这人心隔肚皮,姨娘又怎么会知道王嬷嬷竟然存着这么歹毒的心思!”
楚翊还想说话,却被楚明鸢抢在了前面:
“是我不许阿翊去的。”
楚翦一愣。
楚明鸢毫不心虚地说道:“姜姨娘的心肠太软了。”
“她见了阿翊,必会让阿翊放王嬷嬷与李大夫一马。”
“我都将人犯送京兆府了,这个案子就必须有个交代,否则京兆尹岂不是要以为我拿京兆府当儿戏?”
楚明鸢一脸傲慢地说道。
她平日里便是这种说一不二的性子,这一番糊弄人的言辞听着竟半点不违和。
楚翊强忍着,差点没笑出来。
楚翦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姨娘的确心软。”
他来找楚翊前,姜姨娘曾特意叮嘱他,让她劝他二哥念在王嬷嬷服侍她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过王嬷嬷。
她说,王嬷嬷一把年纪的人了,怕是熬不住牢里的苦日子。
楚明鸢耐着性子忽悠小孩:“五弟,升米恩,斗米仇。”
“像王嬷嬷这种奴婢领着侯府的俸禄,过着比普通的富家太太还要宽裕的日子,却胆敢记恨主子,最是要不得。”
“若是不杀鸡儆猴,以后,这侯府的奴婢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指不定……下一回就敢在五弟你的汤药里动手脚呢。”
她危言耸听。
第23章 那就见一见
楚翦才十一岁而已,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听楚明鸢这么一说,不由联想到了自己身上,打了个寒颤。
楚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姐姐,你说得有理。”
“像王嬷嬷这等奴大欺主的恶仆,绝对不能姑息。”
这么一想,楚翦就觉得二哥的确不该去见姨娘,万一二哥因为姨娘哭哭啼啼而心软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不太放心,特意叮嘱了楚翊一句:“二哥,你放心,姨娘那里有我和六姐呢。”
“你这几天就别去姨娘跟前露脸了,等京兆府那边判了案再说。”
姐弟三人正说着话,施妈妈疾步匆匆地来了,走得是满头大汗。
“大小姐,老奴总算是找到你了。”
楚翦知道是祖母有事找大姐,识趣地说:“大姐姐,二哥,那我先走了。”
施妈妈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方才萧家那边来人了,是萧探花递的口信,说是他想在清净寺与小姐一见。”
“太夫人觉得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定了明天一早。”
“大小姐意下如何?”
时人常常借着上香在寺庙、道观相亲的,这很常见。
但“清净寺”这三个字还是令楚明鸢心头跳了跳。
总觉得那里不甚吉利。
连觉远那和尚看着都晦气得很。
她想了想,说:“改在皇觉寺吧。”
施妈妈心里只当楚明鸢是大小姐脾气作怪,也没太在意,点点头:
“那老奴这就回去禀太夫人。”
施妈妈来去匆匆。
楚明鸢转头就对上楚翊兴致勃勃的凤眼,抢先道:“我相亲,你去做什么?”
“你在府里好好静养。”
“否则,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告诉你。”
她说得意味深长,拿王照邻的事为鱼饵钓他。
“好吧。”楚翊耷拉着肩膀,应了。
……
对于这次的相亲,太夫人非常重视。
当天下午,就让锦绣坊的人送来几身成衣,让她挑选。
楚明鸢半点没客气,从中挑了三身新衣。
次日一早,她就换上了新买的绯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下头搭配一条水红色挑线裙子,坐上了侯府的马车。
“大姐姐,你这身裙子可真漂亮。”三小姐楚明宜艳羡地赞道。
“是祖母给我挑的。”楚明鸢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堂妹的赞美。
她看得出来,太夫人非常、非常希望她和萧无咎的婚事能成。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祖母的“偏爱”。
她这位祖母素来爱面子。
若不尽快给她定下亲事,侯府可就成笑话了。
“……”太夫人沉着脸,想到楚明鸢故意挑了三身衣裳,让自己多花了两百两银子,就不太痛快。
这个大孙女啊,太像她死去那个娘,满身都是棱角。
这些年自己有心磨磨她的性子,罚她抄了不少《女诫》、《女训》。
可惜,收效甚微……
从侯府到皇觉寺的这一路,通行不太顺畅。
时不时能看到锦衣卫、金吾卫的人飞驰而过。
三小姐楚明宜掀开窗帘,见外头又一队锦衣卫策马经过,嘀咕道:
“这都好些天了吧。劫走景小将军的劫犯竟然还没抓到吗?”
“这锦衣卫还真是无用。”
四小姐楚明萱眼角余光瞥着太夫人的表情,柔声道:“三姐姐,我们还是别妄议朝政得好。”
太夫人点点头,警告三孙女:“你啊,小心祸从口出。”
“祖母,我以后不说了就是了。”楚明宜吐吐舌头,卖乖地笑。
马车一会儿走,一会儿停,抵达皇觉寺时,已是巳时。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能进寺的香客是有门槛的,基本是宗室勋贵、文武大臣的亲眷,普通百姓不可入内。
一眼望去,寺内皆是锦衣华服的香客。
太夫人并不着急,带着三个孙女先去了大雄宝殿上香。
跟着,又在知客僧的引领下,慢悠悠地往后寺走去。
皇觉寺的格局远不是普通寺庙可以比拟的,占地至少是清净寺的三倍。
后寺是一处风光极佳的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竹林花台等等,应有尽有。
经过一个池塘时,众人便看到一个八角凉亭里站着一个身穿月白直裰的青年,凭栏而立。
被春风吹起的袖口与袍角翻飞如蝶,仿佛要乘风而去,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雅出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莫非就是萧探花?”
三小姐楚明宜脱口唤道,眸光熠熠。
心想:萧探花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好看,二姐姐居然宁可舍了这么一个俊俏绝伦的郎君,一意要嫁给谢大公子。
二姐姐与谢大公子果真是真爱!
四小姐楚明萱也在心中发出类似的感慨,同样看直了眼。
太夫人现在有些惊弓之鸟了,忍不主瞥了三孙女一眼。
生怕她被美色所误,学二孙女整出私相授受的丑事,一时后悔带她出来了。
凉亭里的萧无咎也看到楚家一行人,便走了过来,对着太夫人作揖行礼:
“晚辈见过楚太夫人。”
面对如清风朗月般的探花郎,太夫人实在臊得慌,心里又把与谢云展私相授受的二孙女咒骂了好几遍。
脸上做出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老身惭愧。”
“这次的事是我楚家违信背约,老身在此向探花赔罪。”
太夫人半弯了腰,给萧无咎赔了一礼。
“太夫人折煞晚辈了。”萧无咎温文尔雅地说道,笑容豁达。
“世间之事皆有缘法,许是我与贵府二小姐有缘无分。”
可楚明鸢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没有避开太夫人的这一礼。
“萧探花宽厚。”太夫人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萧无咎既然这么说了,哪怕他与大孙女婚事不成,应该也不会将这件事闹大。
萧无咎的目光旋即准确地落在了楚明鸢的身上,温声道:
“楚太夫人,不知晚辈可否与贵府大小姐单独说两句话?”
“就在这凉亭中即可。”
第24章 他身上的香味
这座凉亭四面通风,视野开阔。
就算孤男寡女在里头说几句话,也无妨。
太夫人没做迟疑,颔首应下:“鸢姐儿,你随萧探花去吧。”
“我与你两个妹妹到那边竹林散个步。”
楚明宜心里很好奇萧无咎要与长姐说什么,但想归想,还是乖乖带着四妹随太夫人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后,楚明萱蓦地驻足回首。
看着萧无咎俊美如画的面庞,脑子里想起二堂姐楚明娇被打得红肿的小脸。
突然间,她很羡慕二堂姐。
二堂姐知道自己要什么,还做到了。
不像她……
“小姐请。”萧无咎对着楚明鸢伸手作请状。
他有把好嗓子,声线清越似环佩相击。
楚明鸢落落大方地走入了亭子里。
心想:此人除了相貌好,又多了一个优点。
“突邀小姐过来说话,是萧某冒昧了。”
萧无咎说着冒昧,但楚明鸢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歉意,反而坦坦荡荡。
“无妨。”楚明鸢微微地笑,唇畔挂着完美的笑容,等着他进入正题。
萧无咎又道:“谢云展与令妹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昨天我见过谢云展了……”
楚明鸢理解为是谢云展把事情告诉了萧无咎,猜测谢云展又是那番车轱辘般的说辞,说他是救人心切云云。
她突然有些明白,萧无咎为何一定要见她了。
他是不是怕她心有不甘,心里想着别的男人却与他定亲,怕她会给他戴绿帽子?
楚明鸢便贴心地立即澄清:“萧探花放心。”
“我与谢大公子是家母在世时为我定下的亲事,我与他一向恪守男女大防,并无私情。”
“退了那门亲,我也无一点遗憾。”
她一派坦然地直视着面前的青年。
萧无咎一愣,露出三分讶色,三分莞尔,旋即道:“小姐当知,我不曾见过令妹。”
意思是,他与楚明娇也无私情。
楚明鸢对此很满意。
她可不想与另一个爱慕楚明娇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再摔第二跤。
谨慎为上,楚明鸢落落大方地又道:“萧探花,你若是另有意中人,也不必勉强与我结亲,人生苦短,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
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而眼前这人的寿数只剩下几个月了。
这一瞬,她心里颇有种“红颜薄命”的唏嘘。
萧无咎眯了眯眼,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缓缓道:“楚大小姐宽心,我若不愿,谁也奈何我不得。”
短短一句,傲气逼人。
“今日我特意请小姐到此一叙,是想问——”
“你可还记得我?”
他们从前见过吗?楚明鸢错愕地微微睁大眼,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
实在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萧无咎。
她想问,但又觉得这么问似乎不太礼貌的样子。
她正在斟酌言辞,突地,一阵夹着点点桃花瓣的微风自东南方吹来,轻轻拂起青年的衣摆。
一片小巧的花瓣恰好落在他肩头。
萧无咎抬起手,随意地掸了一下。
没注意楚明鸢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飞快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风送来萧无咎身上的淡淡熏香味。
那是一股好似雪落青竹般的清香。
这个味道,她曾经闻过。
就在不久前。
即便当时这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夹在檀香、茶香以及血腥味之间,她还是记住了。
难道他是——
楚明鸢再次打量起萧无咎的脸,试着给这张脸戴上了一张面具。
终于确信了。
“是你?”她瞳孔震颤,轻轻呢喃出声。
一时竟有种天地被颠覆的荒谬感。
那天劫走景小将军的那个“阿九”怎么会是萧无咎呢?
萧无咎与景小将军是表兄弟?
起初,萧无咎以为她记起来了。
但聪慧如他,立即就意识到楚明鸢此刻的眼神不太对劲。
这绝对不是他期待的那种表情。
他略一思忖,立刻就明白了:她没记起来。
她只是认出“他”了。
即便当日在清净寺,他蓄意压低了声线,又戴了面具,她还是认出了他。
萧无咎并不慌张,扬唇笑了,饶有兴致地问:
“你害怕吗?”
他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期待,想看看她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楚明鸢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了心绪,又冷静下来,直面眼前之人。
未及弱冠的青年神清骨秀,濯濯如春月柳,少了那日在棋室时的冰冷无情,看着判若两人。
“害怕什么?”她反问。
心道:这个萧无咎胆大包天,连朝廷钦犯都敢劫。
他这样以身涉险,也难怪这人前世是个短命鬼!
“你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看着眼底藏着戒备的少女,萧无咎十分平静地问道,眼神莫测高深。
不过寥寥数语间,他清冷悠远的气质又变了,睥睨间,多了几分放任不羁的恣意。
楚明鸢不答反问:“景小将军的伤势如何?”
“‘他’的外伤不是问题,麻烦的是毒。”萧无咎答道。
景愈曾在锦衣卫手里受过酷刑,受了些外伤。
但这些外伤对武将来说,不算什么,比起景愈从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相比,小巫见大巫。
麻烦的还是他所中的西勒奇毒。
景家旧部已经远赴西勒,寻找能解毒的觅莲蜂,但西勒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需要时间……
楚明鸢道:“景如焰大将军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景小将军安然无恙,为景家满门洗雪沉冤。”
她说的是“洗雪沉冤”。
萧无咎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目光似要穿透她的外表,直击内心。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却不觉害怕,不是因为觉得他良善,不会枉杀无辜。
是因为她相信景家人是光风霁月的圣人,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她若是死了,景愈自然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萧无咎又笑了:“楚大小姐,你就这么相信景家可以洗雪沉冤?”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萧无咎心中觉得讽刺无比:
连楚明鸢一个刚及笄的闺阁小姐,都知道景家满门忠烈,蒙受不白之冤。
可皇帝与这满朝文武却像是瞎了般,恨不得景家是卖国贼,恨不得将英烈满门屠尽杀尽。
“我当然相信。”楚明鸢淡声道。
上一世,景家最后洗雪沉冤,只可惜,是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
当时,萧无咎与景愈都已经死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异色。
就听萧无咎又道:“楚大小姐,我应该谢谢你。”
“若非是你,我还不知道金月莲的解药。”
“你年纪轻轻,‘医术’却极为高明,令萧某佩服。”
连年轻时曾周游大江南北的觉远大师,都不知道如何解那“金月莲”之毒,可楚明鸢竟知道。
想到他最近打听到的那些关于楚明鸢的事,他眼底的兴味又浓了一分。
第25章 白月光的替身
听萧无咎在“医术”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楚明鸢明白了。
他查过她,应该知道了她把李大夫与王嬷嬷送京兆府的事。
她含笑谦辞:“只是略通一二。”
与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说话,还真是辛苦。
她之前觉得他的相貌赏心悦目,作为未婚夫,很给她长脸。
现在却只能庆幸:幸好她不用真的嫁给他。
“萧无咎!”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桃林方向传来一个略显骄纵的女音。
楚明鸢掀了掀眼皮,循声望去。
一黄一翠两道倩影正往亭子这边而来。
前面的黄衣少女拎着裙裾,步伐轻快地小跑着,后面的翠衣少女紧随其后,娇喘连连。
楚明鸢一眼认出了那黄衣少女,眼帘颤了颤,悔不当初。
千金难买难早知道。
早知道这位贵人也会来皇觉寺,她还不如去清净寺呢。
“萧无咎,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衣少女踩着一条鹅卵石小径,一口气跑到了亭子外,脆生生地问道。
发髻上戴的赤金五凤朝阳发钗流光四溢,在阳光下,金光点点闪烁,连周围的景致都似乎因为她的出现变得金碧辉煌。
萧无咎对着她做了个长揖:“参见三公主殿下。”
他只是行礼,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
即便面对公主,那种骨子里的清高倨傲还是隐隐地散发出来。
三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无咎精致无瑕的面庞,并不在意自己的问题被回避。
她没话找话地又道:“再过些天就是父皇的寿宴,我给父皇抄了《地藏经》祈福,今天我是特意把抄好的经文送来这里供奉的。”
“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你了。”
“我们真是有缘。”
她的话与她的眼神一样露骨。
昨日,她在皇宫第一眼见到萧无咎的那一刻,便懂得了何为一眼万年。
当下,她就冲去钟粹宫找柳贵妃,想让母妃帮她说服父皇给她与萧无咎赐婚。
不想母妃说,萧无咎已经与定远侯府的二小姐定亲了。
任她一番撒泼打滚,母妃也不愿帮她。
萧无咎看着三公主的眼神疏离淡漠,淡淡道:“佛渡有缘人。”
“今日这皇觉寺皆是有缘之人。”
一旁的楚明鸢收敛气息,只希望三公主不要在意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三公主昭阳是宫里的柳贵妃之女。
因为贵妃得宠,三公主在皇帝的几个公主中最得圣心,性情也因此有些骄纵。
据说,萧无咎是三公主的白月光。
上一世,三公主后来被赐婚给了新科状元王照邻。
可是夫妻不睦。
三公主在婚后养了不少面首,不少人有鼻子有眼地宣称,那些面首的容貌都或多或少地与萧无咎有些相似。
从前,楚明鸢只把这些当八卦听,从来没上过心,也不在意真假。
但此刻看着三公主那粉扑扑的小脸以及熠熠生辉的眸子,她确信了一点,传言不假。
萧无咎果真是三公主的白月光。
这下可麻烦了……
下一刻,她对上了三公主锐利的目光,对方微微蹙眉,眯眼打量着她。
“你是谁?”
“为何会与萧无咎在一起?”
三公主的语气颐指气使,心里猜测着:难道这位就是萧无咎的未婚妻,楚二小姐?
刚才对萧无咎说话时,还娇滴滴、软绵绵的,此刻面对楚明鸢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
不等楚明鸢回答,另一道温和的女音抢在她前面喊道:“楚大小姐,许久不见。”
落后了好几步的翠衣少女走到了三公主身边,含笑与楚明鸢打招呼。
又告诉三公主:“昭阳,这是定远侯府的大小姐。”
楚明鸢屈膝福了一礼:“臣女参见三公主殿下,云舒县主。”
这位云舒县主是靖郡王的嫡长女。
“你是楚大小姐?”三公主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眼神凌厉似剑。
“那萧无咎岂不是你未来的妹夫?你做姐姐的,缠着妹夫,你的礼义廉耻都是……”喂狗了吗?
“错了。”萧无咎飞快地打断了三公主的话,斩钉截铁道,“臣的未婚妻不是楚家二小姐,是楚大小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请殿下慎言。”
是她记错了,还是母妃弄错了吗?看着如朗月清风般的萧无咎,三公主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中。
她下意识地去看云舒县主。
“……”云舒县主也不太确定。
她只是从前隐隐听自家母妃提过一嘴,说萧探花与定远侯府的小姐定亲了,要与谢云展当连襟了。
对了。
问谢云展就是了。
云舒县主回头望向了鹅卵石小径的另一头。
桃林的出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是谢云展。
云舒县主扬声问:“谢大公子,与你定亲的是定远侯府哪位小姐?”
三公主也直勾勾地盯着谢云展看,等着他回答。
谢云展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这几天差事不太顺。
到现在,被劫囚的景愈依然下落不明,皇帝为此雷霆大怒,今早把他喊去怒斥了一番。
当时恰逢三公主想出宫来皇觉寺,皇帝便指了他给三公主和云舒县主当侍卫,把搜查缉拿景愈的差事交给了冯副指挥使。
谢云展来回扫视着亭子里的萧无咎与楚明鸢,前日被萧无咎踩得脱臼的食指隐隐作痛。
他微微张嘴,可随即就看到太夫人带着两个楚家姑娘出现在另一条小径上。
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虽然他很想借着三公主为难萧无咎一番,却不能拿他与娇娇的亲事作为赌注。
谢云展不由自主地握拳,食指又开始作痛。
却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
“回县主,与谢某定亲的是楚家二姑娘。”
尘埃落定。
谢云展在心里安慰自己:任萧无咎自视甚高,也只能捡自己不要的女人。
另一边的楚太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后颈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
第26章 护花使者
“老身见过三公主殿下,云舒县主。”
楚太夫人带着两个孙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她的出现让三公主觉得意兴阑珊。
有长辈在场,她甚至不能说侯府小姐与人私相授受。
云舒县主看着几人,若有所思地抚掌。
一脸天真烂漫地说:“萧探花,你今是陪楚太夫人与楚大小姐来上香的吗?”
这看似清冷的萧探花居然会体贴地护送未婚妻来上香,真是万万没想到。
三公主的脸都黑了。
她骄横惯了,给了云舒县主一记眼刀子。
“云舒,你不是说,要去集秀山看看吗?”
“我们走!”
她甩了下袖子,就风风火火地走了,云舒县主紧随其后。
谢云展深深地看了眼萧无咎,对太夫人说:“太夫人,皇上命我护卫三公主周全,我有差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太夫人笑道:“云展,不必与我这般客气,快去吧。”
谢云展追着三公主离开的方向,快步离开了。
楚明鸢在心底暗暗叹气。
被三公主这一闹腾,让她徒生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无奈。
说句实话,在发现萧无咎竟然是清净寺的那个“阿九”后,她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直觉告诉她,萧无咎是个危险的人,他身上藏着许多的秘密。
此刻心绪平静下来后,楚明鸢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了。
谁没有秘密呢?
她自己的身上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楚明娇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翊也是……
思忖间,就听太夫人亲热地对着萧无咎说道:“无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常来侯府玩……”
“今天侯府那边还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本来太夫人是打算在皇觉寺吃了素斋再走的,方才三公主的出现,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担心这两桩婚事再生什么变故,决定还是回府,赶紧给姐妹俩先交换了庚帖。
萧无咎彬彬有礼道:“太夫人,这几天京中不太平,还是让晚辈护送您回侯府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楚明鸢撇了撇嘴,腹诽着:这京中这几天“不太平”不就是因为他吗?
一盏茶后,楚家女眷就又坐上了侯府的马车,离开了皇觉寺。
楚明宜噘了噘嘴,双颊鼓鼓的。
一时因为没在皇觉寺玩太久觉得郁闷。
一时回想到三公主的言行举止,又有些激动。
她生怕马车外的萧无咎听到,凑到太夫人身边,小声说:“祖母,我看着,三公主她是不是喜欢萧……”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小心祸从口出。”太夫人略带几分不耐地打断了她。
自小就受宠的楚明宜半点不见怕的,吐吐舌头。
楚明鸢垂下眼睫,优雅地给几人沏茶。
她知道,皇帝是不可能让萧无咎尚公主的。
萧无咎的身后有萧尚书。
他若是尚了公主,那就意味着把萧家拉到了二皇子的阵营里。
那只会引起朝臣的无端揣测,以为皇帝厌了太子,有意废太子,改立二皇子……
太子虽然体弱中庸,却也不可能轻易废之,会引起朝局动荡。
楚明宜喝了口茶,涎着脸说:“祖母,再过十来天就是万寿节了。”
“我能随您一起进宫吗?”
四小姐楚明萱闻言,手里的茶盅一顿,一脸艳羡地看着楚明宜。
楚明宜是二房嫡女,太夫人的亲孙女。
而自己虽然也是嫡女,却是庶出三房的女儿,太夫人对她一向不冷不热。父亲懦弱无能,她都快及笄了,婚事还没着落。
太夫人笑睨了楚明宜一眼,“你若是想一起去,这些天就给我乖乖听话。”
“我一向最听话了。”楚明宜撒娇地搀着太夫人的胳膊。
“祖母,我听说我爹说,这次的万寿节,连镇南王与世子也会来京城贺寿呢。”
太夫人点点头:“这是皇上四十大寿,是整寿,自是不一般。”
“说来,镇南王也有十年没来京城了吧。”
镇南王顾策是皇帝的嫡亲叔父。
想当年先帝在位时,一众皇子夺嫡,自相残杀,皇子们死了七七八八,彼时的今上不过是个宫女之子,是有了镇南王的庇佑,才幸免于难。
也因此,今上最看重的便是这位叔父。
对其委以重任,将偌大的南疆交到了他手里。
镇南王也没有辜负今上的信重,将南疆守得好似铁桶般。
楚明宜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丝,饶有兴趣地说:
“京城对镇南王来说,应该是个伤心地吧。王妃死在了京城,也难怪镇南王不想再重游故地。”
楚明萱附和道:“听说镇南王是个难得的深情之人,王妃逝世都快二十年了,还不曾立新王妃。”
堂姐妹俩正是青春年华,对这种故事满是憧憬,盼望着未来的夫婿也如镇南王般情深似海。
“祖母,您有没有见过镇南王妃?她是不是如传闻般聪慧绝顶,不输男儿?”
在楚明宜的追问下,太夫人的表情有些微妙。
沉默了片刻,她才淡淡道:“镇南王妃的确有状元之才,与镇南王鹣鲽情深,只可惜红颜薄命……”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马车内,冷不丁地响起一句不以为然的轻嘲,打断了太夫人的叹息声。
三小姐楚明宜与四小姐楚明萱齐齐地朝楚明鸢看去。
楚明鸢凉凉道:“镇南王若是真爱王妃,那现在那位镇南王世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现任镇南王世子顾湛今年三十有二,是镇南王的庶长子,生母是白侧妃。
好一会儿,楚明宜才蹦出了一句话:
“《牡丹钗》里唱的那些……莫非都是真的?”
第27章 过继子嗣
《牡丹钗》是京城一出非常有名的折子戏。
戏里的主人公是南王夫妇。
夫妇俩以一支牡丹钗定情,恩爱异常,只可惜成婚九年,膝下无子。
南王二十六岁时,一个婢女趁他酒醉爬床,怀了身孕,彼时,太后乃至宗室长辈皆劝王妃大度。
南王差点没将那爬床的婢女活活打死,最后还是被王妃劝下了。
王妃不想养庶子女,干脆提出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孩子,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宫女生的七皇子,过继到了名下,充作嫡长子。
对于太后而言,左右都是亲孙子,就拍板同意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曾经无人在意的七皇子会在很多年后登上帝位。
更没想到的是,王妃在三十五岁那年竟有了身孕。
命运多舛,在王妃生产之际,宫里发生宫变,南王带兵进京勤王护驾。
待一切风平浪静时,却得到了王妃意外身死、尸骨无存的消息。
南王痛不欲生,呕出了一口鲜血,一夜之间,两鬓霜白……
十年前,这出《牡丹钗》一出来,便轰动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猜,南王夫妇是暗指镇南王夫妇,七皇子便是今上。
更有人怀疑,这是王妃的娘家命人排的这出戏,故意恶心镇南王。
曾有天子近臣去今上那里试探过,问今上有没有看过《牡丹钗》。
今上只说:“唱得不错。”
这四个字被人翻来覆去地咀嚼,品评。
无论如何,这出《牡丹钗》没有被禁,这些年还好端端地在京中各大戏园子传唱,无形间,也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对于曾经养育过他的镇南王妃,皇帝是有感情的。
对于楚明宜的提问,太夫人不置可否。
半晌,才略带嘲讽地说道:“倒是便宜了顾湛。”
因为嫡子空缺,身为镇南王庶长子的顾湛承继了世子位。
楚明鸢端起了茶盅,半垂的眼睫下,眸光闪了闪。
她原本是打算找到当年的稳婆,再进行下一步计划的。
可镇南王妃的事触动了她。
也许,她不必再待时而动,可以主动出击。
她心下有了主意,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抵达了定远侯府的大门口。
太夫人第一个被扶下马车,笑容满面地与萧无咎寒暄:“无咎,辛苦你了。”
“应该的。”萧无咎微微地笑,视线落在欲下车的楚明鸢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顺手地扶了楚明鸢下车。
感受到手心的异样,楚明鸢一愣。
待她脚踏实地地站在青石砖上,萧无咎就移开了手,赫然可见楚明鸢手心多了一朵大红色的绢花。
正是前日她在龙泉茶楼丢出去的那一朵。
那会儿,他果然是看见她了!
正思忖着,听萧无咎又道:“你弟弟与你挺像的。”
看似道家常的话,不知为何,由他说来,意味深长。
楚明鸢眼皮跳了跳:他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等她回过神来,萧无咎已经骑上马离开了。
楚明鸢定了定神,对太夫人说:“祖母,我有‘要事’与您商量。”
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楚明鸢没好事。
“去荣福堂说吧。”
楚明鸢从善如流地跟着太夫人去了荣福堂,至于楚明宜和楚明萱则被打发回自己院子去了。
太夫人今天心情好,因此对待楚明鸢也格外有耐心。
还特意让下人上了姑娘家喜欢的花茶、点心。
楚明鸢开门见山道:“祖母,这几日我夜夜都梦到我娘,她一直在哭。”
太夫人还以为楚明鸢是想给她娘做场法事,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昨夜,我娘才与我说,她膝下无子,无人供奉香火,想过继一个孩子到她名下。”
楚明鸢一本正经地说胡话。
当年,镇南王妃可以过继皇子;今天,她出于孝道,为亡母过继一个庶子,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屋内静了一静。
太夫人唇边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若非楚明鸢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几乎发觉不到。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她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些日子楚明鸢对楚翊的过分关注,悟了。
“你不会是想说,你二弟吧?”
阖府上下皆知陆氏在世时,最厌恶的女人就是姜姨娘。
现在楚明鸢竟然提出把楚翊到过继陆氏的名下,简直荒谬。
“不合适。”太夫人断然道。
楚明鸢眸色微深,深深地凝视着太夫人,追问道:“为何不合适?”
太夫人似是被空气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硬声道:
“鸢姐儿,你那会儿还小,怕是不知道,你娘在世时,最不喜你二弟。”
“你若是把你二弟过继给她,怕是她要气得再托梦给你……”
何止是托梦,陆氏的棺材板恐怕都要压不住了。
“怎么会呢。”楚明鸢笑眯眯地打断了太夫人的话。
“二弟本性纯良,是以,连一个奴婢都敢欺他。我娘最喜欢听话的孩子了。”
“……”太夫人一时语结。
这丫头的意思是,楚翊好欺负,好拿捏,所以她才喜欢?
太夫人用右手的拇指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又道:“你可问过你二弟的意思?”
“问过的。”楚明鸢坦荡荡地说道。
“二弟若是记到我娘名下,便是我的亲弟弟,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我娘的嫁妆也得分一份给二弟。”
太夫人右手的动作顿住,惊讶地瞪大了眼。
陆氏膝下只楚明鸢与楚明娇一双儿女,本来她的这笔嫁妆会一分为二,在两姐妹出嫁前分给她们。
若是再加一个楚翊,那就是一分为三了。
楚翊至少可以得三成的嫁妆。
孙女出嫁后便是外姓人,嫁妆也就是便宜了夫家。
可若是留给楚翊,那便是楚家的产业。
太夫人眸子绽放出异彩,不得不说,她心动了,却还是没松口。
缓缓问道:“你说真的?”
楚明鸢将太夫人脸上的细微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一手猛地攥成了拳头,心如明镜。
祖母是知道的,姜姨娘将两个婴儿掉包的事,其中祖母必然掺了一脚。
祖母是为了什么呢?
十有八九,是为了保障长兄楚随的地位。
而且,还能借着无子打压她的娘亲,一举两得。
第28章 分一个儿子给陆氏怎么了?
楚明鸢感觉喉咙像是被掐住似的,透不过气来。
为娘亲,为楚翊,也为自己感到可悲。
他们把蛇蝎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所以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搞不明白。
楚明鸢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露出异样。
当着太夫人的面,就对着大丫鬟海棠吩咐道:“海棠,你去看看爹爹回来了没,把爹爹请来。”
海棠领命而去。
楚明鸢又对太夫人说:“祖母不放心我,那我与爹爹说吧。只要爹爹同意,祖母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太夫人脸色又是一僵。
手指不住地捻动着佛珠,似在思忖,在犹豫,在斟酌。
楚明鸢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喝着花茶。
香甜的花茶压不过喉头的苦涩。
片刻后,定远侯就跟着海棠来了荣福堂,满面红光,精神抖擞。
“母亲,过继是好事。”
定远侯一进门,就朗声表态。
连看楚明鸢都顺眼多了。
“鸢姐儿,你长大了,会为你娘考虑了。”
“这么说,爹爹同意了?”楚明鸢盯着定远侯的眼睛问。
定远侯正要点头,却听太夫人说:“姜姨娘是阿翊的生母,总该问问她的意思。”
她吩咐施妈妈:“你去请姜姨娘过来……”
“问她作甚?”楚明鸢轻蔑地撇撇嘴,“一个妾而已,难道祖母还想问她的意思?”
“难道姜姨娘不同意,这事就办不成了?”
“这侯府是爹爹当家,还是姜姨娘一个妾当家?”
楚明鸢的话刻薄至极,让太夫人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陆老夫人。
施妈妈收住步伐,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请姜姨娘。
太夫人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定远侯觉得长女此话有理,规劝起太夫人:“母亲,这是好事,阿妩为何不答应?”
“阿妩一向识大体,顾大局。”
“从前陆氏在世时,她就说,视陆氏为亲姐姐,她一定会同意的。”
定远侯觉得,爱妾对自己一向百依百顺,怎么会不答应呢?
太夫人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不甘不愿地说道:“你是当爹的,你拿主意就是。”
心想:楚明鸢又何必来问她呢。
楚明鸢慢悠悠地浅啜了一口花茶。
放下茶盅后,目光直直地望向上首的太夫人,这才真正进入真正的主题:
“祖母,我想趁这段日子整理一下我娘的嫁妆,等正式过继的那天,就当着族长族老的面,把嫁妆单子一式三份。”
“签字画押。祖母以为如何?”
她一脸坦荡地询问太夫人。
定远侯赞赏地直点头。
突然觉得长女这强势的性子还是有优点的,说话办事够爽利。
太夫人的脸色再次一沉。
自陆氏亡故后,因为两个孩子还小,她的嫁妆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大孙女及笄那天,就找过自己,说想要学习管理她娘的嫁妆,但被自己搪塞了过去。
现在她再次旧事重提,让太夫人忍不住生出一个怀疑:
难道大孙女提出给陆氏过继孩子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冲着陆氏的嫁妆来的?
不会吧。
若是这样,这丫头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论怎么算,赢的都会是楚家。
她这个大孙女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嫩着呢。
这么一想,太夫人心里畅快了不少。
“好……”
这个字才出口,就被门外一道略显尖利的女音打断了:“不行!”
太夫人蹙了蹙眉,抬眼看去。
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的姜姨娘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堂屋外。
她白着一张脸,通身不着半点钗环,只有额头系着一条两指宽的抹额,显得弱不禁风。
那张苍白秀美的鹅蛋脸上,双眸格外阴鸷。
这一刻,她平日里柔弱温婉的人设崩了。
“你怎么来了?”定远侯皱眉质问。
这同样也是太夫人心里的疑问。
长子前脚刚到,后脚姜姨娘就到了。
姜姨娘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
她到底是从长子那边得的消息,亦或是她这荣福堂有人背着她给姜姨娘通风报信?
太夫人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道阴沉的利芒,差点没将手里的佛珠串捏碎。
姜姨娘在丫鬟的搀扶下,迈入堂屋,“扑通”一下跪在了定远侯的跟前。
“侯爷,阿翊是从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与我骨血相连。”她膝行几步,泪如雨下。
“您怎么忍心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她下巴微抬,心痛欲绝地看着定远侯,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面颊上,更显脆弱。
看着爱妾哭得泣不成声,定远侯有些心疼。
若非母亲与女儿还在这里,他定要把爱妾搂在怀里轻声软语地安慰一番。
现在,他也只能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
“阿妩,你为何不同意?”
“就算阿翊过继出去,你也还有小五呢。”
“分一个儿子给陆氏,也就是改个族谱的事,于你又有什么损失?”
他实在不理解爱妾的心思。
陆氏都死了,所谓的“过继”也就是一个形式上的事。
楚翊可以白得一份陆氏的嫁妆,这件事有百益而无一害。
“……”姜姨娘嘴巴微张,鼻翼微微翕动。
一口气梗在心口,让她憋得慌,差点没呕出一口血来。
不由地看向太夫人,希望她能说两句。
太夫人却是冷笑,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
对于姜姨娘胆敢在她的荣福堂安插眼线的事,正在气头上。
“阿妩,做人不可以太自私了,要顾全大局。”
“况且,死者为大。”
“你叫了陆氏那么多年姐姐,总希望她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吧?”
太夫人是想明白了。
左右楚翊是楚家子弟,她的亲孙子,无论记在谁名下,都不甚重要。
她又何苦做这恶人?
楚明鸢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对姑侄。
虽然她们都姓姜,但也不代表她们的利益永远在一条线上。
第29章 不是祖母,是血蛭
楚明鸢又道:“那就请爹爹定一个开祠堂的日子。”
“不过,也别太急了,我娘的嫁妆也需要点时间整理,看看该怎么分……是不是,祖母?”
说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上首的太夫人。
太夫人呼吸一窒。
定远侯在一旁连连点头,觉得长女这次办事不仅利落,而且妥帖。
他甚至罕见地帮楚明鸢说起话来:“娘,鸢姐儿、娇姐儿都及笄了,这回亲事定下,出嫁也就是今年的事,她娘的嫁妆也是该理一理了。”
太夫人苍老的嘴角紧抿在一起。
很想对长子说,他知不知道这偌大的侯府上上下下每年有多少开销。
知不知道陆氏的名下有多少田产、铺子、宅子。
只是租子这一项,就够侯府一年的嚼用了。
所以,她这老婆子才厚颜尽量把陆氏的嫁妆拿捏在手里,多一天是一天。
现在临时让她拿出来,这账目怕是还没做平呢。
但话赶话地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推托,任谁都能瞧出其中有猫腻了。
太夫人语气僵硬地说道:“鸢姐儿,明儿我就让人把账册、对牌什么的,都给你拿来。”
“再让那些管事、掌柜来府中见见你。”
这两句话说得艰难至极,她心如刀割,似被生生剜下了一大块血肉。
“烦扰祖母操心了。”楚明鸢笑眯眯地说。
末了,她还不忘告诉定远侯:
“爹爹,等我理清楚了娘亲的嫁妆,就与您说。”
“月底开祠堂的话,今年清明节,阿翊还可以到我娘坟前给她上炷香、磕个头……”
她说得一脸真挚,神采奕奕,让太夫人都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而听在姜姨娘耳里,楚明鸢这字字句句皆是带着刺。
十五年了!
她煞费苦心、卧薪尝胆地筹谋了十五年。
明明亲生女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不能将女儿搂在怀中,甚至不敢跟她多说两个字。
为的就是女儿的将来。
眼看着就要功德圆满了,可楚明鸢不过是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将她十多年的苦心经营毁去了一半。
那一些本该是属于她的娇娇的,竟生生让楚翊那孽障分去了一半!
一口气血猛地涌了上来。
姜姨娘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姨娘!”
大丫鬟胭脂发出一声尖叫,朝姜姨娘扑了过去。
定远侯见爱妾晕倒,心疼极了,也起身去看,忧心忡忡地唤着:“阿妩。”
“阿妩,你醒醒,别吓我……”
“快,快去请大夫。”
太夫人一看长子这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样子,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她揉了揉太阳穴,高高在上地对着姜姨娘的丫鬟说起风凉话:
“你们姨娘还病着,身子虚,你们做奴婢的,也不拦着点,由着她使性子。”
说话间,就见定远侯亲自将昏迷的姜姨娘抱了起来,直接把人抱去了内室。
太夫人老脸发青。
楚明鸢冷眼旁观,起身福了一礼:
“祖母,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太夫人只微一颔首。
看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她突然姗姗来迟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把陆氏的嫁妆分出一份的事,是楚明鸢一个人拿的主意,还是说,她已经与楚明娇商量过了?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见楚明鸢走到了院子口,太夫人也就没把人给叫来。
心想:这是她们姐妹间的事,让她们自个儿商量去。
陆家那边若是有异议,都让楚明鸢去应付就是了。
这么一想,太夫人觉得心里妥帖多了。
离开了荣福堂的楚明鸢慢慢悠悠地往听雨轩方向走去。
楚翊早就翘首以待了,急急问:
“阿姐,你与萧探花相看得如何了?”
“阿翊,既然你的伤没有大碍了,后天,不,明天你就去国子监上课吧。”
楚明鸢几乎与楚翊同时说道。
楚翊愣了一下:“我能去国子监上课了?”
不是说国子监很难进的吗?
阿姐这么快就搞定了?
楚明鸢点点头:
“我方才跟祖母和爹爹说,要把你‘过继’到娘名下,还要分一份娘的嫁妆给你……”
“祖母已经同意了,说会尽快把娘的嫁妆交到我手里。”
“我估摸着姜姨娘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来找你。”
“你暂时搬到国子监住吧。”
姜姨娘能做的,就是说服楚翊拒绝,又或者……
楚明鸢目光一闪,对着碧云道:
“碧云,盯着点流芳斋,看看姜姨娘会不会给二小姐那边透什么口风。”
楚翊听得瞠目结舌。
今天阿姐出门前,没跟他提过继的事啊。
他也不是笨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阿姐的意图。
他一脸坏笑,抚掌赞道:“阿姐,你这是一石二鸟啊!”
“绝了!”
“祖母是不是气坏了?”
楚明鸢一本正经地点头,微微地笑:“我也是灵机一动,决定趁热打铁。”
她的眼睫颤了颤,眸底掠过一道寒芒。
上一世,直到她出嫁前,祖母才将娘亲的嫁妆拿出来,分成了两份。
出嫁后,她花了半年理清嫁妆,心都寒了,那看似光鲜的嫁妆单子早就面目全非,有的被调换,有的被亏空,有的移花接木……
她的好祖母犹如贪婪的血蛭,吸食着她与娘亲的血。
而她被害死后,那些嫁妆怕是全都落入了楚明娇手中。
“阿姐。”
见他姐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楚翊扯了下她的袖口。
“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有什么发现?”
楚明鸢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应:“想。”
楚翊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早,画屏的哥哥把一套《中庸》借给了王照邻。”
“我让阿迟查过了,那套《中庸》应该是从侯府藏书阁里拿的。”
楚明鸢惊讶地眨了眨眼,缓缓道:
“我记得,藏书阁里的那套《中庸》是由王首辅注释过的,还是从前祖父在世时与王首辅赌酒时赢来的。”
于读书人而言,这无异于价值千金的奇珍异宝,有市无价。
楚明娇这般煞费苦心,看来是真的看好王照邻的将来了。
楚明鸢神色微凝,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某个念头再次浮现在她心头:
莫非,真的如自己之前猜测的那样,楚明娇也重生了?
“二少爷,”碧云好奇地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让人盯着画屏,根本不知道画屏的哥哥去找过王解元。
第30章 得理不饶人
楚翊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王照邻现在寄住在清净寺,我让我的一个狗肉朋友也住到那里去了,就住在王照邻的隔壁厢房。”
每逢秋闱、春闱,那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京城赶考,若是没有亲朋故旧,往往会选择寄住在寺庙、道观,远比住客栈要划算得多。
那些寺庙、道观也乐意与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结个善缘。
“阿姐,你放心。以后王照邻那边有什么动静,他自会使人来告诉我。”楚翊拍拍胸膛担保。
那表情似在说,他也很能干的!
楚明鸢失笑,揉了揉弟弟的头:
“那……这件事就拜托你那位朋友了,下次你记得好好谢他。”
“小事一桩。”楚翊耸耸肩,“等我痊愈了,我请他去春满楼喝酒便是。”
看着一脸洒脱的楚翊,楚明鸢脸上的笑容更深,心口暖融融的。
仿佛在那无边无尽的阴霾中窥见了一线光亮。
不管楚明娇是不是重生,这一世,与上一世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弟弟,还有……
楚明鸢突然想到了另一把可以借来一用的利刃。
“碧云,你去萧家给萧探花递个口信,就说……我想请他帮一个忙。”她转头吩咐碧云,笑容狡黠。
因为萧无咎,她平白成了三公主的眼中钉。
这个亏不能白吃是不是?
楚翊眼睛一亮。
听阿姐这口气,看来她和萧探花今天相看得很顺利啊。
萧探花果然比那个姓谢的有眼光多了!
等看着楚翊吃了药,楚明鸢就带着碧云返回了瑶华院。
一进院门,一个四十来岁身段丰腴的妇人迎了上来:
“大小姐安。”
“穗娘,你回来了。”楚明鸢含笑道,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穗娘是她与楚明娇的乳娘。
穗娘是个可怜人。
十五年前,二十四岁的她大着肚子、遍体鳞伤地跪在街头卖身葬公婆,可路过的人都不愿买一个孕妇,她的丈夫就迁怒到了她身上,在大街上就狠狠往她脸上掴了好几巴掌。
恰好路过的陆氏看穗娘实在可怜,就买下了她,让她留在侯府当了乳娘。
自陆氏病逝后,也是穗娘一直在照顾着楚明鸢与楚明娇姐妹俩。
上个月,穗娘的大女儿生产,穗娘请了十来天假回去照顾长女与外孙,今天才回来。
穗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哎,奴婢真是没想到这才几天,府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指了指堂屋方向。
“大小姐,二小姐刚来了,在里面等着您。”
“您与二小姐是亲姐妹,没有隔夜仇,你们好好聊聊吧。”
穗娘一副和事佬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劝了一番。
楚明鸢一愣。
第一反应是,楚明娇来得可真快。
楚明鸢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去。
楚明娇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半垂着小脸,脸上蒙着一方朦胧的轻纱。
“姐姐。”
楚明娇轻轻唤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对上楚明鸢的眼眸。
她微咬下唇,略带忐忑地讷讷道:“姐姐,是我错了。”
面纱外的那双柳叶眼中欲说还休,蛾眉轻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惹人心怜。
“那你错在哪?”楚明鸢兴味地挑眉,看着楚明娇问。
楚明娇又咬了咬下唇,眼睫轻颤。
她与楚明鸢的亲事虽有一些波折,但现在已经圆满解决了。
太夫人马上就会为楚明鸢与萧无咎交换庚帖,以萧无咎的人品、才学,连公主都爱慕他,也配得起楚明鸢。
整件事对楚明鸢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刚才,楚明娇主动放低身段认了错,她以为楚明鸢会顺着台阶下,没想到楚明鸢这般得理不饶人。
“姐姐,我是真的知错了。”
楚明娇深吸一口气,忍着屈辱,毅然地跪了下去。
这是楚明娇第二次对着人下跪,比第一次还要艰难,让她觉得仿佛跪在了刀尖上。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古代,不是讲究尊严的地方。
“我自小就恋慕云展哥哥,却不敢告诉姐姐。”
“那天,云展哥哥跳下心月湖来救我时,我很高兴。”
“听姐姐说,你愿意成全我与云展哥哥时,我也很高兴。”
“是我不对。”
“我明知道姐姐自小疼我,其实只要我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会成全我的……”
“可我不敢说,我怕旁人说我抢自己的姐夫……”
说着,楚明娇泪如雨下。
指甲掐进柔软的掌心,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穗娘试图把楚明娇从地上扶起,可楚明娇却不肯起来。
“姐姐若是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跪着。”楚明娇正色道。
楚明鸢心如明镜,暗道:楚明娇还真是能屈能伸。
这若是上一世,楚明娇对她这么说,她怕是真信了。
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她会原谅楚明娇,继续当她的好姐姐。
然而,上一世那惨烈的教训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的人根本不配为人。
他们的心比蛇还凉,还毒,捂不热的。
以楚明娇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会在这时候来这里找她必有所图。
楚明鸢决定,如对方所愿。
“好,我原谅你。”
“姐姐,我就知道你疼我。”楚明娇这才破涕为笑,娇娇软软。
穗娘躬身扶了楚明娇起来。又亲自给她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揭开面纱时,被吓了一跳。
“二小姐,您的脸……”
即便养了三天,但楚明娇被陆老夫人甩了好几巴掌的小脸还有些肿着。
穗娘忍不住嘀咕道:“陆老夫人未免也太狠心了……”
“我没事。”楚明娇反倒宽慰起穗娘。
“外祖母是爱之深,责之切,她不希望我和姐姐因为一个男人起了心结。”
“姐姐,等我们的亲事定下,我再随你一起去陆家,亲自向外祖母请罪,可好?”
第31章 我想与姐姐同时出嫁
听楚明娇提起陆家,楚明鸢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与对方打起了太极:
“娇娇,你也知道外祖母的性子,眼里揉不下沙子。”
“她现在还在气头上,你去认错也没用,外祖母只会让你与谢大公子退亲。”
“还是再等等吧。”
“过些日子,我去试探一下外祖母的口风。”
楚明娇闻言,暗暗咬紧了一口银牙,无法反驳。
陆老夫人就是个山野农妇,泼辣得很。
听说陆老将军十八岁去参军,数年未归,彼时,村里有闲汉欺陆家没成年男子,欲行不轨,反被陆老夫人拿洗衣棒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没把人给活活打死。
自此,人人都称她是陆家的母老虎,无人敢欺。
半晌,楚明娇才挤出五个字:“姐姐说的是。”
“娇娇,姜姨娘可是去找你了?”楚明鸢冷不丁地问。
姐姐是怎么知道的?楚明娇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脊背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自己还是大意了!
楚明娇忙摇了摇头:“我好些天没见姜姨娘了。”
“方才我拿着抄好的《女训》、《女诫》去见祖母,恰在半路遇上了姜姨娘的丫鬟胭脂。”
“胭脂跟我说,姐姐有意把二弟过继到娘亲的名下……”
“姐姐,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楚明娇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的眼睛,心头有些乱。
她与楚明鸢都是陆氏的女儿,照理说,楚明鸢要为亡母过继子嗣,应该先与她商量的。
可楚明鸢直接略过了她,自己拿了主意。
自从心月湖落水的事后,楚明鸢表面不说,但心底实则对她生出了心结,在姐妹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果然。
楚明鸢心中痴恋着谢云展,只是为了尊严颜面,才不愿承认。
自己从楚明鸢手里抢走了谢云展,是自己赢了。
楚明娇本该高兴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可现在,她心底隐隐又有种野马脱缰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是啊。”楚明鸢直言不讳地点头。
“娘亲前几晚托梦给我,说你我就要出嫁,她膝下没有香火承继,孤零零的……”
“……”楚明娇如鲠在喉,怒火暗涌。
楚明鸢并不尊重自己这个妹妹,既没打算询问自己的意见,也没打算向自己道歉。
那自己对楚明鸢也不用再手下留情了。
“什么?”穗娘震惊地脱口道,急急去看楚明鸢,跺跺脚,“大小姐,您就算要给夫人过继孩子,也不一定要过继二少爷吧……”
“奴婢看黄姨娘生的七少爷也不错。楚氏族里也不乏好孩子……”
但这些孩子再好,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楚明鸢心想:唯有阿翊才是娘亲的骨血,与她一胎双生的弟弟。
“穗娘,别再说了。”楚明娇打断了穗娘的话,“二弟与姐姐投缘,娘亲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喜欢二弟的。”
既然父亲与姐姐下定心把楚翊过继到陆氏名下,那么,她再反对,也没用。
父亲楚敬之才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连祖母都拿父亲没办法。
她思来想去,只能让陆家人出面反对……
陆家人作为娘舅,是有资格对过继的人选发表意见的,尤其这其中还牵扯到了陆氏嫁妆的分配。
陆家人一向疼爱自己,这件事本来不难办的,偏偏因为谢云展要与自己定亲的事,陆老夫人还在气头上。
楚明娇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念头飞转。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做出抉择了。
有舍才有得。
楚明娇艰难地咽下了梗在喉头的那口气,做出一派坦然的样子,又道:
“姐姐,虽然我觉得女子并不输给男儿,可娘亲既然托梦给你,想要有香火延续,我们做女儿的,也得尊重娘亲的意思。”
心中轻蔑:这古人真是重男轻女。
便是一向自视甚高的楚明鸢,骨子里也迂腐至此,自己把自己给看轻了。
宁可把生母的财产分给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只因为所谓的“香火”……
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必再说了。
接着,楚明娇话锋一转:“姐姐,我还有件事与你商量。”
“方才我去荣福堂见祖母时,祖母说,已经为我与云展哥哥交换了庚帖……”
她紧紧盯着楚明鸢,想看看她会不会露出心痛的表情。
可惜,从楚明鸢似笑非笑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楚明娇继续说:“谢家那边请大师算过了,想把婚期定在五月初六……”
“姐姐,你是长姐,我这做妹妹的,哪有越过你先出嫁的道理。”
古人重视长幼尊卑,若是她这个妹妹先于姐姐出嫁的话,别人指不定会怎么揣测她。
过去的这几天,她听了侯府中的不少流言蜚语,有些话语难以入耳,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怀了谢云展的孩子,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抢未来姐夫。
连侯府尚且如此,谢家怕也有些流言。
楚明娇终于明白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哪怕她问心无愧,哪怕她与谢云展在婚前清清白白,还是免不了被非议。
她不能再给别人留下任何话柄。
“我就想,不如我与姐姐在同一天出嫁,姐姐觉得如何?”楚明娇问。
楚明鸢的大丫鬟碧云与海棠听得目瞪口呆,惊了。
二小姐与谢大公子才刚定亲呢,三个月后,就出嫁,这也太着急了。
便是这普通百姓办喜事,也没这么着急的。
二小姐说出这种话,真是上不得台面。
楚明鸢唇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这一刻,她从楚明娇的身上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恶意。
与上一世一样,巴不得将她踩在尘埃中的恶意。
也就是说,楚明娇的确知道萧无咎是个短命鬼。
所以她巴不得自己早点出嫁,好当个寡妇。
令楚明鸢觉得玩味的是,楚明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竟不知道五月初六于谢家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
谢云展的祖父长兴伯会在那一晚暴毙而亡。
上一世,大红盖头才刚挑起,噩耗就传来了。
第32章 楚明娇决定下注
会不会——
楚明娇与自己不同,她所知道的未来并不完整,是片面的?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心头时,楚明鸢突然有些明白了。
楚明娇的行事轨迹,都与她所知的未来有关。
她知道王照邻是未来的状元,所以她对他示好。
她知道谢云展会成就不世军功,所以她想嫁给他。
她知道有朝一日,她与楚翊被调包的秘密会被曝光,所以那一日她不惜以身涉险地制造了翻船的意外,上一世她成功了,楚翊痴傻了。
如果这些推测没错的话,楚明娇迟早会对楚翊再出手的。
楚明鸢眸光微冷,告诉自己,她得设法先稳住楚明娇。
而且,还得尽量让楚明娇待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那天,我在清净寺也听觉远大师说了,五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
“我们同一天出生,若是能在同一天出嫁,娘亲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这件事我会与萧家说的。”
“定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姐姐,你真好!”楚明娇露出明媚的笑容,亲昵地依偎在了楚明鸢的肩头。
当她知道楚明鸢提出要过继楚翊时,最担心的便是她与楚翊知道了两个婴儿掉包的秘密。
现在,楚明娇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姐妹俩言笑晏晏、亲昵无间的样子,穗娘也放心了,笑道:
“你们是亲姐妹,看着你们和和睦睦的样子,夫人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说着说着,她心里发起了愁:她是两位小姐的乳娘,小姐们都说了要为她养老送终。
但是,两位小姐眼看着要出嫁,她到底该跟着哪个呢?
她还是得回去和她男人商量一下才好。
楚明娇没久留,很快起身告辞:“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穗娘亲自把楚明娇送了出去,嘴里一边碎碎念:“二小姐,经一堑,长一智,以后你有什么事万万不可再瞒着大小姐了。”
“大小姐一向最疼爱你了,什么都会依着你的。”
“你的脸可有上过药?”
“灵芝堂的玉雪养颜膏可以消肿嫩肤,回头奴婢就使人去买一盒。”
“……”
见穗娘与楚明娇那般亲昵的样子,碧云欲言又止,低声对楚明鸢说:“要不要与穗娘说……”二小姐的身世?
“不必。”楚明鸢摇了摇头,目光渐冷。
曾经,她以为穗娘对她们姐妹忠心耿耿,觉得穗娘将妹妹照顾得这么妥帖,是个可信之人。
也因此她对穗娘家里很是照拂。
可穗娘呢?
穗娘的心是偏的。
上一世,她明知楚明娇与谢云展有了私情,却独独瞒着自己。
还说:“大小姐,二小姐这般年轻却守了望门寡,实在是可怜。”
“我也是可怜二小姐,才没敢告诉您。”
“二小姐是您的亲妹妹,姐妹共侍一夫,也是娥皇女英的一段佳话。”
穗娘让楚明鸢明白了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将穗娘当成了半个亲人,穗娘却拿她当傻瓜糊弄。
穗娘直把楚明娇送到了院子口。
楚明娇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碧云簪,亲自戴到了穗娘头上。
她轻叹一口气:“穗娘,我知道姐姐多少生我的气,才会对二弟这么好。”
“二小姐,您放心。”穗娘摸了摸发髻上的那只发簪,喜笑颜开,“奴婢会在大小姐跟前为您美言的。”
“二少爷不过是一个姨娘生的贱种,又有什么资格与您相提并论。”
穗娘急着讨好楚明娇,全然没注意到楚明娇在听到“贱种”这两个字时,脸色一沉。
楚明娇又朝楚明鸢所在的屋子望了一眼,就带着大丫鬟画屏离开了。
夕阳落下一半,天边的云彩如织似锦。
走到一半时,画屏忍不住轻声嘀咕道:“二小姐,大小姐未免欺人太甚。”
“夫人的嫁妆照理说您也占一半,大小姐若是想讨好二少爷,把她的那份分给二少爷便是。”
“大小姐凭什么说也不说,就把属于您的也分了?”
“这简直就是慷他人之慨……”
谁都知道过世的侯夫人陆氏妆奁丰厚,三成嫁妆怕是得有十几万两白银。
“别说了。”楚明娇语速飞快地打断了画屏的话,音调略有几分尖锐。
她心里何尝不委屈。
可她能怎么样?
就因为楚明鸢比她大了一炷香时间,她就成了长姐,动不动便是一句“长姐如母”压在她头上。
而且,她心里多少在忌惮楚翊。
在小说中,楚翊偷偷去从了军,在不经意间结识了陆老太爷,还得了他的赏识。
后来因为姜姨娘不许楚翊参军,楚翊竟跑去跟定远侯说,他不是楚家的孩子,是姜姨娘从别处抱来的,他要从楚家族谱除名。
这件事惊动了陆老太爷,也成了导火索。
拔出萝卜带出泥,查来查去,她与楚翊的身世曝光了。
楚翊是男主,有他的男主光环。
微风习习,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
楚明娇咬了咬下唇,露出清高骄傲之色,道:“也就是几十万两银子而已,算不上什么。”
“外祖母说,娘亲在世时就很擅长经营之道,琢玉轩、素问堂就是娘亲一手开起来的。”
“娘亲可以,我也可以。”
凭借她所知的剧情,她要赚银子,轻而易举。
楚明娇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回顾着小说中的剧情。
一路再无言语。
这一晚,心情烦躁的楚明娇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她睡得很浅,不停地做梦。
梦到了小说中的场景,她身世的秘密被当众揭开……
陆家人从此不认她这个外孙女。
曾经属于她的东西都加倍给了楚翊。
而她,则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再找不到什么好亲事,更无法在京城立足……
鸡鸣时,楚明娇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地抱着锦被坐起,连鬓角都汗湿了。
一双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靠人人倒,靠山山倒。
她得把钱抓在自己手里才行。
“画屏!”
楚明娇喊着画屏的名字。
睡眼朦胧的画屏匆匆而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楚明娇咬牙:“画屏,我这里有两千两……不,五千两银票。”
“让你大哥一早去一趟四方赌坊下注……”
第33章 见未来婆母
“大小姐,画屏的大哥刘大全今早去了四方赌坊。”
“春闱将即,四方赌坊开了赌局,赌的殿试头三甲。”
“刘大全将五千两押在了王照邻身上,赌他是今年的状元。”
一大早,在侯府的马车上,碧云将这件事禀了楚明鸢,语气复杂。
“五千两?”楚明鸢轻轻扬眉,自语,“这该是楚明娇身上所有的现银了。”
“可知道赔率是多少?”
碧云想了想:“一赔二吧。”
“二小姐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难道她就这么肯定这位王解元是状元之才?”
楚明娇的确是很肯定。楚明鸢心道。
她姿态慵懒地倚在马车的厢壁上,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主意。
马车很快抵达了清净寺附近的一间道观。
道观上,挂着一个陈旧的匾额,写着“青莲观”三个大字。
她本来打算与萧无咎约在清净寺,但萧无咎又把地点改到了青莲观,说他最近寄住在这里。
朝廷官员进京述职时,不乏寄住在寺庙、道观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这些官员往往在京城没有府邸。
问题是,萧家的宅邸就在京城,还是今上赐给萧尚书的。
碧云看着油漆斑驳的道观大门,小声说:
“大小姐,看来萧探花与萧老夫人确有龃龉……”
碧云突然担心起了自家小姐,嫡母与庶子本就是天然的敌人,以后小姐作为儿媳,夹在这两人中间,怕是难免会被迁怒。
楚明鸢表情平静,藏在袖中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想起她从前那位婆母。
谢云展的母亲与那位萧老夫人可是亲母女。
“吱呀”一声。
道观的大门被打开,门缝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四五岁的小团子身穿青色道袍,头顶扎了一个丸子头,唇红齿白,漂亮得像观音座下的童子,身边还跟着一只异瞳的长毛三花猫。
“这位是楚善信吗?”
小道童抬眼看着门外的楚明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亮。
他急急地迈出门槛,却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滚出来……
“小心。”
楚明鸢眼明手快地把三头身的小道童给扶住了,而旁边的三花猫事不关己地一边舔爪子,一边冷眼看着。
待那小团子站稳了,楚明鸢才松了手。
小道童拍了拍胸口,感激地看着楚明鸢,一不小心就打了个嘴瓢:“谢谢婶……善信。”
“里边请。”
“萧善信让小道先带楚善信在观中随便走走,他随后就到。”
这道观从外头看着小,里头却有种别有洞天之感。
绿树成荫,格局清幽雅致。
小道童先带着楚明鸢去了三清殿上香,又领着她在观内各处溜达了半圈,那只漂亮干净的三花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还偶尔用腮帮子蹭一蹭她的裙摆,很是亲人。
观内除了她,没见别的香客,只在一处偏僻的法堂内看到一个发须雪白的老道闭目盘腿地在蒲团上打坐。
闲逛了一盏茶,走过一处亭子时,亭子里传出一道沙哑平和的女音叫住了她:
“小丫头,你会下棋吗?”
楚明鸢驻足,循声望去。
亭中,一个年逾半百的青衣女冠悠闲地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梳成了道士的发髻,只簪了一支如意纹木簪。
她的眼尾与唇角因为苍老微微下垂,双颊凹陷。
明明不良于行,可通身不见一点萎靡阴翳,精神矍铄,笑容亲和,有一种洒脱豁达的气质。
女冠身后,还站着一个仆妇打扮的灰衣老妪,眼眸半开半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影子。
“这位是幽云居士。”小道童指着轮椅上的青衣女冠介绍道。
“居士,这位是萧善信的客人,楚善信。”
很显然,这位幽云居士是萧无咎的旧识。
楚明鸢心念微动,谦虚地说道:“略通一二。”
幽云居士朗然一笑,扭头对身边那灰衣老妪说:“文素,通常说自己略通一二的,往往都是高手。”
说完,她对楚明鸢道:“过来陪我下盘棋吧。”
楚明鸢信步朝亭子那边走了过去。
就见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榧木棋盘。
楚明鸢是第一次与对方下棋,并不知对方的棋力,为表谦逊,她先执了黑子,果断地先落了一子。
幽云居士便执了白子。
两人的这局棋下得极快,你一子,我一子,毫不停顿,似乎两人完全不需要思考似的。
旁边的小道童起初看得兴致勃勃,渐渐地,脑子就有些不够用了。
他看得头也大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男音:“你觉得谁会赢?”
萧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里。
小道童纠结地歪了歪小脸,最后从袖子里掏啊掏的,掏出一个龟壳,竟是打算算一卦。
幽云居士莞尔,干脆地投子认负:“我输了。”
“阿咎,你请了客人来,自己却迟到了,该罚。”
“是当罚。”萧无咎从善如流地自罚三杯。
楚明鸢抬眼看向他,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道袍,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跳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愈发衬得他肤白如雪,俊美无匹,有种月白风清的气度。
楚明鸢鼻尖一动,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闻着似是金疮药。
他刚才见了一个受了外伤之人。
楚明鸢心里咯噔一下,不再细思。
“你闻出什么了?”萧无咎问。
他指着楚明鸢告诉幽云居士:“她的鼻子很尖,那天我和表哥躲在房梁上,她居然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
楚明鸢心下一惊。
萧无咎的这句话就差在说,这位幽云居士与他以及景愈的关系非同一般。
幽云居士看着两个孩子,轻拍轮椅的扶手,笑了:
“如此甚好!”
“她这样正好治你,省得你在外头无法无天。”
说话间,萧无咎在两人之间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挑眉。
“哪有当娘的,这么说自己的儿子的?”
第34章 萧无咎的生母还活着
娘?
楚明鸢被萧无咎的这个称呼惊得瞳孔一缩。
她很肯定,眼前的这位幽云居士绝对不是萧老夫人。
而且,不是说萧无咎的生母早就病逝了吗?
“明鸢,吓到你了?”幽云居士露出温和又无奈的笑容。
“阿咎这孩子就是这样,满肚子心眼,喜欢出其不意地吓唬人。”
“以后,你就知道他了。”
楚明鸢微微地笑,斟酌着言辞:“他确实……挺调皮的。”
幽云居士“噗嗤”笑了,笑得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半晌,她才止住了笑,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阿咎本不姓萧,当年我生下他后昏迷不醒,萧尚书是我的故友,就把这孩子领回了萧家,暂时记在了他名下。”
“你们既然要结亲,夫妻一体,这些也该让你知道。”
楚明鸢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老妇。
以对方的年纪,怀上萧无咎时至少三十五六岁,是高龄产妇,生产时怕还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她昏迷不醒。
不得已,只能把孩子托付给了萧尚书。
若非被逼无奈,又有哪个女子愿意让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认别人为母。
楚明鸢不由想到了楚翊以及自己的生母陆氏,眼角微微泛酸。
她想了想,直视着对方那苍老却不浑浊的眸子,正色道:
“他姓萧也好,别姓也罢,于我没什么区别。”
反正她做好了当寡妇的准备,也无意再嫁,他到底姓甚也不甚重要。
一个人逍遥自在,不好吗?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幽云居士长舒了一口气,眸中微有泪光闪现。
“以后阿咎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楚明鸢心里咯噔一下,竟听出几分托孤的味道。
“阿咎……咳咳。”幽云居士喊了声萧无咎的名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拿出帕子捂住嘴,削瘦的肩膀抖动不已。
“娘!”萧无咎脸色一变,连忙轻轻地去拍母亲的背。
幽云居士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当她拿开帕子时,赫然可见帕子中心一滩黑血,触目惊心。
灰衣老妪急忙道:“老奴这就去请觉远大师过来……”
“不必了。”幽云居士拦下了老妪,“我没事。”
“老毛病了,我这身子活着一天,便赚一天。”
老妇的声音在咳嗽后沙哑虚弱,表情却十分淡然,豁达。
她病了快二十年,这几年,身子每况愈下,早已无药可治,连觉远大师都束手无策。
可儿子不死心,这些年在西南各地寻医问药。
萧无咎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帮母亲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哀痛的眼底似藏着一头凶兽,叫嚣着要大开杀戒。
“尉迟夫人,我来给你把个脉吧。”楚明鸢道。
心里也明白了萧无咎之所以称呼景愈为表哥,那是因为他们的生母都姓尉迟。
尉迟夫人与那八风不动的灰衣老妪皆是惊讶地看着楚明鸢,来不及反应,就见少女的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右腕。
楚明鸢神色一点点地变得凝重。
脉象告诉她,萧无咎的母亲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俄而,她收回了手指,沉声道:
“令堂中了一种毒,那是一种产自西南的奇毒,鬼鸠草。”
“奇怪?这种毒会让人在一年内脏腑衰败,油尽灯枯而亡,可令堂体内的毒素像是陈年残毒。”
尉迟夫人听着,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没想到楚明鸢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仅仅凭借搭脉,就将自己的病症说中了七七八八。
她小小年纪,医术难道比觉远大师还厉害?
萧无咎涩声道:“因为我娘把一半解药给了我。”
“那时候,我才刚出生……”
刚出生的婴儿为何会中毒?
十有八九是承自母体。
楚明鸢恍然大悟,很自然地又把手指搭上了萧无咎的左腕。
指下的脉动蓬勃有力,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看来上一世萧无咎的早逝,与他曾经中过鬼鸠草之毒无关。
“萧无咎,先把令堂抬进屋吧。”
楚明鸢收回了手,“我先给她施针,可以暂时压制余毒发作。”
“娘,我抱您回屋。”萧无咎就俯身把轮椅上的尉迟夫人抱了起来。
尉迟夫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孩子之前说让她来见未来儿媳,她没多想,就应了。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见儿媳,是看大夫还差不多!
她心底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
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低声道:“你啊。”
萧无咎很快将母亲抱回了位于道观西北角的一间厢房。
将人放在榻上后,他便退开。
由着楚明鸢为尉迟夫人施针。
尉迟夫人静静地看着楚明鸢,眼神中多了一抹怜惜。
没有人是天生无所不能。
她的阿咎从启蒙就是她亲自带大的,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律例刑案,教他如何识人待物,还为他请了最好的师父教他武艺。
她付出了心血,阿咎也没有辜负她的心意。
但眼前这少女不同。
阿咎说,她自幼丧母,父亲只疼爱嫡长子,亲弟弟还被府里的姨娘调包。
堂堂侯府嫡女为了自保,学了这么一身医术,可见那定远侯府犹如龙潭虎穴,家不成家。
尉迟夫人突然有些明白,自己这个眼光甚高的儿子为何会对这位楚大小姐另眼相看了。
楚明鸢没注意对方的眼神变化,只专注地给她身上的穴位下针。
合谷穴、风池穴、大椎穴、涌泉穴……
没一会儿,尉迟夫人身上的十几个大穴都被扎上了银针。
渐渐地,屋内鼾声渐起。
灰衣老妪热泪盈眶道:“公子,夫人好些日子都没睡好了,又不许老奴与您说。”
“楚大小姐,夫人可还有救?”
她激动得都哽咽了,连萧无咎都下意识地屏息。
第35章 下注吗?
楚明鸢微微一笑:“别扰了夫人休息,我们出去说。”
从内室走到了外间后,楚明鸢才又道:
“鬼鸠草性热,需用凉性的天山雪莲来解毒。”
“夫人积毒十几年,得用上五百年的天山雪莲才行。”
有那么一瞬,萧无咎差点想问“真的吗”,但终究咬住了这句话。
这些年他令人在大江南北遍寻名医,也治不好娘亲,心里几近绝望。
这一次请楚明鸢过来,只是抱着一线期望,没想到楚明鸢竟有办法救娘亲。
他直直地迎上楚明鸢笑吟吟的眸子。
“你能在三个月内找到五百年的天山雪莲吗?”她问。
“能。”萧无咎哑声答道。
藏在他心底的那头凶兽暂时又闭上了眼眸。
只要母亲能活着,他也懒得去理会南边那些人。
楚明鸢微微地笑。
心里如同吞了半颗定心丸。
于她来说,萧无咎对她有所求,这是好事。
“坐下说话吧。”
萧无咎请楚明鸢坐下,又亲自给两人都沏了茶。
他沏茶的动作极为优美流畅,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仿若一个温润如玉、纤尘不染的雅公子,让楚明鸢一时看得愣神。
一杯茶汤澄澈的龙井茶很快递到了楚明鸢跟前。
萧无咎已经恢复了从容,看似漫不经意地随口问:
“你弟弟的伤怎么样了?”
他果然是知道了。
也猜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楚明鸢心想,慢慢地接过了这杯茶。
茶香袅袅,缕缕白气升腾而起,让眼前的青年显得有些朦胧,清冷的面庞也柔和了几分。
他,远比她预料的更令人琢磨不透。
眼下她与他既然同坐在一条船上,互有所求,那么,她不如将利益最大化。
心下有了决定,楚明鸢单刀直入地说:
“萧无咎,你可有办法,帮我找到当年我娘生产时的那个稳婆?”
“我使人去找过,可是稳婆一家早在十五年前就搬走了,说是搬回了豫州老家。”
“我还派了人去青州找我娘亲的乳娘,当年我娘生产时,她也在。”
萧无咎优雅地浅啜了一口茶水。
修长好看的手指在青花瓷的茶盅上摩挲了两下,眸光微闪。
“稳婆的事交给我,但来回豫州需要时间,未必赶得及在令妹出嫁前。”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眼下在京兆府大狱中,不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吗?”
“你是说……王嬷嬷?”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自王嬷嬷被送进京兆府后,她几乎把这人给忘了。
王嬷嬷是姜姨娘的亲信,熟知主子的各种机密,可她一家老小的身契都在姜姨娘身上,怕是不敢轻易背叛。
萧无咎道:“若是那王嬷嬷现在人在侯府,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可她现在人在京兆府,不是吗?”
这两句话耐人寻味,甚至还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楚明鸢听懂了。
王嬷嬷现在是京兆府的人犯,等于把她与姜姨娘彻底隔绝了开来。
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王嬷嬷一个妇道人家,能承受得住官府的刑讯吗?!
答案显而易见。
楚明鸢心想:这人也就长着一张欺人的脸孔,果然不是什么谪仙。
煞神还差不多。
楚明鸢弯了弯眉眼,心情不错地看着萧无咎:
“若是这次的事成了,算我欠你一次。”
“倒也不必。”萧无咎淡淡道,“姑且当是我的回礼吧。”
楚明鸢没与他客气,拱手谢过。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论管家,论医术,论经营,萧无咎定不如她。
可在官场,萧无咎这个随时可以入宫面圣的探花郎,远比她有办法。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鸢又进了内室,给沉睡中的尉迟夫人拔了针。
然后说:“我给她开一个安神的方子,先吃着,夜里应该能睡个好觉。”
“过两天,我再来给她施一次针。”
“今天我先走了。”
待开好了方子,楚明鸢就提出了告辞。
“婶……楚善信,小道送您出去。”小道童屁颠屁颠地过来帮萧无咎送客,笑得像开了花。
看他可爱,楚明鸢出门时还送了他一包松仁糖。
合上道观的大门时,小道童恰好听到碧云吩咐车夫:“去四方赌坊。”
啊?
小道童停下了关门的动作,眯眼从仅剩的门缝望了出去,看见楚家的马车没有走来时的方向,反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得去告诉小叔叔!
一炷香后,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自观中驰出,在京城的几条小道上七弯八拐地抄了一条近路。
最后,恰好赶在侯府的马车前抵达了四方赌坊。
“萧公子!”
率先下马车的碧云惊讶地看着萧无咎。
紧接着,改换了男装的楚明鸢也下了车。
她稍稍一想,就知道是那收了糖的小道童当了耳报神,给萧无咎通风报信了。
萧无咎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换上了男装的楚明鸢。
她穿着一袭湖蓝色团花暗纹杭绸直裰,腰束一条宝蓝色缀玉锦带,一头鸦羽般的墨发用银冠扣住,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了把画着水墨山水的折扇。
纤长的身姿如一丛青竹般挺拔,乍一看,还真像一个翩翩美少年。
还挺赏心悦目。
忽然间,萧无咎火气全消,唇角勾了勾,神情间多了几分慵懒兴味之色。
看来她还是知道赌坊是鱼龙混杂之所。
“我陪你进去吧。”萧无咎道。
这下轮到楚明鸢惊讶了。
她以为萧无咎会拦她,会训她,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提议。
楚明鸢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点点头。
碧云如释重负。
有未来姑爷陪着,那她就放心了。
赌坊内,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摆着好些赌桌,每一张桌子边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热闹非凡。
两人才刚进门,赌坊小二就过来热情地招呼:
“萧公子,好些年不见了,今儿下注吗?”
这句话令楚明鸢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突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萧无咎了。
他从前还是这家赌坊的常客不成?
萧无咎道:“二楼还有空的雅座吗?”
“有有有。”小二连连点头,“大老板说了,您若是来了,那间视野最好的贵宾雅座必是给您留的。”
小二领着两人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一直来到某间华丽异常的雅座。
面对着大堂的窗户开着,从窗口俯视下去,可以将一楼大堂的情况一览无遗。
小二指了指挂在东墙上的一些牌子,笑眯眯地问:
“萧公子,今年春闱,您要下注吗?”
“会试第三场马上要开始了,大伙儿都在下注谁会是今科的头三甲。”
“像那位青州解元王照邻,今早还有人往他身上押了整整五千两呢。”
第36章 阴谋还是阳谋?
“不急。先上些茶与茶点吧。”萧无咎挥手先打发了小二。
雅座内,便只剩下了萧无咎与楚明鸢。
萧无咎又道:“你若是想下注,只要吩咐小二给你下注就是。”
楚明鸢“哦”了一声,忍不住问:
“三年前,你是不是也在这里下过注?”
萧无咎听懂了她的语外之音,不答反问:“谁‘也’在这里下注了?”
“你那个妹妹?”
“她押在了谁身上?”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楚明鸢抿了抿唇。
与聪明人说话很简单,也很心累。
“青州解元,王照邻,五千两。”她简明扼要地答。
萧无咎悟了。
方才小二说的那五千两,原来是那位楚二小姐下的注。
他凉凉道:“后天是会试第三场,你若不想那王照邻中状元,让人打断他的手便是。”
“……”楚明鸢默然不语。
莫非是因为她那日在清净寺已经见过他的本性,他干脆就懒得遮掩了?
楚明鸢一手托腮,看着下方墙上挂的那些名牌。
中间那张便写着“王照邻”的名字。
王照邻此人自命清高,也许有几分才学,但也仅限于此,他可以做学问,却不适合为官。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无辜的陆家女眷落到了那等猪狗不如的惨境。
楚明鸢眼睫半垂,眸底掠过一道冷芒。
一报还一报。
她也要让王照邻尝尝有冤无处申,从高处摔落谷底的滋味。
楚明鸢的视线徐徐右移,细细看着。
她目力极好,从二楼就能清晰地看到名牌上写的那些名字以及赔率。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目光倏然停顿在其中一块名牌上。
“冀州,何跃思。”
她轻轻念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心跳骤然加快。
她记得“何跃思”此人,他是三年后下一科的状元。
少年白发。
那时,进士游街时,惊了整个京城。
关于他的故事,也传遍了京城上下。
据说,何跃思也曾参加这一科的春闱,可就在他妻子送他去考场的路上,夫妻俩被一奔马撞伤。
妻子当场伤重不治,何跃思也没能赶上会试第三场的考试。
何跃思是个情深之人,为此一夜白了头。
如果何跃思能顺利参加完今科会试第三场的话,那么,今科的状元还会是王照邻吗?
楚明鸢的眼眸一点点地发亮,心中有了主意。
“何跃思。”萧无咎重复着这个名字,“你看好他?”
赌场的小二恰在此时端着茶点进来了,兴冲冲地接口道:“萧公子,您要下注何跃思吗?”
“他作为状元的赔率是一比十。”
“其他客人还是更看好王解元。”
末了,小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不过您肯定有您的高见。”
“论眼力、远见,小的最服您!”
放下茶水、点心后,他还讨好地对着萧无咎比了个大拇指。
萧无咎似笑非笑地扬唇,从袖袋中掏出块银锞子丢给小二。
“赏你的。”
“替我下注何跃思,一万两。”
他又取出一张大通钱庄的银票,放在了桌上。
小二稳稳地接住了银锞子,藏好,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
小二双手捧着银票又步履匆匆地走了。
这一切快得楚明鸢反应不及。
她幽幽叹气:“你三年前到底在这里砸了多少银子?”
才会让那小二对一万两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萧无咎慢慢地喝了口茶,才启唇,却是答非所问:
“三年前,父亲其实不想我参加那一科的春闱,劝我再等三年。”
“你可知道为甚?”
不等楚明鸢回答,他就继续往下说:“如今的朝堂中,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占了大半壁江山,皇上自继位后,便有心扶持寒门。”
“早在上一科春闱前,父亲就断言,皇上必然会点寒门子弟为状元。”
而萧氏是世家门阀中的翘楚,萧尚书又是内阁阁老。
无论萧无咎才学再出众,皇帝也不会点他为状元。
楚明鸢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这一点,在春闱殿试的结果出来后,很多人也瞅出了圣心。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萧无咎是为了与皇帝赌气,才去了西南。
萧无咎接着道:“我那时也是年轻意气,想着左右中不了状元,不如玩把大的。”
“筹了十万银子,去四方赌坊,押了我自己中探花。”
十万两?
楚明鸢微微睁大眼。
他十六岁就敢拿十万两去豪赌?!
“当时的赔率是多少?”楚明鸢忍不住问。
她现在才算是明白,为什么方才尉迟夫人要说萧无咎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不是拿儿子开涮,原来是肺腑之言。
萧无咎微微地笑:“一赔十。”
那会儿他风头正盛,人人都觉得,他会是大裕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都把他的名字押注在了“状元”上。
除了他自己,也就寥寥无几的人凑趣押了“探花”。
待殿试的结果出来,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听到这个答案,连楚明鸢都不免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没撞翻手边的茶盅。
一赔十,那就是整整一百万两了。
萧无咎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
他没说的是,想从四方赌坊拿走那一百两万白银可不容易。
当时,他把四方赌坊的二老板和一干打手全都打趴下了,几乎砸了整个赌坊。
这件事惊动了赌坊背后的大老板。
大老板知道他是萧家人,探花郎,就亲自来赔不是,萧无咎也就顺着台阶下了,赔了对方一万两银子作为他砸赌坊的补偿。
他与四方赌坊才算化干戈为玉帛。
“你若是不想用阴谋,那上阳谋便是。”萧无咎浅浅一笑,笑容中说不出的邪气。
“头三甲往往相差不大……”说着,他探身凑近她。
薄唇凑在她耳边,以唯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只要皇上不喜王照邻,他自然就中不了状元。”
清冷慵懒的声音轻轻敲击在楚明鸢的耳膜上。
楚明鸢摸了摸发痒的耳朵根,心想:这人的心肝肺约莫都是黑的。
这时,一道轻浮的男音自雅座口响起:
“咦?这不是探花郎吗?”
“真是巧了。”
“没想到你也好此道!”
第37章 不是小倌?
雅座内的楚明鸢与萧无咎循声望去。
门口,一个二十余岁油头粉面的青年自以为潇洒地摇着一把折扇,满眼轻浮地打量着室内的二人。
他的目光在楚明鸢眉目如画的小脸上流连再三。
外头,还有一个赌坊的小二不近不远地跟在青年的后方,暗暗捏了把冷汗。
“原来是小国舅。”萧无咎不冷不热地说道。
楚明鸢同样认得此人,这是当今袁皇后的弟弟,袁瀚。
袁瀚还有个人称“袁国舅”的大哥,颇得皇帝的看重。
“相请不如偶遇,难得遇上,探花郎,不如我们一起喝两杯?”袁瀚不请自来地走进了雅座。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萧无咎。
从前,人人都说,萧无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完美如谪仙。
他就想着,哪有人这么完美无缺的,这萧无咎必有其阴暗见不得人的地方。
哈哈哈。
原来萧无咎不仅会进赌坊,还好男风,也就是一个俗人而已。
不想,萧无咎却是道:
“可惜了,我们要走了。”
萧无咎半点不给袁瀚面子,又对楚明鸢说:“看够了的话,我们走吧。”
楚明鸢点点头。
她今天的目的达成了,无需再留。
她同样不想与这位风评不佳的小国舅扯上关系,表现得异常乖顺。
袁瀚的脸瞬间黑了。
他是皇后幼弟,皇帝也视他如亲弟弟,多有照拂,也因此,满京城的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从来没有人敢下他的面子!
“萧无咎!”
袁瀚对着萧无咎直呼其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别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七品的芝麻小官,还不是仗着你有个尚书爹!”
“的确。”萧无咎面不改色地轻轻掸了下袖子。
“我萧家家教甚严,家父常教导我,莫要与皇亲国戚家的浪荡子弟为伍。”
“万一遇上了,那就退避三舍,免得惹祸上身。”
楚明鸢努力忍着笑。
她相信这话很可能真是萧尚书说的。
只不过,怕是萧无咎年幼时得到的教诲了。
看来,萧无咎的确是非常厌恶这个袁瀚。
楚明鸢心念一动,突然想起弹劾景如焰大将军通敌卖国的奏折,应该就是出自袁瀚的长兄袁国舅之手。
也难怪萧无咎讨厌袁家人。
两人从袁瀚身边走过,袁瀚气得脸都扭曲了。
“萧无咎,站住!”
他想去拦萧无咎,目光突然落在楚明鸢修长光洁的脖颈和秀美的下颔线上,顿了顿。
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敢情这不是个小倌,而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呵呵呵。
更有趣了。
袁瀚眼底掠过一抹恶意。
他闪电般出手,想去扯楚明鸢的衣袖……
脑子里想着:若是将这位小姐的整条袖子都撕扯下来,露出一条白生生的胳膊,她会不会羞愤自绝?
眼看着他的手指距离楚明鸢的衣袖只有一寸,却见对方微一侧身,同时手里的折扇重重地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
袁瀚痛呼一声,狼狈地收回了手。
“贱人!”
他对着楚明鸢怒骂,燃着怒火的俊脸变得扭曲。
伸出手,又想去抓楚明鸢的胳膊。
楚明鸢抬起脚,正想狠狠踹他一脚,可萧无咎快她一步。
一脚狠狠踢在袁瀚的小腿胫骨上。
锥心之痛让袁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跌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瞪着萧无咎。
“萧无咎,你敢踹我!”
萧无咎往前一步,将楚明鸢护在身后,低声对她说:“他会向皇上告状的,你不想皇上宣你问话,还是让我来。”
楚明鸢半点不想面圣,默默地后退半步。
倒在地上的袁瀚抱着小腿,哭嚎不已:
“萧无咎,你死定了!”
“你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我待会儿就进宫面圣,非要让皇上好好罚你,还有这小贱人不可。”
“你这七品芝麻官就别想当了!”
“既如此……”萧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袁瀚。
他半垂的眼睑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似笑非笑,显得莫测高深。
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眼底尽是冷漠与残酷。
“那我不趁此机会多打几下,似乎有些吃亏。”
他抬起脚,又狠狠踹了袁瀚一脚。
接着,一脚踩在了袁瀚脸上。
往下碾压……
袁瀚的脸都被踩得变形了,痛得眼泪鼻涕齐流。
起初他还嘴硬,但随着脸上的痛感不断地加剧,嘴里更尝到了鲜血的咸腥味……
他再也压抑不住恐惧,求饶道:
“饶了我吧。”
“我不去告状了,还不行吗?”
因为剧痛,他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
但萧无咎依然没松开脚。
这时,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一道粗犷的男音随之响起:
“萧老弟,给我一个面子,放过袁小国舅一次吧。”
身形高大、留着大胡子的锦衣男子客客气气地对着萧无咎抱拳。
他也是担心袁小国舅在这里出事,他们赌坊会被袁家迁怒。
心里暗叹这位袁小国舅真是没眼色。
惹谁不好,非惹这位煞神。
萧无咎这才慢吞吞地挪开了脚,似笑非笑。
“那我给傅老板一点面子。”
他看也不看地板上的袁瀚,对着楚明鸢说:“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小国舅,您还好吧?”
傅老板连忙亲自将袁瀚从地上扶了起来,殷勤地赔着笑。
却被站稳后的袁瀚重重地一把推开。
“没用的蠢货!”袁瀚迁怒地骂道。
他的发髻松散了一半,衣衫凌乱,脸上的眼泪、鲜血混成一团,狼狈不堪。
“萧无咎。”他又咬牙切齿地看着萧无咎离开的方向,“小爷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萧无咎与楚明鸢走到了赌坊的大门口,侯府的马车就等在外头,碧云翘首以待。
见主子平安归来,她松了口气。
萧无咎亲自扶了楚明鸢上车,道:“我要进宫一趟,就不送你回去了。”
“慢走。”楚明鸢也不问他为什么进宫了。
显而易见,自然是恶人先告状了。
顿了顿,她终究良心过意不去,问了一句:
“皇上不会责怪你吧?”
第38章 亡母的嫁妆
萧无咎莞尔,透过车窗凝视着马车里的楚明鸢。
笑意止不住地从清浅的眸中溢出来。
连那微微翘起的唇角都旖旎起来,如晴光映雪。
他似乎心情极好,含笑道:“无妨。”
“皇上最多训我两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皇帝还等着在万寿节受“百夷”朝拜,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严惩他这个“教化夷獠有功”的能臣呢?
顿了顿,萧无咎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何跃思这段日子也寄居在清净寺。”
这个“也”字似是在暗示,他知道王照邻同样寄居在清净寺。
“多谢。”
楚明鸢看萧无咎又顺眼了一点点,放下了窗帘。
“老李头,我们走吧。”
车夫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甩着马鞭驱车离开了。
碧云忙给主子沏茶,有些好奇地问:
“大小姐,萧探花说的何跃思又是谁?”
她总觉得,方才在赌坊的那一炷香时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大小姐和未来姑爷好像变得更默契了?
“一个同样寄住在清净寺的举子。”楚明鸢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那把折扇。
也许,她可以让楚翊的那个狗肉朋友再帮一个忙。
马车一路顺畅地驶回定远侯府,恰在府外与长兴伯府的马车交错而过。
下车时,楚明鸢已经换回了之前的女装,直接回了瑶华院。
一进院门,入目的便是一地的狼藉。
庭院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连堂屋里都堆着不少匣子木箱。
海棠急着团团转,见楚明鸢回来,忙迎了上来。
“大小姐,施妈妈都等您一炷香了。”
施妈妈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屈膝对着楚明鸢福了一礼:
“大小姐,奴婢奉太夫人之命,把夫人的嫁妆单子、账册都送来了。”
“这是两间库房的钥匙,夫人从前的大部分物什就收在库房里。”
说话间,施妈妈身边的小丫鬟就把嫁妆单子与库房钥匙交到了碧云手里。
楚明鸢不咸不淡地说道:“烦劳施妈妈了。”
施妈妈欲言又止地抿了下唇,又道:
“大小姐,方才谢大夫人刚来给二小姐下了小定礼。”
“但萧家那边一直没定下小定的日子,太夫人说,您是姐姐,总不能让妹妹抢了风头,让您……催催萧家那边。”
说到后来,施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也知道,太夫人这是迁怒,是无理取闹。
因为萧老夫人不喜萧探花,对这门亲事也不甚积极,故意冷着侯府这边,办起事来拖拖拉拉,让太夫人觉得拿自己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太夫人不能冲着萧家发火,正赶上大小姐讨要先侯夫人的嫁妆,太夫人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碧云与海棠一听,气得脸都涨红了。
太夫人实在是……
就是在普通人家,两家议亲,那都是由长辈操持的,哪有让闺中女子去催促未来夫家的道理。太夫人就是存心让小姐没脸。
反倒是楚明鸢很平静。
等她把嫁妆理清楚了,再与她那位祖母算总账不迟。
“碧云,你送施妈妈出去。”
施妈妈走后,楚明鸢就让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们把那些装着账册的箱子都搬了进去。
她并不急着去核对嫁妆单子,仓库里少了哪些东西,又被调包了哪些,她心里都清楚着。
她只吩咐了海棠一句:
“把素问堂的账册找出来,明天我打算去一趟素问堂。”
海棠乖乖应命,俯身去翻找那些箱子里的账册。
不一会儿,她就把一个黑漆樟木箱子拖了过来。
“小姐,这一箱就是素问堂的账册了。”
楚明鸢从中先抽了一本账册,慢慢地翻了起来。
“素问堂”是陆氏名下的医馆,曾经也是京城最知名的医馆之一。
但陆氏过世后不久,当初在素问堂坐诊的那名大夫另谋高就。
素问堂就此没落了。
上一世,她接手嫁妆后,并没在意这间小小的素问堂,让原来的掌柜、大夫和伙计继续经营。
不想,素问堂在两年后竟闹出了人命官司,还闹到了京兆府公堂之上……
楚明鸢花了半天功夫看完了这一箱子的账册,等合上最后一本时,天色已暗。
一夜弹指即逝。
次日,楚明鸢起了个大早。
她先带着楚翊去了趟国子监报到,拜见了何祭酒,又去国子监的号舍认了一下以后住的屋子。
接着,姐弟俩才去了位于药行街的素问堂。
素问堂位于街道的中心地带,位置好,铺面也不小。
但是,门可罗雀。
药柜旁,只有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等着伙计给他抓药。
楚明鸢与楚翊姐弟俩一进门,伙计就暂时放下了手里的那杆药秤。
笑着问:“两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楚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扶着头睁眼说瞎话:“我头疼。”
伙计指了指前堂,“我们罗大夫就在里边。
“快!”那中年男子不耐地拍了拍柜台,催促道,“快给我抓药。我们老爷还等着呢。”
他的声音尖细阴柔,引得楚明鸢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见他白面无须,楚明鸢心里隐隐有数了:这十有八九是个宫里出来的内侍太监。
“抱歉抱歉,客人您稍等。”那伙计对着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赔着笑。
他对着药方,拉开药柜的一格格抽屉,熟练地继续抓起药来。
动作麻利地将药材一撮撮地放在桑皮纸上。
药香渐浓。
楚明鸢随意地扫了那些桑皮纸上的药材一眼,目光一顿。
这是……
她不问自取地从桑皮纸上拈起一小片苍术,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底掠过一道冷芒。
那伙计瞧见她的动作,瞳孔收缩了一下,抬头喝道:
“这位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别人的药,你怎么能随便拿呢?”
“你知不知道,药性配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要是药材的分量错了,坏了方子的药性,那可是害人!”
那中年男子闻言,面色冷了下来,斥道:“你这丫头,实在是没规矩!”
“喂,你骂谁没规矩呢!”楚翊脸色一变,下巴一昂。
那股子流里流气的痞气一不小心就藏不住了。
第39章 “他”的生父
中年男子可不是被吓大的,冷冷道:
“小子,说的就是你与你身边这丫头,没规矩,没教养,真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句“有娘生没娘养”恰好说中了楚翊的痛点。
他的瞳孔蒙上了冰霜,沉甸甸地压着情绪。
楚明鸢拍了拍他的肩头,提醒他:“阿翊,这里是素问堂。”
他们不能在自家医馆打上门的客人。
哪怕这个客人的嘴很臭。
楚明鸢平静地对那中年男子说:“你去别处抓药吧。”
“如果我不呢?”中年男子脸色更沉,傲慢之色溢于言表。
伙计更是气急,叫嚣道:“臭丫头,你凭什么驱赶我们的客人?”
“凭什么?”楚明鸢冷冷一笑,“你们心知肚明。”
“碧云,你现在让老李头赶紧去京兆府报官,就说素问堂的掌柜……以次充好,卖假药害人。”
她此前只知素问堂坐诊的罗大夫医术平庸,又与掌柜合谋以次充好,做假账。
却不想,他们比她预想的,还要卑劣。
碧云领命,跑去和赶车的车夫说。
那名伙计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指着楚明鸢的鼻尖说:
“从你们一进来,我就瞧出你们不对劲了。”
“敢情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闹事讹钱的啊。”
“你可知这医馆是谁家的?”
“定远侯府,你们知不知道?!”
“识相的话,就快滚!”
伙计重重地丢下手里的那杆药秤,发出一声重响。
中年男子一愣,心想:原来是定远侯府开的医馆,也难怪主子会让他来这么家名不见经传的铺子抓药。
药行街上,一些路过的人看见这边有吵闹声,纷纷驻足望来。
楚明鸢不想与一条看人下菜的狗废话,冷冷道:
“我楚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这等子欺上瞒下的害群之马。”
“从医者首要是医德。”
“楚?”伙计脱口喊了声,立刻想起定远侯府的人就姓楚。
再联想侯府之前曾来人跟掌柜说,大小姐很快要接管先侯夫人的嫁妆了。
他登时脚下一软,差点没跪倒,结结巴巴地说:“你……您是大小姐?”
后堂的沈掌柜闻声而来,却是不慌不忙。
他见势不对,方才即刻就使人赶去侯府找太夫人求助了。
只要太夫人愿意保他们,楚大小姐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楚大小姐。”
沈掌柜随意地对着楚明鸢和楚翊揖了揖手,阴阳怪气地说:
“我在这素问堂做掌柜也有十年了,兢兢业业,虽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劳,但总有几分苦劳吧。”
“我知道,大小姐刚接手这素问堂,自然是要用您看重的新人,不喜我们这些老人的。”
“可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能空口无凭地往我们头上泼脏水啊!”
沈掌柜越说越起劲,还扯着嗓门去喊门口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评理。
“大伙儿给评评理。”
“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掌柜这么一说,伙计的腰板也直了起来,附和道:“就是就是。”
“我们素问堂在京城开了这么多年,那是有口皆碑的。”
“大小姐,您一接手医馆,不由分说就要将我们扫地出门,还口口声声地用报官来威胁,这未免也欺人太甚。”
“再说了,上个月的月俸还没发呢。”
“您不是想赖了我们的月俸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这一番哭诉,引得围观的路人们生出怜悯之心,也觉义愤。
“这也太黑心,太欺负人了!”
“没错没错。侯府的大小姐又不缺银子,还想赖掉几两银子的月俸。”
“哎,在铺子里做了十几年的老人,说开除就开除,这位楚大小姐实在不近人情。”
“谁说不是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
沈掌柜作势用袖子抹着眼角,心里却是在窃笑: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脸皮薄着呢。
她肯定会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指定得留着他继续在医馆做事,还得多给他一份月俸作为补偿。
对于沈掌柜的心思,楚明鸢再清楚不过。
上一世,在她嫁去谢家后,沈掌柜就曾带人去谢家找她讨过月俸,说是太夫人欠了他两个月的俸禄没发。
那会儿,楚明鸢在谢家的日子很是艰难,生怕被夫家看了笑话,只能给了他们一笔银子把人给打发了。
有了上一世的遭遇,楚明鸢十分沉得住气。
楚翊气坏了,凉凉地嗤笑了一声:
“姓沈的,你这么能唱戏,不去戏班子实在可惜了!”
“也好。等京兆府的人来了,你们去公堂接着唱好了。”
少年双臂抱胸,站没站相地往门框上一靠。
以阿姐的性子,既然报官,那自然是有十成的把握。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时,停在门外的一辆青篷马车有了动静,窗帘被一只满是老茧的男性手掌挑开一角。
那只手做了个手势。
原本在药柜边看热闹的中年男子见状,急急地走了过去,听了车中人一番吩咐后,又回到了医馆。
“咳咳。”
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
“楚大小姐,我家老爷与令堂也算有几分渊源。”
“他让我转告小姐,凡上位者免不了遇上几个偷奸耍滑的下人,给点银子,把人打发算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脸上有一抹几不可查的尴尬。
他方才骂楚明鸢“有娘生没娘养”,是因为对方的举止令他不快。
但现在知道了这位楚大小姐的生母早逝,再回味自己的话,就觉得自己适才有些刻薄,故意戳人痛脚。
楚明鸢听到“偷奸耍滑”这四个字时,玩味地扯了下唇角,朝门口的那辆青篷马车望去。
透过窗口,可见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玄衣老者,头发花白,形相清癯,丰姿隽爽,睥睨间,自有一股不可一世的威严。
这老者看着很陌生。
楚明鸢并不认识他,心想:
此人身边既然有内侍服侍,那好歹也是个宗室王亲吧。
人群中,一个俏丽婀娜的蓝衣少女混在路人之间看热闹,此刻也望着马车里的老者,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是……
蓝衣少女奋力地拨开人群,往前挤。
楚明鸢收回了视线,对沈掌柜与伙计说:“你们运气真好,马车里的这位贵人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们计较。”
“不过,我这人心胸狭隘,却是要计较到底的。”
那白面无须的男子重重地振袖,尖声道:“你这丫头,简直不知好歹!”
“我们王……老爷是好心提点你。”
蓝衣少女终于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恰将他的失言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她没认错人。
他是镇南王顾策。
第40章 她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楚明鸢将拈在手里的那片苍术,凑向了沈掌柜。
“沈掌柜,你既然觉得自己很委屈,那就把这片苍术吃下去,自证清白,怎么样?”
沈掌柜脸色瞬间一僵。
很快,他就强自振作精神道:“是药三分毒,药怎么能随便吃呢。”
楚明鸢浅浅一笑,温温柔柔地说:
“这是苍术,又不是有毒的附子、砒霜,吃下去,也不会死人的。”
“吃吧。”
她笑得灿若春花,看在沈掌柜与那伙计眼里却是不寒而栗。
那伙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马车里的镇南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神色一凝。
心想:这味药材莫非有什么问题?
门外围观的那些路人也有几分意动。
风向有所转变。
“那位楚大小姐说的是,这苍术又没毒,吃一些也不妨事 ,为什么这掌柜的像见了鬼似的。”
“没错没错。”
“莫非这苍术有什么猫腻?”
“……”
“哎呦!”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自医馆内骤响。
沈掌柜被楚翊一脚踹倒,狼狈地跪倒在地。
“喂,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阿姐让你把它吃下去。”
楚翊强势地掰开了沈掌柜的嘴,将那片苍术喂进了他口中。
“咕噜”一声,咽入腹中。
沈掌柜恶心欲呕,但被楚翊捏住了下巴,一行口涎沿着唇角淌下……
沈掌柜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片而已,不妨事的。
“继续喂。”楚明鸢漫不经心道。
楚翊的小厮阿迟就从药柜上捧了一纸包的苍术,继续往沈掌柜的嘴里塞。
两片,三片,四片……
被喂了一嘴巴苍术的沈掌柜那矮胖的身躯抖如筛糠。
“楚大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掌柜虽有不是之处,但他是人,又不是牲口,你与令弟这样对他,未免过为已甚!”
一道清脆有力的女音自门外的人群响起。
那蓝衣少女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药柜边,拈起桑皮纸上的一片苍术。
她看了看,又嗅了嗅,道:“这苍术炮制得不太到位。”
“药性不够。”
“他们办事不利,收的药材不好,的确该罚,可万事有个度。”
“你们这么做,过了。”
她一番言辞有理有据,公允公正,立刻就引来路人的一片赞颂声。
“这位小姐说的有理。”
“差事没办好,是该罚,该辞退,但何必这样当众羞辱人呢。”
“哎呀!这不是华二小姐吗?她是隔壁百草堂的东家小姐。”
“百草堂是华太医家的吧?”
“……”
围观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华二小姐,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她。
也包括马车里的镇南王。
但也仅仅是一眼而已。
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轻嗤一声,随意地掸了下袖子。
过去几十年,想往他们王爷跟前凑的人还少吗?
这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时,一声凄厉的哀嚎再次响起:
“好痛。”
“我的肚子好痛。”
“罗大夫,快来给我看看……苍术,定是这苍术……”
沈掌柜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医馆的地上打起滚来,觉得腹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惨白如纸的胖脸上,五官皱成一团,冷汗涔涔。
心想:甄二管家不是说,大小姐什么也不懂,肯定看不出药材中的门路。
不是说是大小姐性子要强,最好面子,最不喜让外人看了笑话吗?!
他怎么看大小姐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啊!
看着这一幕,外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华二小姐也闭上了嘴。
沈掌柜想去抠自己的喉咙,可手才抬起,就被楚翊卸掉了肩膀的关节。
又一声嚎叫响起。
罗大夫吓得不敢上前,在几步外瑟瑟发抖。
华二小姐有些不忍去看,便去看手上的苍术,喃喃道:“不该是这样啊。”
“苍术没有毒性的,他也只是吃了几片而已。”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赶忙将那片苍术掰开,双眸睁大。
“不是炮制不到位。”
“是这药材之前发霉了……对不对?”
说最后三个字时,她看向了楚明鸢,显然是在问她。
楚明鸢点点头:“这苍术应是之前泡了水,导致发霉了,他们将它洗干净后,又重新用麦麸翻炒。”
“用麦麸的气味遮掩霉味。”
“孽畜!你好大的狗胆!”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气得脸都青了,甚至喊破了音。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脚狠狠地往沈掌柜的肚子上踹。
“竟然敢卖发霉的药材给我!”
“我定要让京兆尹判你个斩立决!!”
他们王爷金枝玉贵,竟差一点点就吃了发霉的药材!
楚翊抱胸看笑话,闲闲地说道:“不是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哼哼。
还不就是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吗?
那中年男子一脸尴尬,但犹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两脚,才收脚。
素问堂外,围观的那些路人一片哗然。
跟着,他们都变得义愤填膺。
“这素问堂的掌柜竟然卖发霉的药材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这简直是谋财害命啊!”
“是啊是啊。”
“原来素问堂是害死人不偿命的黑心医馆!”
百姓们全都满腔怒火。
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平时最怕生病,小病往往是靠熬的,实在熬不住了,才会来医馆。
看病吃药最是烧钱,几包药钱就足以掏空家底。
只要一想到他们花银子买的竟然不是治病的良药,而是害人的毒药,他们就气得恨不得将这黑心的掌柜与无良的大夫给活活打死。
马车里的镇南王摇了摇头,低声道:“终究是太年轻了。”
这丫头本来可以用更温和、更婉转的法子来解决沈掌柜这条蛀虫,可她偏选了最尖锐的方式。
今天以后,素问堂的名声也毁了!
甚至还会有最近来抓过药的人跑来讹钱。
“让让,都让让……”
人群外,传来一阵严厉威仪的男声。
有人高喊着:“京兆府的衙差来了,都赶紧让让。”
第41章 王妃早就死了
门口聚集的百姓一见官差来了,赶紧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七八个衙差在车夫老李头的引路下,很快来到素问堂前。
老李头指着一个大胡子介绍道:
“大小姐,二少爷,这位是京兆府的胡班头。”
胡班头对着楚明鸢和楚翊抱拳见礼。
楚明鸢落落大方地说:“劳胡班头走这一趟了。”
“这素问堂是先母的陪嫁铺子,过去这些年都是我祖母管着。”
“今天我与舍弟来巡铺子,却发现这沈掌柜、罗大夫,还有这个伙计竟背着主子,暗地里在医馆中售卖发霉的药材。”
“此等无良行径实在令人发指,我现在将他们交于京兆府,还请京兆尹严惩此等败类,以儆效尤。”
“哎,说来惭愧,我祖母年岁大了,老眼昏花,任用了这等欺上瞒下的奸人,也是她老人家识人不清,侯府难辞其咎。”
“以后这素问堂由我接管,我这做孙女的,自当替祖母分忧解愁。”
“劳胡班头转告京兆尹,接下来的十天,我素问堂会请何老太医在此为百姓义诊半天。还有,今年以来,凡是在素问堂看诊抓药的,都退回诊金、药钱。”
“也算是给我祖母她老人家积德了。”
她这一番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成了一个替祖母擦屁股的孝顺孙女。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再次哗然。
这一次是因为义诊而雀跃。
马车里的镇南王露出意外的表情。有点意思。
另一边的华二小姐轻轻蹙眉,心里不以为然:
哪有孙女说自己祖母“老眼昏花”的,这楚大小姐实在口无遮拦。从前那些关于她才冠京华的传言,怕是言过其实。
而那位胡班头则是惊讶于这位楚大小姐有此魄力,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楚大小姐放心。”
“胡某会如实转告杜大人的。”
“把人带走!”
胡班头一声令下,几个京兆府的衙差就上前去拿人。
“呕——”
在地上打滚的沈掌柜突然张嘴呕出了一大片,把他方才吃下去的那些苍术连着早膳一起吐了出来。
一地黄水在地上乱淌。
难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近处的好几个衙差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生怕沈掌柜会吐到他们身上。
外头围观的那些路人急急捂住口鼻。
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活该!”
“像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上吐下泻,活活拉死!”
“……”
一片咒骂声中,那些衙差押着沈掌柜、罗大夫与那个伙计走了,还带走了一袋子苍术作为罪证。
衙差一走,百姓们放松了一些。
一个中年妇人上前了两步,大着胆子问:“楚大小姐,您说真的?”
“俺也可以来素问堂请何老太医给俺看病吗?”
碧云代她家小姐出面,笑眯眯地答道:“那是自然。”
“不过,何老太医开了方子后,这位大姐得去别家药铺抓药才行。”
“素问堂的药材需要重新采购,暂时不给抓药。”
此言一出,围观的路人沸腾了,一个个面露异彩,亢奋极了。
“能让太医院的太医给看诊,还不要钱?”
“假的吧?”
“人家是侯府的大小姐,那肯定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我明天也来排队吧……”
即便热闹已经散场,那些路人还聚在那里交头接耳,不肯离开。
导致甄二管家很是艰辛地挤过人群。
“大小姐。”
甄二管家随意地揖了一礼,脸色非常难看。
刚才他来时,正好与京兆府的那些衙差交错而过,知道他终究来迟了一步。
但愿沈掌柜识趣,别把自己给招出来。
他心里烦躁,因此语气也不太好,“太夫人已经知道了素问堂的事,请大小姐速速随小的回侯府。”
“太夫人非常生气。”
他在最后这句话上加重了音节。
楚明鸢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吩咐碧云道:“我先回侯府,你去一趟陆家,找外祖母借一个账房,让他帮着把这素问堂的账目理一理。”
“这沈掌柜既然连发霉的药材都敢卖,指不定会在账目上作假。”
甄二管家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见这里事了,就打算走人,却被楚明鸢叫住:
“这位客人,请留步。”
“劳烦转告贵主,要看足痹之症,这京城中最擅长的人是清净寺的觉远大师。”
中年男子一愣,差点想问:她既没搭脉,也没见王爷下车过,怎么就知道王爷有足痹之症?
等阿迟把放在药柜上的那张方子交到他手里,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楚大小姐是凭着这张药方,猜出了王爷的病症。
一个侯府的大小姐,居然还懂医术?
思忖间,他上了那辆青篷马车,还听到后头楚翊在那里嘀咕:
“阿姐,这人嘴那么臭,你好心指点他做什么?”
楚明鸢笑笑说:“我只是想到了外祖父。”
楚翊若有所思地斜睨着马车里的人,心想:这老头是个武将?
那中年男子在关车门前,又回头看了姐弟俩一眼。
他记得楚大小姐的外祖父应该是陆老将军。
“回去吧。”
镇南王一声令下,车夫便赶着马车走了。
马车里,镇南王主仆俩面对而坐。
那长随打扮的中年内侍给主子斟了茶,忍不住嘀咕:
“这位楚大小姐真是……真是……”
他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形容这位楚大小姐,最后憋出了四个字:“不识好歹。”
若非看在那楚大小姐勉强算个故人之后,自家王爷才懒得理会呢。
镇南王失笑:“年轻意气吧。”
“守勤,不必与个孩子计较。”
张守勤轻哼了一声,将沏好的茶送到镇南王手边。
他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世子爷与世子妃应该快到京城了,您要不要回王府住?”
镇南王一手揉着眉心,另一手挥了挥。
意思是,他不想回去。
张守勤暗暗叹气,就听主子又道:“景愈还下落不明?”
“锦衣卫还在四处搜人。”张守勤答道。
心中沉甸甸的:王爷拖着病体,日夜兼程地赶来京城,就是想劝皇帝刀下留人。
不想,还没进京城,就听说了景愈被人劫走的消息。
张守勤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王爷,奴才打听过了,那人肯定不是……王妃。”
他很想劝王爷,都快二十年了,王妃怕是早就化为白骨了。
镇南王捏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这马车内的气氛也陡然阴沉起来……
第42章 进宫面圣
素问堂的门口,华二小姐望着镇南王的马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银牙。
她家的百草堂在江北已有十几家分行。
她若是能与镇南王府搭上关系,必可将百草堂的分行开到南疆。
可惜了……
正思忖着,后方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音:
“华二小姐。”
华二小姐转身望去,便见人群外站着眼熟的一男二女,走了过去。
“萧三小姐,萧七小姐。”
“谢大公子。”
方才喊她的人便是萧家二房的三小姐萧若蘅。
萧若蘅微微地笑:“真是巧了,我和七妹想给祖母选一支人参,就随表哥一起来药行街看看。”
谢云展只对着华二小姐颔首,算是见礼。
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不远处正要上马车的楚明鸢,眸底透着浓浓的不喜。
她还是这样喜欢出风头,全然不顾家里其他人!
从前是娇娇,这一次连亲祖母也被她踩在脚底。
华二小姐想起了什么,笑道:“谢大公子,我记得楚大小姐是公子的未婚妻吧,方才她还在那里呢。”
她往那辆马车一指,楚明鸢已然上车,看不到人了。
谢云展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阴沉。
从前,从没人提,可自打他与楚明鸢退亲后,却似乎人人都在提醒他,他的未婚妻是楚明鸢。
萧若蘅飞快地看了一眼谢云展,眼睫颤了颤,代他解释道:
“我表哥的未婚妻是楚家二小姐。”
华二小姐一愣,心想:她不可能记错啊。
但脸上还是做出歉然的样子:“失礼了,是我记错了。”
萧若蘅笑了笑,转移话题:“华二姐姐,你方才在看什么?”
“是看到什么熟人了吗?”
华二小姐犹豫了一下,才徐徐道:“我……我方才好像看到镇南王了。”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我也不太确定。”
“什么?”谢云展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华二小姐的胳膊,“你看到镇南王了!!”
他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明明听说,镇南王和世子还要两天才会到京城,镇南王怎么会提前到了?
想着,他心底浮现一个可能性:
难道说,那日从锦衣卫手里劫走景愈的人是镇南王?
所以,方才镇南王才会来药堂抓药,就是为了给景愈疗伤?
定是如此!
看着谢云展抓着华二小姐的那只手,萧若蘅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光芒。
面上不露声色,低呼道:“表哥,你抓痛华二小姐了。”
谢云展连忙松开了手,对着华二小姐拱了拱手:“失礼。”
“蘅表妹,我要赶紧进宫一趟,就先走了。”
也不等萧若蘅反应过来,谢云展接过了小厮牵来的马,骑上马就心急如焚地离开了。
在侯府的马车边飞驰而过。
楚翊也看到了谢云展,低声道:“晦气!”
怎么走哪里都会遇上这个晦气的家伙!
见楚明鸢怔怔地望着窗外,他把脸凑了过去,问:“阿姐,你在看什么?”
“看她。”楚明鸢指了指萧若蘅的方向,“萧家三小姐。”
楚翊算了算辈分,忍俊不禁:“阿姐未来的小侄女?”
“她看着没什么出奇的。”
他上下打量了萧若蘅一番。
楚明鸢放下了窗帘,随口忽悠弟弟:“我学了点面相,这萧三小姐的面相看着是个婚事坎坷之人。”
上一世,萧若蘅定过三次亲,都不太顺利。
第一任未婚夫体弱,定亲后不满一年,人就没了。
第二任未婚夫才学出众,却被一个宗室郡主给抢了。
第三任未婚夫貌若潘安,然与人有了私情,被抓奸在床。
直到楚明鸢惨死,萧若蘅都没有嫁人。
楚翊眨了眨眼。
想再回头看看那位萧三小姐,可惜,马车已经拐弯,就算他掀开窗帘,也看不到人了。
姐弟俩一路上言笑晏晏,说笑不断。
而定远侯府的氛围则阴沉至极。
尤其是荣福堂内,弥漫着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姐弟俩一进屋,坐于上首的太夫人终于爆发了。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地朝姐弟投掷了过去,怒声骂道:
“孽障!”
楚明鸢与楚翊默契地往两边退开,那只茶杯就在两人之间飞了过去,砸在了后头的甄二管家头上。
杯子被磕得四分五裂,可见力度不轻。
甄二管家痛呼一声,狼狈地捂着肿了个红包的额头。
“母亲息怒。教训鸢姐儿事小,气坏了身子事大。”二老爷楚勉之忙劝太夫人。
又端出长辈的身份对着姐弟俩训斥,“鸢姐儿,阿翊,你们还不跪下向你们祖母请罪。”
楚明鸢没有跪,一脸无辜地看着太夫人与楚勉之。
“祖母,二叔,我何罪之有?”
楚翊认真点头。
姐弟俩这种一唱一和仿佛唱双簧似的德性再次激怒了太夫人。
“孽障,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悔惧之心吗?”太夫人又随手抓起茶盖朝他俩抛了出去。
这一次,茶盖被楚翊一手接住了。
随手把它往旁边的某个茶几上一放,楚翊睁眼说瞎话:
“祖母,您就别打甄二管家了,虽然他中饱私囊,但也罪不至死。”
“你……你……”太夫人语声微颤,气了个倒仰。
施妈妈急忙给太夫人顺气。
楚勉之压着怒火,振振有词道:
“鸢姐儿,我知道你生气,气那沈掌柜竟敢打着侯府的名号卖发霉的药材,可你再生气,也要考虑大局。”
“家丑不可外扬,你今天这么做,只让整个京城的人看了我楚家的笑话!”
“鸢姐儿,你这次实在是太意气用事了!”
楚明鸢抚了抚衣袖,“二叔错了。”
“这沈掌柜又不姓楚,怎么叫家丑?”
“还是说,是二叔您在背后指使沈掌柜卖那等劣药?”
第43章 你个孽障!
“楚明鸢,你胡说什么!”楚勉之厉声斥道,“竟然连长辈也敢攀扯!”
太夫人老脸更黑,心里把沈掌柜翻来覆去地骂了又骂:
沈老三这个蠢货,这些年拿了不少好处了,竟然还贪心到卖起发霉的药材!
蠢不可及!
她现在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若是沈老三在公堂上说了不该说的,把她这些年从素问堂拿的好处招了,那么她的颜面何存!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楚明鸢,手微微发着抖。
“鸢姐儿,你也不必在我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记恨我这祖母,所以故意把一件小事闹大,就是要让我没脸,是也不是?!”
她锐利的眼锋死死地钉在楚明鸢身上。
楚明鸢无辜地笑:“祖母真是奇怪。”
“您是我亲祖母,孙女为何要记恨您?”
“祖母,您怕是得了什么癔症吧?不如我下帖子请太医过府给您看看?”
太夫人眉心跳了跳,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亲事已定,你母亲的嫁妆也拿回去了,我这做祖母的以后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不是想把阿翊过继给你娘吗?”
“我告诉你,我不许!”
“就算你爹同意也没用,我说了不许,就不许。”
太夫人哼了一声,高高地抬起了下巴。
话落之后,屋内安静了下来。
楚明鸢静静地看着上首的太夫人,心里觉得既荒谬又可笑。
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压抑。
见楚明鸢不说话,太夫人愈发得意,自觉拿捏住了楚明鸢的要害。
她转头又去看楚翊:“阿翊,你比你姐姐懂事,劝劝她。”
“要以大局为重。”
她心里对楚翊愈发不喜:这个孙子就是个利令智昏,冷心冷肺的。
就因为大孙女对他许以嫡子的身份,还有陆氏的那三成嫁妆,他就跟闻到鱼香的野猫似的,被勾走了。
竟连自己的姨娘都不认了!
得给这个孙子一个教训才行。
太夫人暗道,越想越觉得自己此计甚妙。
若是大孙女死咬着不肯妥协,楚翊必会对她生出心结,他们姐弟也就会离心。
楚翊哪里看不出祖母的心思,半垂下头,努力忍着笑。
他对这个祖母没什么感情,祖母对他约莫也是如此。
毕竟侯府四房加起来,祖母足有九个孙子、十一个孙女,他不过是这二十个中的一个而已,分不到什么爱,也从来没有过期待。
楚翊此刻的样子,看在太夫人眼里,就成了神伤。
太夫人唇角翘得更高。
楚明鸢道:“祖母,这是大事,容我考虑一晚。”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藏在袖中的信。
这是萧无咎今早派人给她送来的信,说了昨天赵令丞审讯王嬷嬷的结果……
楚明鸢眸光一冷。
“好,你回去好好考虑。”太夫人扯了扯唇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她又对楚勉之说:“你赶紧去一趟京兆府,去打声招呼,就说素问堂的事怕是有些误会。”
“明日我们就带鸢姐儿、阿翊一起过去,把事情说清楚。”
“我知道了。”楚勉之沉着脸应了。
楚明鸢对楚翊说:“阿翊,我们走吧,你明天就要去国子监上学了,今晚记得早些歇息。”
“国子监?”楚勉之也听到了,惊诧地拔高嗓门,“阿翊,你要去国子监上学?”
“是啊。”楚翊点点头,“二叔,我先回去了。”
太夫人脸色阴晴不定,几乎将手里的佛珠串捏碎。
心想:大孙女为了拉拢这个弟弟,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还设法弄到了国子监监生的名额。
楚明鸢与楚翊在太夫人阴鸷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荣福堂。
穿过垂花门后,楚翊贼兮兮地小声对楚明鸢说:
“阿姐,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现出对你心怀芥蒂的样子比较好?”
一句话逗得楚明鸢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她抬手揉了下楚翊的额发,“无妨。”
“就是何跃思那边,要麻烦你那位‘狗肉’朋友了。”
楚翊笑了笑:“阿姐,你放心,我待会儿跑一趟清净寺。”
“明天一定让他亲自驾车送那个何跃思去贡院,绝对不会出一点岔子的。”
楚翊说走就走,与楚明鸢道别后,就骑马跑了一趟清净寺。
等他再回到侯府的听雨轩,已是下午申时了。
一进院门,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就迎了上来,表情微妙地禀道:
“少爷,姜姨娘来了,就在屋里等您。”
楚翊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屋。
姜姨娘端坐在靠窗的一把圈椅上,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肌肤白皙如瓷,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
“姨娘。”
楚翊唤了一声,走到了姜姨娘的跟前,“您不是病了吗?怎么来了?”
这还是姜姨娘撞伤头后,楚翊第一次见她。
“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来看我了?”姜姨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怎么会呢。”楚翊随口敷衍,招呼小丫鬟,“还不赶紧给姨娘上茶。”
姜姨娘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我有话和二少爷私下说。”
原本在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就退了出去,也包括姜姨娘的大丫鬟胭脂。
屋内只剩下楚翊与姜姨娘两人。
姜姨娘定定地看着楚翊,黑幽幽的眸底深不见底。
“大小姐要把你过继给先夫人,你很得意是不是?”
“你是不是忘了,你根本就不姓楚?”
姜姨娘的声音冰冷而低缓,与她平日里的温柔贴心,迥然不同。
“姨娘,您不是说了,姓不姓楚的,不重要?”楚翊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
“说能留在侯府,是我的福气。”
“……”姜姨娘差点没呕出一口血。
这些话的确是她之前说的,这孽障居然敢讽刺她!
她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朝楚翊甩去……
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第44章 何必过继呢
然而——
姜姨娘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那白腻细瘦的手腕被楚翊一把捏住。
少年微微使力地握紧手指……
姜姨娘便感觉到一股锥心之痛,口中不由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眼前的楚翊不再是那个任她摆弄的孩童。
他已经十五岁了,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大。
他的翅膀硬了!
“放开我。”姜姨娘咬着银牙,艰难地说道。
楚翊终于放开了她,玩世不恭地轻笑了一声:
“姨娘,我好,不就是你好吗?”
“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你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会记得的。”
“以后我过继到陆夫人的名下,成了嫡子,也会好好照拂五弟的……”
“您的眼光要放长远些。”
姜姨娘脸色越来越阴沉。
仿佛被人迎面掴了一掌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想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想说,他五弟才不用他照拂。
但终究按捺住了。
姜姨娘用指尖狠狠地掐着指腹,心头有个声音在嘶吼:
不该是这样的。
楚翊才应该是那个卑微地匍匐在她脚下,乞求她垂怜的人。
现在,他竟然居高临下地想施舍起她!
姜姨娘深吸了一口气,做出语重心长的样子:
“阿翊,我是为你好。”
“大小姐挑中你,愿意将陆夫人的三成嫁妆分给你,是因为她以为你姓楚。”
“大小姐这个人,爱憎分明……你这几天也看到了,她连亲祖母、亲妹妹也不给面子。”
“若是有一天你的身世大白,大小姐知道你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会怎么对待你?”
“阿翊,我们母子十几年的情分,我是为你好。”
楚翊深深地凝视着姜姨娘,暗叹:
若非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怕是真要被姜姨娘给说服了。
她的演技比素问堂的那个沈掌柜还强,这要是去梨园,那肯定能成个出名的花旦。
可惜了。
“姨娘,富贵险中求。”
“这泼天富贵都送到我眼前了,我怎么能推出去呢。”
“姨娘,我的身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会帮我瞒着的吧?”
这些话好似无数根尖针般扎在姜姨娘的心口。
这孽障实在是厚颜无耻!
姜姨娘心脏发紧,差点没掀桌。
两人彼此对视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片刻后,姜姨娘才道:“阿翊,你别忘了,王嬷嬷也知道你的身世。”
“若是她在京兆府受不住刑,招供了,对你岂非不妙?”
“你去劝劝大小姐,让她去京兆府把王嬷嬷领回来。”
“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
“这才是互惠互利,是不是?”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难掩威逼之意。
楚翊轻轻一笑,缓缓问:“姨娘,您是在威胁我?”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姜姨娘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起身,整了整衣袖。
“你仔细想清楚,当个侯府闲散少爷,总比当个泥腿子强。”
说完这句后,也不管楚翊是何反应,姜姨娘径自离开了。
楚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摸着下巴,低声自语:
“看来姐夫猜得没错,王嬷嬷果然是知道不少秘密……”
姜姨娘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听雨轩,胭脂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见四下无人,胭脂小心翼翼地问:“姨娘,二少爷他会答应救王嬷嬷吗?”
姜姨娘驻足,回首望向听雨轩,瞳孔中阴晴不定。
好一会儿,才说:“他会答应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一旦得到了,就忍受不了失去。”
“他一定会答应的。”
……
这一夜,姜姨娘辗转难眠,一大早,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姨娘,京兆府的衙差带着王嬷嬷来了!”
“人在哪里?”姜姨娘有些意外,更有些惊喜。
没想到楚翊这么快说服了楚明鸢,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来禀报的小丫鬟答道:“在正厅。侯爷请姨娘也过去。”
姜姨娘没多想,略微整了整衣装后,就带着胭脂步履匆匆地赶往外院的正厅。
当她来到正厅外,见屋里人头攒动,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定睛望去,震惊地发现楚氏的族长以及族老们竟全都到齐了。
厅内响起了太夫人不快的质问声:
“鸢姐儿,你把族长和族老们叫来做什么?”
“我昨天就说了,过继的事,我不同意!”
太夫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人置喙。
坐于下首的族长一头雾水地看着太夫人与楚明鸢祖孙俩,问太夫人:“弟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管家来接我时说,今天侯府要开祠堂,修改族谱……”
“莫不是要给鸢姐儿她娘过继子嗣?”一个族老若有所思地插嘴问。
另一个族老笑着附和:“这是好事啊!”
看着这众望所归的趋势,太夫人脸色又阴沉了三分,觉得楚明鸢就是故意请族长来压自己这个祖母。
她一时气急,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我不同意!”太夫人厉声道。
定远侯蹙了蹙眉,正想劝太夫人两句,却听楚明鸢道:“祖母说的是。”
“我娘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何必过继呢。”
太夫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没听错吧?
连定远侯都有些傻了。
廊下的姜姨娘则浑身发凉。
楚明鸢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吩咐阿迟道:“请衙差去把王嬷嬷带来。”
阿迟乐颠颠地抱拳应:“是,大小姐。”
阿迟赶紧去了隔壁偏厅,领着两个衙差和王嬷嬷过来了。
这才几天不见,王嬷嬷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衣衫污浊,仿若疯妇。
一名衙差随手一推,王嬷嬷踉跄地跪在了地上。
胡班头表情复杂地对着楚明鸢拱了拱手:“楚大小姐,赵令丞令胡某把人犯王氏带来了,一个时辰后,胡某得把人带走。”
楚明鸢笑道:“劳烦胡班头了。”
衙差们又回去偏厅候着。
姜姨娘一手扶着廊下的柱子,动弹不得。
跪在地上的王嬷嬷瑟瑟发着抖,只听楚明鸢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王嬷嬷,你在京兆府招的那些,可是签字画押的,容不得你现在不认。”
王嬷嬷咬牙。
她也不想背叛姨娘,可想到还在大牢里受苦的儿子……
她低下头,对着定远侯重重地磕头,一口气说道:
“侯爷,二小姐她根本不是陆夫人的女儿。”
“二少爷才是陆夫人的孩子,大小姐一胎双生的弟弟。”
第45章 滴血认亲吗?
二少爷楚翊才是大小姐一胎双生的亲弟弟!
王嬷嬷的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惊得厅内众人都傻了眼。
上首的太夫人脸色黑得像是要滴出墨汁来。
“这怎么可能!”定远侯想也不想地脱口否决。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嬷嬷,怒骂:“刁奴!你竟然连这种鬼话也扯得出来!”
王嬷嬷勇敢地抬起头,“侯爷,老奴没有撒谎。”
“是姜姨娘在陆夫人生产时,收买了稳婆,偷偷将二小姐与二少爷掉包了。”
“胡说八道。”定远侯半点不信。
他的阿妩温柔可人,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现任侯夫人刘氏气不过丈夫维护姜姨娘这狐媚子,轻哼了一声:
“侯爷,无风不起浪,王嬷嬷是姜姨娘的亲信,怎么会往自己主子身上泼脏水呢。”
“姜姨娘,你要不要进来为自己分辩一二?”
说着,刘氏的目光投向了厅外的姜姨娘身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厅内的楚氏族人都有些将信将疑,齐刷刷地望向了姜姨娘。
姜姨娘脸色苍白如纸,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情绪,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王嬷嬷身边,强自镇定地说:“王嬷嬷,这些天你在牢里受苦了。”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空口白牙’地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大小姐对你允诺了什么,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她这番话就差直说,是楚明鸢收买了王嬷嬷。
“……”王嬷嬷眼里一阵慌乱,又犹豫了。
毕竟,她全家老小的卖身契还捏在姜姨娘手里呢。
“阿翊。”姜姨娘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一脸受伤地看向了站在楚明鸢身边的楚翊。
“我是你娘啊,是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的。”
“我们骨血相连,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嫡子的身份,就不认我这个亲娘呢?”
说话间,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愈显柔弱,令看者不由动容。
太夫人冷眼看着,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老奴之前就在阿翊的汤药里下药谋害他,就不是个可信的。”
“这害主背主之人说的话,不听也罢。”
“祖母说的是,人言不可尽信。”楚明鸢煞有其事地附和,却听得太夫人头皮发麻。
果然,下一句就听大孙女云淡风轻地又道:
“不如滴血认亲吧。”
“阿翊到底是不是姜姨娘的儿子,只要滴血认亲就知道了。”
“伯祖父,我说得可有理?”
楚明鸢转头去问族长的意思。
族长拈须道:“说的是。滴血验亲,一验便知。”
姜姨娘身子僵直,樱唇发白,心中有些后悔了。
是她大意了。
以为楚翊逃不出她的五指山,没想到竟被大小姐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楚明鸢这边早有准备,话才刚说完,就有两个婆子搬来了一张案几置于堂中,又取来了一碗清水。
蒋嬷嬷客客气气地说:“姜姨娘,得罪了。”
她拿出一枚钉子似的粗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姜姨娘的指尖,将指尖血滴入那碗清水中。
接着,楚翊上前,自己用针扎了指尖,也将血滴进了碗中。
两个族老好奇地凑到案几边看。
连刘氏也按捺不住地起身过去瞧。
太夫人心中暗骂刘氏是个沉不住气的,半点没侯夫人的端庄,以眼神示意施妈妈过去看看。
“没有相融!”一个族老激动地说,“这两滴血没有相融。”
“这么说,这小姜氏真的不是阿翊的生母?”另一人喃喃道。
“定是如此了。”
“……”
随着这一句句,姜姨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来愈白。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定远侯犹不相信,也起了身。
他一把推开刘氏,去看案几上的那个大碗……
仿佛见了鬼似的,脸色大变。
“阿妩。”定远侯转头去看姜姨娘,厉声质问,“本侯问你,阿翊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与姜妩是表兄妹,情分不一般。当年,大姜氏病逝,他本想续娶表妹的,奈何天意弄人,只能娶了陆氏。
这十几年,他总觉得亏欠了表妹,一向宠她,怜她。
此时此刻,定远侯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姜妩。
姜姨娘泪如雨下,脱力似的跪倒,无助地摇头:“我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翊明明是我亲生的……怎么会弄错了呢?”
她膝行几步,扑向了定远侯,抱着他的大腿抽噎不已。
“表哥,你信我!”
“我那会儿难产,生了足足五六个时辰,才生下阿翊,差点丢了性命……”
“再说了,姐姐生产时,身边何止有稳婆,还有那么多丫鬟婆子,想要调包两个婴儿,哪有那么容易的!”
姜姨娘哭得声嘶力竭,梨花带雨。
看得定远侯怜惜不已,认为爱妾所言亦有理。
胭脂在一旁给姜姨娘帮腔:“定是王嬷嬷进了大牢后,记恨姨娘没有救她,所以像疯狗似的乱咬人。”
“侯爷,您一定要相信姨娘啊。”
楚明鸢静静地看着父亲与他的爱妾上演着苦情戏,心里为亡母与弟弟感到可悲。
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是弟弟。
但父亲眼里只有姜姨娘,完全没想过这些年弟弟受的委屈。
族长的眉头越拧越紧,若有所思地望着上首的太夫人,思绪飞转:
的确,凭借姜姨娘一人是做不到,可若是她在侯府有帮手呢?
他这弟妹实在糊涂!
这可是混淆嫡庶!
“滴血认亲,作不得数!”
这时,楚明娇略显激动的声音在厅外响起。
她拎着裙子跑进了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脑子里混乱如麻。
明明在小说中,事发应该是在农历五月,现在才两月,会试都还未结束呢。
她与楚翊的身世怎么会提前揭开了呢?
不该是这样的!
“滴血认亲都作不了数,那什么作数?”楚明鸢冷冷问。
楚明娇暗骂古人愚昧,组织措辞解释道:
“人大致有四种血型,如果血型不同,就算是亲母女,血也不能相融。”
“如果是同样的血型,哪怕不是亲母女,两个人的血也可以相融。”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让大伙儿都滴血试试,就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了。”
楚明娇耐着性子给他们科普,然而,定远侯却听不下去了。
他没好气地斥道:“娇姐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46章 她输了……
楚明娇正色道:“爹爹,你信我,我说得……”都是真的。
“二妹妹,你既然来了,不如也与姜姨娘滴血验亲,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亲母女。”楚明鸢打断了她的话。
从前,楚明鸢对着妹妹,都是唤娇娇的,现在却改了称谓。
亲疏可见一斑。
“二小姐,得罪了。”蒋嬷嬷捏着那枚粗针朝楚明娇逼近。
钉子粗的针看得人不寒而栗。
楚明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爹爹,你信我。我看过一本西洋的书籍,滴血认亲真的不准。”
可她畏缩的样子看在众人眼里,就成了“不愿直面真相”的恐惧。
认为她是怕了,怕她的血与姜姨娘的血相融,怕她一朝从嫡女变为庶女。
“验吧。”族长拍案道,“嫡庶不容混淆,还是得验个清楚明白。”
若是在普通的商贾人家,嫡庶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嫡庶干系到爵位。
按照大裕的宗法制,唯有嫡子可以继承爵位。
只有极少数的例外。
比如那位镇南王世子能以庶子的身份得封世子位,是今上看重镇南王这亲叔父,才给予的恩典。
其他族老也赞同族长的意思,连连点头。
在众望所归之下,楚明娇就算反对也没用。
蒋嬷嬷强势地押着楚明娇与姜姨娘往另一碗清水里滴了血。
这一次,众人都对结果隐隐有数了,无人围观。
很快,蒋嬷嬷就来禀报结果:“太夫人,侯爷,二小姐与姜姨娘的血相融了。”
楚明娇面白如纸,心里不服气。
就因为这不靠谱的滴血认亲,她就要从嫡女沦落为庶女?
这不公平!
楚明娇双手在袖中捏紧,看向了楚明鸢,红着眼泣声道:
“姐姐,我知道我抢走了云展哥哥,你一直在气我。”
“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认我这个妹妹啊。”
“滴血验亲,根本就不作数。”
“今天若是你与爹爹滴血验亲,两滴血不能相融的话,是不是证明你不是爹爹的女儿?”
“姐姐,你可敢一试?!”
楚明娇死死盯着楚明鸢的眼眸,难掩挑衅之意。
要改变滴血验亲的结果,不难,她也能做到。
楚明鸢淡淡一笑:“看来二妹妹是疑心我动了什么手脚……”
“侯爷,”二夫人林氏不咸不淡地插嘴道,“我是妇道人家,不知道这滴血验亲准不准。”
“不过,这侯府的血脉不容混淆。”
“如果阿翊不是姜姨娘的儿子,那也不代表是前头那位大嫂的子嗣,指不定是姜姨娘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种。
在楚明鸢如冰剑般锐利的目光下,林氏脊背一寒,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口。
太夫人抚了抚衣袖,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到底,调包的事只是王嬷嬷一人之言,鸢姐儿,你可有找到当年给你娘接生的稳婆?”
“没有。”楚明鸢摇了摇头,“那稳婆搬回了豫州老家,我已经命人去找了。”
“那就是没有真凭实据了。”太夫人扯了下嘴角。
“鸢姐儿,王嬷嬷这贱婢信不得,不要因为她的挑拨,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谁说我没有真凭实据了?”楚明鸢歪着头反问。
太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楚明鸢,一时拿不准她是不是在诈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急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嘴里喊着:
“太夫人,侯爷,陆老夫人、陆大夫人他们来了!”
陆家足足来了十几号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活像是来寻仇的,把门房的婆子也吓到了。
太夫人的心沉了下去,明白了:大孙女这是握着最后的决定性证据,在等陆家人呢。
楚明娇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想起上次陆老夫人打她的那几巴掌,就觉得脸皮生疼。
若是从前,陆老夫人疼爱她,她有自信外祖母会站在她这边。
可现在,自从她与谢云展定亲后,陆老夫人就厌了她……
她曾去过一次陆家,却被陆家拒之门外。
在这种时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众人都望着厅外。
一盏茶后,以陆老夫人为首的陆家人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陆老将军和陆家几位老爷都征战在外,今天来的是陆家女眷以及几个小辈。
等他们一行人迈入厅堂后,原本宽敞的正厅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有几个婆子去给陆家人搬了些椅子过来。
陆老夫人也顾不上与楚家其他人寒暄,眼里只有楚明鸢。
“鸢姐儿,你给我的信是什么意思?”
陆老夫人一大早就收到了楚明鸢派人送去陆府的信。
信里说起姜姨娘的亲信王嬷嬷是如何入了京兆府大牢,又在严刑之下,招供了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
这封信只有寥寥数行,没详说来龙去脉,请陆老夫人到侯府相谈。
陆老夫人就火急火燎地带着几个儿媳赶了过来。
她急急道:“你在信里说,娇娇不是你娘生的,是姜姨娘的女儿,可你娘当年明明怀的是双生子,连太医也是这么说的……”
说着说着,陆老夫人终于迟钝地看到了与楚明鸢并肩站在一起的楚翊,噤了声。
少年与少女亲昵地挨在一起,他们长得有四五分相似。
有一样的美人尖,有一样的凤眸。
顾盼之间,眸光熠熠。
“阿翊,脱鞋。”楚明鸢道。
桀骜的少年今天乖得不像话,依言在椅子上坐下,脱下了左脚的鞋子与白袜。
他脚背上那枚鲜红色的蝴蝶形胎记就露了出来。
“这个胎记……”陆老夫人瞳孔一缩,喃喃道,“和你的一模一样。”
女儿病逝后,陆老夫人生怕外孙女被继母蹉跎,常把双胞胎接到府里住,由她亲自照料。
她自是记得,大外孙女的脚背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胎记。
“没错。”陆大夫人激动地点头,“鸢姐儿的脚背上也有个蝴蝶形的胎记,与阿翊这个一模一样。”
“亲家太夫人,您应该也记得吧?”
“……”太夫人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记、得。”
尘埃落定。
楚明娇闭了闭眼,遍体发寒。
她输了。
原来是胎记。
小说中根本没有描写楚明鸢与楚翊有胎记这件事。
但幸好,她还有谢云展……
第47章 嘎嘎乱杀
“老夫人,您一定要为二少爷做主啊。”
蒋嬷嬷哽咽地对着陆老夫人喊着,义愤填膺地说起了方才的事。
说了王嬷嬷的那番供词。
说了二少爷、二小姐分别与姜姨娘滴血认亲的结果,以及姜姨娘坚称她不知道两个婴儿被调包的事。
又说太夫人、二夫人不认账,还话里话外地讽刺二少爷是野种。
最后,蒋嬷嬷自责不已地捶胸蹈足:“都怪老奴啊!”
“若非当年夫人生产时,老奴不慎被热水烫伤,走开了一段时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蒋嬷嬷是陆氏的乳娘,原已经回了青州老家养老,是楚明鸢特意把人请过来的。
“这也不怪你。”陆老夫人恨声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老妇握着拐杖的手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心火节节攀升。
突然,她挣开陆大夫人的手,冲上前,一拐杖狠狠地打在了姜姨娘的背上,将她打得趴倒在地。
“贱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傻充愣!”
“我就想呢,那天在流芳斋,你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冲出来挡在楚明娇跟前!”
“原来是因为你是这孽畜的生母!”
上一次,太夫人责打楚明娇时,姜姨娘冲出来挡在了楚明娇跟前,还被太夫人误伤,撞伤了头。
当时,陆老夫人虽觉得姜姨娘的行径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此刻她再细思这件事,这才恍然大悟。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原来姜姨娘是在护着她自己的女儿!
陆老夫人越想越气,又是一拐杖重重地打在姜姨娘的身上。
姜姨娘惨叫一声,鬓发凌乱,朝定远侯依偎了过去。
她楚楚可怜地喊着:“侯爷救我。”
“妾身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混乱之间,她不慎撞到了旁边的茶几,茶几上的茶盅被撞翻,茶水从杯口洒出……
“哗啦——”
滚烫的茶水洒在了姜姨娘的肩头,浸湿了一大片衣襟,直渗到了肌肤上。
又烫又痛。
姜姨娘吃痛地低吟一声,秀美的五官有些扭曲。
可她的心更痛:她筹谋十五年,隐忍十五年,眼看着计划就要成功,却在骤然间天崩地裂。
满盘皆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错了哪一步……
“阿妩,你没事吧?”
定远侯心疼不已,连忙挡在了姜姨娘的身前,“岳母,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陆老夫人往地上呸了一口。
她重重地跺了下拐杖,指着定远侯愤愤道:“楚敬之,你们楚家真是欺人太甚。”
“什么侯门勋贵,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混淆嫡庶,让嫡子受一个‘贱妾’的磋磨。”
“好,你们楚家不认阿翊。”
“我们陆家认!”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毫不退让。
看着凶悍强势的老妇,楚翊心口一热,眼圈微微发红,半垂下了眼睑。
“陆老夫人,您这话说得?”二夫人林氏撇撇嘴,“好像我们楚家虐待了阿翊似的。”
“就算是真的抱错了,我们家也没亏待阿翊啊,是少了他一口吃的,还是缺了他穿的!”
“阿翊,你自己说!家里缺了你什么?”
林氏下巴一抬,用长辈的架势威逼地看着楚翊。
在林氏眼里,长房的庶子楚翊根本没什么存在感,文不成,武不就,没一样出挑的,他早就被姜姨娘给养废了。
瞧他那垂头丧气的德性,简直就像楚明鸢养的一条狗!
“阿翊,家和万事兴。”二老爷楚勉之也出来劝,“你总不想为了你一个人,闹得家宅不宁吧?”
楚翊看也不看楚勉之夫妇,歪着头,似是自言自语:“嗯,陆翊,挺好听的。”
“阿姐,我昨天才刚在国子监登记了‘楚翊’这个名字,这会儿改姓,国子监那边不会不认我吧?”他转头问楚明鸢。
“无妨。”楚明鸢笑眯眯地说,“改个姓而已,我跟祭酒打声招呼便是。”
听到这里,包括定远侯在内的楚家众人脸都黑了。
这件事若是传到了国子监,那定远侯必然逃不过一个宠妾灭妻的名头。
整个定远侯府就要成为京城的笑话了!
以后,谁还敢跟楚家的男子结亲?!
“……”太夫人气得嘴唇直哆嗦,彻底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
大孙女这是早就算好了,这才急匆匆地送她弟弟去国子监!
族长急急道:“陆老夫人,阿翊是楚家的孩子,楚家怎么会不认他呢!”
族长狠狠地瞪了楚勉之与林氏一眼,对定远侯道:
“侯爷,你与你岳母好好说,楚、陆两家是姻亲,别因为小人作祟,让两家生了嫌隙。”
定远侯这才回过神,连声附和,又对着陆老夫人赔笑脸:
“岳母,您别动怒,有什么事,咱们两家关起门,好好商量。”
“鸢姐儿,还不扶你外祖母坐下。”
楚明鸢一边给陆老夫人按着手部的合谷穴,一边安抚道:
“外祖母,您先坐下。万万不可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有您在,有我在,必不会让阿翊吃亏的。”
一个族老好言劝和:“坐下谈好。我们坐下慢慢谈。”
既然两家人要关起门来谈,那外人就不方便在此了。
定远侯急忙让人拖走了王嬷嬷,把她交还给了京兆府的两个衙差,还特意令石大管家给衙差塞了红包。
又把二夫人、三夫人等女眷都打发了。
待所有人重新坐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族长干咳地清了清嗓子,坐在上首主持大局:
“侯爷,嫡庶不可乱,阿翊既是陆氏的儿子,当然要拨乱反正,重新记回陆氏的名下。”
“今天就由我与几位族老做主,现在就开祠堂,修改族谱……陆老夫人以为如何?”
在族长的眼神示意下,定远侯忙令石大管家去祠堂取族谱。
陆老夫人慢慢地喝着楚明鸢特意让人准备的清心茶,心头翻滚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她方才说让楚翊改姓陆,是发自真心,但此刻冷静下来,也知道这样不妥。
楚翊若是真的改姓,总会有人攻讦他忘祖背宗。
于仕途上,这是大忌。
为了外孙的将来,陆老夫人只能耐着性子与楚家人谈判:“族谱自然是要改的。”
“但她……”
说着,陆老夫人指向了站在角落里仿若一道影子的楚明娇。
第48章 正本清源
陆老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楚明娇既不是我女儿的孩子,就不该记在我女儿的名下!”
“外祖母!”楚明娇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老夫人,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狠心。
自己孝敬了她十几年,却抵不过所谓的血脉牵绊。
陆老夫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硬声道:“别叫我外祖母!我可不是你的外祖母。”
“你的外祖姓姜,不姓陆。”
从楚明娇抢走了属于长姐的亲事起,陆老夫人就对这个外孙女失望至极,觉得她行事缺乏一股正气,性子歪得很。
而今,知道她根本不是女儿的孩子,最后一丝亲情也消失殆尽。
甚至有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感慨。
像楚明娇这种白眼狼是养不熟的!
“……”楚明娇樱唇轻颤,露出受伤的表情。
楚太夫人眉心的褶皱更深了,忍不住说:“亲家,你未免也太绝情了。”
“娇娇好歹叫了你十几年的外祖母,这件事她是无辜的,你何必迁怒到她身上。”
“再说了,阿璎在世时那么疼爱娇娇,她若是活着,怕也舍不得娇娇。”
“阿璎名下多一个孩子,也多一个人孝敬她,那是好事。”
族长与几个族老都觉得太夫人所言有理,不时点头。
陆大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们阿璎有儿也有女,稀罕别人的女儿作甚!”
“这等‘好事’,你们谁喜欢,谁接手了便是!”
陆大夫人是陆氏的长嫂,从前是看着小姑子长大的,视若亲妹。
看着小姑子留下的一双儿女被楚家人欺负至此,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那就把娇娇从陆氏名下移去吧。”定远侯当机立断地说道。
姜姨娘变了脸色,想反对,但终究按捺住了,指甲深深地掐着掌心。
“侯爷……”楚太夫人也想反对,被长子一个眼神制止。
很快,石大管家取来了一个上锁的红漆描金木匣子,交由族长。
族长取出一把铜钥匙,将铜锁打开后,自匣子里取出了一册厚厚的族谱。
楚氏一族在前朝只是青州的军户,自第一代定远侯楚羲随太祖皇帝建立大裕朝后,楚氏自此壮大。
到楚敬之这一代,已是第四代定远侯。
族长小心翼翼地将族谱在案上摊开,心里暗暗叹息:也难怪这些年定远侯府有了式微的迹象……
这侯府家宅不宁,楚敬之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被个姨娘摆弄得团团转。
哎!
也只能寄望世子楚随将来能重振楚氏雄风了。
族长定了定神,执起狼毫笔。
笔尖沾了沾墨后,将楚翊的名字从贵妾姜姨娘的名下划去,写到了续弦陆氏的名下。
接着,狼毫笔尖又沾了点墨汁,一笔将楚明娇的名字从陆氏名下划去。
就听楚敬之道:“伯父,把娇姐儿的名字记到大姜氏名下吧。”
“这……”族长手里的笔一顿,有些犹豫。
楚敬之解释道:“娇姐儿已经与长兴伯府的谢大公子定亲了,她若是变成了庶女,谢家那边怕是要生出事端来。”
族长看向了陆老夫人,“陆老夫人觉得如何?”
陆老夫人淡淡道:“这是你们楚家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就是。我们陆家的手可没那么长。”
楚明娇黯淡的眼珠子微微一亮。
没错。
她只要记到父亲的原配大姜氏的名下,就依然是嫡女,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族长见陆家人没有异议,当即下了笔。
改完了族谱,族长又让陆老夫人、楚明鸢等人过目后,才重新将族谱封存到木匣子里。
“咯嗒”一声,上了锁。
“小姜氏这贱人,又该如何处置?”
陆大夫人冷不丁地问,一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疼痛难耐的姜姨娘。
楚太夫人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怎么?不是说这是我们楚家的事,你们陆家的手没那么长吗?”
陆大夫人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
“怎么就跟我们陆家无关了?”
“小姜氏将我陆家的外孙调包,磋磨了十几年,我陆家岂能就这么算了!真当我陆家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吗?”
“楚太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那好,明儿我就带我陆家男儿去你们姜家好好教训一下您的外孙, 您可别心疼啊。”
“你敢!”楚太夫人气得牙齿在打颤。
陆大夫人嗤笑了一声:“您可以看看,我敢不敢?”
她在心里暗骂着:这心狠手辣的老虔婆,楚家这一家子从根子里就烂了,罪魁祸首就是这老虔婆。
剑拔弩张之际,楚明鸢突然插嘴:
“大舅母,姜姨娘是否知情,的确不能只凭王嬷嬷一人之言……”
“我已经派人去豫州寻当年的稳婆。”
“祖母,爹爹……还各位伯祖父,叔祖父,若是连稳婆也指认姜姨娘是幕后祸首,那诸位长辈可愿处置了姜姨娘?”
不等楚太夫人说话,族长当即拍了板:“那是自然!”
“好孩子,你是个明理之人。”
这会儿,族长看楚明鸢顺眼得很,颇有几分歹竹出好笋之感。
楚太夫人却想吐血:这丫头奸得很,指不定又在谋划些什么。
她的预感应验了——
下一刻,就见楚明鸢径直地走到陆老夫人婆媳跟前,深深地福了一礼。
“外祖母,我有一件事想求您与大舅母。”
“前天,祖母把我娘的嫁妆给了我,我年纪小,生怕做不好,就决定去娘亲的那些铺子看一看。”
“昨儿一早,我特意去了趟素问堂,不想,竟抓到了那沈掌柜售卖发霉的药材……”
楚明鸢大致把昨天发生在素问堂的说了一遍,陆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甚至连定远侯楚敬之也沉下脸,喃喃自语:
“沈掌柜?……难道是沈大材?”
“正是沈大材。”楚明鸢颔首附和,随口问,“爹爹认识他?”
楚敬之恍然未闻般,目光望向了二弟楚勉之。
楚明鸢眸底掠过一道异芒,接着说:
“昨天祖母和二叔都怪我不该把沈掌柜送京兆府。”
“外祖母,我从未学过管家,也不曾经营过铺子,心里不甚惶恐,想请您与大舅母帮着我整理一下娘亲的嫁妆。”
她光明正大地借起刀来。
她是晚辈,总是会被祖母以孝道压制,办起事来束手束脚。
可若是外祖母出面,那就不同了。
这些年祖母与二叔吞下去的那些,她要让他们加倍地吐出来!
第49章 狗咬狗
楚太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二老爷楚勉之比老母亲还要激动,厉声道:“鸢姐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觉得你祖母会贪图你娘的嫁妆吗?!”
“你这不孝不敬的孽障!”
没错,这就是个浑身是刺的孽障!楚太夫人深以为然。
若非族长以及陆家人在此,她当场就要发作,罚楚明鸢去跪祠堂好好反省。
楚明鸢半点不怂。
从容自若地说道:“二叔,我何时说过这话?”
“您可莫要给侄女我冠这么一大顶帽子,侄女受不起!”
“侄女只是担心这府里有‘小人’作祟,祖母被下面的人蒙蔽视听。”
“哎,连我弟弟都能被偷,这侯府之中,还有什么不能被偷的?”
寥寥数语说得楚勉之面色发青,族长则是羞愧不已。
“二弟,”侯夫人刘氏蓦地插嘴,若有所思地拧眉,“我记得这沈大材是你的人吧?”
这句话也是楚敬之想说的。
他阴鸷的目光在太夫人与二弟之间来回睃视着。
陆老夫人沉着脸,心如明镜。
女儿早逝,那会儿大孙女还小,女儿的嫁妆也只能交由楚太夫人打理。
陆老夫人心里虽信不过这位亲家,但顾念外孙女,从未插手过问。
如今看来,她这位亲家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更贪婪,更冷心。
陆老夫人细心地注意到女婿的眼神不对,便故意问他:
“敬之,当年可是你亲口答应我与你岳父,等鸢姐儿出嫁前,会把阿璎的嫁妆给她做陪嫁的。”
楚敬之当年的原话,是把陆璎的嫁妆交还给楚明鸢和楚明娇姐妹,但现在,楚明娇已经被众人遗忘了。
一旁低眉顺眼的楚明娇咬紧了下唇。
心口似被剜下了一块血肉。
陆氏一半的嫁妆至少有二十几万两,现在都与她无关了。
楚敬之又看了看楚太夫人与楚勉之,倍感心寒。
母亲背着他,把陆氏的嫁妆交给二弟的人打理,这是什么意思?
那沈大材借着卖发霉的药材肆意敛财,那敛的财又进了何人的衣兜?
呵呵。
沈大材犯了事,进了京兆府大牢,坏的是侯府、是他楚敬之的名声。
而得利之人却是他的好二弟!
他的母亲啊,未免也太偏心了!!
楚敬之握了握拳,心里有了决定。
当即对着陆老夫人说:“岳母,鸢姐儿和阿翊姐弟还小,阿璎的嫁妆就劳烦您多替他们两个小的费心了。”
“辛苦岳母了。”
陆老夫人苍老的唇角翘了翘,“辛苦称不上,那是应当的。”
“敬之,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楚太夫人没想到长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打自己的脸,失态地喊了出来。
长子这么说,等于是在指责自己贪了儿媳的东西!
她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这些年呕心沥血,苦心经营,还不就是为了下头的子孙……
楚太夫人一口气堵在心口,一时有些喘不上气,身子直哆嗦。
“太夫人!”旁边的施妈妈吓到了,连忙去给太夫人顺气,一会儿拍背,一会儿抚胸口。
见母亲气成这样,楚敬之有些内疚。
他刚想上前看看,就听二弟楚勉之义愤填膺地斥道:“大哥,瞧瞧你,都把母亲给气病了!”
“这些年,为了大哥你,母亲这把年纪还不辞辛苦地操劳着,你非但不念着母亲的好,竟然还怀疑起母亲来!”
“大哥,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一瞬,楚敬之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排挤的外人。
二弟与母亲才是一条心的亲母子。
楚敬之被伤透了。
一会儿心如寒冰,一会儿又似烈火焚心,冰火两重天。
侯夫人刘氏跳了出来,不阴不阳地说:“母亲,您若是问心无愧,何必怕人查呢?”
“等陆老夫人理清楚了陆姐姐的嫁妆,不是正好还您一个清白吗?”
刘氏同样气不过。
敢情婆母背着他们夫妻补贴了二房这么多年!
婆母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夫妇俩这一刻站在了一条战线上,同仇敌忾。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的楚太夫人又被气到了,差点没厥过去。
她转头去质问长子:“敬之,你就由着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
楚敬之的心更寒了,淡淡道:“娘,我觉得刘氏说得不无道理。”
“为了您的名声,还是让岳母查一查得好……”
“……”楚太夫人被噎得脸色发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楚勉之心里发慌。
楚明鸢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全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背上不敬祖母的名声。
再好的名声又有何用。
上一世,她全心全意地对这些所谓的亲人好,祖母生病,她为祖母寻医问药,亲自侍疾,端汤奉药。
她信了祖母的满口胡言,不计较那些铺子田地的连年亏损,想着都是自家人,她吃点亏也算了。
可又换来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她人善可欺而已。
“都给我住嘴!”
族长被他们几个吵得头都疼了,太阳穴一抽抽的疼,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弟妹,”族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楚太夫人说,“就算你问心无愧,这下头的人指不定有异心。”
“这回,素问堂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大了,毁的是定远侯府的名声!”
族长平时对太夫人都很客气,还是第一次摆出这么强势的态度。
楚太夫人心里憋得想呕血,但面上只能冠冕堂皇地说:“大堂兄说的是。”
楚翊双臂抱胸,戏谑地说道:“听说,要是在厨房里发现一只蟑螂,就意味着那里早就躲着一百只蟑螂了。”
“祖母,您总不想住在蟑螂窝吧?”
第50章 宫里宫外,鸡飞狗跳
楚太夫人一听到蟑螂,就头皮发麻,觉得这对父子简直就是上辈子的冤孽专门来克她的。
陆老夫人对族长的态度很满意,颔首道:“还是您明理。”
“至于这小姜氏……”族长也没忘记姜姨娘,“就暂时软禁在侯府里,在找到当年的稳婆前,不许她出院门一步。”
“若当年两个孩子调包之事真是她主使,楚家必会给陆家一个交代。”
“……”
“……”
楚明娇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没注意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
她独自离开了正厅,失魂落魄地往流芳斋方向走去。
画屏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侯府内,消息传得极快,此时,侯府八九成的下人都知道了——
原来二小姐不是先侯夫人陆氏的亲生女儿,而是姜姨娘的女儿。
二少爷才是大小姐一胎双生的亲弟弟。
楚明娇感觉周遭的一道道目光像是带了刺一般,令她觉得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近乎逃跑般回了流芳斋。
可是连流芳斋的气氛都变得十分怪异。
丫鬟婆子们见她回来,一个个低下了头,移开了目光,生怕被她迁怒。
楚明娇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画屏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陆老夫人与大小姐未免也太绝情了,半点不念十几年的亲情,他们的心如今都向着二少爷。”
“您别太难过了。”
“幸好,您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再过不久,您就要嫁去谢家了。”
楚明娇玉齿轻咬唇瓣。
是的,幸好她得到了谢云展的心。
虽然这一局她输了一大把,但她的境况还是比小说中的“楚明娇”要好。
她还藏着好几张底牌,今科的状元郎,未来的江南第一富商,靖王三公子,司礼监的那位……
她仍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是,她与楚翊的身世早晚会传到谢家人耳中。
倨傲如谢大夫人本就不喜她,还会接受她这个儿媳吗?!
楚明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告诉自己:
这桩婚事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画屏。”
楚明娇掀了掀眼皮,抬眸看向了画屏,吩咐道:
“你去一趟长兴伯府,替我给谢大公子送一个口信,让他得空时尽快来侯府见我。”
画屏虽不知小姐的意图,但立刻屈膝领命。
然而。
画屏跑了一趟空,没能在长兴伯府找到人,只好又去了一趟北镇抚司,这才打听到,谢云展这会儿应该在宫里。
谢云展的确在宫里,此刻正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候着,等着皇帝召见。
守门的小内侍客客气气地揖了揖手:
“世子爷,谢大公子,还请在这里稍候,里头还有人。”
这声世子爷唤的是谢云展身边之人,镇南王世子顾湛。
三十出头的短须男子身形高大魁梧,着一袭华贵的蓝色四爪九蟒袍,彰显着他亲王世子的高贵身份。
顾湛的脸上露出微微的不耐,但考虑到这是宫廷,也不敢造次,好声好气地问道:
“公公,敢问这里头是何人?”
话音刚落,御书房里就响起一道义愤的男声:“姐夫,你看看,他把我打成这样,你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反倒罚我?”
小内侍压低声音说:“是小国舅……与萧探花。”
顾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想:
看来是纨绔子弟小国舅与朝中清流起了些龃龉,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御书房内——
袁瀚气得头顶冒烟,直跳脚。
前天他在四方赌坊吃了亏,当即就进宫找皇帝告状,想让皇帝好好教训萧无咎。
可没想到的是,他比萧无咎慢了一步。
那一天他根本没能见到皇帝,直接被内侍拦在了御书房外,让他回去自省。
昨天,他又来了,却赶上了谢云展在跟皇帝禀事,他不顾内侍的阻拦冲了进去,恰好听到了“镇南王”三个字。
皇帝当下雷霆震怒,说他没规矩,让人把他赶了出去。
今天,袁瀚终于学乖了。
赶在皇帝下朝的时候来堵皇帝,还让皇帝宣了萧无咎对质。
“萧无咎!”袁瀚指着自己犹青紫的右脸,对着两步之外的萧无咎叫嚣,“这是你打的,你敢不敢认?”
萧无咎优雅地垂手而立,云淡风轻,并不理会袁瀚。
“小声点,你说得朕头都疼了。”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来回看着御案另一边的两个年轻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相比如仙鹤般优雅高洁的萧无咎,他这小舅子实在上不了台面,暴躁得好似一条汪汪乱嚎的恶犬。
还是萧宪这老东西会教儿子啊。
皇帝问:“萧无咎,是你打的?”
萧无咎作揖答道:“皇上,臣前日就说了,臣在四方赌坊与小国舅起了些龃龉,臣不得已,还了手。”
“是臣下手没分寸,臣认罚。”
袁瀚听着怎么品,怎么不对味。
萧无咎的确承认是他打伤了自己,但那语外之音不是在说,是自己先动的手,萧无咎是在自卫吗?
袁瀚急急解释道:“姐夫,不是我先动的手……是他。”
“是他莫名其妙地动手揍的我!”
袁瀚就差指天发誓了。
皇帝早知这个小舅子成日逗猫招狗的,是个纨绔,简直要气笑了。
“阿瀚,无缘无故地,萧无咎为什么要打你?”
“赌坊内,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就独独打你一个?”
还不就是小舅子先去找了人家的茬吗?
“……”袁瀚一时语结。
第一次有了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的憋屈感。
见皇帝露出自以为真相的表情,袁瀚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他不管不顾地说道:“那天,萧无咎带了个姑娘家去赌坊,我也就是好奇,才找他们搭了两句话。”
“他定是心虚,所以才动手打我!”
“姑娘家?”皇帝拈须,脸上露出几分兴味的表情。
正要细问,御书房外传来一道略显娇蛮的女音:“父皇!”
“你别拦我,我要见父皇。”
三公主昭阳不顾内侍的阻拦,风风火火地来了。
三公主冲到了萧无咎与袁瀚之间,也没行礼,就直接对着皇帝说:
“父皇,袁小国舅的话,您一个字也别信。”
“萧无咎怎么会打人呢?”
“您是不知道啊,他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他本来是与定远侯府的二小姐定的亲,可楚家那边趁他没回京擅自退亲,又把楚大小姐硬塞给了他……”
“您说,楚家和谢家是不是欺人太甚?!”
第51章 萧无咎拒婚
“谢家?”
皇帝听得一头雾水,“这又关谢家什么事?”
三公主上回在皇觉寺偶遇了萧无咎与楚明鸢后,总觉得当时气氛不对,事后使人打听了,才知道楚、萧、谢三家换亲的事。
这两天,三公主每每思及此,就懊恼不已,恼自己错失了机会。
这不,她今天一听说萧无咎被袁瀚告状的事,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父皇,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原来是谢云展的未婚妻。”
三公主将打听到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遍,也包括谢云展下湖救起楚明娇的事。
袁瀚听得津津有味。
“谢云展现在人就在外头,父皇若是不信,把他招来一问便知。”三公主指了指门外。
皇帝瞥了一眼缄默不言的萧无咎,见他没有否认,知道三公主所言八九成为真。
皇帝也来了兴趣。
姐妹换亲,这事简直就跟话本子似的。
“高廉,你去把谢云展叫进来。”
皇帝一声吩咐,御书房里服侍的中年内侍连忙出去喊人。
不一会儿,身着一袭大红飞鱼服的谢云展步伐僵硬地走了进来。
方才三公主说的那番话,他在外头听得断断续续,但也猜出七七八八了。
皇帝指着三公主:“你再说一遍。”
三公主半点也不嫌麻烦,又复述了一遍。
末了,故意问谢云展:“谢云展,本公主没冤枉你吧?”
倒是他谢云展,那天在皇觉寺没对她说实话!
想着,三公主心底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冒。
那天是萧无咎与楚明鸢相看的日子,她本有机会阻止两人定亲的。
萧无咎本来可以当她的驸马的!
谢云展微微垂着头,维持着抱拳的姿态:“回皇上,三公主殿下所言不虚。”
他菲薄的唇角绷紧,心里恼上了这不识趣的三公主。
皇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云展。
姐妹换亲多少有些荒唐,让人不得不猜测其中另有内情。
这件事的源头是谢云展,萧无咎那会儿甚至不在京城,自是清白无疑。
那位,问题就来了——
谢云展与那位楚二小姐是有了私情,还是,当日落水只是一桩单纯的意外?
“父皇,”三公主咋咋呼呼地又道,“您给评评理,定远侯府是不是欺人太甚?”
“照我看,萧无咎与楚大小姐的婚事就不作数!”
皇帝知道女儿对萧无咎的心意,并不接这话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萧无咎,唏嘘道:
“你年少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偏在亲事上多舛。”
“可见这人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
“萧无咎,可要朕给你作主?你若是愿意,朕给你做媒。”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三公主眼睛一亮,心跳怦怦加快。
“萧无咎,你听到没有?父皇会给你做主的……”三公主朝萧无咎挪了半步,伸出指头去捏他的袖口。
手却落了空。
萧无咎恰在这时往前了半步,避开了三公主。
从容地作揖:“是臣与楚二小姐无缘罢了。”
“幸得定远侯厚爱,又以大小姐相许。”
“幸得”这两个字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对他与楚明鸢的这桩亲事满意得很。
皇帝的神情有些复杂。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还真起了招萧无咎为驸马的念头。
有他当驸马,好歹赏心悦目,将来的外孙定也好看。
“我知道了!”袁瀚突然激动地抚掌,指着萧无咎的鼻子。
“前日与你一起去四方赌坊的那位小姐,是不是楚大小姐?”
“该不会是你与楚大小姐早有私情吧?却推了谢云展出来当恶人?”
袁瀚觉得自己真相了。
连谢云展也惊讶地抬起了头,愕然地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面不改色,对着皇帝深深作了一揖:
“皇上,小国舅这般讨打,也别怪臣那日下了重手。”
的确。皇帝不由生出一种心有戚戚焉之感。
随手拿起案上一个小巧玲珑的碧玉笔托,朝袁瀚掷了出去。
“哎呦!”
袁瀚的额角被那笔托砸了个正着,惨叫了一声。
原本就青紫的脸又添了一个肿包。
“袁瀚,你胡说什么!”三公主愤愤地为萧无咎鸣不平。
“萧无咎在西南整整三年,前几天才刚回京呢!”
“谢云展下水救人那天,萧无咎根本就不在京城。”
“父皇,袁瀚确实讨打!”
三公主狠狠地瞪了袁瀚一眼。
小国舅竟然往冰清玉洁的萧探花身上泼脏水,实在可恨!
皇帝越看越觉得这不着调的小舅子简直人憎狗厌。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阿瀚,你在当值的日子跑去赌坊嬉戏,还有理了?”
小舅子竟然到今天还没想明白自己前日为何不见他,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袁瀚领着金吾卫的差事,却堂而皇之地去了四方赌坊。
不罚他,何以儆效尤?
“……”袁瀚嘴巴微张,肩膀耷拉了下去,像斗败了公鸡似的。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他……萧无咎也去了啊。”
凭什么罚自己,却不罚萧无咎?!
姐夫实在不公!
皇帝又一次被这蠢人气笑了:“萧无咎有当值吗?”
对哦。袁瀚这才慢一拍地想起,萧无咎这次是进京述职来的,直到现在,皇帝还没决定把他安到哪个位置呢。
这会儿萧无咎就是个闲人,只要不去青楼妓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袁瀚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心里更憋屈了:那他今天来御书房,岂不是变成专门来讨打的了吗?
皇帝懒得再理小舅子,挑眉又看向萧无咎:
“朕倒是没想到,你还有去赌坊赌一把的兴致……”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怀珠韫玉的萧无咎,不太一样。
谢云展之前被萧无咎踩得脱臼的手指又开始生疼,暗暗冷笑:他这小舅舅就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
从前他就听外祖母说过,萧无咎在外头没少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
面对皇帝探究的目光,萧无咎镇定自若地答道:
“回皇上,臣是听闻四方赌坊开了一个赌局,赌今年春闱的状元,臣就去凑个热闹。”
他浅浅一笑,刹那间犹如寒溪漱玉,令人眼前一亮。
第52章 相见不相识
这倒是有趣。
皇帝的双眼瞬间一亮,恨不得御驾亲临四方赌坊,去瞧一瞧热闹。
“下注的那些人都看好哪些学子?”皇帝兴味地问。
萧无咎答:“前天,臣去的时候,赌坊的小二告诉臣,当天刚有人在青州解元王照邻的身上下注了五千两,赌他是今科状元。”
“小国舅应该也知道吧?”
他把话头抛给了袁瀚。
袁瀚回想了一番,依稀记得他进门时,小二好像也与他说过。
见皇帝朝自己看来,袁瀚忙不迭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王照邻?”皇帝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既是青州解元,想来确有真才实学。”
俗话说:金举人银进士。
秋闱是万中取一,能中举者个个都是读书人中的翘楚,能在一众举子中名列魁首,春闱几乎是十拿九稳。
皇帝的兴趣更浓了,又问:“萧无咎,那你可有下注?押了谁?”
“去都去了,臣也凑了个热闹。”萧无咎不卑不亢地说道,“至于押的是谁,且容臣暂时卖个关子。”
袁瀚看不惯萧无咎,故意找茬:
“萧无咎,皇上问你,你就答。你居然还敢卖关子,好大的威风啊。”
不想,他这话才出口,皇帝便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还是别告诉朕的好。”
萧无咎有状元之才,他看好的人自然才学堪与他比肩。
他若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来日殿试之上,万一他们君臣英雄所见略同,那自己到底点不点此人为状元呢?
还是避嫌得好。
“你年纪轻轻,倒是思虑周全。”皇帝拈须赞道。
从前他觉得这个年少得志的探花郎一板一眼,清冷矜贵得有些不染尘埃。
今天被袁瀚闹了这一场,皇帝此刻看萧无咎,眼神亲近了几分。
原来萧宪家的这个老幺还会带未婚妻去赌坊玩耍,还挺别出心裁的。
“皇上谬赞了。”萧无咎又揖了一礼。
“……”袁瀚眼角抽了抽,实在想不通皇帝姐夫为何这么偏爱萧无咎。
是萧无咎给皇帝下了什么蛊吗?
愤懑之间,就听皇帝唤他:“阿瀚。”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擅离职守,朕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服气?”
啥?袁瀚傻眼了,心里直骂娘:敢情受伤、受罚的人只有他一个?
按下掀桌的冲动,袁瀚知道多说无用,只能俯首领罚。
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三个字:
“臣服气。”
皇帝挥了挥手:“那阿瀚,萧无咎,还有昭阳,你们先退下吧。”
跟着,视线越过三人落在后方的高廉身上,语调微冷,问:“顾湛还在外面候着?”
“世子爷还在等皇上传唤。”高公公答。
三公主欲言又止,见皇帝沉着脸,不敢再开口,乖乖地跟在萧无咎与袁瀚身后出去了。
掀帘走到外间后,萧无咎恰与进屋的镇南王世子顾湛迎面撞上,四目相对。
顾湛的目光落在萧无咎俊美绝伦的面孔上,愣了愣。
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顾湛脚下的步伐微滞。
而萧无咎没有停留,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与顾湛擦身而过。
衣袖如蝶翅般飞起……
“咚!”
一枚缀有大红流苏的羊脂白玉环佩倏然自顾湛腰际坠落,直直掉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
环佩一摔为二。
“世子爷,您的玉佩……”小内侍低呼一声,俯身将那摔成两半的环佩捡了起来。
高公公目光一变,认出了这块龙纹环佩,问道:“世子爷,这玉佩可是当年太皇太后所赐?”
太皇太后是先帝与镇南王的生母。
当年顾湛出生时,她老人家高兴次子有后,给了顾湛这块玉佩作为满月礼。
皇帝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环佩,只不过锁在箱子里,好些年没戴过了。
看着那摔成两半的环佩,顾湛微微颔首:“正是。”
狭长的眸子里,眸光阴晴不定地闪烁着。
一块小小的玉佩而已,他不至于会心疼,可在面圣之前发生这种事,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吉利。
顾湛将那摔成两半的玉佩放入袖袋中,在高公公的引领下,迈入内间。
不及行礼,就听皇帝冷冷问道:
“顾湛,你父王呢?”
当皇帝冷下脸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子威仪扑面而来。
顾湛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对镇南王素来敬重,从来都是亲热地喊着皇叔。
但今天这口气,却是带着几分质问的感觉。
顾湛走到谢云展身边,抱拳行礼:“皇上,父王先臣一步进京了。”
“皇上还不曾见过父王吗?”
空气随之一冷。
一旁的谢云展按捺住不住心底的激动。
昨天他进宫禀报皇帝镇南王已经回京的消息,还把他推测是镇南王劫走了景愈的事也一并都禀了。
皇帝不信,但还是派人去了趟京城的镇南王府。
镇南王并不在王府。
王府的管家说,已经接到了口信,白侧妃与世子爷应该今天抵京。
按照谢云展的意思,是建议皇帝下令在京城搜查镇南王的下落。
可皇帝不愿,说无凭无据,绝不可冤枉了皇叔。
便拖到了今日。
生怕皇帝又心软,谢云展忙道:“皇上,昨日臣看到之人果然是镇南王。”
“镇南王早就进京,却不来面圣,未免蹊跷。”
皇帝面无表情地抿紧了嘴角。
屋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变得压抑。
御书房外,此时刚走到廊下的萧无咎回首望了一眼,又继续往宫门方向走。
“萧无咎!你给我站住!”
袁瀚气冲冲地去拦萧无咎,额角青筋乱跳,叫嚣着威胁:“我告诉你,我与你还没完呢!”
“你最好别让我在京城中再遇上你,见一次,我打一次!!”
萧无咎斜睨了袁瀚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眼神危险得很。
“那就……拭目以待。”
他的声音如早春二月的微风,字字都仿佛带着浅而淡薄的凉意。
他朝袁瀚逼近了两步,瞧着步履闲散,一步一步却自有威压。
尤其他的身量还比袁瀚高了大半个头,背光时,暗沉沉的影子压在袁瀚脸上,甚至带着些许睥睨天下的傲慢。
“你,你想干什么?”袁瀚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后方的某道宫门外传来一内侍激动的喊声:
“快……快去禀皇上,镇南王来了!”
第53章 小姐被欺负惨了
守在廊下的小内侍一听说镇南王来面圣,转身就进去通禀皇帝。
被这一打岔,萧无咎就退了一步,转头望向了乾清门的方向。
眼中无波无澜,周身隐隐透着几分冰霜般的孤冷。
这时,三公主拎着裙裾跑到了萧无咎与袁瀚之间,昂着下巴与袁瀚对峙:
“小国舅,你再威胁萧探花的话,我可要去告诉父皇,让你好看!”
“下一回可不仅仅是罚俸三个月了!”
袁瀚心想:明明被威胁的人是老子好不好?
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可想起长兄袁涣特意叮嘱过:
“皇上是个念旧情的,有皇后和太子在,你可以在京城中横着走,只除了要避开一个人……”
“镇南王。”
“这次皇上四十大寿,镇南王必会进京,你可别迎上去讨打。”
“得罪了镇南王,连皇后和太子也救不了你。”
想着长兄应该马上要回京,袁瀚怂了。
决定暂时不和萧无咎这小白脸计较了。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不如尽快找两个身手好的护卫,下一回再让萧无咎好看。
袁瀚重重地振袖,做出不屑的样子,“哼!”
“今天看在三公主殿下的份上,小爷就放你一马。”
袁瀚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到乾清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名发须花白、形貌清癯的玄衣老者。
老者虽年老,但身姿依然如年轻人般挺拔,步伐沉稳有力。
那锐利的目光似有形的利剑令袁瀚不寒而栗。
“见过镇南王。”
袁瀚是袁皇后的亲弟弟,从前也是见过镇南王顾策的,连忙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比在皇帝跟前还要拘谨。
……
“哈哈。”三公主远远地看着袁瀚,幸灾乐祸地笑了,“萧探花,你看他……”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三公主陡然间感觉到萧无咎不一样了。
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脸上还带着笑,泼墨似的瞳仁里,藏着暴风雪一样肆虐的戾气。
这一刻的萧无咎,严肃、冷峻、深沉、淡漠,甚至带着些许疯狂。
他明明离她很近,却仿佛隔着她看不见的距离。
如那挂在天边的冷月,绝美而孤傲。
“阿咎。”
一道苍老的男音自西边的月华门方向传来。
不远处,身着绣锦鸡绯色官服的萧尚书快步走来,神色匆匆,连呼吸都略有几分急促。
萧无咎目光微闪,表情未变,可那眼底的戾气却渐渐褪去。
“父亲,您怎么来了?”
他朝着萧尚书的方向走去。
萧尚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公主,没好气地斥道:
“小国舅都把你告到御前了,我能不来吗?”
“你……没把人怎么样吧?”
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关。
萧无咎唇畔多了一抹揶揄之色,安抚老父亲:“您放心,我不会动手的。”
“我若是真要做什么,早就做了。”
萧尚书看着幺子的眼神复杂异常。
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顿了顿,他老生常谈地谆谆教诲起来:
“阿咎,你也是马上要成家的人了,以后行事莫要再那么轻狂。”
“别让你娘为你担心……”
父子俩说话间,高公公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去迎自乾清门走来的镇南王。
“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还是这般龙威虎猛。”
“皇上知道您要来,都盼了您好些天了。”
“王爷里边请。”
镇南王被高公公亲自领进了御书房,根本没往萧无咎那边看过一眼。
萧尚书看着镇南王的背影,拍了拍萧无咎的肩。
“既无事,你就早些回去。”
“别再生事。”
“去楚家下小定的事,就交给我。”
说起下小定,萧尚书就头疼。
家里那个老妻一直对阿咎有一种微妙的心结。
任他再劝、再解释,老妻也听不进去。
这一次老妻是存心借着婚事存心为难阿咎,任自己三催四请,她依然拖着不肯去楚家下小定。
只能由他亲自出马了。
萧无咎“嗯”了一声,唇角翘了翘。
霎那间,宛如冰消雪融,丽色倾城。
萧尚书见他笑,也高兴,心想:看来阿咎还挺喜欢那位楚大小姐。
他朗声大笑:“后天我休沐,我看过黄历那天是个吉日,就那天去楚家下小定。”
“父亲做主就好。”萧无咎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他得去京郊猎一对活雁。
把萧尚书送到文华殿,萧无咎就独自出了宫。
他的小厮墨竹正牵着马翘首以待。
“公子。”
见主子出来,墨竹愉快地迎了上来,指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厮,附耳告诉萧无咎:
“那是谢大公子的小厮常清。”
“方才楚二小姐的丫鬟来找过他,我凑过去听了,是让谢大公子尽快去一趟侯府。”
“公子,想来今天侯府很‘热闹’。”
墨竹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萧无咎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道:
“我要出城一趟。”
“你去一趟侯府,跟楚大小姐说一下小国舅的事,让她这几天若是出门,最好带个护卫。”
墨竹忙不迭拍拍胸膛:“公子放心。”
萧无咎策马离开,而墨竹没急着走,继续在宫门口等待着。
也就等了一炷香时间,就看到谢云展沉着脸从端门出来了。
那叫常清的小厮上前对着谢云展低语了几句,谢云展浓眉锁得更紧,一言不发地上了马。
他踢了下马肚,往城北而去。
墨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心知谢云展是要去城北的定远侯府。
身穿飞鱼服的谢云展一路策马疾驰,畅通无阻,连进侯府的大门都十分顺利。
不像可怜的墨竹,被门房挡在了东角门外。
“谢大公子!”
才进门,一个小丫鬟便激动地朝谢云展跑来,气喘吁吁地说:“您可总算来了!”
“二小姐被欺负惨了,您快去流芳斋帮帮二小姐。”
第54章 二妹妹打算还钱吗?
“快带路。”
谢云展露出紧张的表情。
心想:难道是楚明鸢又欺负娇娇了?
“谢大公子,这边走。”那小丫鬟就走在前面给他领路。
两人所经之处,时不时可见侯府的下人捂着嘴窃窃私语,又对着谢云展指指点点。
谢云展感觉有些不适。
他心里担心楚明娇,脚下走得更快。
远远地就看到流芳斋的院子口,聚着一些看热闹的下人。
院子里,一片喧嚣嘈杂的声响。
好些粗使婆子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从里面鱼贯而出。
后面,画屏激动地喊着:“这些书籍是我们小姐好不容易才收集起来的,你们不能搬走。”
“住手。难道连这几株金镶玉竹你们也要挖走吗?”
“……”
谢云展剑眉深锁,总觉得眼前这掘地三尺的一幕分外眼熟。
简直就像是他们锦衣卫去别府抄家似的。
楚明鸢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欺人太甚!
一股灼灼的心火直冲脑门,谢云展气极,面若寒霜。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疾步冲进了流芳斋中。
一眼就看到前方堂屋中那道婀娜的倩影,细腰纤纤,惹人心怜。
楚明娇背对着他,正对着屋里的另一人说:“……您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十五年的牵绊,就非得断得一干二净吗?”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难掩委屈。
谢云展生平第一次领会了为什么人在形容心疼时会用“心如刀绞”这个词。
怎么会有人狠得下心伤害娇娇?
“楚明鸢,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对着我来!”
谢云展厉声斥道,一口气冲到楚明娇身边。
“你别再针对娇娇……”
话尾的气势陡然间弱了下去。
屋内与楚明娇对峙的人并非楚明鸢,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陆大夫人?”
谢云展惊诧地看着妇人。
“云展哥哥。”楚明娇柔情款款地唤道。
她的脸色略有几分苍白,望着谢云展的那双杏眸格外明亮,仿佛看到了她的天与地。
“娇娇,你憔悴了。可是哪里不适?”
谢云展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纤细柔腻的手腕。
“娇娇?”看着这对你侬我侬的有情人,陆大夫人讥诮地笑了,“叫得可真亲热。”
从谢云展的举止就能看出来,在他心里,下意识地认定:
若是楚明娇受了什么苛待,那执刀之人必是楚明鸢。
问题是,是谁潜移默化地让这种念头在他心底根深蒂固呢?
答案显而易见。
鸠占鹊巢的楚明娇,骨子里与她那个生母一般无二,都喜欢觊觎别人的东西。
难怪楚明鸢铁了心要与谢云展退亲。
退得好!
谢云展略有几分尴尬,心头疑云重重。
想着这是娇娇的大舅母,谢云展的神情变得温和了几分。
“陆大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客客气气地问,同时环视着四周。
庭院里,两个婆子正在用铲子扒土,试图将那几株金镶玉竹挖出来。
内室方向,另外几个婆子抬出三四个樟木箱,甚至还有人合力搬走了一座五扇的紫檀木绣花屏风。
屋里的东西被搬得七七八八,显得周围空空荡荡。
陆大夫人优雅地抚着衣袖,慢条斯理地说:
“这些都是我们陆家的东西,我们陆家现在要搬走,难道有错吗?”
“怎么?谢家还要插手我们楚、陆两家的事?”
言下之意是,她此刻的行为是经楚家同意的。
谢云展愈发心疼他的娇娇了。
过去这十几年,楚家人与陆家人都围着楚明鸢转。
楚明鸢要什么有什么。
她的亲事永远优于娇娇。
她想学琴棋书画,骑射马球,就能拜得各路名师。
她与娇娇出门赴宴,旁人只看得到她这个侯府嫡长女。
说穿了,也不过是因为她比娇娇早出生了一刻钟,就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份优待。
可怜娇娇被慢待了十五年。
“陆大夫人,”谢云展义愤填膺地质问道,“娇娇到底做错了什么?”
“您要这样羞辱她?”
他不明白,明明娇娇也是陆家的外孙女,为什么陆家人就独独偏爱楚明鸢?
“做错了什么?”陆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错了。”
从姜姨娘将她与楚翊调包的那一刻起,楚明娇就是一个罪孽。
谢云展被陆大夫人的最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
“您简直不讲道理!”
“娇娇何错之有!”
“云展哥哥,别说了。”楚明娇忙打断了谢云展。
她怕再说下去,陆大夫人会说得更多,届时颜面扫地的人也只会是她。
看在谢云展眼里,这就成了楚明娇忍辱负重。
这时,婆子们搬走了最后一箱东西。
陆家的管事妈妈就来禀:“大夫人,单子上的那些东西差不多都搬走了,只少了几样……说是坏了,早丢了。”
屋内被翻得七零八落,好似台风过境般。
楚明娇闭了闭眼,双目通红地看着陆大夫人。
“该拿的您都拿走了,现在您该满意了吧?”
陆大夫人看她这样,觉得可笑,“楚明娇,你是不是还觉得陆家现在欠了你?”
“是你欠陆家。”下一句话是楚明鸢接上的。
屋内几人都循声朝她望了过去。
楚明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堂屋外,身后还有两个婆子抬着个木箱子。
“放下吧。”
楚明鸢指了指前方光滑如鉴的青石砖地面。
两个婆子就“砰”的一声把那箱子丢地上了,掀开了箱盖。
这箱子空空荡荡,里面放着一把长弓,几件文房四宝,几匹衣料。
“二妹妹,这些是过去十五年阿翊从你外祖家收到的东西。”
“还有五十两,是他收过的压岁钱。”
“我都放这里了。”
“他不欠你们了,也望你们以后别口口声声地再说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楚明鸢心里嗤笑:真正养不熟的那头白眼狼近在眼前。
陆大夫人这时闲闲道:“鸢姐儿,幸亏你提醒我,这十几年家里给她的压岁钱怕也有七八千两了吧。”
更别说,这十几年,楚明娇每每去陆家,陆家都是竭尽所能地令她宾至如归。
这些根本算不清。
可楚明娇会领陆家的好吗?
她不会!
“二妹妹可打算还吗?”楚明鸢问。
楚明娇哪有钱!
她拿去四方赌坊的那五千两白银就是陆家给的压岁钱!
第55章 贱人与贱人
“……”楚明娇瞳孔翕动了一下,哑然无语。
她的私房钱现在都押在王照邻身上了,别说七八千两,现在连一千两也拿不出来。
一时间,她苍白的小脸微微涨红。
有种小说照进现实的恐惧。
小说中也是这样。
当她与楚翊的身世被揭开后,陆家便翻脸不认人,与她断了往来。
她明明没有错,却成了这侯府中最尴尬的一个存在。
祖母也将她视作耻辱,远远地把她发嫁了。
“二妹妹,怎么不说话?”楚明鸢笑吟吟问。
看着咄咄逼人的楚明鸢,谢云展心里的厌恶感暂时压过了疑惑。
他上前半步,护卫性地将楚明娇护在身后。
“八千两是吧?”
“我来替娇娇还!”
“待会儿,我就使人回伯府去取银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说得斩钉截铁。
“行啊。”楚明鸢爽快地笑了,心里感慨:他超爱!
她招呼上陆大夫人:“大舅母,我们走吧。”
两人手挽着手离开了流芳斋。
陆大夫人带来的那些人也都如潮水般退去了,留下一地的狼藉。
画屏看了看屋内的那对璧人,很是识趣地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统统打发了下去。
她自己默默地守在廊下。
“云展哥哥,你对我真好。”
楚明娇一脸感动地注视着谢云展,眼眶中浮现朦胧的泪光,“也只有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探出手,与他十指交握。
心里下了决定。
她没想到谢云展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笔银子我会还你的。”她正色道。
今天是会试第一天,待不久后的殿试,王照邻金榜题名之时,她投下去那笔五千两就会变成数万两。
陆家的银子也好,陆氏的嫁妆也罢,她不稀罕。
她可以自己挣!
“娇娇,你跟我见外做什么?”谢云展心怜不已,情不自禁地在楚明娇的额头吻了一下。
楚明娇眼睫如蝶翅般轻颤了两下,面颊浮现淡淡的红晕。
须臾,她抬起精致的小脸,看着谢云展的眼睛说:
“我让画屏请你过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你先坐下听我说……”
楚明娇拉着谢云展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
另一手掐了掐掌心。
纸是包不住火的。
既然陆家不愿认她,那么她的身世是瞒不住的,早晚会被谢云展知道。
与其让别人告诉他,让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不如她掌握主动权,自己告诉他。
那么,就算走到最坏的一步,两人的亲事毁了,她也依然是谢云展心中的白月光。
不破不立。
楚明娇在心里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说:
“事情得从前几天说起,姐姐跟祖母提出,她想把阿翊过继到娘的名下……”
她哑着嗓子把今早发生在侯府正厅的事娓娓道来,也包括族长已经正式修改了族谱。
谢云展听得目瞪口呆。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刚才为何陆大夫人会对楚明娇这般无情,狠心到搬走了所有陆家给与楚明娇的物件。
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听楚明娇抽噎了两声,接着道:“云展哥哥,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妾室的女儿,一个庶女。”
“我配不上你。”
“你若是决定和我退亲,我也能理解。”
“我不会怪你的……”
一行清泪滑下楚明娇的眼角,似皎月般楚楚动人。
“娇娇,你胡说什么!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谢云展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怜惜地将抽泣的楚明娇揽入怀中,大掌扣住了她的腰身。
“我是不会与你退亲的。”
他近乎发誓般说道,心底多少还是有那么遗憾的:
祖父与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与陆家搞好关系,将来他在军中还需要借助陆家的势力。
“云展哥哥……”楚明娇伏在谢云展的肩头,双肩抽动不已。
那沾着泪珠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住眸底的异芒。
她赌赢了!
方才,楚明娇说退亲是真心的,倘若谢云展不能接受她的身世,她宁可退亲。
就算没有谢云展,她还能退而求其次,王照邻这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郎也会是不错的夫婿人选。
谢云展低头温柔地在楚明娇的发顶吻了一下,薄唇凑在她耳边,柔声安慰她:
“娇娇,你别多想。”
“整件事你都是无辜的。”
“调包的事是姜姨娘所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该迁怒到你头上的。”
楚明娇环住谢云展的腰身,又抽泣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小脸来。
泪眼朦胧,鼻头哭得红彤彤的。
她用手指拭了拭泪花,抽抽噎噎地问:“云展哥哥,你今天怎么进宫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想起镇南王,谢云展脸色微微一变。
他拉着楚明娇坐下,道:“我昨天在京城看到了镇南王……”
“什么?”楚明娇攥住谢云展的袖口,“镇南王已经在京城了?”
自己怎么不曾听到风声……
“是。”谢云展点点头。
从昨天在药行街的素问堂门口遇上镇南王说起,说到他进宫跟皇帝说,也许是镇南王劫走了景愈,但皇帝不愿相信……
“方才镇南王与世子已经进宫去见了皇上。”
“但镇南王不承认是他劫走景愈。”
令谢云展没想到的是,镇南王这么一说,皇帝居然就信了。
在镇南王跟前,皇帝根本就没点天子的架子,反而像个唯唯诺诺的晚辈。
“云展哥哥,”楚明娇盯着谢云展的眼睛正色道,“镇南王应该没有撒谎,不是他劫走了景小将军。”
楚明娇自然不是空口白话地说出这番话。
小说中,直到故事的后半段才揭晓,从锦衣卫手里救走景愈的人是下一任的镇南王。
尉迟王妃的亲子——顾渊。
想着,楚明娇的心跳怦怦加快。
她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镇南王会瞒着皇帝一个人偷偷进京。
尉迟王妃是景愈的亲姨母。
镇南王是不是认为救走景愈的人是王妃?!
第56章 小说中的大反派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谢云展惊愕地看着楚明娇。
楚明娇露出几分踌躇之色,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小说中,怀着身孕的尉迟王妃在十九年前就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认为王妃母子绝无生还的可能,也唯有镇南王还抱着一线希望,苦苦寻觅着。
按照剧情的发展,镇南王会在万寿节后返回南疆,却在路上意外病逝。
消息传到京城时,皇帝悲痛不已。
紧接着,又是一个噩耗传来,百越人听闻镇南王身死,派十万大军突袭南疆。
世子顾湛代替亡父上了战场,然而,他无领兵之才,连战连败,短短一个月间,就连失南疆数城。
就在南疆陷入水深火热之际,王妃生下的嫡子顾渊现身了。
他亲手斩杀了顾湛与其母白侧妃,还将母子俩的头颅挂于城墙之上,暴尸十日。
当时与顾渊在一起的人,还有他的表兄景愈。
顾渊掌军后,南疆军一改此前的颓势,连战连胜,不仅将百越大军赶出南疆的领土,还逼得百越甘愿割让三成的疆土。
那之后,皇帝下旨让顾渊承继了镇南王爵位。
可顾渊并不领情,在隆兴二十三年起兵谋反,几乎占据了江南的半壁江山!
顾渊这个人可以说是小说中最大的反派了。
问题在于——
楚明娇既不认识顾渊,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她想了想,斟酌着言辞提点谢云展:
“我曾听外祖父说,镇南王有足痹之症,这些年越来越严重,加之他年事已高,应该没法亲自去劫囚。”
谢云展眯了眯狭长的锐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娇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的确。
镇南王手下多能人异士,他不必亲自出手,只需命令下属去劫囚。
可若是如此,镇南王为了撇清关系,应该和世子一起进京才是,何必一个人提前入京。
所以,劫囚的事与镇南王无关。
楚明娇见他听得进去,又道:“云展哥哥,你想得也没错,镇南王在半途抛下世子,一个人快马加鞭地赶来京城,定是为了景愈。”
“没错。”谢云展点点头,“有人比镇南王先一步下手了。”
“镇南王想先于锦衣卫找到景愈,所以换了便服,低调入京……”
谢云展本来计划找人偷偷跟着镇南王,甚至还想提议搜查镇南王府的。
此刻想来,他一阵后怕。
若是他搜了镇南王府,却一无所获,只会让皇帝觉得他无能,还平白得罪了镇南王,给自己树敌。
“娇娇,多亏了你点醒我。”谢云展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明娇。
他的娇娇真是冰雪聪明。
他怎么舍得放开她呢……
谢云展倾身,缱绻地在楚明娇的鬓角亲了一下,起了身。
“我这就去向镇南王请罪。”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那八千两的事,你别担心,交给我。”
“好。”楚明娇温顺地点点头。
心里早就下定决心:那八千两,她肯定是要在成亲前还给谢云展的。
唯有这样,谢云展才会高看她一筹。
只需要等到殿试结束……
“娇娇,我的娇娇……”谢云展将楚明娇环在怀中,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少顷,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恋恋不舍地走了。
谢云展言出必行,不过是一炷香功夫后,身在听雨轩的楚明鸢就收到了他让小厮送来的八千两银票。
一张五千两,三张一千两。
一共四张银票。
“哼,谢云展倒是个有情郎!”
陆大夫人看着那四张银票,撇了撇嘴,犹有几分心气不平:
“鸢姐儿,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她巴不得昭告天下,让谢云展与谢家人都知道楚明娇根本就不是小姑子的女儿。
楚明鸢微微地笑:“谢家人早晚会知道的。”
“你我又何苦做这个拆散鸳鸯的恶人。”
“再说了,别人家的事,我们看热闹就好,何必掺和呢?”
陆大夫人展颜,抚掌道:“说得是,我们看热闹就好!”
“婚姻乃合二姓之好,可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事……”陆老夫人意味深长地接口道。
她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哭红的眼睛。
过去这一个时辰,她已经抱着楚翊哭了好几回,弄得楚翊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洒脱不羁的少年郎从前从来没应对过这种场面,只能拘谨地拍着外祖母的背。
“可不就是。”楚明鸢抿唇而笑,眼底掠过一道冷芒。
谢云展的母亲长兴伯世子夫人最是势力的一个人,恨不得榨干儿媳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当她知道楚明娇的身世时,又会作何反应呢?
“不说那些扫兴的人。”陆老夫人拿过那四张银票,全都塞到了楚翊手里。
“阿翊,这些本该就是属于你的,你收着。”
“尽管去买你喜欢的东西,千万别省。”
“还有你这屋子……也太简陋了,得重新翻修、装饰一下才行。”
她一副豪横的架势,恨不得搬座金山银山给楚翊。
楚翊其实觉得他这狗窝也挺好的。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笑嘻嘻地说:“外祖母,我今天就要搬去国子监的号舍了,平日里这院子都空着,不必翻修了。”
“国子监?”陆老夫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楚明鸢。
楚明鸢点点头:“我已经与何祭酒说好了。”
陆老夫人激动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阿翊,陆家离国子监就一条街,你干脆搬到陆家去好了。”
“国子监的号舍有什么好住的,连狗屋都不如!”
啊?楚翊求救地去看楚明鸢。
楚明鸢乐于看弟弟与陆家人亲近,笑着点头:“外祖母说得是。”
“阿姐,那不如你和我一起搬过去?”楚翊垂死挣扎。
不想,楚明鸢落落大方地说:“那可不行,萧尚书后天要来下小定。”
陆老夫人与陆大夫人婆媳俩皆是一愣,互看了一眼。
按照常理,应该是由萧老夫人来下小定的。
看来这萧家也不太平啊。
以后外孙女嫁过去,岂不是要看萧老夫人的脸色?
这么看的话,萧探花还是外放得好!
“再说了。”楚明鸢笑眯眯地又道,“明天开始,我还要陪舅母清点娘亲的嫁妆呢。”
“阿翊,你要陪我们一起看账册吗?”
看账?楚翊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第57章 赌徒楚明娇
楚翊摇头如拨浪鼓,笑得分外乖,唇畔露出与楚明鸢相似的梨涡。
“辛苦大舅母和阿姐了。”
屋里的三个女人忍俊不禁地笑。
这下,陆老夫人再也坐不下去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翊,那我们走吧。”
她一边起身,一边嫌弃地看看周围,“你也不用收拾啥了,家里什么都有!”
“你的身量与老五、老六差不多,最近针线房刚做了新的春装,你穿肯定好看。”
陆大夫人在一旁补充诱惑他:“你二表哥前不久往家里送了两匹大宛马,想试试吗?”
但凡是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宝马的。
“听说大宛马是万里求一的千里马!”楚翊的双瞳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熠熠生辉。
他也不局促了,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陆老夫人婆媳俩互看了一眼,笑容更盛。
当天下午,楚翊就借着去国子监上学为由头,从侯府搬了出去。
对此,侯夫人刘氏并不在意,甚至还觉得府里少一张嘴,就是公中省钱。
楚翊是不是陆氏的嫡子,对她来说,无关要紧,反正定远侯世子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刘氏忙得脚不沾地。
二月十七,萧尚书代萧无咎来侯府下小定,还特意拎来一对生龙活虎的活雁,引得侯府上下热议了好几天。
之后,刘氏又得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做准备。
不仅使人重漆了侯府大门,又在门口与胡同里挂起了一排排大红灯笼。
还特意去皇觉寺设棚施粥,为皇帝祈福。
随着会试结束,京城中越来越热闹。
九门内外,大街小巷,都张彩燃灯,建立锦坊彩亭。
各方大员陆续带着寿礼抵京,来给皇帝贺寿。
就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很快,三月初二万寿节到了。
这一天,皇帝的御驾会从皇宫赶往西郊宜春园,沿途不施警跸,令百姓夹道罗拜,仰瞻天颜。
御驾在锦衣卫、金吾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前行,颇为壮观。
定远侯府的车驾就混在官员们的车队中,跟随在龙辇之后。
楚家女眷的马车里,气氛略有些沉凝。
久久无人说话。
三小姐楚明宜掀开窗帘,兴致勃勃地望着马车外,突然“咦”了一声。
“大姐姐,你看那个青衣书生!”她拍了拍楚明鸢的肩膀,指着窗外骑着一匹棕马的某人。
“谁?”楚明鸢便看了过去,挑了挑眉梢。
原来是他啊。
楚明宜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一位可是这两天京城的大红人,今科会试的会元,好像叫什么王……”
“王照邻。”楚明娇接口道,红润的唇角翘了翘。
会试的杏榜于昨日揭榜,王照邻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果然是今科会元。
“二姐姐,你也知道啊。”楚明宜兴冲冲地说。
“我昨天听我爹说,这王照邻还是去年秋闱的青州解元呢。”
“若是他今科得中状元,那便是大裕朝第一个‘三元及第’。”
“‘三元及第’可是读书人最大的荣耀,足以名留青史。”四小姐楚明萱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眸中荡起些许涟漪。
父亲母亲这两天也在叨念着她的亲事。
母亲想从新科进士中挑一个,可父亲却觉得寒门子弟不是良配,想让她给人做继室……
还是二堂姐的运气好,有一个一心为她筹谋的亲娘。
她一个姨娘生的庶女得了那样一门好亲事!
楚明萱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既艳羡,又有些嫉妒。
楚明鸢优雅地端起茶盅,慢慢地喝着茶。
昨天她虽然没亲自去看杏榜,但萧无咎给她捎了条子——
王照邻是今科会元,何跃思是会试第二名。
“大姐姐,”楚明娇含笑看向了楚明鸢,笑容温柔甜美,“说来萧探花真是可惜了,距离‘三元及第’只差一步之遥。”
“圣心难测,这些年,皇上有心扶持寒门子弟,萧探花才会错失状元。”
“若是他肯多等三年,也许就没这王会元什么事了。”
“萧探花也不至于远走西南……”
楚明娇口口声声地为萧无咎感到惋惜,可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夹枪带棒。
楚明宜与楚明萱瞬间噤了声,嗅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
楚明鸢放下了茶盅,淡淡道:“二妹妹可曾听过一句话?”
“智者惜口,愚者指点江山。”
她口中的“愚者”自然指的是楚明娇了。
楚明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努力憋住。
楚明娇瞬间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眸底掠过一道戾气。
“大姐姐,到底谁是智者,谁是愚者,日后自见分晓。”
她心里暗暗轻哼了一声:等萧无咎半年后死在西南蛮夷之地,楚明鸢自会知道她大错特错。
“说的是。”楚明鸢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
想起昨天萧无咎的那张条子里,还说了另一件事:
楚明娇赌性大发,让人又去四方赌坊下注了,这一次,押了一万两。
这一万两是楚明娇借的印子钱。
楚明娇实在是胆大包天,居然连印子钱也敢借。
可见萧无咎说得不假,凡是赌徒,最喜欢孤注一掷,不择手段地铤而走险。
然而,十赌九输。
楚明萱见气氛紧绷,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三姐姐,这金丝蜜枣特别好吃,你试试。”
楚明萱拈起一粒金丝蜜枣塞进了楚明宜嘴里。
楚明鸢闭上眼,懒懒地倚在车厢的板壁上假寐。
过去这几天,她都在陪着大舅母和陆家的五个账房查账,直到今天才忙里偷闲地出来一趟。
账目查得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一步。
等他们对完储藏在库房里的那些物件,就该和她的好祖母清算总账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渐渐缓了下来。
外头的随行的婆子提醒道:“宜春园到了。”
宜春园是三处皇家行宫之一,坐落在西郊的憬山山脚,占地比京城的皇宫还要大了一半。
今天来这里给皇帝贺寿的宾客太多,侯府的马车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得以进园。
楚家女眷在宫女们的恭迎下一一下了马车。
楚明鸢的脚才站稳,就听一道有些轻浮,也有些耳熟的男音在不远处响起:
“哪一位是楚大小姐?”
第58章 你愿意退亲吗?
太夫人与侯夫人刘氏也从前面的那辆马车下来了。
婆媳俩齐齐地循声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不远处,一个着靛蓝华服的青年朝楚家人这边走来,手里随意地摇着一把折扇。
“小国舅。”定远侯楚敬之对着来人拱了拱手。
袁瀚的到来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连前方其他府邸的女眷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袁瀚慢慢地踱了过来,随口唤了声“侯爷”。
目光越过楚敬之,一眼就注意到了与姐妹们站在一起的楚明鸢,双眼一亮。
好漂亮的美人儿!
今日的楚明鸢穿了一件海棠红镂金钮芙蓉花纹蜀锦褙子,搭配暗银刺绣马面裙,纤腰不盈一握。
精致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双燕衔宝发钗,那璀璨的红宝石衬得她形状优美的凤眸格外明亮。
正值芳龄的少女有一种明艳、骄傲又灵动的美丽,顾盼生辉。
恰好挠到了袁瀚的心头痒。
“你就是楚明鸢?萧无咎的未婚妻?”
袁瀚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楚明鸢身上。
那天在四方赌坊,因为萧无咎在,他根本没好好端详楚明鸢,只觉得是个相貌俊美的少年郎。
后来才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袁瀚眼里闪过一抹兴味,心道:这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不知小国舅找小女有何指教?”楚敬之眉心微蹙,朝袁瀚走近了一步。
袁瀚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说:
“萧无咎害得我被皇上罚俸三月,我总得来看看这罪魁祸首到底长什么模样吧。”
他扯出一抹邪魅的笑容,故意吓唬楚明鸢,等着看她像其他闺秀一样露出惶惶受惊的表情。
然而,楚明鸢面不改色,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
仿佛袁瀚根本就映不入她眼中。
“……”楚敬之被袁瀚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得罪这个有皇后与太子当靠山的纨绔。
他勉强挤出笑容,试图打马虎眼:“小国舅说笑了。”
心里想的是:冤有头,债有主。
既是萧无咎害袁瀚被罚俸,又关女儿什么事?
不知所谓。
袁瀚眼珠子一转,威胁道:“楚大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也不想我们的谈话被人听到吧?”
因为上次被皇帝斥责他当值时擅离职守,袁瀚也不好当众提四方赌坊的事,故意把话说得意味不明。
可惜,楚明鸢不吃他这套,从容道:
“小国舅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
袁瀚眯了眯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不买他的账。
这位楚大小姐还真是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行啊。”袁瀚脸上的笑容更深,难掩轻浮油滑之色,“你别后悔就是了。”
他故意用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楚大小姐,你可知道三公主看上了萧无咎?”
“我劝你还是赶紧与萧无咎退亲得好。”
周围静了一静。
刘氏、楚明宜、楚明萱等人皆是震惊地睁大了眼。
太夫人的脸色瞬间绷紧,想起了那天在皇觉寺偶遇三公主的事。
少女怀春。
对于三公主爱慕萧无咎这件事,太夫人并不意外,但这种事怎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呢!
这个小国舅根本就不怀好意!
看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楚明鸢,袁瀚笑得得意洋洋,手里的那把折扇摇啊晃啊。
他袁瀚吃什么,也不吃闷亏。
萧无咎、楚明鸢与三公主得罪了他,自当付出一点代价。
“袁、瀚!”
就在这时,一道娇蛮高傲的女音自东北方向传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三公主不知何时也来了。
“你胡说什么?”
三公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双颊因愤怒微微涨红。
袁瀚要的就是这效果,心里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笑道:“我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想让萧无咎当你的驸马吗?”
“哎呀,我原以为三公主你一向‘光明磊落’呢?”
这一刻,楚敬之砍了袁瀚的心都有了。
躲在楚明宜身后的楚明娇却是翘起了唇角,等着看好戏。
三公主起初因为被袁瀚当众说破了少女心,有些羞赧,但很快昂起了下巴。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凤阳姑祖母曾说过,她们是大裕的公主,是天之骄女,可以恣意张扬,可以豪气纵横,可以快意恩仇,无需像普通女子那般畏畏缩缩。
三公主的目光落在了楚明鸢身上,一派坦然地说:
“楚大小姐,我已经听说了,原本与萧无咎定亲的人是你妹妹。”
“是因为你妹妹抢走了你的未婚夫,你才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地择了萧无咎。”
“反正你也不喜欢萧无咎,不如让给我。”
这番话引得周围众人瞬间哗然。
而楚明娇再也笑不出来了,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个三公主,真是……真是……口无遮拦!
不知羞耻!
袁瀚则在心里为三公主鼓掌,看着楚明鸢的目光愈发炙热、痴迷。
真是个国色芳华又有点小性子的美人儿。
他要是不弄到手,岂不枉当男人一场?
今天有三公主这番推波助澜,楚明鸢势必要与萧无咎退亲。
届时,他就让皇后给他赐婚……
三公主信誓旦旦地又道:“我答应你,定给你另择佳婿。”
她心里琢磨着:以楚明鸢的身份,虽然当不得二皇兄的正妃,给她一个侧妃的名份还是可以的。
将来二皇兄登上大宝,楚明鸢还能得封贵妃,享尽荣华富贵。
楚明鸢看着坦荡自如的三公主,暗暗感慨:三公主与王照邻还真是王八配绿豆,般配极了。
她敷衍道:“殿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求皇上。”
三公主一时气结:还不就是父皇不肯成全她!
“三公主殿下真是赤子之心。”这时,一道温和柔婉的女音自后方一辆刚刚抵达宫门的华盖珠缨八宝车中传出。
“楚大小姐既对萧探花无意,何不成人之美,成全殿下的一片痴心?”
说话间,一个四十出头的华服美妇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踩着矮脚马凳下了车。
周遭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人群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不是白侧妃吗?”
“镇南王的那位侧妃,世子的生母?”
“除了她,还能有谁?”
连楚明鸢都情不自禁地多看了这位白侧妃好几眼。
上一世,因为楚翊痴傻,她心里内疚,没来宜春园。
也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白侧妃。
第59章 肯定很美,很勾人
白侧妃是镇南王的侧妃,有诰命在身,通身的大妆华贵非凡,在周遭的一众女眷中显得鹤立鸡群。
她已有四十七八,但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润泽,相貌温婉,观之可亲。
微笑时,眼角露出那一道道细细的纹路,泄露了她的岁数。
“见过三公主殿下。”
她款款走到三公主跟前,敛衽行了一礼,唇角带着端庄的微笑。
她是有心讨好三公主。
然而,三公主一看到她,便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白氏,谁要你帮我说话!”
“……”白侧妃笑容一僵。
怎么也没想到三公主会是这副反应。
她明明是在帮三公主说话啊。
三公主轻蔑道:“你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不用你这种白眼狼来当假好人。”
寥寥数语半点不留情面。
深深地刺伤了白侧妃。
她唇畔的笑容差点就挂不住。
过去这十几年,她在南疆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然王爷一直忘不了王妃,怎么都不肯给她正妃的身份,但实际上,她就是镇南王府的女主人。
在南疆,所有官家女眷都要以她为尊。
而这里是京城,连她都必须谨言慎行。
三公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抬,对着楚明鸢丢下一句:
“喂,你仔细考虑清楚。”
也不等楚明鸢回应,三公主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她带来的宫女、内侍紧随其后。
“哎呦喂。”
袁瀚噗地笑了出来,用折扇挡住半边脸,实话实说:“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白侧妃气得不轻,脸色又沉了三分。
旁边的老嬷嬷附耳告诉她:“侧妃,这是袁小国舅。”
又是一个自己惹不起的。白侧妃咬紧牙关,压着怒火。
“楚大小姐,我没骗你吧?”袁瀚笑眯眯地看着楚明鸢,似在邀功,又似唯恐天下不乱。
楚明鸢抿唇笑,问候他:“小国舅,您脸还痛吗?”
上回阿翊提议要套麻袋揍这小国舅一顿,楚明鸢没同意。
这会儿,她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有的人就是欠揍!
“多谢小姐关心。”袁瀚笑容一僵。
那日在四方赌坊,萧无咎踩得极重,他的脸肿了四五天才下去,养了七八天淤青方褪。
此刻被美人这一挑衅,袁瀚心里的那股掠夺欲燃了起来。
萧无咎如此折辱自己,自己非要把他的未婚妻抢过来不可,看他还能嚣张到几何!
这位楚大小姐现在这般咄咄逼人,若是被他压在身下,还能这么骄傲吗?
让一个骄傲无匹的美人在他身下哭,肯定很美,很勾人。
想着,袁瀚目光灼灼,一股热流直往下冲……
“来日方长。”
袁瀚笑了笑,摇着折扇也走了,决定去找三公主好好聊一聊。
他与三公主虽立场不同,却有共同的目的,也许两人可以联手……
三公主与袁瀚一走,周围那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白侧妃。
窃窃的私语声渐响。
托《牡丹钗》之福,关于白侧妃的故事,人尽皆知。
京城各府的女眷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对于这位靠着爬床上位的白氏,多少有些看不上眼,不屑与其为伍。
“母妃。”
那辆华盖珠缨八宝车里又走下了一个三十来岁身段丰腴的美妇,面露不虞地看着三公主离开的方向。
“这三公主殿下怎么这样?”
“母妃明明是一片好意。”
身为儿媳的世子妃许氏自是向着白侧妃的。
“罢了。”白侧妃此刻已恢复了正常,淡淡道,“三公主是天之骄女,难免张扬恣意些。”
“走吧。我们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白侧妃与许氏婆媳俩在内侍的 引领下离开了,渐行渐远。
太夫人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黑,恨声道:
“这都什么人啊!”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三公主,还是白侧妃。
“定远侯。”
这时,旁边负责招待的一名中年内侍才迎了上来,先对着楚敬之拱了拱手。
“长兴伯与世子已经到了,在排云殿等着侯爷。”
“楚太夫人,侯夫人,还有几位小姐,女眷请随宫女先去天一水榭小憩。”
男宾与女眷井然有序地在第三道宫门分流,各自跟着宫人往行宫深处走。
宜春园是皇家行宫,亭台楼阁,一花一木皆是独具匠心,美轮美奂。
楚明宜却是无心欣赏,一手搀着太夫人,小声地问:
“祖母,这位白侧妃以前真的是婢女吗?”
“我瞧着,这举止、气度不像啊……”
这若是平常,太夫人根本不想说镇南王府的那些旧事。
可现在,她在气头上,便有些管不住嘴了:
“这白氏本是一个举人的女儿。”
“当年,她父亲得重病死了,她那个继母想把她卖了,她侥幸逃了出来,冲到了镇南王妃的马车前。”
“王妃是个好心人,知道白氏的身世后,不仅惩戒了她的继母,还收留了她,让她在王府当了个女先生。”
这些旧事连刘氏与楚明鸢都不知道,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女先生?”楚明鸢奇怪地问,“我记得,镇南王夫妇那时不是膝下无子吗?”
太夫人点点头:“王爷王妃成婚多年,膝下无子,王爷一直没有纳妾。”
“王妃喜欢小孩子,也喜欢热闹,常把尉迟家的一些小辈接到王府住,白氏那会儿就在王府给年纪小的孩子启蒙,偶尔也教教琴。”
“王妃好心庇护白氏,却没想到白氏野心勃勃,竟然趁着王爷酒醉……怀上了庶长子。”
“哎,王妃这是引狼入室啊。”
太夫人想到孙女们都还未成婚,点到为止,没有细说白氏爬床的事。
“难怪刚才三公主说白侧妃是‘白眼狼’!!”楚明宜恍然大悟地叹道。
“说的是!真是忘恩负义!”刘氏心有戚戚焉地附和道,语气中也有几分义愤。
楚明鸢淡淡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这“中山狼”最擅长的,不就是反咬恩人一口吗?!
白氏诞下世子,一朝得志,风光无限,如今早就忘了曾经的惨境,学会了以权势欺人。
默默地跟在后方的楚明娇抿了抿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编出《牡丹钗》这出折子戏的人,该不会是王妃的嫡子顾渊吧?
十年前,他才九岁。
他故意把白侧妃写成婢女,倒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做的事。
等等!
十年前,这出戏是从京城开始传唱开来的,那时,顾渊应该身在京城。
而十年后的现在,顾渊又是在京城劫走了景愈。
难道说,过去这十九年,他一直藏在京城吗?!
第60章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当这个猜测浮现心头的那一瞬,楚明娇不由驻足。
心跳怦怦加快。
镇南王顾渊能成为小说最大的反派,那必然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很难泯然于众人。
他会在哪里呢?
“小心!”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脆轻快的女音。
一个小巧的彩羽毽子朝这边飞了过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恰好打在了楚明娇的额头上。
楚明娇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捂住了额头。
“娇娇,你没事吧?”
一个着粉色桃花裙的瓜子脸少女拎着裙裾朝楚明娇跑了过来,卷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少女嘟嘟嘴,歉然道:“昭姐姐方才一不小心踢得太使劲了,她也没想到毽子竟会砸到你。”
“娇娇,你可别怪昭姐姐啊。”
楚明娇捏着那只彩羽毽子还给了对方,“云岚,我没事。”
“那就好。”粉裙少女一边把玩着那只毽子,一边笑吟吟地看向了楚明鸢,“阿鸢,好些日子不见。”
她亲热地唤道,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娇俏可人。
目光落在楚明鸢头上那支赤金累丝双燕衔宝发钗上,眸光一亮。
这支发钗可真好看。
“云岚。”
楚明鸢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眼前这一位正是她的前小姑子,谢云岚。
上一世,她自嫁入长兴伯府后,就对谢云岚这小姑子极好,待她若亲妹。
但谢云岚不愧是谢云展的亲妹妹,一样的冷心冷肺。
他们谢家人的心全都捂不热的。
“阿鸢,我们去玩毽子吧。”谢云岚笑靥如花,兴冲冲地来拉楚明鸢的手。
目光还在楚明鸢头上那支宝光熠熠的发钗上流连不去。
如果她开口的话,楚明鸢一定会送给她的吧,就像从前一样。
指尖还没碰触到,她的手背就被不客气地拍了一掌。
“啪!”
这声脆响分外清晰。
谢云岚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精致俏丽的小脸上,笑容凝固,明亮的杏眸也黯淡了下去。
满是惊愕与受伤。
“阿鸢,你不想玩,与我好好说就是了。好端端地,为什么打我?”
“难道你不做我大嫂,你我以后就要形同陌路吗?”
谢云岚扁扁嘴,委屈巴巴地说。
为什么?
谢云岚居然还有脸问她为什么?
楚明鸢更想问她,为什么?
谢云岚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做亲姐姐般,却在生死攸关时,毫不犹豫地弃了她。
一次又一次。
楚明鸢清晰地记得——
那件事发生在来年,也就是隆兴二十年。
谢家人回豫州老家扫墓祭拜,一日,他们在豫州丰城的一家官驿里投宿。
半夜时,她发现谢云岚不见了,就起身去找她……
她在驿馆后的一片林子里找到了谢云岚,当时,谢云岚差点被一个醉汉侮辱。
事态危急,她也来不及去求救,抄起一根棍棒,打了那个醉汉。
可谢云岚却在她与醉汉殊死搏斗时,独自一人逃跑了。
那一次,楚明鸢差点没了命,拼死才打得那醉汉头破血流。
她天真地以为谢云岚是回官驿求救,可谢云岚没有,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人躲在房间里。
还振振有词地跟她说:“大嫂,我还未出嫁呢。”
“若是让别人知道我与一个粗鄙的醉汉抱在一起,我以后还怎么谈婚论嫁?”
“大嫂,今天的事就当做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你也不想让大哥知道,你的衣袖被别的男人撕破了吧?”
“大嫂,算我求你不行吗?”
那会儿,谢云岚一会儿威胁,一会儿抽泣,一会儿下跪哀求。
楚明鸢心软了。
她虽不怕让谢云展知道这点,也不觉得被人扯破点袖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撕破袖口。
但她还是答应了谢云岚保守这个秘密。
自那以后,她就冷着谢云岚。
不曾想,她的疏离让谢云岚记恨在心,后来又狠狠地捅了她一刀……
这一刻,深藏在楚明鸢心底的恨意又被掀了起来,血气涌上心头。
如今重生一世。
她已经与谢云展退了亲,自然也不需要再哄这个曾经的小姑子了。
“云岚,你别生姐姐的气。”楚明娇走过来,亲热地挽住了谢云岚的手臂。
谢云岚面色稍缓。
说句实话,比起自命不凡的楚明鸢,她还是更喜欢性子软的楚明娇。
跟楚明鸢在一起,太辛苦了。
每每见了楚明鸢,娘就会在她耳边叨念不休,说明明给她请了名师,为何她就不能像楚明鸢一样,琴弈双绝,问她为何样样不如楚明鸢。
谢云岚心中憋屈,就听楚明娇温温柔柔地又道:“方才我们进园时出了点事,偶遇了三公主……哎,姐姐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楚明娇欲言又止,提了三公主,又没细说,令人浮想联翩。
“出了什么事?”谢云岚下意识地脱口问。
眼珠子转了转,心想:既然涉及了三公主,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楚明鸢把这两人心底的那些个小算盘看得清清楚楚,淡淡道:
“云岚,现在外头流言霏霏,连三公主都说是二妹妹抢走了我的亲事。”
“我看,为了避嫌,你我还是远着点得好。”
“也免得别人以为你对二妹妹不喜。”
啊?谢云岚露出惊愕的表情。
开口还想问,忽然间,一支投壶用的竹矢朝这边飞了过来,撞在了谢云岚的背心。
“啊!”
谢云岚不由痛呼了一声。
竹矢“咚”地落地。
“云岚,抱歉啊。”
“我刚才投得太用力了。”
穿着樱草色织金褙子的少女轻快地跑了过来,步履轻盈不失飒爽,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笑得分外灿烂。
“昭昭。”
楚明鸢看到久违的好友,脸上情不自禁地逸出真心的笑容。
她懒得与谢云岚寒暄客套,挽起虞昭昭的胳膊,“你从江南回来了!”
“快与我说说江南的趣事。”
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楚明鸢挽着虞昭昭走了。
两人沿着湖畔不紧不慢地散着步。
风一吹,岸边的垂柳轻轻拂着湖面,波光粼粼。
走了一段路,楚明鸢笑眯眯地问:“昭昭,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阿鸢,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也不来找我?”虞昭昭几乎同时说,“你太见外了!”
两人互看一眼,相视而笑。
第61章 两个“阿鸢”
无需再问,楚明鸢明白了。
虞昭昭方才就是故意的。
是啊,虞昭昭自小随凤阳大长公主习武,以她的身手,玩起毽子、投壶来,那是游刃有余。
怎么可能一会儿毽子乱飞地砸了楚明娇的头,一会儿竹矢又正中谢云岚的背。
“干得好!”
楚明鸢笑得两眼弯弯,在虞昭昭软嫩的面颊上摸了一把。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虞昭昭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脚下的步伐愈发轻盈。
少女那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笑容明媚璀璨。
看着故人鲜活地站在身边,一如往昔般说说笑笑,楚明鸢一时看得怔然。
昭昭与从前一模一样,骨子里有一股侠气。
哪怕后来凤阳大长公主薨逝,虞家败落,昭昭依然傲骨铮铮。
上一世,自昭昭和亲西勒后,她就再也不曾见过她。
楚明鸢好似喉咙哽了块石头,心无比沉重。
湖水清澈,远处山峦叠嶂,流云缭绕在青山绿峰之间。
这清幽的景致,清新的空气,令人逐渐放松下来。
后方少女们的嬉戏声渐远渐轻。
虞昭昭放缓了步伐,寻了一株无人的柳树下驻足,随意地折了段柳枝。
这才进入正题:“你那个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楚明鸢没有否认,虞昭昭就知道,好友的确被她妹妹抢走了婚事,的确受了委屈。
对于虞昭昭,楚明鸢知无不言。
从那日她、楚明娇与楚翊在心月湖落水说起,一直说到了她发现楚明娇并不是她的孪生妹妹。
听到谢云展跳湖救起楚明娇时,虞昭昭就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听到最后,秀气的眉心笼成了一个结,又有几分瞠目结舌的不可置信。
话说,阿鸢那个叫楚翊的庶弟长什么样子来着?
原来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也难怪阿鸢没心思来找自己。
虞昭昭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
半晌。
她突然用手里的柳枝往湖面重重地甩了一下。
湖面溅起些许晶莹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混不在意,气笑了:
“下水救个人就要以身相许?”
“我在江南刚救过两个六七岁的小屁孩,那我岂不是要嫁给他们兄弟两个?”
楚明鸢被逗笑了,“噗嗤”笑了出来。
“可不就是。”
“我小时候还救过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哥哥呢。”
“照这么说,我岂不是也要以身相许?”
她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浅笑。
虞昭昭眼睛一亮,一手捏住了楚明鸢的袖口,兴致勃勃地抛出好几个问题: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小哥哥是哪家哪户的?”
“长得好看不?”
“六岁时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楚明鸢摇摇头,苦思冥想了一番。
“记得那次,我跟祖母去靖王府做客,我一个人在王府瞎逛,在后院的一处小池塘遇上的……”
“当时周围没旁人,我看他快沉下去了,就跳下池塘去救人,那会儿我太小,还差点被他带沉了……幸好,我们抓到了一段浮木。”
“他不会泅水,起初很慌张,可我们一起抓着浮木往岸边游的那段距离,他居然模仿着我的动作学会了泅水。”
“很聪明……也很好看的一个人。”
她记得,那个漂亮的少年在水里挣扎时不慎撕破了她一片袖口。
她那会年纪小,上岸后,发现衣袖破了,吓得哇哇大哭,说男女授受不亲,她要嫁不出去了。
少年还好心地安慰她:男女七岁不同席,她才六岁,没事。
还说,她要是嫁不出去的话,他娶她好了。
对楚明鸢来说,这件事相隔两世,太过久远,本来都被她埋藏在记忆里,几乎遗忘了。
还是方才看到谢云岚,想起了那段被人撕袖子的旧事,这才记了起来。
“对了,他也叫‘阿鸢’。”楚明鸢玩笑地眨眼,“我与他是不是还挺有缘的?”
“两个‘阿鸢’。”虞昭昭的眼睛更亮了,灿如晨星,“然后呢?”
迎上好友期待的双眼,楚明鸢莞尔失笑:“没有了。”
其实,后来太夫人听她说了经过,还特意查过,但无论是王府,还是宾客之中,都没有一个叫“阿鸢”的少年。
楚明鸢猜测,那少年许是个小贼,偷偷潜入王府,却倒霉地落了水。
“哦~~”虞昭昭有些失望地噘嘴。
她本来还觉得阿鸢这个故事还挺像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
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数年之后,男女主角必会再次重逢,然后……
不对不对。
阿鸢已经和萧无咎定亲了!
虞昭昭甩甩头,又晃了晃手里的那根柳枝,再次激起一片水花。
话锋一转:“看你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
今天见楚明鸢之前,虞昭昭心里一直担心她因为谢云展退亲的事伤神,现在看她精神奕奕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释怀了。
她亲昵地揽了揽楚明鸢的肩头。
“谢云展就是个脑子灌了浆糊的混账玩意,竟喜欢楚明娇那个假货。”
“哼,来日有的他苦头吃!”
“萧无咎很不错,上一科殿试时,我就和祖母偷偷躲在屏风后看了,他长得特别……好看!”
楚明鸢心中淌过一股暖流,煞有其事地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小姑娘同时笑出了声,愉快地依偎在一起。
自家人知自家事。
她与虞昭昭都是颜控,喜欢好看的人。
虞昭昭握着楚明鸢的手,又道:“阿鸢,你以后还是远着楚明娇的好,千万不可以心软。”
“虽然她不承认,但我总觉得,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要不然,楚明娇怎么会抢楚明鸢的婚事?!
楚明鸢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一度怀疑过,楚明娇是不是与她一样重生了。
但后来又觉得不完全是这样。
只能推测楚明娇也许是用某种自己想象不到的方式知晓了一部分的未来。
楚明鸢定了定神,含笑安抚虞昭昭:“我知道,我这个二妹妹心思不正。”
第62章 再遇镇南王
“就是就是。”虞昭昭频频点头。
但凡楚明娇要点脸面,就做不出抢姐夫这等子丑事来!
虞昭昭嘀咕道:“萧探花有万般好,只一点不好,他那个嫡母心眼小得很。”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祖母说的!”
“祖母还说,萧尚书瞧着春秋正盛,萧家暂时也不可能分家,最好萧探花能外放。”
“不过皇上好像有意把萧探花留在京中。”
“你怎么看?”
虞昭昭对着楚明鸢眨了眨眼,又挽着她的手往回走。
“我又不懂朝政。”楚明鸢笑道,目光闪了闪。
上一世,萧无咎选择了继续外放西南,皇帝对此颇为嘉奖,让他连升三级。
可半年后,他就死在了西南的一场动乱中。
对前世的她来说,“萧无咎”不过是传言中的一个名字。
听闻他的死讯时,她也不过是唏嘘惋惜了一句,不曾打听过细节。
但现在。
她知道萧无咎身手不凡,可以单枪匹马从锦衣卫的手里劫走景愈,还全身而退。
以他的身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置他于死地。
那么,西南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动乱呢?
虞昭昭还想再问,就见一个小内侍急匆匆地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楚大小姐,虞七小姐,”面容清秀的小内侍对着两人揖了一礼,笑容满面地说,“长乐县主请两位过去投壶。”
小内侍指向了他来的方向,就见天一水榭外,三四名少女欢快地对着两人挥臂。
“阿鸢,昭昭!”
“快过来玩投壶啊。”
楚明鸢就与虞昭昭一起过去了。
水榭内外,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日赴宴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投壶,有人在喂鱼,也有人在扑蝶……
楚明鸢随虞昭昭等手帕交一起玩了一会儿投壶,言笑晏晏,神采飞扬,从头到尾,都没理会楚明娇与谢云岚。
似有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将她们分割开来。
今天发生在宜春园入口的事,也有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八卦一传十,十传百,到现在,短短半个时辰,楚家二小姐抢了长姐婚事的消息就在宾客间传开了。
于是,众人看楚明娇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各种交头接耳的私议声四起,此起彼伏。
楚明娇与谢云岚的身边冷冷清清。
谢云岚不太自在地喝了口茶,如坐针毡。
从前,她都是与楚明鸢在一起,与长乐县主、虞昭昭她们玩在一起,今天却被排挤在外。
她以前一直觉得楚明鸢虽骄傲自大了些,却是个豁达大度之人。
今日看,是她高看她了,没想到她的心眼竟这般小。
就因为她与长兄退亲,就迁怒到了自己身上。
谢云岚看着楚明鸢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鸷,手指无意识地揉乱了帕子。
全然没意识到她的异样被不远处另一座水榭中的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当日上中天时,东南方传来内侍一声尖锐的高喊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话落之后,湖边的两个水榭内外都安静下来。
各种喧哗的声响瞬间消失。
水榭中的宾客如潮水般涌出,皆是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明黄色绣龙纹的华盖自远方摇曳而来,幡盖被三月的春风吹得鼓鼓。
华盖下方,皇帝、袁皇后与皇太子在众臣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为首的皇帝身材高大,面蓄短须,自有一派威仪凛然的帝王气势。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人纷纷行礼,或是作揖,或是敛衽下拜。
“免礼。都平身吧。”皇帝随性地挥了挥手,“今日乃朕大寿之日,朕宴众卿,只为君臣同乐,不必拘泥于礼数,入席吧。”
人群中的楚明鸢便直起了身子,抬眼朝皇帝的方向望去。
目光掠过皇帝时,她发现到了天子身边的有一道眼熟的身影——那个她曾经在素问堂外见过的老者。
楚明鸢微微一愣,瞳孔翕动了一下。
形貌清癯的老者身着一袭大红色五爪九蟒袍,那华贵的织金冠服彰显着他高不可攀的身份。
在大裕,也唯有皇子与亲王可以穿着五爪九蟒袍。
此刻,老者就站在皇帝的右手边,可见他的身份比宗令礼亲王还要高一筹。
他竟然是镇南王顾策!
这一刻,楚明鸢心头有一万匹野马奔驰而过。
若是那日真的让镇南王在素问堂买了那发霉的药材,万一镇南王吃出了什么问题,那倒霉可不仅仅是沈掌柜,还有楚家人。
下一瞬,楚明鸢对上了镇南王深沉的双眼,镇南王显然也看到了她,苍老的嘴角扯了扯。
楚明鸢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复了心情,落落大方地抿唇浅笑。
她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镇南王这个“苦主”也可以成为她来日与族长、太夫人谈判时的一个筹码。
“阿鸢?”虞昭昭见楚明鸢看着镇南王发呆,小声地凑在她耳边说,“你是第一次见镇南王?”
楚明鸢也与她咬耳朵:“是第二次。”
咦?虞昭昭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她正想问,旁边的长乐县主催促她们:“快点,该入席了。”
帝后一行人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紫霄殿。
也唯有宗室勋贵以及天子近臣可以随皇帝进紫霄殿。
像楚明鸢、虞昭昭这些来凑热闹的家眷就只能在天一水榭与清芷水榭落座。
而楚明鸢没能踏入天一水榭,就被一个中年内侍拦下了。
“楚大小姐,”中年内侍笑呵呵地说,“皇上请你去紫霄殿一见。”
虞昭昭脸色一变。
她也已经知道了三公主干出的那点蠢事,第一反应就是皇帝宣召楚明鸢很可能与此有关。
楚明鸢挑了挑眉,客客气气地请教对方:
“高公公,敢问皇上找臣女是有什么指教?”
高公公笑容亲和地甩了下银白的拂尘。
“小姐别怕,今日皇上大寿,圣心大悦,您不会有事的。”
这话在虞昭昭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味。
“不会有事”的意思,不过是没血光之灾,不代表没麻烦。
第63章 珠联璧合
“阿鸢,我陪你。”虞昭昭放心不下,提议道。
昭昭真好啊!楚明鸢心口暖融融的。
她刚启唇,身后倏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
“我和你去吧。”
那珠玉般清冷的声线十分有辨识度,让人无需转头,就能识别出他是谁。
楚明鸢眼角闪过一道青莲色的人影。
萧无咎缓步走到了她身侧,浅浅笑着。
他今天穿了一袭青莲色织仙鹤竹叶纹直裰,腰束黑色嵌白玉银绣腰带。
鲜艳的青莲色衣袍映得青年肤白如玉,细腻润泽。
春风轻轻卷起袍裾一角,翻飞如蝶,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染尘世烟火的美感,如冷月似青岚,让人望之就难以移目。
“萧探花。”
虞昭昭惊喜地喊了出来。
她来回看着楚明鸢与萧无咎,心里为好友感到高兴。
萧无咎明显比谢云展靠谱多了!
高公公扬了扬眉,略带惊讶地看着萧无咎,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萧探花一早就不见人影,可皇上一宣他的未婚妻,他倒是掐着点出现了。
看来三公主是注定不能得偿所愿了。
高公公笑了笑:“萧大人,楚大小姐,那就随咱家来吧。”
高公公领着萧无咎与楚明鸢进了紫霄殿。
紫霄殿中的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朝两人看来。
满堂宾客静了一静。
殿内九成人都认识萧探花,于是,大部分兴味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明鸢的身上。
正值芳华之龄的少女雪肤花貌,白玉般精致的面颊上,嵌着一对流光溢彩的凤眸,顾盼间透着几分飒爽的英姿。
她身姿笔挺,与清冷俊美的萧无咎并肩而立,犹如星月彼此映衬,气度高华,有着不分轩轾的光彩。
眼前这对宛如从画上走下来的璧人,令人不禁想到四个字——
珠联璧合。
连皇帝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喝彩。
但站在为人父的立场上,心情又有些复杂。
三公主一早跑去找楚明鸢的事已经传遍了宜春园,连皇帝也知道了,为此狠狠斥责了三公主一番。
事情闹得这般难看,多少也损了皇家的威仪。
皇帝心里不痛快,这才起了宣召楚明鸢的念头,也想看看她配不配得上萧无咎。
没想到这位楚大小姐不仅才名远播,而且人也长得这般漂亮,举止落落大方。
也不知道那楚二小姐又是怎么样的国色天香,竟然让谢云展变了心。
殿内不少人心里都起了一丝好好奇心。
柳贵妃不禁与二皇子交换了个眼神,微微蹙眉。
今天女儿的名声算是毁了,以后但凡有点傲气的男子谁还会愿意给当三驸马!!
柳贵妃此刻看到楚明鸢,难免有些迁怒。
觉得楚明鸢不识抬举,不该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的。
“皇上,”袁皇后低声对着皇帝叹道,“臣妾瞧着这可真是一对男才女貌的璧人!”
“的确。般配极了!”太子妃嘴角噙笑,附和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皇后与太子妃的这番话听在柳贵妃与二皇子耳里,便是另一种味道了。
觉得皇后是故意在嘲讽三公主想棒打鸳鸯。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楚明鸢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天子近前,举手投足,优雅不失稳健。
“参见皇上。”
楚明鸢敛衽下拜,裙裾不摇,环佩不响,端庄娟秀。
一举一动,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恰到好处。
萧无咎也同时作了个长揖。
皇帝闲适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雕云纹扳指,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是定远侯的女儿?”
“回皇上,臣女是家父的长女。”楚明鸢中规中矩地答。
“听说,你今天与朕的三公主起了些龃龉。”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他的意图。
萧无咎微微抬起头,想说话,就见皇帝凉凉地睨了他一眼。
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不用你说。
此时此刻,连下方的楚敬之的心都提了起来,为长女捏了把冷汗。
楚明鸢低眉敛目,无辜地问道:“皇上何以有此言?”
“臣女与三公主殿下相谈甚欢,倒是殿下与镇南王侧妃起了些龃龉。”
楚明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来了一招祸水东引。
众所周知,皇帝是由镇南王妃带大的,素来不喜白氏,甚至有些嫌弃世子顾湛。
御座上的皇帝闻言一时愣住,心道:不是三公主为了萧无咎去找楚明鸢吗?跟白氏又有什么关系?
“小贱人,你胡说什么?”一旁的镇南王世子妃许氏激动地对着楚明鸢斥道。
听得袁皇后、太子妃以及好些女眷不由拧眉。
这镇南王世子妃竟然如此粗鄙无状!
楚明鸢自然而然地循声看向了许氏,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属于镇南王府的位次上,此时只有白侧妃、世子妃许氏,却不见镇南王父子。
“三公主殿下斥侧妃娘娘是‘白眼狼’,这可是很多人都听到的。”楚明鸢迎上许氏怒火熊熊的眼眸。
这句话许氏无法否认,脸气得发绿,跺跺脚。
白侧妃更是气血上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高公公连忙俯身凑到了皇帝耳边,把之前白侧妃在宜春园大门口恰好撞上三公主的事说了,将白侧妃的那两句话一字不错地转述了。
皇帝的脸上几乎都能刮下二两寒霜。
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清晰一如昨日,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上。
皇帝冷冷地看着白侧妃,迁怒地斥道:
“白氏,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教唆朕的女儿!”
他就说嘛,他的女儿哪会这么莽撞,这么没脑子,原来竟是被白氏这贱人撺掇的!
“皇上,臣妇冤枉!”白侧妃忙不迭起身,深深地屈膝,对着皇帝福了一礼。
她差点没呕出口老血来,心里恨上了楚明鸢:这位楚大小姐根本就在调转因果,颠倒黑白!
这丫头三言两语竟把她自己给摘了出去!
而最憋屈的是,她根本不能对着皇帝解释当时的情景。
真要如实说了,皇帝只会怒上加怒,连带柳贵妃也会记恨上自己。
第64章 萧无咎邀功
“白侧妃,你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袁皇后凉凉道。
“不是本宫说你,你一把年纪的人,本该修身养性,颐养天年,怎么还在那里搅风搅雨的。”
“本宫劝你一句,有空时多抄抄《心经》,可以修身养性。”
袁皇后同样不喜白侧妃。
二十几年前,皇帝还记在镇南王名下时,袁皇后是世子妃,作为嫡子正妻,她天然与白氏这公爹的妾室站在对立面。
尤其这白侧妃做了婊子竟还想立牌坊,说她只是感恩王妃的救命之恩。
她不求名分,只想给镇南王留个后。
哼!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啊!
白侧妃若有她说的那么无私,当年她生下顾湛后,就该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才对。
何必活着给王爷王妃添堵。
皇帝烦躁地挥了挥手,说:“白氏,跪安吧。”
“回去把《心经》好好抄上百遍。”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中年内侍朝白侧妃走来,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中一个内侍压低声音,冷冰冰地警告道:“侧妃娘娘,今天是皇上大寿,您就不要惹皇上不快了。”
白侧妃终于将发僵的膝盖捋直,心里堵着一团气,艰难地咬牙说:
“妾身明白。”
许氏搀着婆母,动作僵硬地往外走,只觉得身后的那一道道目光像利箭似的刺在背上。
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大部分人心知皇帝不过是把针对三公主的火气迁怒到了白侧妃身上。
但也是白侧妃自作自受。
她竟然让楚大小姐成全三公主的一片痴心,这叫什么鬼话?!
这白侧妃也好,世子妃许氏也罢,俱是上不了台面的人。
宾客中,有人低声唏嘘道:“可惜了……”
“若非王妃……”
若是尉迟王妃还活着,镇南王府怎么可能闹出这种笑话!
对于三公主出的丑,太子与太子妃并不在意。
左右是柳贵妃与二皇子丢脸。
太子与太子妃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后,就一起站了起来,对着皇帝行了礼。
说话的人是太子:“父皇,今年是您四十大寿,莫要为了一些不着调之人坏了今天的喜气。”
皇帝稍稍缓了过来,挥手让楚明鸢与萧无咎退下。
跟着对高公公说:“高廉,你让人去皇叔那里看看,看看他的足痹之症可还好?”
今天皇帝心情好,与镇南王在来宜春园的路上喝了点酒,不过是半壶酒竟让镇南王的足痹之症再次发作。
皇帝便让顾湛扶了镇南王去偏殿,又使唤华太医去给他医治。
“是。”高公公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太子顾旭又道:“父皇,儿臣与太子妃特意为了父皇准备一份寿礼,还请父皇笑纳。”
“祝父皇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他说话的同时,有两个内侍抬上了一座以和田白玉雕刻成的坐莲观音像。
玉质白如凝脂,精光内蕴,雕工炉火纯青,线条流畅,让这座法相庄严的观音像看着慈和又悲悯。
“好。旭儿,好。”皇帝终于展颜。
殿内一人笑着恭维皇帝:“太子殿下真是一片孝心。”
皇帝朗然大笑,令内侍把观音像抬到近前,赏玩了一番。
二皇子顾昀也不甘落后,紧接着站了起来,走到了殿堂中央。
对着皇帝朗声道:“儿臣也有寿礼敬上。”
说话的同时,有几个侍卫哼哧哼哧地合力抬来了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山峰般的巨石中央赫然刻着“万寿无疆”四个大字,笔力虬劲,笔走龙蛇。
“好字!实在是好字!”一个满头银霜的斯文老者惊喜地喊道。
袁皇后见被二皇子抢了风头,心中不快,连忙往四周看了看,却哪也不见弟弟袁瀚,蹙了蹙眉。
这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等大哥回京,定要让大哥好好治治这小子!
“这可是程道之的字?”又一人指着太湖石上字激动地说。
紫霄殿内的氛围愈来愈热烈。
再无人在意退下的楚明鸢和萧无咎。
迈出紫霄殿后,两人不急不缓地往着天一水榭的方向走。
走到湖畔时,萧无咎蓦地驻足,楚明鸢便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挑眉看向他。
湖水在晨曦下波光粼粼,那旖旎的湖光映在萧无咎的脸上、身上,渲染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萧无咎微微地笑:“多谢你这些天给我娘施针,宋嬷嬷说,她最近夜里睡得好多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反而让楚明鸢有些不自在。
这些天,萧无咎忙得不得了,每次她去青莲观,都没见到他,直到今天。
楚明鸢突然童心大起,将手里那绣着狮子猫戏蝶的团扇对着他一摊,戏谑道:
“那谢礼呢?”
萧无咎往袖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块缀有大红流苏的羊脂白玉龙纹环佩,放在了团扇上。
那大红色的流苏因为岁月久远,有些褪色了。
“这是我娘怀我时,我的亲祖母给我娘的。”萧无咎道。
楚明鸢一愣:“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她原本只是插科打诨地开个玩笑,不想,他竟拿出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也没什么贵重的。”萧无咎淡淡道,眼底如一汪深潭,“就算你砸了它玩,也无妨。”
“我从未见过我那亲祖母,也并不喜欢她。”
“反倒是萧家祖母待我甚好。”
在萧家,因为身份尴尬,他受过委屈,受过苛待,但也得到过本不该属于他的宠溺。
风来迎风,浪来就势,摸爬滚打,所有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他。
三年前,当他金榜题名的那一刻,他尝到了“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滋味,突然间就释怀了。
觉得曾经令他如鲠在喉的事也不过如此。
就算没有他血脉上的父亲,他也还是他。
萧无咎拿起那块龙纹环佩,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这代表着他的过去,他是谁。
楚明鸢将大红丝绦勾在指间,环佩自然垂落,轻轻摇曳。
一看便知,这块玉佩的玉质是极品羊脂玉,价值不菲。
楚明鸢目光闪了闪,问:“我可以重新给它编个络子吗?”
“随你。”萧无咎扬唇一笑,那双漂亮得不得了的桃花眼勾人心魄。
“对了。我还有一份谢礼,我找到当年的稳婆了。”
啊?楚明鸢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脸疑惑地说:“我也找到稳婆了。”
奇怪了,他找到的人又是谁?
总得有一个人是假货吧?
第65章 她曾见过萧无咎
萧无咎唇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些许,接着道:
“当年小姜氏用的稳婆姓赖,人称赖大娘。”
“十五年前,她为小姜氏接生了楚明娇后不久,却听说小姜氏生了儿子的消息,感觉这是大户人家的阴私,便有些惶恐。后来,她死了丈夫,就举家搬离了京城。”
楚明鸢的眼珠子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她找的稳婆是为陆氏接生的稳婆,姓花。
没想到萧无咎另辟蹊径地找到了姜妩用的稳婆。
“人什么时候能到京城?”楚明鸢迫不及待问。
“半个月。”萧无咎道,“你可有打算?”
楚明鸢漾出一抹既狡黠又冷酷的笑容,并没有正面作答:
“他们想息事宁人,最多也不过把姜妩送庵堂,让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这样,未免太便宜姜妩了。”
也太便宜楚明娇,太委屈阿翊了。
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萧无咎轻轻一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不用畏首畏尾。”
顿了顿,他很自然地抬手在她发顶摸了一下,动作温柔。
又道:“若是三公主再找你,你别理她,让她来找我。”
“你放心,她不能把我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地令人安心。
楚明鸢玩笑道:“ 你上次脚踩国舅,下次还想醉打金枝不成?”
“好主意。”萧无咎煞有其事地点头。
“最多揍了人就跑,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似在倾诉一个唯有你知我知的秘密。
同时,右手自她发顶下挪,修长的手指轻轻撩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转圈圈似的绕在手指上。
那低垂的眼眸中,点漆般的瞳仁黑幽幽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危险劲。
竟让楚明鸢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真心。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这一瞬,她竟然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似乎她曾在哪里见过他。
“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萧无咎打断了:“席宴开始了,你该回去了。”
楚明鸢下意识地看向天一水榭的方向,就见水榭中的不少女眷都望着她与萧无咎的方向,一副看戏嗑瓜子的架势。
楚明鸢一点也没兴趣站在戏台上当戏子,于是乖乖点头。
萧无咎亲自把人送到了天一水榭的门口,这才离开。
“楚大小姐,这边请。”守在门口的宫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将楚明鸢领到了太夫人与刘氏座次边。
太夫人见楚明鸢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松了口气。
她很想问皇帝找楚明鸢到底所为何事,但见周围那么只耳朵都好奇地竖着,还是按捺住了质问的冲动。
丝竹声悠悠响起,着一式宫装的宫女们井然有序地给宾客们一一上菜,山珍海味,茶水果酒,瓜果点心,应有尽有。
紫霄殿外,司礼监早就提前在湖畔搭好了戏台,大红色的戏台喜气洋洋,映着满湖水光,令人眼前一亮。
很快,那些浓妆重彩的伶人们便粉墨登场,随着那悠扬的弦乐声,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小曲。
不少女眷沉浸其中,偶尔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楚明鸢却是心不在焉,甚至还有几分食不知味。
那双眼睛太眼熟了。
到底是肖似她认识的某人,亦或者,她其实曾在哪里见过萧无咎?
难道是上一世……
楚明鸢一边喝着果子露,一边挖掘着自己的记忆。
等等。
楚明鸢突然间福至心灵,想起了一件往事。
一道冷冷的男性嗓音仿佛穿过了遥远的时空,萦绕在她耳畔:
“枉你白白生了一双好眸子,却识人不明*。”
她遇到那个人应该是隆兴二十二年。
彼时,谢云展刚为祖父守孝完毕,就决定远赴沙场。
她去清净寺为谢云展祈福,偶遇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
两人也只是萍水相逢,说了几句话。
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拿下面具。
她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模样……
“阿鸢。”
身边突然传来谢云岚的声音。
魂飞天外的楚明鸢这才心神归位,侧过脸。
发现原本坐在她右手边的楚明娇不知何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谢云岚。
“娇娇她去更衣了。”谢云岚小声解释了一句,才进入正题,“阿鸢,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你与兄长的事与我俩不相干。”
“你我相交十年,你是我最亲近的好姊妹。”
“我知道兄长惹你不快,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谢云岚执起案头的一杯葡萄酒,双手执酒杯,郑重地对着楚明鸢做出敬酒的姿态。
“咚!”
戏台上这时响起一声如雷般的鼓声,谢云岚似是受惊,手一抖,手中的那杯葡萄酒就自杯中洒了出去……
深红色的葡萄酒倾洒在楚明鸢的袖子上,顺着袖口与手腕一滴滴地往下滴,溅红了裙裾。
“哎呀。”谢云岚惊慌地低呼,连忙摸出一方帕子去擦楚明鸢湿漉漉的右袖。
“对不起,阿鸢。”
“我真是笨手笨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难怪我娘总让我多跟阿鸢你学学。”
谢云岚扁扁嘴,仿佛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般。
太夫人皱了皱花白的眉毛,斜睨了谢云岚一眼。
这谢家的小姐真是毛手毛脚的。
后方,某个鹅蛋脸宫女适时地上前两步,恭敬地对着楚明鸢福了福:
“楚大小姐,请随奴婢去正仪轩更衣吧。”
谢云岚的唇角在楚明鸢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翘,急急道:“阿鸢,你快去吧。”
她起了身,本想返回自己的座次,却被楚明鸢强势地搀住了胳膊。
“云岚,且慢。”
“你看,你的衣裳也沾到了葡萄酒,这样子怎么行?快与我一起去更衣吧。”
当楚明鸢搀上谢云岚的那一刻,她手上的葡萄酒液就染在了对方那粉色的衣裙上。
点点深红色的酒渍似血般,夺人眼球。
谢云岚的整个人仿佛冻结般瞬间僵了。
第66章 报两世之仇
楚明鸢只当做没看到谢云岚的不自在,眼底掠过一抹冷芒,一闪而逝。
太夫人见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忙催促道:“云岚,你快跟鸢姐儿一起去吧。”
谢云岚缓缓点头:“那我们去吧。”
两人手挽着手出了天一水榭,那鹅蛋脸宫女取来了两件斗篷给两人披上,遮盖住衣裙上的葡萄酒渍。
“楚小姐,谢小姐,正仪轩在那个方向。”
宫女指了指东南方,“请随奴婢来,奴婢领两位小姐过去。”
走过紫霄殿时,谢云岚的步伐不由放慢,朝殿内望去。
殿内热闹非凡。
此刻,以王照邻为首的今科十名贡士正在给皇帝敬献寿礼,这是一幅由士子们合力完成的百寿图,引得满堂喝彩。
勋贵朝臣们的赞颂声此起彼伏。
皇帝龙心大悦,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谢云岚只瞥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心想:三公主不在里面了,想必已经在那里等着楚明鸢了。
只要这件事办好了,三公主一定会高兴,那她就可以当三公主的伴读了,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谢云岚心里略有些激动,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在宫女的指引下七拐八弯地走了一会儿,又绕过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来到了一处面阔两间的房屋前。
周围僻静无人,静谧异常,只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的丝竹声随风飘过湖面,断断续续。
“吱——”
鹅蛋脸宫女双手推开了门扇,道:“楚小姐,谢小姐,请进去更衣吧。”
在门扇打开的一刹那,门后飘出一丝青烟,夹着若有似无的甜腻香味。
楚明鸢鼻尖微动。
她天生五感敏锐,嗅觉尤佳。
哪怕这熏香中夹杂的那丝甜香非常微弱,她还是辨别了出来。
屋内点着迷情香。
顾名思义——
迷情香会迷乱人的神智,令人飘飘欲仙,常被青楼楚馆作为助兴的熏香。
楚明鸢没有再往前,停在了距离门槛五六步远的位置。
“这是正仪轩?”
她眨了眨眼,一脸狐疑地抬头去看檐下,“怎么没有匾额?”
鹅蛋脸宫女瞬间一僵,表情有些不自然,干巴巴地解释道:“楚大小姐,是这样的,‘正仪轩’只是一个称谓而已,指的是给宾客更衣的地方。”
“今天万寿宴,皇后娘娘早就提前让针工局准备了给小姐、公子们更换的衣裳。”
“阿鸢,我们进去吧。”谢云岚挽着楚明鸢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想拉她进屋。
心想:只要把楚明鸢送到三公主跟前,她就算功德圆满了。
至于楚明鸢会不会在三公主那里受什么委屈,就完全不在谢云岚的考量范围了。
“原来你不知道……”楚明鸢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
看到这里,她哪里还不明白,谢云岚出于某种目的,甘愿当了别人手里的刀,却不知这这把刀是双刃的,不仅伤人,随时还会自伤。
“蠢货!”
楚明鸢干脆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谢云岚的脸上。
“啪!”
这一掌裹挟着两世的愤懑,她打得极其用力。
上一世,她一嫁入谢家,长兴伯就死了,她成了谢家的灾星。
她在谢家过得如履薄冰,一心讨好谢家每个人,也包括小姑子谢云岚,只能事事忍耐,退让,想获得谢家人的认可。
而现在,她再也无需忍让。
早在那次谢云岚丢下她独自逃跑的那一天,她就该狠狠揍她的!!
谢云岚被这她这一巴掌打得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明鸢:
“楚明鸢,你打我?!”
“你竟然打我!!”
直视着谢云岚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楚明鸢冷冷道:“你想害我,我不该打你吗?”
最可笑的是,谢云岚想算计自己,却不知全局,蠢得连她自己一起坑。
谢云岚感觉脸颊上火辣辣的,一手捂着被掴得红肿的面颊。
她简直快气疯了,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何时害你了?!”
“三公主想见你一面,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看着理直气壮的谢云岚,楚明鸢笑了,缓缓问:“里面的人真的是三公主吗?”
“那当然。”谢云岚起初还底气十足。
说着,她又有些不确定了,目光游移了一下,“总不会是小……”
小国舅吧?
谢云岚像是被捏住了嗓子,惊疑不定地往屋内看去。
一个时辰前,她被一个内侍请到了濯心阁外见三公主。
但出来与她说话的人却是小国舅袁瀚。
小国舅告诉她,三公主想见楚明鸢,让她设法把楚明鸢骗到此处来,还对她允了一番好处。
彼时,三公主就在濯心阁的二楼凭栏而坐,一直凝望着他们。
谢云岚就以为这是三公主的意思。
但此刻回过头来想,三公主从头到尾都没亲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莫非这是小国舅设的局?
谢云岚嘴唇发白。
楚明鸢读懂了谢云岚的未尽之言,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也不是不知这其中也许有蹊跷!”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她反手又一巴掌打在了谢云岚脸上。
上一世,她就想问谢云岚:“你丢下我跑了,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也许会有危险,也许会被那醉汉侮辱,甚至有性命之忧?”
现在,楚明鸢有了答案。
谢云岚当然是想过的,但她会下意识地去无视它。
如此,哪怕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谢云岚也会觉得她是无辜的,错的都是别人。
是醉汉,是袁瀚,是三公主,而她谢云岚不过是倒霉地恰好被卷入其中。
谢云岚冷不防又被打了一巴掌,羞恼交加。
愤怒在这一瞬压过了心虚。
“就算是我蠢,被人骗了,你又没什么损失,凭什么打我!”
“我爹、我娘都没打过我!”
谢云岚实在气不过,也抬起手朝楚明鸢冲了过去,想要报这两掌之仇。
看对方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楚明鸢心里暗叹:若是她对那纠缠她的醉汉也有这等孤勇的姿态,就好了。
第67章 我们半斤八两
谢云岚还是如前世那般,既愚蠢又恶毒!
面对来势汹汹的谢云岚,楚明鸢不再废话,一个灵活的侧身避了开去。
几乎同时,她一手攥住了谢云岚的小臂,犹如铁钳般桎梏住。
令谢云岚感受到了透骨钻心之痛,不由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
谢云岚想让楚明鸢放开她,但晚了——
楚明鸢抬起另一只手,化掌为刃,掌刃狠狠地劈在了谢云岚的后颈。
“……”谢云岚小嘴微张,双目先是瞪得浑圆,接着意识涣散,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在了门槛边。
楚明鸢看着倒地的谢云岚,眸底蓄起深深的暗影。
可笑的是,上一世,因为遭遇了醉汉的事,她连着数月噩梦连连,挥之不去。
这才让她明白比起骑射马球,拥有自保之力,才是最重要的。
她后来通过陆家请了女武师,学了点拳脚功夫。
虽然只是些花拳绣腿,但对付一两个谢云岚,绰绰有余。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你呢?”
楚明鸢又看向了三步外的鹅蛋脸宫女,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纤柔少女笑得温温柔柔,眉目皎洁。
映着她漆黑冰冷的瞳仁,现出一种既明艳又张扬的恣意。
那宫女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又一步,看着楚明鸢的眼神似在看一头怪物。
她从不曾见过哪家贵女这般凶猛的!
鹅蛋脸宫女拔腿就要跑,可才跑出两步,一道瘦削的灰影如幽灵般闪过,二话不说,一掌把那名宫女给劈晕了。
“楚大小姐。”
灰衣少年看也不看那倒地的宫女,对着楚明鸢露出善意却有些复杂的笑。
哎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未来的主母这么彪悍啊。
楚明鸢眉尾细微地抽了抽,也认出了对方。
这是萧无咎的小厮,名叫墨竹,常来找她给萧无咎传话。
难道说……
楚明鸢转头再一次看向了那间敞着大门的屋子。
屋内吹出一丝凉风,将那股子极微弱的甜香带了出来。
香味淡得快要消散。
墨竹又道:“公子在里面等您。”
楚明鸢默默地朝门槛又走近了两步,前方屋内的格局一览无遗,只见案头香炉里那炷烧了一半的熏香已然熄灭,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正对大门的窗户敞开着,方正的窗口映着窗外的湖光,亮得有些刺眼。
萧无咎正懒懒地倚在窗框上,旖旎的阳光为他染上流金似的光晕。
他看着她,一双锐利的黑眸瞬间划过复杂神色。
“萧公子,真巧。”门外的楚明鸢没话找话。
她自幼丧母,早就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上辈子嫁入谢家后,婆母萧氏把伯府那个烂摊子交到了她手里,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弹精力竭,填上了伯府的烂窟窿,那些年一直打落牙齿和血吞。
后来,谢云展与楚明娇的联手背叛更是让她明白,人能依靠的最终也唯有她自己。
此时此刻,与萧无咎四目相对时,楚明鸢的心底竟莫名地浮现一丝名为心虚的情绪,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眸。
“的确很巧。”青年清冷的声音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阿鸢,你说是不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语调柔和缱绻,却令楚明鸢头皮发麻。
楚明鸢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看见东宫的宫女领着您与谢三小姐走了,觉得不对劲,就特意过来看看。”回答楚明鸢的人是后方的墨竹,“公子也就比您快一步进屋而已。”
墨竹一边说,一边环视了屋内一圈。
这屋里空荡荡的,看来设局之人还没来。
楚明鸢闻言一愣:原来墨竹打晕的那名宫女是东宫的宫女。
就你话多!萧无咎面无表情地斜了墨竹一眼。
墨竹怂了,将抱在臂弯里的谢云岚随意往榻上一扔,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娘说得对,小两口吵架,外人还是别掺和得好。
墨竹还贴心地给两位主子合上了门。
门一关,屋内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萧无咎上下打量着身披大红斗篷的楚明鸢,用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叹道:
“阿鸢,我该说你一身是胆呢,还是胆大包天呢?”
她一个养在深闺的芳龄少女,照理说,此生受过最大的苦,也不过是练琴时被琴弦割了指尖,又或者,练骑射时摔了马。
一个姑娘家明知别人算计她,她没选择避开,却用了最危险的方式去应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萧无咎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她这种以身涉险、杀伐决断的果敢,实在不像一个刚及笄的女孩子应该有的。
那日在清净寺的棋室是如此,今日在这宜春园还是如此。
“彼此彼此。”楚明鸢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收拾好了心情后,她又不心虚了。
比起萧无咎一会儿劫囚,一会儿脚踩国舅,她做的这些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萧无咎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声音如和煦的春风。
“也是。你我是半斤八两。”
笑容自他的唇边慢慢地爬上眼角眉梢,直荡漾到眼底,眸光熠熠。
让他清冷的面孔也变得柔美起来。
楚明鸢一时看呆,心里腹诽:她哪有他胆大。
“咕——咕咕。”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长两短的鹧鸪叫。
萧无咎立刻认出这是墨竹发出的暗号,收敛了笑容。
他飞快地掠到了楚明鸢身边,一手揽住楚明鸢单薄的纤腰。
那温暖有力的男性大掌几乎合捏住她半边腰身。
他的动作太快,楚明鸢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落入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中,青年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其中。
萧无咎搂着她转了一圈,敏捷地躲到了窗边的阴影处。
同时,另一只空闲的手关上了半扇窗,屋内又暗了一半。
“嘘。”
萧无咎举起一根食指,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发出声响。
“我们等的人来了。”
“呵,来得还真是迫不及待……”
他略带几分喑哑的声音轻轻敲击在楚明鸢的耳膜上,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朵。
楚明鸢觉得耳边有些痒,耳根发热。
窗户外,飘来一道尖细谄媚的男性嗓音:“小国舅,您放心。”
“奴才看得清楚,清欢已经把楚大小姐骗过来了,这会儿人定在屋里头。”
一听就是宫中内侍的声音。
第68章 男女搭配,揍人不累
紧接着,就听袁瀚懒懒地说道:“胡公公,你放心,这件事你办好了,爷亏待不了你。”
“去吧,别扰了爷的兴致。”
“奴才明白。”那内侍唯唯诺诺地应着,“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果然是袁瀚!楚明鸢的双手握成了拳,身子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此时,她几乎被萧无咎圈在怀中,这点细微的变化并没逃过萧无咎的感官。
萧无咎略略低头。
他比楚明鸢高了近一个头,下巴恰好抵在她发顶,可以嗅到小姑娘发丝散发的清香,看到她长翘的浓睫如小扇子般落下,映得她眼尾的肌肤白腻细致。
只是,小姑娘这会儿杀气腾腾的,好似一头磨爪霍霍的小豹子,随时会挠人。
一瞬间,萧无咎他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仿佛看见一个落汤鸡般的小丫头昂着下巴,挥着馒头一样的小拳头,很有义气对他说:“小哥哥,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我帮你教训他!”
她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她,骄傲明媚,倔强又不服输……没有变过。
当两人不说话时,屋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回响耳边。
砰!砰!
“吱呀——”
前方的大门终于再一次被推开了。
袁瀚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嘴角挂着淫邪的笑容,迫不及待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披着大红斗篷卧在榻上的人儿,眼睛瞬间亮了。
他低低唤了声:“小美人?”
榻上昏迷的谢云岚自然不可能回应他。
袁瀚急切地转过身,又把两扇门合上了。
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萧无咎,你敢踩老子的脸,老子就给你戴绿帽子,让你当王八!”
“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插上门栓后,袁瀚快步朝榻边走去,目不斜视。
既没注意案头的迷情香早就熄灭,也没注意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萧无咎与楚明鸢。
那双写满欲望的眼眸里,只有那卧在榻上的人儿。
“小美人,这里只有你我,就算你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来,让我们好好快活一番……”
袁瀚倾身,对着少女那修长白腻的脖颈上吻了上去,直吮出一枚紫红色的印记。
看着自己留下的标记,他满意地笑了,这才将那侧卧的少女翻过身来,猴急地去解对方身上那件大红斗篷。
然而,手指才捏上斗篷的系带,目光突地一滞。
他看清了榻上少女的脸孔,清秀有余,惊艳不足,寡淡得紧。
“怎么是你?!”
袁瀚仿佛见了鬼似的,连退了好几步。
第一反应是,难道说,胡公公和那个叫清欢的宫女搞错了?
不对。
袁瀚立刻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案头那尊三足香炉,就见香炉上插着半支熏香。
但香柱早就熄灭了。
糟糕!
袁瀚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他转身欲走,却听屋内蓦地响起一声短促清冷的嗤笑。
即便对方没说一个字,袁瀚对此人的身份已经有数了。
他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往门口冲,心里后悔:早知如此,他不该把胡公公与身边的小厮全都给打发走的!
袁瀚跑得很快,但才迈出两三步,就感到彻骨的寒意自背后袭来,一道冰冷的利刃似闪电般刺来,架在了他的肩颈之间。
“别动。”
“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冰冷的寒意令袁瀚毛骨悚然,背心出了一大片冷汗。
他惊恐地大叫:“萧无咎,你疯了吗?!”
“你既非御林军,也非锦衣卫,胆敢在皇家行宫带刀剑,你是想行刺皇上吗?!”
他的声音高亢,却外强中干。
“噗嗤。”
一记清脆的笑声在这昏暗沉闷的屋内突兀地响起,宛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袁瀚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女子的笑声。
啊?
袁瀚一时有些懵,慢慢地转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架在脖颈上的利刃。
他这才迟钝地发现,架在他脖子上的根本不是刀剑,而是一管三色铜箫。
那他方才岂不是如惊弓之鸟般丢人?
这个念头浮现袁瀚心头时,他不免觉得羞窘,但随即又安心多了。
视线沿着那铜箫一点点后挪,终于对上了两步外萧无咎那俊美绝伦的面庞。
青年的身后,还有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笑容明艳,眼底难掩讥诮之色。
“小国舅的眼神,看来真的不太好!”楚明鸢似笑非笑道,一语双关。
袁瀚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变。
紧接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不知道萧无咎这次会怎么对付自己。
哪怕心里再忐忑,袁瀚面上还是做出无所畏惧、有恃无恐的样子,昂起了脖子。
“萧无咎,把你的箫挪开!”
“我告诉你,这里是皇家行宫,可不是四方赌坊,你若是敢对本国舅动粗,小心本国舅让皇上革了你的职,夺了你的功名!”
“就算你爹是工部尚书,也保不了你!”
“我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袁瀚越说,越是底气十足。
他抬起右手,试图将那管架在他脖颈上的三色铜箫推开。
铜箫顺势后移,似是其主有所顾忌。
见状,袁瀚心里大定。
然而,下一瞬,又一阵劲风袭来。
那管又冷又硬的铜箫狠狠地打在袁瀚的锁骨上。
这一下,是真疼。
袁瀚发出了杀猪似的的惨叫。
楚明鸢在一旁看好戏,凉凉说:“小国舅,这里只有你我他三人,就算你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几乎话落的同时,萧无咎手里的那管铜箫又抽在袁瀚身上,这次是后腰。
袁瀚再次惨叫,踉跄地摔倒在地,觉得老腰几乎要折断了。
他眼泪鼻涕一起下,狼狈不堪,认怂地哭嚎道:
“萧无咎,够了吧!”
“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
“这气你也出过了,我们该扯平了吧?”
他暗暗地磨着牙,心里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
等大哥过两天回京,他定要让大哥好好教训萧无咎这臭小子!
最好是划花他这张脸,让他不能再当官,也不能再凭着这张脸欺世盗名!
第69章 捏一下小脸
“扯平?”
“哪有这么简单?”
萧无咎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轻地笑出声。
听在袁瀚耳里,只觉得阴气森森,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形势比人强。
袁瀚从来不跟人硬碰硬,好生好气地说:“萧无咎,你我之间又没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何至于如此!”
楚明鸢却是心道:未必没仇。
景家之所以沦落到满门覆灭的惨境,就是因为袁家的缘故。
国舅袁涣觊觎景家的兵权,给景家按上了通敌叛国的污名,这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景愈与萧无咎迟早要跟袁家算账的。
而袁瀚浑然不知,还在试图游说萧无咎:“我可以答应你,今后绝不会对楚大小姐再出手。”
“如有违此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袁瀚信誓旦旦地说着,心里想的是:他只答应了不对楚明鸢出手,可没说不找萧无咎报仇。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萧无咎的反应,便见他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眸子,手里的那管铜箫一下下地敲击着掌心,似在思忖着什么……
袁瀚抓住机会,腾地从青石砖地面上一跃而起,落荒而逃。
萧无咎又一次出手,铜质长箫这一回抽在了袁瀚的面颊上。
第三下更疼了!
“哎呦!”
袁瀚张嘴吐出一口鲜血,以及一颗带着血的后槽牙。
鬓角碎发零散,仿佛一个正在受刑的阶下之囚。
“疯了!萧无咎,你真的疯了!”袁瀚目眦欲裂地吼道,又吐出一口血沫,转而对楚明鸢说,“楚大小姐,你不劝劝他吗?”
“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一刻,袁瀚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萧无咎是这种说不通的疯子,他怎么也不会选择招惹他。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楚明鸢这一个美人儿。
榻上这个虽然容貌寡淡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凑活……
对于这位祸害了不少清白女子的小国舅,楚明鸢是半点好感也没有。
因为有皇后和太子撑腰,袁瀚惹了祸,却总是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他意图侮辱自己,却还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为他求情。
真正可笑!
楚明鸢露出一脸无奈的笑,温温柔柔地说:“小国舅,您都劝不了他,我一个小女子说的,他怎么会听呢?”
萧无咎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外头又一次响起了熟悉的鹧鸪叫。
“咕——咕咕。”
“咕——咕咕。”
以一长两短的节奏重复了两次。
萧无咎叹了口气:“你的运气可真好。”
啊?袁瀚没反应过来。
萧无咎毫不留情地一棍打在了袁瀚的后颈,袁瀚两眼一翻,便晕厥了过去。
楚明鸢隐约猜到了暗号的意思,小声问他:“有人来了?”
萧无咎指了指窗外。
楚明鸢凑过去,侧耳细听,湖畔不近不远地传来了女眷们的语笑喧阗声,渐行渐近。
一人唏嘘叹道:“这清漪湖的景致可真好!”
“那座假山十分别致呢,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如何?”一道软糯的女声兴致勃勃地说提议道。
窗边的楚明鸢听着,目光一沉。
是楚明娇!
她这会儿偏巧往这边来,来得可真巧啊!
“你这二妹妹是冲着你来的吧。”萧无咎肯定地说道,剑眉轻挑。
楚明鸢的这个庶妹对她怀有浓烈的敌意,不但抢了她的亲事,一抓住机会就想将她踩到尘埃里。
楚明鸢勾唇一笑:
“她既然那么想看戏,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她斜睨着萧无咎。
那双大大的凤眸眼角微微向上倾斜,衬着流光浮影般的瞳仁,有种恣意的飞扬,漂亮得让人心悸。
萧无咎轻笑出声,突然有些手痒,抬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少女娇嫩的肌肤吹弹可破,被萧无咎这么随手一捏,瓷白的肌肤上登时出现一枚桃花般的印记,莫名地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秾丽。
“英雄所见略同。”萧无咎淡淡道,昳丽的眉眼如荡漾的春水般舒展开来。
心想:他也没使劲,她脸上竟然就出了红印子,活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他的指腹上依然萦绕着那温热软腻的触感,挥之不去。
楚明鸢耳尖微微发热,掩饰地侧过脸。
她指着地上的袁瀚,颐指气使地对萧无咎说:
“该干活了。”
自窗口极目望去,可见楚明娇与那几位姑娘已经走到了七八丈外。
她们的说笑声也愈发清晰。
“李姐姐,我看假山边的那座水阁瞧着也不错,在那里可以欣赏湖光。”楚明娇一手挽着一个翠衣少女,另一手指向湖畔假山边的水阁。
“好啊好啊!”李小姐立刻抚掌附和,“我们还可以去那里边赏湖,边喂鱼……”
“扑通!”
一声响亮的落水声打断了她们的话。
清漪湖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落水了!”远处有宫女激动地喊道,“救命啊!”
楚明娇、李小姐等人纷纷驻足,忙朝落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扑通!”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落水声响起。
湖面上波光粼粼,亮得有些晃眼,众人不由眯眼,只隐约看到一蓝一红两团身影在湖水中沉沉浮浮。
湖畔一道道高亢的喊声四起。
“来人啊!有两人落水了!”
“我瞧着落水的好像是一位公子与一位姑娘。”
“快喊人来帮忙。”
“……”
岸上的几位小姐皆是不敢下水,纷纷高呼。
越来越多的宾客与宫人闻声赶来,目光都望着湖中同一个方向——那扑腾的两人。
原本昏迷的袁瀚与谢云岚在落水后,被湖水呛醒了。
“咳咳……”
谢云岚被灌了好几口咸腥的湖水,不可自抑地连声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奋起,下意识地挥手在湖水中扑腾了起来。
可她的后脑一阵阵的抽痛,四肢有些不听使唤,身子不断下沉。
“救命!救……”
她不想死啊!
谢云岚心里既恐惧又绝望,眼角突然瞟见旁边还有一人,赶紧朝那人扑腾了过去。
四肢像八爪鱼似的缠了上去。
第70章 八爪章鱼
“放开我!”
袁瀚试图挥开朝他扒过来的谢云岚。
可动作一大,锁骨、后腰以及后脖颈的伤就被牵动,痛得他五官都扭曲了。
对于不会泅水的谢云岚来说,袁瀚无异于她的救命稻草。
谢云岚紧紧地抓着袁瀚的手,不肯撒手,“救……咳咳。”
“蠢女人,快放开我!”袁瀚简直快气疯了,被谢云岚这一拽,两人一起往下沉去,他另一手奋力拍着湖面,又激起一片水花。
他越推,求生心切的谢云岚缠得越紧,双臂绕上袁瀚的脖子,绕绕桎梏,好似那寻找替死鬼的女水鬼般。
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落入岸边众人眼中。
李小姐微微蹙眉,语气复杂地说:“虽说是性命攸关,可这……这未免也太……”
太有失体统了!
姑娘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知这位落水的小姐今日怕是闺誉尽毁了。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呢。
“咦?那落水的男子似乎是……小国舅。”不远处有一名蓝衣公子认出了袁瀚。
“是小国舅!”另一人肯定地说道,探头探脑地朝湖中沉沉浮浮的两人张望着,“但那‘缠’在小国舅身上的小姐又是谁?”
一个“缠”字说得暧昧无比,引来几位公子古怪的笑容。
“谁说一定是‘小姐’了,说不定……”蓝衣公子说了一半,就顿住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些年轻的小姐不懂,可那些公子们却大都听懂了。
听说,大国舅袁涣好人妻,府内不少妾室都是寡妇。
指不定这位小国舅也与其兄有类似的癖好呢?
各种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楚明娇混在人群中,也同样凝望着湖中的两人,眸底幽冷,唇角翘了翘,又很快归于原位。
一个时辰前,谢云岚被东宫的胡公公请走时,楚明娇就注意到了。
她悄悄跟了过去,看到了三公主和袁瀚,当时袁瀚说,三公主想见楚明鸢,让谢云岚帮着人把“请”过来即可。
谢云岚信了袁瀚的胡话,但楚明娇当下就看破了小国舅的诡计。
呵呵,小国舅分明是打着三公主的旗号,欲行不轨之事。
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楚明娇就决定帮谢云岚一把,顺水推舟。
想起那日在族长、族老们跟前,她被楚明鸢揭穿了身世,践踏在脚下的一幕幕,楚明娇眼里闪过一抹浓浓的怨怼与愤懑。
这一次,该轮到楚明鸢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成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柄。
想着,楚明娇的双眸变得异常灼热,异常明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湖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不一会儿,两个会水的内侍匆匆而来,脱了冠帽与靴子,就往湖中纵身一跃。
又是连续两下“扑通”声响起。
两个内侍的水性极好,飞快地游向袁瀚与谢云岚,其中一人还喊着:“小国舅,您别慌,奴才来了。”
在这两名的内侍通力合作下,这才将袁瀚与谢云岚分开,分别带着两人游上了岸。
“咳咳咳……”
谢云岚无力地跪坐在地,连连咳水,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她浑身上下包括披在外面的那件大红斗篷都湿透了,发髻散乱,几缕湿哒哒的碎发垂落面颊,恍若疯妇。
一个青衣宫女一边给谢云岚拍背,一边高声喊着:“快,取件斗篷来给这位小姐披上。”
“让让。”这时,楚明娇一手拨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请让让。”
“大姐姐!”
她心急如焚地飞扑了过去,屈膝跪在了地上,一副忧心长姐的好妹妹。
“那是楚家小姐?”后方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动。
“落水的女子是楚大小姐?”
“这么说,好像是很久没见楚大小姐了,原来她是与小国舅……”
“……”
楚明娇闻言,差点压不住唇角:“大姐姐,你怎么样?!”
藏在袖子里的一手用力掐着掌心,这才没笑出声来。
心道:天道好轮回!
今天楚明鸢于众目睽睽下与小国舅在湖中纠缠,闺誉尽毁,怕是连她与萧无咎的亲事都保不住了。
楚明鸢的下场会比书中的楚明娇更惨。
太夫人定然容不下这么个败坏楚氏门楣的孙女,更不可能让楚家的嫡长女去袁家当个贵妾。
也就是说,等待楚明鸢的结局就两个,要么此生青灯古佛,要么就是“不幸”暴毙。
“二妹妹,你怎么跪在地上,对着外人喊姐姐?”后方蓦地响起一道优雅又骄矜的女音。
“莫不是在外头又认了别的姐姐?”
跪在地上的楚明娇仿佛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僵。
她怎么也不可能认错这道声线的,这是楚明鸢的声音。
仿佛在验证她心底的猜测,一道女音喊道:“楚大小姐!”
楚明娇慢慢地转过头,就看到楚明鸢款款朝这边走来,所经之处,周围的人群自然地为她让出一条道。
逆光中,纤纤少女青丝如墨,肤白如雪,一身艳红长裙,罩着朱红挑金线纱裙,娇艳得好似春日里万花丛中的牡丹花,葳蕤灿烂。
此时,楚明鸢身子笔挺地站着,楚明娇屈膝跪地。
让楚明娇觉得她这位嫡长姐似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既然这位才是楚大小姐,那落水之人又是谁?”一位公子好奇地看着岸边咳水的少女问。
楚明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是啊,这不是楚明鸢,又会是谁呢?
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抬手拨开了对方覆在面颊上的湿发,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云岚!”
这一瞬,楚明娇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与小国舅一起落水的人怎么会是谢云岚呢?
小国舅这么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竟然连楚明鸢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也搞不定?
实在没用!
“咳咳。”谢云岚捂着嘴,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抬眼对上楚明娇的眼眸时,满眼怨毒,似在质问,她为何要唤出自己的名字?!
把自己扔下湖的人定是楚明鸢,而楚明娇则来看自己的笑话,这两姊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似淬了毒的眼神把楚明娇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后退。
第71章 权衡利弊,认栽了
“咦?这不是长兴伯府的三小姐吗?”李小姐也认出了谢云岚。
今日赴宴的贵女中也不乏与谢云岚相识的,好几人都认出了那穿着大红斗篷的落水女子是谢云岚。
一道道私议声在谢云岚耳边不断放大。
这一刻,谢云岚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完了!
她这辈子全完了!
“萧无咎!”
几步外的袁瀚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楚明娇又循声朝袁瀚看去。
就见袁瀚在胡公公以及另一名内侍的搀扶下蹒跚站了起来,狼狈得好似落汤鸡。
“来人,给我拿下萧无咎!”袁瀚目眦欲裂,指着楚明鸢身后的萧无咎吼道,“萧无咎意图谋害本国舅,罪该万死!”
袁瀚恨不得将萧无咎千刀万剐。
“小国舅……”胡公公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声提醒,“萧探花可是萧尚书的儿子。”
胡公公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猜测是不是小国舅错把谢三小姐当成了楚大小姐,而谢三小姐不甘受辱,与小国舅推搡在了一起,结果两人一起意外落水了。
问题是,这又关萧探花什么事?
袁瀚更怒,指着自己红肿的左颊说:“你没看到吗?本国舅就是被萧无咎打成这样的!他还把我丢下了湖,这是存心要我的命呢。”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瀚瞪着萧无咎的双眼似血染般狰狞,把周围的公子小姐们吓了一跳。
众人生怕被卷到小国舅与萧无咎的恩怨中,默默地后退,再后退。
很快,萧无咎与楚明鸢的身边就空出了一片。
面对袁瀚的指控,萧无咎依然云淡风轻,从容道:“小国舅,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无缘无故,我为何要谋害国舅?”
形貌昳丽的青年气质清冷皎洁,一派光风霁月,令周围的其他人很是信服,为他愤愤不平。
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小国舅看萧无咎不顺眼,没事找事。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袁瀚想说萧无咎是因为楚明鸢,可话到嘴边,又及时封住了嘴,五官微微扭曲。
最后的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这是怎么回事?”不远处,一道威仪的男声传来,“一个个吵吵嚷嚷的。”
一个四十余岁着深蓝蟒袍的中年男子挺着将军肚,昂首阔步地朝这边走来。
长方脸上,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灰蒙蒙的,与完好的右眼形成鲜明对比。
“国舅爷!”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围观众人看是国舅袁涣来了,不由露出敬畏之色,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看到长兄来了,袁瀚宛如看到了靠山般,瞬间有了底气。
“大哥,你回来了!”
“快帮我教训萧无咎!大哥,你看,他把我打成这样!”
他还被打掉了一颗后槽牙。
袁涣才刚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有宫中的内侍把刚才的事禀给他。
他来回看了看浑身湿漉漉的袁瀚和谢云岚,目光落在谢云岚白皙的脖颈上。
赫然可见那里有一枚暧昧的紫红色印记。
以袁涣的阅历,自然一眼认出了这是吻痕,眯了眯眼。
袁涣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这是自家弟弟留在人家姑娘身上的,一下子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出了七七八八。
终日打雁,终叫雁啄了眼。
弟弟这一次在萧无咎手上吃了大亏,问题是他这边也不干净,这件事不能细究。
袁涣在极短的时间内,心思百转,飞快地做出了决定。
他以强势的口吻斥道:“阿瀚,别闹了!”
“萧探花与你无冤无仇,怎么会无端谋害你和谢小姐呢。”
“怕是你因为溺水,才产生了幻觉吧。”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莫要让这些小事坏了今日的喜气。”
他是在提醒弟弟,今天是皇帝的四十大寿,是大喜之日,若是袁瀚弄出的那些腌臜事搞得天下皆知,这大好的日子就有了瑕疵。
以后旁人提起这一日,想到的就不是万寿宴百夷朝圣的恢宏,而是袁瀚与某家小姐的那点丑事了。
他这个幼弟实在是不省心!
“萧探花,三年不见,风采半点不减当年。”袁涣露出一个客套虚伪的笑容,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四五步外的萧无咎。
有探究,有揣测,有提防,也有几分另眼相看。
三年前,萧无咎自请外放西南时,袁涣觉得此人迂腐至极,白费了萧尚书的栽培,不堪入他眼。
可三年后的现在,萧无咎竟然风风光光地回京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个清高自重的萧无咎竟不惜与他袁家为敌!
“国舅爷,久违。”萧无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袁涣对着萧无咎拱了拱手:“今日是舍弟昏了头,竟然攀扯到你身上,还请探花郎莫要见怪。”
“阿瀚,还不给萧探花赔不是!”
什么?!袁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回在御书房皇帝偏帮萧无咎就罢了;这回,竟然连他大哥也偏帮萧无咎,这也太没天理了!
“阿瀚。”袁涣威逼地念着袁瀚的名字。
慑于长兄的权威,袁瀚瞬间就蔫了。
他深吸了两口气,艰难地拱手,对着萧无咎一字一顿地说道:“萧探花,是我失礼了。”
袁瀚在心里几乎快呕出了一盆血。
“岚姐儿!”
这时,一道焦急的女音朝这边而来。
长兴伯世子夫人萧氏拎着裙裾匆匆走来,面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岚姐儿,你还好吧?”
当她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儿时,再也顾不得仪态,关切地朝女儿飞扑了过去。
“娘!”谢云岚簌簌发抖地投进娘亲的怀中,伏在她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心头有无限的委屈与惶恐,如破闸的山洪般倾泻出来。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一口气没接上来,两眼一翻,面色惨白地昏晕了过去。
“岚姐儿!你别吓娘!”
萧氏失声叫了出来,赶忙用拇指去掐女儿的人中,却在这时,看到了女儿脖颈上那枚可疑的吻痕,瞳孔一缩。
萧氏如遭雷击,很想问女儿是不是失了清白,偏偏女儿刚昏迷了过去,根本无从问起。
第72章 吃醋了?
与萧氏一起过来的还有七八名诰命夫人。
这些夫人个个都是人精,很快也注意到了谢云岚脖颈上那枚旖旎的紫红色印记。
再联想此刻的场景,她们不免浮想联翩,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要么就是小国舅与谢云岚私相授受,再要么就是小国舅意欲对谢云岚行不轨之事,推搡间,两人落了水。
命妇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一名宫女姗姗来迟地取来了一件新斗篷,给谢云岚围上。
又有两名内侍抬着一个肩舆匆匆走来。
他们把昏迷的谢云岚扶上了肩舆,萧氏也打算离开,却被袁涣唤住:
“世子夫人,请留步。”
“今日令嫒不慎落水,舍弟下水救人,不想差点被令嫒拖拽得也溺了水。”
“哎,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舍弟虽一片好心,却办了坏事,毁了令嫒的清白,我会令媒人去贵府提亲的。”
“提亲?”袁瀚激动地喊了出来,满脸的不甘愿,“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娶这个貌不惊人的谢家女?!
但袁涣只一个轻咳,就让袁瀚不敢再说下去,闭上了嘴。
萧氏的脸色难看至极。
谁人不知小国舅袁瀚早就娶了妻室的,他总不能停妻另娶吧。
况且,真的是小国舅跳下水去救落水的女儿吗?!
不是吧。
不仅是萧氏这么想,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慑于袁家的权势,萧氏根本不敢反驳袁涣的话,更何况,女儿这个苦主都晕迷了,自己也无从反驳。
萧氏咬了咬舌尖,勉强维持着风度:
“国舅爷,小女蒙小国舅施救,谢家感激不尽,不过……”
她斟酌着言辞想婉拒了袁涣提亲的提议。
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道苍老浑厚的男音打断:“那老夫就在伯府静候国舅的佳音。”
长兴伯大步流星地走来,满面皱纹的国字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虽年过花甲,但依然满面红光,声音中气十足。
谢云展就跟在他身边,面沉如水。
看到长兴伯,楚明鸢的心脏猝然一紧,全身血气涌上心口,耳边嗡嗡。
上一世,长兴伯在她与谢云展的新婚夜猝死,她从此成了谢家的灾星,被蔑视,被辱骂,被嫌恶。
直到数年后,她通过觉远大师结识了何老太医,竟意外从何老太医口中得知——
在长兴伯死前半月,何老太医还曾给他号过脉,说长兴伯是习武之人,虽老迈,但身子素来康健,无一点宿疾。
何老太医还好奇地问她,长兴伯到底是因何病暴毙?
她答:心疾。
当时何老太医还连声说了两句“不该啊”,又说莫非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如今再见活着的长兴伯,楚明鸢望其色,观其行,辨其声,也认为何老太医所言不假。
谢家这位老爷子身子康健得很。
楚明鸢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团扇的扇柄上摩挲着。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注意到一个面貌清秀的小内侍来到了她与萧无咎身边。
“萧探花,”小内侍笑吟吟地行了一礼,“今科十位贡士刚完成了一幅百寿图,皇上请探花郎过去品评一番。”
萧无咎的字师承书法大师杜贤之,一手草书尤其出神入化,连几位大学士都赞不绝口。
“阿鸢。”萧无咎轻轻扯了下楚明鸢的袖口,“我们走吧。”
楚明鸢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与萧无咎一起往紫霄殿走去。
她有心事,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走着走着,忍不住就回头又看了长兴伯一眼,心里有了打算。
这一世,她提前结识了何老太医,也许可以请何家人再给长兴伯请几次脉。
正思忖着,眼前蓦地一暗,一只温热的大掌挡在了她眼上。
带着薄茧的掌心擦过她的眼睫,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
也只是一瞬而已,她眼前的那只大掌便移开了。
怎么?
她转回头,仰首对上萧无咎漆黑的瞳仁,见青年云淡风轻地笑道:“有蝴蝶。”
大掌顺势拂过她头顶,楚明鸢瞟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擦着耳际飞过……
“走路不看路,在看什么?”他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声音极轻极缓。
楚明鸢愣了一下,莫名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心念一动:莫非他以为她回头是在看谢云展?
“我在看长兴伯。”她如实答道。
萧无咎右眉轻挑,眼神柔和了一分,斜睨着后方正与袁涣相谈甚欢的长兴伯。
“他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眼走在他们前方的那名小内侍,楚明鸢干脆踮起脚,附在萧无咎耳边小声说:
“我最近在看《易经》、《麻衣神相》,学了点相术,我观长兴伯黑云罩顶,不出三月,必有性命之忧,暴毙而亡。”
“可我瞧他的气色,又不像有什么宿疾。”
“看来我这相术学得还不到位。”
她说得煞有其事。
萧无咎也不知信了没,唇畔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我看着,你这相术倒像是入了门。”
什么意思?楚明鸢生怕他走了,连忙捏住他一角袖口,轻轻晃了晃。
黑白分明的眸子期待地望着他。
似在催促,快说,快说!
萧无咎学着她的样子,附耳告诉她:“谢家二爷一心想着从龙之功,暗中拥立四皇子。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十万银子,帮着四皇子囤铁器,养私兵。”
“这件事一旦闹开,等待谢家的可就是灭顶之灾。”
楚明鸢的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个点,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谢二老爷是谢云展之父的嫡亲弟弟,上一世,他在她嫁入谢家后,没过半月,连谢二老爷也死了。
但仔细想想,自她嫁入谢家后,就从未见过谢二老爷。
谢二老爷到底是因何病逝,何时亡故,她全都一无所知。
那会儿,她被摒弃在谢家人之外,从未觉得不对。
此刻想来,处处是疑点。
第73章 一唱一搭的小两口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紫霄殿的方向,想着谢二老爷拥立的那位四皇子。
上一世,四皇子在长兴伯、谢二老爷身死后不久,被圈禁在了南三所,袁皇后为此大病了一场……
楚明鸢突然间就为上一世的自己感到可悲。
原来从她嫁入谢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
“萧探花?”
前方领路的小内侍见这两人突然不走了,在那里咬耳朵,忍不住催促地唤了一声。
“走吧。”萧无咎见楚明鸢魂不守舍的,干脆拉起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前走。
隔着春衫单薄的料子,他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的手腕纤细又脆弱,仿佛他稍稍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这一刻,耳边忽然回响起娘亲之前的谆谆叮嘱:
“阿咎,明鸢是女孩子,与你还有阿愈不同,你可不要跟从前一样,手下没个轻重的。女孩子是精致名贵的玉器,要精心养护,才能光彩焕发。”
萧无咎连忙将手上的力度放轻了一些,垂眸去看身侧的楚明鸢。
女孩皮肤莹透,白如初雪,衬得浓睫与双瞳乌黑如漆,唇形漂亮,红润饱满,看起很软……就像她的面颊一样。
萧无咎又想起了指腹上那滑腻柔软的触感,拇指与食指不由轻捻了几下。
“阿鸢。”
虞昭昭拎着裙裾小跑过来,也将沉思中的楚明鸢唤醒。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距离紫霄殿与天一水榭的不过十几丈远的地方。
她想向虞昭昭招手,却发现手沉甸甸,垂眸去看,这才注意到萧无咎正牵着她的手腕,微微一愣。
虞昭昭自然也看到了,大眼兴味地弯了弯。
“听说小国舅和人掉水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昭昭的八卦魂熊熊燃烧,连续抛出两个问题。
一边亲昵地挽上了好友的左臂,一边忍不住往她被萧无咎握住的右腕瞟去,眸光熠熠。
萧无咎这才慢吞吞地放开了楚明鸢的手腕,随那名小内侍进了紫霄殿。
面对虞昭昭,楚明鸢半点也没隐瞒,从谢云岚将她骗去那间无名水阁说起,一直说到袁瀚与谢云岚落水,以及袁涣代袁瀚向谢家提亲。
虞昭昭目瞪口呆,圆张的小嘴都快合不拢了。
心情更是随着好友的叙述跌宕起伏,一忽儿惊吓,一忽儿发怒,一忽儿叫绝,小脸上的表情精彩变化。
最后变成了一种惊叹的情绪:
话说,自家阿鸢自打与萧探花结缘后,似乎变得异常凶猛!
不过——
想着,虞昭昭看向了前方的萧无咎,青年身形修长挺拔, 像挺拔的雪松翠竹,任雪落天晴。
“原来萧探花竟然是这样的萧探花!”她发出唏嘘的喟叹。
心想:萧无咎这行事怎么更像是彪悍的武将,与萧尚书的家的画风不太像啊!
莫不是在民风彪悍的西南待了三年,沾染了点匪气回来?
虞昭昭突然兴致大起,指着萧无咎的背影说:“阿鸢,我们也进去凑凑热闹,看看那些贡士写的《百寿图》吧。”
紫霄殿内,人头攒动,里头的宾客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此刻,好几个文臣都围在居中的紫檀木雕龙纹大案四周,欣赏着案上的那幅犹带墨香的《百寿图》,一个个赞不绝口。
皇帝红光满面,笑着拈须问:“萧无咎,你觉得这幅字如何?”
“依你之见,这谁的字最好?”
以王照邻为首的那十名贡士的目光便落在了萧无咎身上,心知这是上一科的探花郎,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而今科春闱,该轮到他们这一批贡士光宗耀祖、扬名天下了。
贡士们不由热血沸腾,眸光灼灼。
萧无咎一手负于身后,优雅地站在大案前,欣赏了那幅《百寿图》一眼后,含笑道:“这些字各有风骨,谁最好我不敢断言……”
听到这里,御座上的皇帝有些意兴阑珊地饮着酒。
萧无咎这话分明是不想得罪人,无趣得紧。
但下一刻,萧无咎后面的话又挑起了皇帝的兴趣:
“倒是……此人的字颇有东施效颦之嫌。”
萧无咎伸出一根食指,点向了其中一个以楷体书写的“寿”字。
旁边几人好奇地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咦”了一声。
萧无咎适才不在,应是不知这个楷体的“寿”字是何人所书,但在场不少人都知道。
于是乎,好几道目光扫向了今科会元王照邻。
“阿鸢,你怎么看?”萧无咎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对着楚明鸢微微地勾了下食指。
后方走来的楚明鸢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内,便顶着众人古怪的目光也朝那幅《百寿图》凑了过去,柳眉动了动。
“这手台阁体倒是颇有王首辅的几分风采。”楚明鸢漫不经意地赞了一句。
与萧无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萧无咎曾告诉她,在桂榜揭晓后,他去过一趟贡院,查看王照邻和何跃思亲笔手书的真卷。
为了杜绝舞弊,贡生们的考卷会在会试结束后,由誊录官抄写一份草卷,再统一交由考官们评阅。
今次的会试,主副考官们因为定谁为头名会元争执不休,就把王照邻和何跃思的真卷调了出来。
考生们用的都是台阁体。
两相比较之下,王照邻的这手台阁体肖似首辅之笔,明显高何跃思一筹,得了考官们一致好评。
他便成了今科的会元。
萧无咎与楚明鸢点到为止,各自只说了一句话。
一个贬,一个赞。
但两者结合在一起,众人便明白了,原来如此——
东施是王照邻,西施便是当今首辅王其昌。
王首辅是三十几年前先帝钦点的状元,特精楷书。
其书法秀润华美,正雅圆融,尤得先帝赏识,上有好,下必甚焉,引得朝中官员、考生们争相效仿,被先帝赞为“我朝王羲之”。
楚明鸢此言一出,好几人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一名大臣拈须道:“王会元这手字也算不错了,我看过王首辅的真迹,有他老人家七八分风采了。”
有七八分风采的意思是说,王照邻的台阁体还是差了那么点火候。
而皇帝却是看向了站在御座边的高公公,想的是,之前高廉不是说这王照邻是寒门子弟吗?
王首辅之字可谓片纸千金,这个王照邻如何得了王首辅的真迹,还模仿得惟妙惟肖?
高公公摇了摇头,回以无奈的苦笑。
他也不知啊。
皇帝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朝宾客中的王首辅望去,疑窦丛生:王照邻该不会是王家哪个分支的子弟吧?
皇帝对着高公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找人查查这王照邻。
旁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幅《百寿图》、王首辅与王照邻身上,也唯有萧无咎不着痕迹地扫了皇帝一眼,嘴角翘了翘。
坐于皇帝下首的镇南王对于谁的字好,本是意兴阑珊,此刻才姗姗地自茶盅中抬起了头。
心想:这个楚家的小丫头还是这般牙尖嘴利,明赞实贬。
朝站在堂中的那对璧人望去……
第74章 他是本王的阿渊吗?
在看清两人面容的那一刻,镇南王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手里的茶盅自指间滑落……
“砰!”
茶盅掉落于食案上,碎瓷四溅。
那滚烫的茶汤随之溅在了镇南王的手背上,可他浑然不觉,怔怔地望着楚明鸢身边的青年。
发直的目光似乎穿过那漂亮如冷月的青年,穿过那漫长的岁月,窥见了另一人。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镇南王近乎无声地自言自语。
那年老却并不浑浊的眸子里,卷起一片惊涛骇浪,翻动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茶叶与茶汤在案头肆意横淌,沿着桌缘“滴答、滴答”地滴落,一片狼藉。
“父王,您没事吧?!”
世子顾湛紧张地看着他父王,又招呼旁边服侍的内侍撤掉那个食案。
镇南王慢了两拍才回过神来,但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喑哑地问:
“那是……萧无咎?”
“是。”顾湛点点头,“父王,他是上一科的探花郎。”
御座上的皇帝也听到了摔杯的动静,闻声望来。
若是普通人在御前如此失态,怕是要被皇帝问责,但皇帝待镇南王如父,全不在意,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皇叔,可是您的足痹之症又犯了?”
皇帝心里嫌御医无用,明明给皇叔施了针,又开了汤药,药效居然这么短!
“我没事。”镇南王挥了挥手,视线又忍不住往萧无咎那边瞟去,“他……”
连皇帝都瞧出了镇南王对萧无咎的在意,笑道:“他是萧宪家的幺子,朕钦点的探花郎,年纪轻轻,不仅才华横溢,还是实干之才。”
“这些年为朕在西南教化獠人,颇有成效。”
说话间,皇帝颇有几分自得。
萧无咎教化獠人有功,足以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了,这也是他这天子的政绩。
“……”镇南王苍白的嘴唇干涩起皮,喉头如火灼烧。
他差点想问皇帝,难道不觉得萧无咎很像某个人吗?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萧无咎的眉眼长得很像他与先帝的生母,年轻时的太皇太后董氏。
二十岁的太皇太后丽色倾城,但自二十九岁生下长庆大长公主后,身形便日渐发福。
算算日子,当皇帝出生时,太皇太后已三十八岁,早就心宽体胖,脸型富态圆润,与二十出头时的清艳绝伦判若两人。
若是太皇太后今朝还活着,都快耄耋之年了,见过她少时风采之人多是宫中后妃,活到现在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镇南王的心神一时大乱,眸中遍布错杂的血丝。
“王爷,您的手烫伤了!”内侍张守勤担忧的声音在镇南王身边响起,“来人,快去取一盆凉水来。”
镇南王的右手背烫红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皇帝连忙吩咐人去喊御医。
张守勤又道:“王爷,不如奴才扶您去偏殿吧。”
镇南王哪里肯走,挥挥手道:“小伤而已。”
目光依然灼灼地望着正与楚明鸢交头接耳的萧无咎。
世子妃许氏也看得出镇南王很在意这位萧探花,没话找话地说:
“父王,儿媳听说萧探花是十六岁金榜题名,实在是天纵之才。”
“当年进士跨马游街时,满城的人纷纷赞他貌美如花,掷果盈车,是京城数十年都没有过的盛况。”
说话间,许氏也有几分神往,饶有兴味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萧无咎。
心道:难怪三公主对这位萧探花情根深种,甚至不惜跑去找他的未婚妻示威。
世子顾湛皱了皱眉,轻斥许氏:“你与父王说这些闲话作甚?”
在顾湛心里,父王除了打仗、练武与饮酒,对其它鸡零狗碎的事都兴趣缺缺。
不想,下一瞬,就听镇南王道:“许氏,你再说……”
他心里想的是:十六岁中探花,也就是说,萧无咎今年十九岁了,年纪对得上。
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阿渊?!
当这个念头浮现时,镇南王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人有相似,这也许仅仅是个巧合,又或者,萧无咎的生母也是董家人。
许氏精神一振,继续说:“听说半个月前,萧探花带着獠人自西南回京,一大早就引来数之不尽的百姓围观呢。”
说着,许氏再度扼腕。他们要是早点来京城,也许能看到这次的热闹。
“半个月前?”镇南王的脸色又是一变。
这个时间段未免也太巧了,景愈就是在那段日子被人从锦衣卫手里劫走的。
阿渊体内流着尉迟家的血,景愈是他的表兄。
在一阵如暴风疾雨般的情绪后,镇南王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攥紧的双拳上青筋凸起。
劫囚之事非同小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小子未免太胆大包天!
自己必须谋定后动,首先,得找人查查萧无咎的身世才行!
镇南王的视线太过灼热,让楚明鸢实在无法假装没看到。
凑在萧无咎耳边低声说:“他在看你,还是看我?”
顿了顿,她嘀咕道:“虽说上回在素问堂,我没给他面子,但堂堂镇南王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
萧无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轻声安抚:“放心,他是在看我。”
第75章 不过面善而已
楚明鸢“哦”了一声,朝镇南王那边望了一眼,也没太过在意。
就听萧无咎在她耳边问:“你在素问堂怎么不给他面子了?”
楚明鸢之前没跟他说过这件事,就将那日她发现掌柜在素问堂售卖发霉药材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当时微服的镇南王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用些银子把偷奸耍滑的下人打发便是。
而她今天来了宜春园后,方知对方是镇南王。
萧无咎也淡淡地“哦”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讥讽:“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倒是会慷他人之慨,多管闲事。”
他非要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萧无咎眼底掠过一抹刀锋般的冷意,一闪即逝。
“可不就是!”楚明鸢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她仰首看着眼帘半垂的萧无咎,总觉得他提起镇南王时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冰冰的嫌弃。
这时,围观《百寿图》的七八个大学士、翰林在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后,有了决议。
李大学士作为代表走到皇帝跟前,作了个长揖:
“皇上,臣等以为今日这幅《百寿图》中书法最佳者当属何贡士。”
“何贡士这手行书笔画圆劲秀逸,风华独具,如清风飘拂,微云卷舒,兼有‘颜骨赵姿’之美。”
而王照邻的字虽不错,但今日不是会试,他却用了台阁体,难免有奉迎首辅之嫌,也难怪萧探花认为这王会元的字少了几分风骨。
皇帝龙心大悦,挥手道:“好!今日十名贡士皆赏文房四宝,何贡士另加千银,以兹嘉赏。”
十名贡士忙不迭叩拜谢恩:
“谢皇上赏赐,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十名贡士本是以会元王照邻为首,而此刻却将会试第二名的何跃思簇拥在中心。
看着这君臣和乐的场景,楚明鸢唇角翘了翘,心情大好。
怀疑的种子已在皇帝心中种下了,接下来万事俱备,就差殿试这道东风了。
大功告成的楚明鸢唤上虞昭昭又往外走,萧无咎也跟了上去。
望着萧无咎离开的背影,镇南王张嘴想唤住他,可喉头似被一团棉花塞住,发不出声音。
顾湛的长女,才十三岁的静安县主一脸天真地说道:“祖父,你很喜欢萧探花吗?”
镇南王起初没说话,良久,才吐出一句:
“我只是觉得他面善而已。”
被镇南王这么一提,顾湛也想起了那日他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萧无咎时那股子无来由的熟悉感。
接口道:“巧了。父王,我也觉得这萧探花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后来又仔细回想过,但他们俩,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怎么想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见过萧无咎。
镇南王一愣,同样费解:顾湛怎么会觉得萧无咎眼熟呢?
等顾湛四五岁有记忆时,太皇太后早就老迈,唇角眼尾耷拉,满面皱纹,只余下富态与威仪。
静安县主笑眯眯又道:“许是这好看的人大多相似吧。”
“可惜啊可惜,萧探花已经有未婚妻了,祖父,就算您想让他当您的孙女婿也不成了。”
什么跟什么!镇南王闻言脸都黑了,斥道:“胡闹!”
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若是萧无咎真的是阿渊,那可就全乱套了!
连顾湛都觉得女儿这句话着实不像话,瞪了她一眼:“小姑娘家家注意言辞。”
“祖父,爹爹,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小姑娘一脸无辜地扁扁嘴,口无遮拦道,“那三公主才叫离谱呢,跑去楚大小姐跟前让人把萧探花让给她呢。”
世子妃许氏暗道糟糕。
她方才是故意不提这一茬,一旦提了,就难免要提及婆母在那出闹剧中扮演的角色。
他们之前糊弄镇南王说,婆母因为御前失仪而被驱逐出万寿宴的谎言也会被拆穿。
一旦闹开了,只会让公爹对婆母愈发生厌。
“三公主又是怎么回事?”镇南王蹙眉问。怎么又牵扯上了三公主?
静安县主此刻才觉自己失言。
但她不敢说,镇南王可以问别人。
很快,镇南王就从张守勤的口中知道今早发生在宜春园入口的那些事以及白侧妃被皇帝训斥的事,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阴沉。
他周围的空气似是陡然间从春日进入腊月严冬。
“荒唐!镇南王府的脸都被白氏这莽妇丢尽了!”
这声满含愠怒的喝斥,等于是连世子顾湛的脸都一起打了!
顾湛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在父王心里,母妃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一个死人!
静安县主闭上嘴,低下头,噤若寒蝉:哎呀呀,闯祸了。
“皇上,国舅爷来了!”
紫霄殿外,内侍的一声高呼,转移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连皇帝脸上的笑容都愈发灿烂了,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朗声笑道:
“这都快五个月了,阿涣可算是从西北回来了。”
袁皇后也笑了,喜气洋洋。
谁都知道国舅袁涣与皇帝的情分非同一般,袁涣的那只左眼就是二十几年前因为护驾才受的伤,如今左眼几乎不能视物。
镇南王却是面色一沉。
年轻时的袁涣也曾是一个豪迈赤诚之人。
二十几年前,镇南王与王妃为皇帝挑了袁氏为世子妃时,也未曾想到一场夺嫡会让先帝的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只能由今上来承继大统。
袁家人由此鸡犬升天。
权利熏人眼,皇帝登基十九年,袁涣与袁皇后都变了,利欲熏心。
很快,袁涣就在一名中年的内侍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往紫霄殿这边走来。
他今早才刚回京,进了宜春园后,本来先来缉见皇帝的,却听闻弟弟袁瀚落水了,只能先去了一趟清漪湖为弟弟善后。
当袁涣走到紫霄殿门口时,恰好与萧无咎、楚明鸢交错而过。
他并不停留地迈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抱拳行礼:
“皇上,臣此次去西北,带回了西勒人的议和书,西勒愿以七公主和亲大裕,不日,和亲使团就会护送七公主来京城。”
“好!好!”皇帝连声道好,喜上眉梢。
殿内众臣纷纷称赞起国舅劳苦功高,又赞皇帝圣明云云,喧阗热闹。
但镇南王却注意到,走至殿外的萧无咎停下了脚步。
逆光下,青年修长的背影近乎墨色,被拉成秀逸而惊鸿的一笔,遗世而独立。
第76章 那就杖毙了!
有那么一瞬,镇南王以为萧无咎会回头,但他终究没有回头,与楚明鸢、虞昭昭继续往前走。
当目光落在虞昭昭身上时,镇南王突然心念一动,指着小丫头问:
“那是不是卫国公府的丫头?”
镇南王记得虞昭昭方才曾随姐妹一起来给他请过安。
许氏见镇南王不再提白侧妃,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是,父王。”
“那是凤阳大长公主与卫国公的孙女。”
镇南王眸底闪现炙热的光芒,似是自语:“本王记得,皇姐应该快从江南回京了。”
对了。
还有他的皇姐凤阳大长公主。
她比他大了五岁,肯定记得太皇太后年轻时的样貌。
“守勤,你去问问,看凤阳皇姐何时回京。”镇南王吩咐道。
张守勤躬身应命。
直到背后感受不到镇南王的目光,虞昭昭如释重负,挽着楚明鸢胳膊,小声说:
“镇南王为什么总看着我,我有哪里不对吗?”
这话音刚落,后头就传来了张守勤轻巧急促的脚步声。
“虞小姐,”张守勤客客气气地给虞昭昭躬身行了一礼,“我们王爷想问问小姐,凤阳大长公主何时回京。”
虞昭昭心里如释重负: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她乖乖巧巧地答道:“你去回舅祖父,我祖母说,殿试之前她就回京,她还要看进士跨马游街呢。”
“等祖母回京,我就派人给镇南王府捎口信。”
“多谢虞小姐。”张守勤一边给虞昭昭行礼,一边偷偷去看萧无咎。
知镇南王如张守勤,此刻已然猜到王爷为何如此在意这位萧探花。
十九岁,这个年纪就暗示了答案。
奇怪?
萧探花长得既不像王爷那般威武,也不似尉迟王妃那般明艳,王爷为何会怀疑他是王妃生的小公子呢?
“阿鸢,你饿了没?”虞昭昭亲亲热热地对楚明鸢说,“我方才吃了盅糖蒸酥酪,这御膳房的御厨手艺渐长啊。”
才刚转身的张守勤听到那声“阿鸢”,身子剧烈地一颤,猛地回头,见虞昭昭将脸靠在楚明鸢肩头,顿时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他喃喃道:“原来她也叫‘阿鸢’,真巧。”
楚明鸢也听到了这句话,回头朝张守勤望去。
脑海中莫名地又浮现记忆中那个叫“阿鸢”的少年,只是,对方的脸像是隔了层薄纱,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虞昭昭凑在楚明鸢耳边嘀咕道:“又是一个‘阿鸢’啊?”
她俩交换了一个唯有你知我知的眼神,全然没看到身后的萧无咎嘴角泛起一抹讥笑。
湖畔戏台上的那些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曲。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不过一炷香时间,小国舅袁瀚下湖勇救谢云岚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宾客间传开了,连代袁涣代弟提亲的事也令宾客们哗然。
整件事的戏剧性瞬间压过了上午关于三公主去拦堵楚明鸢的那点逸闻。
太夫人自然也听说了谢云岚的事,整个人下午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心头疑云重重。
她一直在忍耐着,压抑着,不敢直接问楚明鸢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怕隔墙有耳。
直到酉初,一家人终于从宜春园回到了侯府,多是疲惫不堪。
太夫人压着满肚子的躁意,说:“鸢姐儿,你随我去一趟荣福堂,我有事要问你。”
“侯爷,你也一起来。”
太夫人生怕压不住楚明鸢,连带长子一起叫上了。
往荣福堂的一路,太夫人一言不发,直到她在堂屋的短榻上坐下,积压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爆发。
“鸢姐儿,今天我明明是看到你与谢三小姐一起跟着宫女去更衣,怎么就回来了你一个?”
“你说实话,谢三小姐怎么会和小国舅一起落水了?”
太夫人的声音冷得似要掉出冰渣子。
楚明娇一言不发地盯着楚明鸢,眼神阴晴不定,心里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祖母真奇怪。”楚明鸢从从容容地与太夫人对视,无辜地反问,“我又不姓谢,管谢家小姐作甚?”
“我又不是她的丫鬟乳娘……”
“你别在我这里装傻!”太夫人重重拍案。
“你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吗?没完呢……”
太夫人继续逼问着,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屋外一道高亢的女音打断:
“不好了!”
“大小姐,不好了!”
蒋嬷嬷急匆匆地跑进了荣福堂,跑得气喘吁吁。
太夫人蹙了蹙眉头,对于下人这般咋咋呼呼的样子,很是不喜。
“太夫人,侯爷,侯夫人,大小姐。”
蒋嬷嬷团团地给众人行了礼,恰好略过了楚明娇。
接着,她愤愤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禀道:“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今儿主子们不在家,侯府的库房就遭了内贼,足足偷了一车东西呢!”
“幸好老奴机灵,把那两个内贼给擒下了,还请大小姐发落。”
说话间,两个粗使婆子推着一个装满木箱的推车进了荣福堂的院子,又三四人押着两个灰头土脸、鬓发凌乱的妇人随后而至。
侯夫人刘氏看了看那两个所谓的内贼,觉得很是眼熟。
上首的太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暗骂真是没用。
“爹爹。”楚明鸢转头看向了楚敬之,言辞得体地说,“今日爹爹在,自当由爹爹做主处置这两个内贼。”
楚敬之沉下了脸,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吃着侯府的饭,还敢吃里扒外,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统统给本侯先杖责三十,不,五十!!”
于是,便有两个粗使婆子拿着粗粗的棍棒,气势汹汹地来了。
院子里那两个形容狼狈的妇人吓疯了,直接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
两人重重地磕头:“侯爷饶命!太夫人饶命!”
“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清了清嗓子,连忙劝道:“侯爷,这五十棍怕是会要人命的,传扬出去……”
楚敬之略有些迟疑,就听楚明鸢云淡风轻地说道:
“打死就打死!”
“若这两人不幸被杖毙,我送她们两家各二十两丧葬费。”
第77章 天上月,高岭雪?
“说得是!”
楚敬之觉得长女这番话深得他心,重重地拍了下扶手。
太夫人冷着脸,摆出老祖宗的威仪,斥道:
“侯爷,鸢姐儿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动不动就说什么‘打死’、‘杖毙’的!”
“你莫要这般惯着她,刚才的话若是传出去,只会坏了她的名声!”
“祖母,不妨事的。”楚明鸢笑道,“我都定亲了,有什么好怕的?”
“您放心,萧无咎知道你孙女我就是个心狠手辣的。”
楚明鸢好声好气地宽慰着太夫人,直说得太夫人脸都黑了。
一旁的楚明娇眸光一凝。
联想清漪湖畔袁瀚对萧无咎的那番指控,楚明娇终于确信了一点:
袁瀚说得是真的。
在小说中,萧无咎这个人从未正面出场,不过是活在众人记忆中的一缕白月光。
他才华横溢,惊才绝艳,清冷高洁得仿佛不染尘埃。
因为早早逝去,人们对他只有赞颂和惋惜。
他是天上月,高岭雪。
在今日之前,楚明娇也一直以为萧无咎就是这样的人。
直到今天,她的认知才发生了动摇。
感觉小说中描绘的那个萧无咎人设崩了!
那两个举着棍棒的婆子眼见着主子们争执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楚明鸢对着两人下令道:“行刑吧。”
“若是她们受不住五十棍棒,咽了气,我就赏你们五十两银子压压惊。”
“我楚家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两个持棍的婆子瞬间被大小姐的财大气粗给惊住了,眼珠子都绿了。
那可是五十两纹银啊!
他们一家子就算辛辛苦苦地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出来的银子。
“大小姐饶命。侯爷饶命。”跪在地上的那两名仆妇瑟瑟发抖,头磕得更重了,“奴婢真的没有偷盗侯府的财物啊。”
楚明鸢淡淡道:“这但凡做贼的,就没有承认自己是贼的。”
“给我打!”
那两个掌刑的婆子高高举起了棍棒,就在这时,二夫人林氏不悦的声音在院子口响起:
“鸢姐儿,你行事未免也太凶残了吧!”
“你定了亲,自是不在意名声,可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你下头的妹妹们还要谈婚论嫁呢!”
看到林氏,太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手紧紧地攥着佛珠手串。
见真正的主角终于登场,楚明鸢愉悦地翘起了嘴角,道:
“二婶,按照《大裕律》,凡窃盗已行,不得财者,笞五十,免刺;得财者,一律刺字,一贯以下杖六十;一贯以上至一十贯,杖七十……一百二十贯,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瞧这两个内贼所窃之物,我看怎么也该有一百二十贯了吧。”
“既然二婶觉得我过分凶残,那就把这两人送京兆府挨上一百杖便是。”
楚敬之听了长女这番话后,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点。
像这等窃主的刁奴就该杖责一百,打死不论。
而林氏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硬声道:
“鸢姐儿,你这暴脾气也该改改了,别动不动就把人送京兆府,平白让外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那两个仆妇则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杖责一百?!
那可真是会要人命的啊!
其中一个丰腴的仆妇抬起惶惶不安的脸庞,露出那磕得青紫的额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小姐,您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偷窃库房的财物。”
“奴婢是要把这些东西……还回库房去!”
楚敬之先是疑惑地挑眉,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语:“不是偷,是还回去?”
上首的太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
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了。
“原来如此!”沉默良久的侯夫人刘氏突然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就说嘛,这两个内贼看着眼熟得紧。”
“二弟妹,这两人都是你的陪房吧。”
“说!你何时偷了鸢姐儿她娘的嫁妆?侯爷,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刘氏指着林氏的鼻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自她嫁入侯府后,常听人在她耳边酸言酸语,说陆氏的嫁妆丰厚,仿佛自己从中占了多大的便宜,却不知这陆氏的嫁妆全都掌握在婆母手中。
她根本连根毛也捞不到。
“……”林氏浑身僵直,被刘氏骂得面颊火辣辣的。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不明白,她这是中了楚明鸢的计。
瞧这丫头对《大裕律》如数家珍的样子,怕是早有准备,就在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林氏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地说:“谁是贼了?”
“我不过借来用用,现在不是还回去了吗?!”
自家人拿自家人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跪在院子里的两个仆妇如释重负,以袖口擦着额角的冷汗。
只要二夫人认下这件事,那她们就不是侯府内贼,不会被杖责,乃至送京兆府了。
太夫人心里责怪老二媳妇实在是太过贪心。
十年前,她四十大寿的时候,为了宴客,从陆氏的嫁妆里借了一座屏风、几个花瓶摆件,当时把库房的钥匙给了林氏。
不想,林氏这眼皮子浅的,竟然背着自己偷偷调包了不少物件。
直到这次,大孙女请了陆家人来查陆氏的嫁妆,林氏才知道怕了,来找自己求助。
太夫人就把从前备份的库房钥匙给了林氏,让她趁着万寿节他们去赴宜春园的时候,把东西都还回去。
没想到林氏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让人给抓了个正着。
“都是自家人,借来用用,自是可以的。”楚明鸢慢条斯理地说。
第78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氏没想到这次楚明鸢竟然这么好说话,脸上一喜。
楚明鸢接着说:“有借有还,方是君子之道。”
“碧云,你去陆家请大舅母过来,让她看看二婶还回来的这些,是不是我娘的东西。”
“再让人请族长、族老们过来,当个见证。”
林氏隐隐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好,便好声好气地说:“鸢姐儿,这些就是你娘的东西。”
“二婶还会骗你不成?”
林氏心里有些着急:她已经派人去找她家老爷了,可人到现在还没回侯府。
凡林氏反对的,刘氏就坚决要支持:
“是该请大伙儿过来做个见证。”
“这继母难为,万一陆姐姐的嫁妆事后又出了什么缺漏,指不定外人以为是我这继母偷了鸢姐儿的东西呢。”
“侯爷,你说是不是?”
楚敬之早就对母亲把素问堂交给二弟的事心生不满,此刻二话不说地拍板道:
“来人,给本侯去请族长、族老们过来。”
碧云与刘氏的大丫鬟立刻领命,匆匆而去。
楚明鸢又吩咐蒋嬷嬷:“嬷嬷,你拿我娘的嫁妆单子,对一对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单子上的哪些东西。”
“老奴这就去。”蒋嬷嬷今天办成了一件大事,精神抖擞地应了。
当着屋内众人的面,蒋嬷嬷令人将那辆推车上的几个箱子全都搬了下来,一箱子一箱子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象耳炉,郎窑红釉穿带直口瓶,画珐琅海棠花式花篮,珊瑚宝石福寿绵长盆景……
每一样东西都华贵无比,精致无比。
其共性就是价值不菲。
太夫人与楚敬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连太夫人也没想到林氏所谓的拿了“一点”东西,是这么多的东西。
这会儿,林氏只能低着头,缩着脖子做人。
夕阳渐渐西斜,天色也随之变得昏暗。
清点完箱子里的东西后,蒋嬷嬷令婆子抱来了一个郎窑红釉穿带直口瓶,对着楚明鸢禀道:“大小姐,这花瓶的瓶底缺了一个口。”
“花瓶不过是摆件,缺个口而已,又不妨碍的。”林氏忙不迭说。
蒋嬷嬷蹙眉,朝楚明鸢看去。
却见她轻轻笑了,一手指向了林氏腕上的碧玉镯子。
“二婶,您这镯子可真漂亮,可否借我戴一会儿?”
楚明鸢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林氏毛骨悚然。
不等林氏答应,坐在她身边的楚明鸢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左腕,另一手强势地将那玉镯取下……
那碧玉镯子的圈口不大,平日里林氏都要在手上抹些香油才能取下,此刻当镯子褪到手掌最宽处时,压迫着掌关节,林氏露出痛苦的表情。
“痛!”林氏痛呼,五官因疼痛而扭曲。
她想推开楚明鸢,可手腕似被铁钳钳住般根本挣不开,疼得她眼角沁出泪花。
上首的太夫人眉头一蹙,急急斥道:“鸢姐儿,住手,你这是做什么?”
话语间,楚明鸢已将那碧玉镯子硬生生从林氏的手上拽了下来。
林氏握着空荡荡的左手,只觉得掌骨似乎都要裂了,嘴唇发白。
楚明鸢将那碧玉镯子抓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突然间,手一滑。
那镯子就从她指间滑落,“砰”的一声,摔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镯子!”林氏心疼地喊道。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镯子!
“大姐姐,你为何要抢我娘的镯子,还把它给砸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娘!我娘可是你的长辈!!”
随着一声高喊,堂屋的门口出现一个十五岁的锦衣少年,快步朝林氏与楚明鸢走来。
楚明鸢轻飘飘地瞟了三堂弟楚栩一眼:
“都是自家人,我只是‘借’二婶的镯子戴戴,怎么能叫‘抢’呢?”
“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楚栩愤愤道,“大姐姐,你这是明抢!”
林氏的脸微微发绿。
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引自《弟子规》,在此情此景下,似是他在骂自己是贼。
楚明鸢笑吟吟地看向了林氏:“二婶,您觉得三弟说得是否有理?”
林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僵硬地笑:“都是自家人,鸢姐儿‘借’我的镯子看看,自然不能算‘抢’。”
“就是啊。”楚明鸢抚掌道,“二婶,不过是一个镯子而已,就算摔碎了,只要用金银嵌起来,做成金镶玉、银镶玉的镯子,也能戴。”
“又不妨碍的。”
这番话是学着之前林氏的口吻说的,讥诮无比。
绝了!刘氏差点没给楚明鸢鼓掌叫好,心道:恶人还需恶人磨。
而林氏则觉得扎心极了,嘴唇直哆嗦,无言以对:这个楚明鸢实在牙尖嘴利,又黑心肝。
“娘。”楚栩气得直跺脚,为他娘鸣不平,“大姐姐太过分了,您为何要这样忍气吞声?”
“三少爷,”林氏的大丫鬟指着那郎窑红釉穿带直口瓶,忍不住告状,“大小姐这是记恨夫人弄坏了她的花瓶。”
“岂有此理!”楚栩犹如点燃的爆竹般炸了,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一个花瓶而已。”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步,夺过婆子手里的郎窑红釉穿带直口瓶,就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栩哥儿,别……”
太夫人想拦住楚栩,但慢了一步,那红釉瓶已经砸在了青石砖地面上,“啪”的脆响,碎瓷四溅。
林氏见儿子为她出气,快意地扯了下嘴角。
真是个眼皮浅的!太夫人在心里暗骂林氏,后面有她哭的呢。
垂眸看着地上的那些碎瓷片,楚明鸢也在笑。
她本就打算砸了这个花瓶的,这下,可得多谢她这位三堂弟了。
她对着蒋嬷嬷使了个眼色,蒋嬷嬷意会,又自外头取来了一个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
“大小姐,二夫人还回来的这羊脂玉佛手断了尾指,您看,指根处是黏上去的。”
“二婶。”楚明鸢笑眯眯地再次看向了林氏。
少女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看人时,眉眼微弯,可那泼墨似的瞳仁却带着冰霜一样的寒意,现出一种既张扬又温柔的矛盾感来。
直看得林氏头皮发麻,左掌骨生疼。
第79章 她就是明抢
林氏深吸一口气,近乎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敢像上一回那般不认账,她的这个大侄女这一次会动手夺走她发髻上的赤金累丝八宝牡丹钗,再当着自己的面一脚碾碎。
楚明鸢微微地笑:“二婶,这玉佛手既是你弄坏的,赔我一件便是。”
“这玉佛手是我们老夫人当年在江南花了五百两银子买的。”蒋嬷嬷惋惜地长叹道,“如今怕是六七百两也买不到。”
“五百两?!”林氏脱口惊呼,想说:你怎么不去抢啊!
刘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二弟妹,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十五岁的楚栩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见母亲因为一件区区的玉佛手就被大堂姐与大伯母这般欺辱,实在看不下去。
他抢着道:“五百两吗?我替我娘赔就是了!”
说着,他就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豪爽地往楚明鸢身边的茶几上一拍。
“……”林氏的心都在滴血。
羊毛都从羊身上出,儿子的钱还不都是她的钱!
五百两啊,这么个玉佛手哪里值五百两,怎么也该还到三百两才是!!
“还是三弟你爽快大气!”楚明鸢抚掌笑了,“嬷嬷,你快把这座羊脂玉佛手给二婶。”
蒋嬷嬷就亲自把那座修补过的紫檀木羊脂玉佛手,端到了林氏手边的茶几上。
接下来,海棠就把一个五色斑斓、璀璨夺目的珊瑚宝石福寿绵长盆景捧了过来。
“大小姐,这珊瑚宝石福寿绵长盆景中本应有九朵宝石花,可现在只剩八朵了。”
蒋嬷嬷又道:“这盆景是陆家大夫人给夫人做添妆的,价值整整一千两呢。”
“三堂弟,你赔吗?”楚明鸢看着楚栩。
“……”楚栩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此刻终于有些冷静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无论是他刚才摔碎的红釉花瓶,还是那座羊脂玉佛手以及眼前这珊瑚宝石福寿绵长盆景都相当眼熟。
好像都曾经摆在母亲屋里的多宝阁上,至少有好几年了吧。
这三样东西都是大堂姐的?!
他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但现在已然骑虎难下,咬牙道:“一千两是吧?我这就让人去取银票。”
林氏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刘氏笑着说风凉话:“二弟妹,幸好你有个孝顺的好儿子。”
“我家翎哥儿要是有栩哥儿一半就好了。”
等楚明鸢拿到那一千两的银票后,陆大夫人与陆六夫人以及楚翊终于来了,楚氏的族长、族老们只晚了一步。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这摆放一地的物件时,表情皆是精彩纷呈。
有那么一瞬,族长都想让楚勉之休妻了,但终究压下了那股冲动。
穿过庭院,族长便看到了堂屋中那碎了一地的红釉瓷碎片,皱了皱眉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楚明鸢有问必答:“伯祖父,这是我娘嫁妆里的花瓶,今天二婶刚把它还回来……就被砸了。”
“也好。碎碎平安。”
族长脸都黑了,默认这花瓶是林氏砸的,直摇头:“她偷拿你的东西,现在居然还敢打砸,哪里还有什么长辈的样子!”
“泼妇,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泼妇!”
说着,族长转而看向了太夫人,正色道:“弟妹,林氏实在荒唐,就算今天鸢姐儿不与她计较,也不得不罚啊。”
当楚栩听到族长说出“偷拿”两个字时,似被雷劈般,浑身僵直。
突然间,之前那古怪的违和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竟是这样!
“娘,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氏,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自己的母亲。
母亲竟然不问自取,偷拿了大伯母的嫁妆,这些年还把这些东西都堂而皇之地摆在屋里,今日却被大堂姐逮了个正着?!
这件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的母亲身上,楚栩几乎要拍案叫绝了。
林氏羞得根本无法抬头直面儿子,心里委屈极了:
侯府的家业早就被老侯爷败完了,一旦分家,长房作为继承爵位的一房可以继承七成家业,他们二房虽是嫡出,却根本分不到什么。
要不是想为她的一双儿女攒一点家业,她与老爷又何必煞费苦心地做这些?!
但此时此刻,显然不是与儿子说这些的时候。
太夫人心里左右为难,面上只能附和道:“大堂兄说的是。林氏必须罚,不罚不足以服众……”
“是我砸的。”楚栩打断了太夫人的话。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代他受罚,毅然道:“伯祖父,那个红釉花瓶是我打碎的。”
然而,族长根本不信,叹道:“栩哥儿,你就别替你母亲揽错了。我知道你孝顺,你是好孩子。”
楚栩还想解释,可陆大夫人根本不想听他说废话,冷冷道:“就别在这里演什么母慈子孝了。”
“无论是你们谁砸的,赔就是了。”
“这个红釉直口瓶可是郎窑的,釉色浓重,红艳鲜明,晕如雨后霁霞红,是我家老爷子花了足足三千两,才让工部的黄侍郎割爱。”
“三千两?!”林氏简直要疯了,气急败坏道,“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陆大夫人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楚二夫人这说的哪里话,你若是不信,我这就派人请黄侍郎过来作证就是。”
那侯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太夫人与楚敬之同时出声反对。
在这件事上,母子俩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这花瓶的三千两,我赔就是了。”
就在这时,二老爷楚勉之姗姗来迟地出现了,满头大汗。
他已经听二房的管事妈妈说了经过,知道是儿子楚栩当着太夫人、长兄的面砸的花瓶,这事根本抵赖不得。
“老爷,你可回来了。”林氏看到楚二老爷,眼睛瞬间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楚明鸢含笑道:“二叔真是爽快。”
“二叔放心,我也不会占二叔、二婶的便宜。”
她抬手,打了个干脆利落的响指。
第80章 窝里斗
下一刻,楚明鸢的另一名大丫鬟海棠带着数名婆子鱼贯而入,穗娘跟在了最后。
在海棠的示意下,婆子们将三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进了堂屋里,再一一开了盖。
箱子里面的物件就呈现在众人眼前。
楚明鸢道:“库房里的东西已经重新清点过了,这些不是我娘的东西,想来是二婶‘不慎’把这些混了进去。”
海棠从袖中摸出一份单子,对着单子念了起来:
“这里有景德镇红釉直口瓶、红漆木座白玉佛手、红珊瑚铜铸盆景、青铜缠枝莲纹象耳炉……”
她一边念,碧云一边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捧给楚勉之与林氏过目。
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二房是偷梁换柱地用这些劣质的东西调包了陆氏嫁妆里的珍品。
二房夫妇实在是太贪心了,吃相也难看!
族长与族老们交换着眼神,均是露出鄙夷轻蔑的眼神。
而楚栩则如坐针毡,觉得这三个箱子里取出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打他的脸,羞得他满面通红。
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刻,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放慢。
穗娘站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看楚明鸢,一会儿看楚明娇,一会儿又去看楚翊。
这段日子,大小姐像是与她隔了一层,那日“滴血认亲”的事根本没提前告诉她,她是事后才知道的。
难道大小姐是怕她会偷偷给二小姐通风报信?!
想着,穗娘的目光凝固在了楚翊身上,心情有些烦躁。
从前因为二少爷是姜姨娘的儿子,自己对着他,没少放狠话,二少爷会不会记恨上自己?
她也曾在大小姐跟前说过二少爷的不是,大小姐会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穗娘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在大小姐、二少爷这儿似乎难有容身之地……
少顷,海棠终于念完了单子上的物件,双手将这份单子奉到了二老爷楚勉之手里。
“二老爷,单子上记的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了,请您瞧瞧有无错漏?”
楚勉之拿着单子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脸色青白变化着。
忽然间,他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林氏的脸上。
“啪!”
这一声掌掴声实在太过响亮刺耳。
直把林氏都打懵了。
堂屋内的其他人也都哑然无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楚勉之,你打我?!”林氏甚至忘了捂脸,左脸颊上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
白皙的面颊瞬间高高肿起,可见楚勉之这一掌打得实在狠。
夫妻十几年,他们夫妇一向相敬如宾,楚勉之还从未对林氏动过手,这是第一次。
这一瞬,林氏觉得天都要塌了。
楚勉之也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在朝中为官,绝对不可以背上盗窃的名声。
林氏是妇道人家,她便是犯了错,也可以用“妇人爱占小便宜”含混带过,归为家事。
若是连他也牵扯其中,那这件事就会变成二房谋夺长房的家产。
楚勉之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厉声斥道:
“阿歆,你偷了先大嫂的嫁妆,我不该打你吗?!”
“你也是为人母的,做事前怎么就不为一双儿女考虑!”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让我在朝中怎么做人,让栩哥儿怎么去面对他的同窗!”
楚勉之是在委婉地提醒林氏,让她为了他的前途、为了儿子的前途,忍辱负重。
楚明鸢暗暗嗤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的二叔是要二婶一人担下所有的罪责。
楚敬之如何不知,很想在众人面前撕碎二弟的假面,但终究顾及到侯府的颜面,只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林氏情不自禁地看向楚栩,泪眼朦胧,眼眶发红。
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此生的倚靠,她决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林氏艰难地抬起了手,捂住了被打得红肿的那半边脸,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但还是忍着巨大的屈辱,缓缓说道:“都是……我的错。”
“哎,家门不幸啊。”太夫人心里松了口气,幽幽叹道,“让大伙儿看笑话了。”
楚栩正是别扭爱面子的年纪,根本无法面对这一切,只觉得从前对于父母的印象被无情地撕裂。
他不断地后退,再后退……
忽然,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林氏的惊呼:“栩哥儿。”
楚栩没有回头,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
陆大夫人凉凉道:“楚太夫人,我明白的,哪家没有个不孝子弟,只要查清楚了,就好。”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大伙都在这里了,那就干脆把账也对一对吧。”
“楚伯父以为如何?”
最后一句话问的是族长。
族长与几位族老一阵交头接耳,很快就点头道:“把这些账早些算清楚了,也好。”
太夫人才舒展的眉心蓦然一跳,一阵急火攻心。
“啪啪!”
陆大夫人击掌两下,两个账房打扮的男子以及一溜抬着账册的小厮就走进了院子里。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楚明鸢微微地笑,浓密的眼睫遮住眸底的冷光。前面的不过是杂鱼。
为首的老账房对着众人先团团地行了一礼,才道:“过去十二年的账册,吾等已经都看完、查完了。”
“这账面上至少有十万两纹银的亏空。”
他开口就是惊人之语,令得族长、族老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十万两?!”楚敬之愤而高呼,心里认定了母亲定是把这些银子都给了二弟。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太夫人口中已起了两个燎泡,舌下火辣辣的,差点没气个倒仰。
她最多也就是挪走了五万两。
这陆家人竟然厚颜无耻地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极怒之后,太夫人反而冷静了下来,对着族长说:“大堂兄,想当初,老侯爷遇了难处,是陆氏自愿拿出了五万两,为老侯爷解燃眉之急。”
“这都十六年了,故人已去,总不能再把这笔旧账拿出来算吧。”
当初,可是陆氏自愿献出那五万两的。
第81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太夫人说的这件旧事,族长、族老们也是知道的,纷纷点头。
十六年前,老侯爷办的差事出了差错,皇帝大怒,将老侯爷下了大狱。为了弥补这笔亏空,太夫人才会在楚敬之丧妻热孝时为他续娶了陆氏。
当时侯府不但变卖了一部分家业,又让陆氏出了五万两,才填上了窟窿,不至于流放三千里,只是被罢免了官职。
陆大夫人、陆六夫人妯娌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为小姑子觉得可悲:
陆璎把楚家视作自家人,然而,整整五万两银子也喂不饱太夫人这种白眼狼。
陆大夫人一派坦荡自若地说道:“我陆家人说话算话,阿璎答应的,自然作数。”
“我也不会把十六年前的陈年烂账再拿出来重新清算。”
“今天我们要论的是,过去这十二年的账目。”
“太夫人,楚伯父,若是有疑问,我让我家账房一笔笔地把账目对给各位看就是。”
见太夫人还想说什么,楚明鸢抢在她之前道:
“我知祖母这些年管着我娘的嫁妆尽心尽力,可抵不住沈大材这等硕鼠欺上瞒下。”
乍一听,她是体谅太夫人,但实际上明赞暗贬。
下头的人贪污亏空,便是上位者的无能!
“……”太夫人绷着脸,被噎得脸色发紫,久久说不上一句话。
楚勉之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眼神游移,心知这些账虽然做得漂亮,但绝对经不起细查。
楚明鸢表情平静地看着太夫人,漆黑的眸底似一汪寒潭静水。
想起上一世,隆兴二十四年,谢云展带着怀孕的楚明娇回到了京城。她被伤透了心,提出与谢云展和离,可谢云展非但不同意,还将她软禁在了谢家。
再后来,他用一条白绫要了她的命。
从头到尾,侯府作为她的娘家人都没有出现,他们在利益的驱使下,将她作为了弃子。
而谢云展宁可杀了她,也不愿意放她走,说穿了,不过为了她的嫁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谢家也好,楚家也罢,全都是为了银子。
在今天的万寿节以前,楚明鸢一直不懂谢家怎么会这么缺银子,府中这个巨大的窟窿到底是何人所挖。
直到午后经过萧无咎的提点,她才明白了。
是因为夺嫡。
谢二老爷为了支持四皇子,献上了几十万两银子。
约莫就是这笔巨款掏空了谢家。
“查吧。”
楚敬之斩钉截铁地拍板,“本侯与几位伯父、叔父一起来看看,这账面到底亏了多少钱!”
一想到过去十年间竟有整整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楚敬之不仅觉得堵心,还肉疼,埋怨老母实在太偏心老二。
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太夫人再狡辩,再反对了。
众人在族长的提议下,从荣福堂移步去了外院正厅明晖堂,族长以及族老们决定今晚在侯府歇下,怎么也要把这笔陈年旧账给理清楚了,对陆家有个交代。
对于太夫人,对于楚勉之与林氏夫妇,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楚敬之、楚明鸢一众人等前脚一走,后脚荣福堂的大门就关上了。
施妈妈一人守在檐下,把下人全都遣退了。
太夫人隐忍已久的火气这一刻终于爆发,拿起果盆里的一颗枇杷就朝楚勉之狠狠砸去。
楚勉之任由那个龙眼大小的枇杷砸在了自己的额头,由着太夫人发泄怒火。
枇杷落地后,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老二,你们也太贪心了!”太夫人咬牙斥道。
要不是老二为了敛财,由着沈大材售卖发霉的药材;要不是老二媳妇偷拿了库房里陆氏的嫁妆,事情何至于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一句生意有赚有赔,她就可以把账面上的过错蒙混过去。
楚勉之拉着林氏一起在太夫人跟前跪下。
“娘,您听我说,是下面的人奸猾,欺上瞒下,竟然偷偷昧下了三万两银子!”楚勉之为自己叫屈。
太夫人听完,反而更怒,又抓起一个枇杷朝他掷了过去。
“你好意思说!”
“这是你御下无道!”
太夫人在心里稍稍一算,就明白了。
她拿了五万两,沈大材以及别的掌柜贪了三万两,也就是说,老二夫妇不过才得了两万两。
老二得的好处竟然还比不上他下头的那几个掌柜,简直蠢不可及!
太夫人有种怒其不争的无力,又抓起了一个枇杷,差点没丢出去,但终究还是放回了果盆里。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揉着眉心说:“这次陆家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十万两银子得还回去。”
楚勉之与林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勉之讨好地看着太夫人,“娘,我们最多也就拿得出两万银子。”
“沈大材、甘庆他们拿的那些钱,让陆家找他们讨去。”林氏接口道。
这才没一会儿功夫,她之前被楚勉之打了一巴掌的左脸就肿得更厉害了,火辣辣的疼,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只要一想到今天赔给楚明鸢的三千五百两,以及即将要付出去的两万两,她就心如刀割。
太夫人冷笑:“你觉得陆家人会信吗?”
“经过今天这事,陆家肯定是要把账全都算到你头上。”
太夫人指着地上那些红釉碎瓷片提醒林氏。
“……”林氏缩了缩脖子。
“娘,儿子只能靠您了。”楚勉之膝行几步,朝太夫人挪去,“您可要帮帮儿子啊。”
他知道,他娘手上是有银子的,而且远不止那五万两,还在外头放印子钱……
太夫人面沉如水,才刚启唇,院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隔着庭院,都能听到外头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喊着:“太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想的是,难道说那些账又出了什么问题?
“施妈妈,你去开门。”
太夫人忙令施妈妈去开门,楚勉之与林氏忙不迭地从地上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个矮胖的青衣婆子在施妈妈的指引下,急匆匆地进来了。
“太夫人,不好了。”
“长兴伯世子与世子夫人来了,说谢家要退亲!还说,是大小姐害谢三小姐失了名节……”
太夫人脸上松驰的颊肉一阵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个孽障!”
她骂的人自然是楚明鸢。
她就知道今天谢云岚在清漪湖落水的事,与楚明鸢脱不开关系!
第82章 娇娇是无辜的
此时,长兴伯世子夫妇俩已经被石大管家领到了距离明晖堂不远的大花厅中。
作为未来的亲家,楚敬之只能暂时放下算账的事,与刘氏亲自作陪。
厅内的空气沉甸甸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
“楚兄,你我两家本是通家之好,”长兴伯世子谢勋然沉着脸说,“可你这长女实在欺人太甚,竟把小女云岚推下了湖。”
“岂有此理!”
萧氏的脸色比丈夫还要阴沉。
楚敬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好言道:“谢兄,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待我把小女唤来问话……”
“没有误会!”萧氏冷冷地打断了楚敬之的话,“我问过岚姐儿了,就是楚明鸢把她打晕,丢下湖的。”
“我家岚姐儿在众目睽睽下被人看到与小国舅一起落水,现在名节全毁了……如今只能嫁给小国舅做平妻。”
说到这里,萧氏语音艰涩,心疼自己的女儿。
小国舅袁瀚早在两年前就娶了武安侯之女严氏为原配正妻,自然不能停妻另娶。
其兄袁涣便提出了为弟弟聘谢云岚为平妻,与严氏不分大小。
袁家说得再好听,女儿也不会是正经嫡妻,萧氏不愿,可公爹长兴伯应了这门亲事。
在谢家,长兴伯才是一家之主,一言九鼎。
他放了话,这门亲事等于成了定局,萧氏没有资格反对。
万寿宴结束后,一家人回了伯府,昏迷的谢云岚终于苏醒过来,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萧氏再三追问,才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
女儿被楚明鸢害成这样,萧氏当然不能忍,当即就拉上丈夫来了侯府找楚明鸢算账。
“谢伯父,谢伯母。”一旁的楚明娇屈膝对着二人福了一礼,“我那长姐许是性子有几分桀骜,但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她与云岚自小要好,应该怎么也不至于伤害云岚……”
“这件事定是有误会。”
即便楚明娇心里也认定了楚明鸢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但是她与楚明鸢是姐妹,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她必须为这个长姐说话。
楚敬之听着次女这番话颇为欣慰,还是次女懂事贴心,不似长女性子过于要强,半点不肯服软。
“那你的意思是云岚自己跳湖的?!”萧氏冷冷道,“说出去,你们信吗?”
“今天这件事侯府若是不能给我们谢家一个交代,你我两家的亲事必须退。”
萧氏放出狠话,威胁楚敬之。
“娘。”
厅外,谢云展疾步匆匆地走到了廊下,剑眉深锁,“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楚明鸢算账,又何必迁怒娇娇呢。”
“娇娇是无辜的。”
谢云展一听说双亲来侯府退亲,就火急火燎地从伯府追赶了过来。
“云展,你妹妹也是无辜的。”萧氏压抑的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的牙根中挤出来的,“那可是你的亲妹妹。”
萧氏心里厌上了楚明娇:这楚明娇简直就是个狐媚子。
人还没过门,就把儿子的心给勾走了,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顾了!
见母亲动怒,谢云展试着据理力争:“娘,岚姐儿是我妹妹,我自然会为她讨回公道。”
“可一码归一码,您不能迁怒到娇娇身上。”
“……”萧氏脸色更黑。
若非此刻身在侯府,她简直要一巴掌往儿子脸上招呼过去,质问他是不是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谢云展,楚明娇心头感动不已,甜丝丝的。
谢云展能为了她与他的母亲对抗,看来是真的恋慕自己。
以后她嫁过去,哪怕婆媳不睦,有谢云展护着她,她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楚敬之也对女婿的态度十分满意,忙吩咐邵妈妈说:“你去明晖堂请大小姐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邵妈妈应道。
萧氏正在气头上,怒火高涨地对邵妈妈说:“你给我带路!”
“我今天非要问问楚明鸢,她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心为何这么黑!”
邵妈妈犹豫地看向了楚敬之。
萧氏不管不顾地往厅外走,步伐急促。
她知道,明晖堂是定远侯府外院的正厅,就在这花厅附近,顶多也就是几十丈的路程。
“娘,我跟你一起去。”谢云展一起跟了过去。
半落的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得如血般通红,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砰!”
明晖堂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伴着萧氏怒气冲冲的喊叫声:“楚明鸢,快出来!你敢做,就别躲着!”
“你把我家云岚推下湖,又让小国舅下水去救她……”
下一瞬,萧氏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被厅内的场景惊得愣了一愣。
成千上百的账册铺了好几张桌子,楚氏族长、族老们以及陆大夫人等围坐着,几个账房手指灵活地拨着算盘珠子,“啪啪啪”作响。
“我在这里。”
就坐在陆大夫人与陆六夫人身边的楚明鸢淡淡道。
萧氏完全没想到明晖堂里会有这么多外人在,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尴尬,气势也弱了下去。
陆大夫人也想起了今天在万寿宴听到谢云岚与小国舅落水的事,兴味地挑眉。
这事竟与外甥女有关?
陆大夫人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毫不犹豫地替楚明鸢撇清:
“我家鸢姐儿最是乖巧柔弱的人,无缘无故地,怎么会推人下水呢?”
刚刚踹门的谢云展眼角抽了抽,上个月楚明鸢把他一脚踢下心月湖的事还宛如昨日。
萧氏有些头大:她来找楚家理论,这本是两家的私事,可若是当着陆家人的面,那可就变成家丑外扬了!
楚明鸢可不会替萧氏藏着掖着:“夫人何出此言?”
“我与小国舅并无一点私交,倒是听说有人今天上午看到令嫒与小国舅在濯心阁外说话……”
第83章 萧无咎,你怎么来了?
“胡说八道!”
“你竟敢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
萧氏脸都气红了,双唇直哆嗦,活活撕了楚明鸢的心都有了。
谢云岚与小国舅袁瀚是午后落水,现在楚明鸢说他们上午就在濯心阁外私会,等于是在暗指他们早有私情。
这怎么可能呢!
后方跟着谢云展过来的楚明娇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目光游移。
没想到楚明鸢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是谁告诉她的?
小国舅,亦或是……
楚明鸢从容地看着萧氏:“我有没有胡说八道,您可以自己去查。”
“夫人,今日万寿宴,宜春园中那么多宾客与宫人,您以为就没有人看到吗?”
楚明鸢是从萧无咎那里听说的这件事,连小国舅是怎么巧妙地利用三公主蒙骗了谢云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时,三公主以及她身边的宫人们肯定都看到了小国舅与谢云岚说话,没准这会儿流言都在宫里传开了……
对了。
还有一人呢。
楚明鸢的目光穿过萧氏与谢云展落在了后方的楚明娇身上,嘴角泛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猜,楚明娇就看到了那一幕。
说来,谢云岚与楚明娇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上一世,谢云岚早知楚明娇随谢云展去了前线边疆,却瞒着自己这个大嫂,面上依然与自己亲亲热热;
这一世,楚明娇明明看出小国舅在糊弄谢云岚,可因为觉得反正小国舅算计的对象是自己,就不曾提点谢云岚,看着她犯傻。
这两人皆是独善其身,狼心狗肺,难怪两世交好。
萧氏见楚明鸢如此笃定的样子,也有些犹豫了:
女儿没说她曾在濯心阁外私下见过小国舅的事……
不,不会的。
女儿明明对着自己诅咒发誓,她与小国舅绝无私情。
那么,女儿对自己到底隐瞒了什么?!
楚明鸢看萧氏的表情就知道了,谢云岚没有对自己的娘说实话。
这倒也符合谢云岚的性子,仿佛把头埋在沙坑里,遮蔽了耳目,就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楚明鸢又道:“夫人来质问我以前,还是先回去问问令嫒吧,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问心无愧,是不是事无不可对人言。”
她这番话显然意有所指,且有恃无恐。
连陆大夫人妯娌俩以及楚翊也被挑起了好奇心,感觉今天在宜春园发生了什么“精彩”的故事。
萧氏一时心神大乱,耳边响起谢云展冰冷的质问声:
“楚明鸢,那打晕云岚的人总是你吧?!”
“这一点舍妹没冤枉你吧?”
谢云展毫不怀疑,楚明鸢既然能趁他不防踢他落水,自然也有一掌劈晕妹妹的本事。
他检查过妹妹的后颈,从皮肤上的淤青看,对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击即中。
“是我。”楚明鸢一派坦然地承认了。
无视族长、族老们震惊的表情,她继续抛出惊天之语:“令妹与东宫的宫人合谋骗我去私会小国舅,我不把令妹打晕,难道还要蠢得羊入虎口吗?!”
“什么?!”谢云展与萧氏均是震惊地瞪大眼,惊疑不定。
这件事怎么还和东宫扯上了关系?
直到此刻,谢云展才有些明白为什么袁涣会息事宁人,不仅是不想惊动了皇帝,也是不想牵扯到东宫。
无论这件事太子有没有涉入,又或者是东宫的宫人试图讨好小国舅,事情一旦扯出东宫,便成了大事,会成为其他皇子用以攻讦太子的一个由头……
这件事一旦闹大了,谢家绝对讨不得好,恐怕会被皇后与太子记恨。
族长与族老们的表情更是微妙,不知道该不该听下去。
总觉得有些事,他们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萧氏心里依然不甘:难道女儿就只能吃下这闷亏吗?!
给小国舅当平妻,那女儿的下半辈子就等于彻底毁了!
萧氏恨极愤极,满腔的燥火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厉声道:“楚明鸢,若不是你打晕了岚姐儿,事情何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记恨云展,连带记恨上了谢家,便报复到了岚姐儿的身上!!”
“你是存心的,对不对?”
她两眼通红,仿佛一头护崽的母兽,声嘶力竭。
“长姐,这个问题你不如问我吧。”
突然,一道清冷如晚风的男音自后方不远处响起,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袭月白道袍的萧无咎迎着夕阳的余晖,闲庭信步地朝这边走来。
唇畔噙着一抹浅笑,神色矜贵又从容,让顿生珠玉在侧之感。
连楚明鸢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又见到了萧无咎。
他怎么来了?
时机还选得这么巧?
“九弟,这件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萧氏柳眉深锁,看着萧无咎的表情称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
她比萧无咎大了十几岁。
她出嫁时,萧无咎也不过在牙牙学语的年纪,他们姐弟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萧家这一辈,子嗣昌盛,她有自己的同胞兄弟,一个庶弟出色也好,愚笨也罢,都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也就不甚在意。
所有她对萧无咎的了解,几乎都是听母亲抱怨的。
说他满肚子坏水,心肝肺都是黑的;说他假清高;说他锱铢必较……
此刻对上萧无咎漆黑如深渊的眸子,萧氏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也许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是你。”谢云展也有些明白了,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地盯着萧无咎,“原来是你!”
是萧无咎让袁瀚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地吃下这么大的一个闷亏。
萧无咎并不直接作答,只是环顾四周,淡淡问道:“长姐确定要在这里谈吗?”
萧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们去花厅谈。”
指甲深陷进柔嫩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于是,他们几人便又移步花厅。
楚明鸢犹豫了一瞬,想着这件事好歹与自己有关,就对长辈们说了声“失陪”,起身去追萧无咎,没看到长辈们俱是露出莞尔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他。
第84章 我就是存心的!
后方的楚翊如影随行地跟了过来,就像楚明鸢忠实的小尾巴,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萧无咎淡淡地斜了楚翊一眼,指了下谢云展的背影,算是回答。
楚翊没看懂,但是楚明鸢明白了——
萧无咎是派人暗中盯着谢云展,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楚翊用食指挠了挠脸颊。
他怎么觉得姐姐与姐夫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莫不是这次万寿宴他俩合伙一起给人套麻袋,培养出了患难与共的默契?!
楚翊的胡思乱想间,一行人等很快又回到了花厅。
楚敬之与长兴伯世子谢勋然还坐在那里,各自喝着茶。
气氛有些僵硬。
当两人看到萧无咎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脸上似乎写着:萧无咎怎么来了?
而萧氏的视线却是投向了最后方的楚翊,露出一丝微妙的疑惑与嫌弃。
心想:楚家这个庶子还真是不识趣!
“侯爷。”萧氏直接对楚敬之道,“令郎与这件事不相干,在此似乎不妥。”
楚敬之也嫌楚翊碍眼,蹙起了眉头。
不等他爹开口赶人,楚翊大咧咧地指着楚明娇说:“她也不相干啊,为什么她可以在?”
这一瞬,楚敬之与楚明娇不由头皮发麻,生怕楚翊对着谢家人爆出他与楚明鸢才是双胞胎的事。
楚敬之快刀斩乱麻,当即道:“娇娇,你也出去吧。”
楚明娇同样怕了楚翊,乖巧地点点头。
“阿翊,我们走吧。”
楚翊耸耸肩,潇洒地走了。
反正他回头可以问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翊与楚明娇一走,花厅内只剩下了他们六人。
众人的目光俱都望着萧无咎,也包括楚明鸢。
“我就是存心的。”萧无咎平静地回答了之前萧氏对楚明鸢的指控。
“你……”萧氏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恨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岚姐儿可是你的外甥女!”
谢勋然、谢云展父子也是脸一沉。
萧无咎道:“当时小国舅事先在水阁里点了迷情香,谢云岚帮着小国舅把我的未婚妻骗去那里,又是意欲何为?!”
“什么?迷情香?!”楚敬之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本他以为是长女惹祸,只能对着谢家人伏低做小。
现在一听这件事根本就错不在长女,他的脊背瞬间就挺直了。
敢情这次是谢家恶人先告状啊?!
楚敬之一脸义愤道:“谢兄,你我两家是通家之好,三代交好,令嫒怎么能对小女做出这种事呢?!”
谢勋然脸色时青时白,羞窘异常,无颜面对楚敬之。
“不会的,不会的……”萧氏失魂落魄地反驳着,语气甚是无力。
她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脱力地跌坐在后方的圈椅上。
心里疑心起女儿是不是被小国舅威逼挟持了?!
相比之下,谢云展显得很冷静,朝萧无咎逼近了一步,质问道:
“所以,你就把云岚与小国舅一起丢下了清漪湖?”
“小舅舅,你的心未免也太狠了!”
萧氏两眼通红如血染,恨意在心头翻涌,恨恨道:“萧无咎,母亲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冷心冷肺,黑心肝的,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岚姐儿一辈子?!”
“本来岚姐儿已经在与范家议亲,现在再无可能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萧无咎淡淡道,“谢云岚若是敬我这个舅舅,今日就不该与小国舅同谋。”
“我只是将她丢下湖,小惩大诫。”
“若非她是我的外甥女,就不只是如此了。”
“至于范家,你也不必惦记了,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她与范家的亲事也成不了。”
听到这里,楚明鸢惊讶地瞪大了眼。
的确。
上一世,谢云岚与范家的亲事的确没成。
但那是因为长兴伯突然暴毙而亡,谢云岚需要守孝,两家议亲的事才会不了了之。
萧氏喘息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声嘲讽道:“九弟,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代我管教岚姐儿?”
不想——
萧无咎竟颔首道:“你是该谢谢我。”
“我劝你最好将她远远地嫁出去,留在京城,只会害人害己。”
谢云岚蠢就罢了,还坏。
谢家一心想将她高嫁,却不曾掂量过,以谢云岚的愚蠢,当不当得起一府的当家主母!
国舅府的水深着呢,谢云岚若是真嫁进袁家当什么平妻,怕是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萧无咎不欲多言,说了最后一句:“我言尽于此,听不听随你。”
“萧无咎……”萧氏牙根咬紧,恨恨道地念着他的名字,还想说什么,却被谢勋然打断了。
“够了。”谢勋然给妻子一个警告的眼神。
话说到这份上,这件事已经是萧家与谢家的事了,再说下去,不过是在侯府跟前丢尽谢家的脸面而已。
萧氏抿住了发青的嘴唇,满脸怨毒地盯着萧无咎。
这件事还没完呢!
萧无咎转过身,彬彬有礼地对着楚敬之揖了一礼:“侯爷,今日因为我,连累了阿鸢,是我的不是。”
“无妨。”楚敬之干巴巴地说道。
他被方才萧无咎的那番话惊住,到现在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很有一种擦一擦眼睛,细看看眼前之人的冲动。
传闻中冰清玉洁的探花郎原来是这样嘴毒的一个人?!
眼前这人的确是萧无咎,不是冒牌货吧?
谢云展则是因为萧无咎的这声自然而然的“阿鸢”通身一震:他们俩何时这般亲昵了?
萧无咎不是喜欢娇娇,还因为与娇娇退亲来找自己算账吗?
他这么快就移情到楚明鸢身上了?
谢云展的眼神阴晴不定地来回看着萧无咎与楚明鸢。
第85章 阿鸢,你在看谁?
谢勋然如坐针毡,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对着楚敬之致歉道:
“楚兄,哎,家门不幸,让楚兄见笑了。”
“今日之事是我谢家的不是,改日我再正式登门向楚兄赔罪。”
“还请楚兄不要放在心中。”
谢勋然叫上妻子与长子,一起告辞。
萧氏心中犹有不甘,觉得这件事其中必有什么蹊跷。
她勉强忍下了这口气,打算回去找女儿问清楚了,再去萧家找萧无咎算账。
既然谢勋然道了歉,楚敬之也就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楚、谢两家还要结亲呢。
“谢兄不必介怀。”楚敬之也起了身,亲自送客,“我送送谢兄。”
谢云展走在了最后,在迈出高高的门槛后,忍不住就回头看了一眼。
花厅内,萧无咎与楚明鸢正旁若无人地挨在一起说话,形状亲昵。
也不知萧无咎说了什么,引得楚明鸢莞尔一笑,唇角牵起一抹旖旎柔美的浅,笑意荡漾,如雨后初霁,明丽照人,令人眼前一亮。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谢云展愣了愣。
他与楚明鸢自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楚明鸢素来掐尖要强,他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副娇媚可爱的样子。
“云展哥哥。”
一声软糯的呼喊声将愣神的谢云展唤回了神。
他循声望去,就见三四丈外,楚明娇拎着裙裾朝他跑来,携着一阵甜甜的香风扑面而来。
“你是在担心云岚吗?”两根白嫩的手指捏上了他的袖口。
少女水汪汪的眸子仰望着他,似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他,看得谢云展的心化成了水。
这是他最心爱的女子。
从发梢,到精致的眉眼,仿佛都长在他的心尖上。
谢云展牵起楚明娇的手,眸光闪了闪,“别担心,云岚不会有事的。”
他是锦衣卫,自有他的眼线。
小国舅的原配严氏因为小产伤了根本,这两月病重,怕是时日无多了。
只要再拖上些时日,他的妹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嫁与小国舅为续弦。
在这件事上,也许他还该感谢萧无咎让他搭上了袁家这条线!
“我们走吧。”
谢云展与楚明娇携手离开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楚明鸢支着左肘,歪头出神,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她死前的那一刻,谢云展与楚明娇志得意满地携手而去,而她魂归西去……
一种痛苦的窒息感在她喉头萦绕。
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唤了声她的名字:“阿鸢。”
“你在看谁?”
下一刻,楚明鸢小巧的下巴被几根修长的男性手指捏住,被对方扭到了另一个方向。
便对上了萧无咎灿若星子的眼眸,如波澜不兴的寒潭般幽深。
一瞬间,楚明鸢觉得自己的呼吸又顺畅了,心神归位。
她告诉自己,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楚明鸢微微地笑,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道:
“我是在想,他们怕是会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以谢家人逐利附势的性子,只要袁家人来提亲,他们就一定会把谢云岚嫁过去当平妻。
记忆中,小国舅的那位原配似乎命不久矣了……
萧无咎略略一怔,立刻就明白她是在说谢云岚的婚事。
“与你我何干?”
他淡淡地说着,拇指的指腹按在她唇下的浅涡处,轻轻摩挲了两下,似乎对指下滑腻的触感极其满意。
楚明鸢只能自食其力地将自己的下巴挪开,同时,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玉环放在了萧无咎的掌心。
这是一块羊脂白环佩,琢成内外六瓣莲花形,精致无比,缀以大红色的梅花结络子。
“这是白天的回礼。”
她又从袖中掏出了萧无咎在宜春园给她的那枚龙纹环佩,对着他晃了晃。
龙纹环佩上原本褪色的络子已经被拆了,换上了刚编好的新络子,也是大红色的梅花结络子,梅花结的中心缀有同样的红珊瑚珠子。
与萧无咎手上这枚莲花纹环佩编着一模一样的络子。
“喜欢吗?”她问。
某人被哄好了,手指摩挲着环佩上的莲花纹,大红色的系绳缠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竟平白生出一种艳丽来,让人的目光不由凝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上。
半晌,他才说:“喜欢。”
“我很喜欢。”
明明他说的是喜欢这份回礼,楚明鸢却莫名地心头一荡,耳根微热。
洁白似玉的耳垂慢慢地浮上了一抹浅粉色,粉莹莹的。
萧无咎含笑的目光在她的耳朵上转了转,心情大好。
突地话锋一转,问:“阿鸢,如果是你呢?”
啊?正把玩着那枚龙纹环佩的楚明鸢没赶上他的思路,眨了眨眼。
那浓密纤长的乌睫又卷又翘,似猫爪子般挠到了人心头。
萧无咎与她相距不过半尺,漂亮的浓睫也跟着忽扇了两下。
“我是说,如果是你在众目睽睽下落水,被男子救起,你会怎么做?”他盯着她明艳无俦的小脸,问。
楚明鸢想了想,反问:“一千两银子够诚意吗?”
一千两银子作为谢礼,应该够诚意了吧。
回应她的是对方略显古怪的口吻:“一千两?”
一千两太少了吗?楚明鸢在心里反省了一下,随口说:“那三千两吧。”
“那我岂不是欠了阿姐三千两?”楚翊突然间从花厅的某扇窗户后,探出了头,兴致勃勃地加入了两人的话题。
“……”萧无咎一头雾水地看着姐弟俩。
楚翊就把之前自己落水后被楚明鸢救起的事说了,有些扼腕地凑趣道:“可惜了,我当时晕过去了,没看到阿姐英勇的身姿。”
楚明鸢被弟弟逗笑,顺口就说起了她六岁时的那段旧事:“我六岁时,还救过一个溺水的少年,这么说,他也欠我三千两。”
“阿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楚翊兴致勃勃地追问。
姐弟俩说说笑笑,全然没注意到萧无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诧、怀念又欢喜的复杂表情。
原来她记得的……
萧无咎的眉眼柔和了一分,起了身。
“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外头的夕阳落下了大半,等天黑,那就是宵禁时间了。
当萧无咎走出侯府时,等了良久的墨竹就迎了上来,小声禀道:
“九爷,您那位长姐没回谢家,反而回府上找老夫人告状去了。”
第86章 阴错阳差
萧无咎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一手牵着缰绳,翻身上了马。
“我们也回府。”
萧无咎拉了拉缰绳,调转了马首。
他本来是打算回青莲观的,现在决定改变计划回萧府住一晚。
虽说萧温云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
萧无咎轻轻一踢马腹,策马而去,墨竹骑着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主仆俩从定远侯府返回了位于城南权舆街的萧府。
萧无咎在仪门下了马,他的另一个小厮观砚就迎了上来:
“九爷,大姑太太去老太太那里了,一进门,就哭喊着说您欺人太甚呢。”
“可惜冯嬷嬷眼明手快地把慈和堂的院门关了,大姑太太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后来,观砚颇有几分扼腕的语气。
顿了顿,观砚兴致勃勃地问:“九爷,您要去慈和堂吗?”
“随她去。”萧无咎随手把马鞭抛给了观砚。
他回萧府,是想到父亲也许会想找他。
萧无咎径自朝外院的浮云居方向走去,又顺口问了一句:“父亲回府了吗?”
“老太爷自今早出门后,就还没回来过。”观砚答。
萧无咎一愣,驻足,看了眼天色。
夜色已然降临,夜空如墨染。
萧府各处点起了一盏盏橘红的灯笼,星星点点。
他对着观砚招了招手,吩咐道:“等父亲回来,你去找车夫打听一下,他今儿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
萧无咎回府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身为主母的萧老夫人。
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慈和堂。
正伏在老夫人膝头的长兴伯世子夫人萧温云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一边抬起了红肿的眼,抽噎道:
“娘,你把九弟唤来,我与他当堂对质。”
“他与楚明鸢实在欺人太甚,您自小就疼岚姐儿,一定要为岚姐儿做主啊。”
萧老夫人被长女哭得头都疼了,揉了揉太阳穴,却半点不提传唤萧无咎的事。
问:“那……你想怎么样?”
上回长女来找她,想退了萧无咎与楚明娇的亲事时,她就提醒过长女,萧无咎这厮是个黑心肠的,睚眦必报,没事不要招惹他。
彼时长女固然应了,却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退亲!”萧温云恨声道,“岚姐儿下半生都毁了,她嫁得不好,九弟也别想好过!”
既然萧无咎喜欢楚明鸢,她就要让他求而不得!
不想,萧老夫人断然拒绝:“你别想。退亲是不可能的。”
萧温云震惊地看着萧老夫人,上一回母亲不是爽快地答应了自己吗?
萧老夫人心里苦啊。
上次因为下小定的事,她已经被老爷子训了一顿,老爷子干脆亲自去了侯府下小定礼,是半点脸面也不给她了。
老爷子恩威并施地警告她,若是再插手萧无咎的亲事,就送她回老家祖宅。
还说,别逼他分家。
萧老夫人被抓住了软肋。
她年纪大了,喜欢子孙满堂的场景,喜欢孙子孙女在她跟前讨巧卖乖,若是分家的话,这偌大的家可就散了!
萧老夫人清清嗓子,做出义正辞严的样子:“阿云,退一次亲也就罢了,退两次,外人会怎么看我萧家?”
“你的侄儿们还要不要议亲了?!”
萧温云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是怕退亲坏了萧家的名声。
她很快重整旗鼓,抓着母亲的衣角,又道:“娘,您今天没去宜春园,怕是不知道,三公主很喜欢九弟,还逼着楚明鸢退亲呢。”
“只要萧家退亲,三公主定会让皇上赐婚……”
“够了!”萧老夫人实在听不下去,气得把自己的衣角给拽了回来。
粗圆的食指狠狠地点上萧温云的额心。
“你老娘我年过半百的人了,你还想给我娶一尊公主回来?”
“是想我一大把年纪,还天天给儿媳下跪行礼吗?”
她堂堂一个尚书府的老封君,在府中人人敬重。若是有个公主儿媳,每每见公主,那是要先行君臣之礼的,等于她这嫡母还得给一个庶子的妻子跪拜行礼!
难怪老爷子总说谢家眼皮浅!
“……”萧温云一时哑然,的确是她一时愤慨,气得忘乎所以了。
萧温云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气势弱了几分。
她的眼眶更红了,又用帕子抹了抹泪:“娘,难道岚姐儿只能白白吃这么大的亏吗?”
“就没人治得了九弟了?”
她的声音都哑了。
半晌,萧老夫人才幽幽道:“你若是想让你九弟与楚明鸢吃点闷亏,有苦说不出,那办法自然是有的。”
“但退亲你就别想了。”
“你父亲的性子你该了解,他决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
一提萧尚书,萧温云瞬间蔫了,对老父颇为敬畏。
“好了,把脸洗洗吧。”萧老夫人一声吩咐,冯嬷嬷就亲自给萧温云递过了帕子。
萧温云擦了擦泪,这才想起问父亲:“爹爹呢?”
“这都快宵禁了,爹爹还没回来吗?”
萧老夫人随口道:“你父亲派人回来捎了口信,说是镇南王非要请他喝酒。”
啊?萧温云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记得父亲与镇南王素无旧交,镇南王怎么就突发奇想地邀父亲去喝酒?!
……
夜色渐渐深了,三月的夜晚凉如春水。
月上柳梢时,萧无咎便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湿气坐在窗边,一头乌发随性地半束半披。
才拿起书,观砚又带来了新消息:
“九爷,大姑太太已经走了。”
“老太爷回来后,老夫人去了一趟指柏轩,现在老太爷请爷过去说话。”
观砚咽了下口水,“九爷,老夫人这是去告状了吧?”
观砚也没想到这事居然都闹到老太爷那里去了,不免有些忧心。
“无妨。”萧无咎淡淡道,放下手里的书册,起了身。
观砚提着灯笼,都在前面为萧无咎引路。
指柏轩是萧尚书的外书房,此时萧老夫人已经走了,只有一名小厮正在服侍酒意醺然的萧尚书。
“父亲。”萧无咎给萧尚书行了礼后,就自行坐下了。
他随手拈起棋盒中的一枚白子,捏在指尖把玩。
萧尚书接过小厮递来的热帕,先擦了擦脸,才道: “阿咎,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吗?”
第87章 提前婚期
书房内,静了一静。
灯罩内的烛火爆起一朵烛花,“噼啪”作响,在此时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萧无咎将指尖的那枚白子转了转,才懒懒道:“我是您儿子,哪有父亲向儿子交代行踪的道理?”
萧尚书明白了:这孩子已经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这时,小厮又送来了一盅热腾腾的醒酒茶。
萧尚书慢吞吞地端起了茶,抿了一口后,道:“好,我是你爹,那我有资格问你的行踪吧?”
“今天午时一刻,你在哪儿?”
萧无咎的唇角慢慢地浮现一丝笑。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父亲会问他上月景愈被劫囚的那一天,他在哪里呢。
父亲对他终究是口下留情了。
他直视着萧尚书深沉睿智的眼眸,正色道:“您不用兜圈子,小国舅与谢云岚是我丢下湖的。”
“他们两个一个不怀好意,一个蠢而不知,竟想算计阿鸢,我只是小惩大诫。”
“母亲向您告状了?”
“她没提这事。”萧尚书摇了摇头,心里幽幽叹息:
谢家的爵位只到谢勋然这一代,这些年,因为爵位的事,谢家走的路有些偏了。
连他都有些后悔把长女嫁到谢家了。
罢了罢了。
他已是一只脚踩进棺材的年纪了,连自家儿孙的事都管不过来,也顾不上别人家了。
萧尚书定了定心神,道:“你母亲今晚来找我,是劝我将你与楚大小姐的婚期提前。”
“她说,三公主总对你纠缠不休,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你早点成亲,也可以让三公主趁早死心。”
咦?萧无咎惊诧地挑眉。
这一次,他竟也想不明白萧老夫人这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
读懂了幺子的表情,萧尚书莞尔地捋了捋山羊胡,接着说:
“她说,她半点也不想要个公主儿媳。”
萧尚书相信,老妻说这句话时应该是真心的。
他自幼父母双亡,连亲事都是师父师母帮着操持的。
他这老妻自嫁入萧家,便一直当家做主,随性惯了,又怎么会想往家里娶个公主供奉着!
萧尚书从旁边的镇纸下拿过一张红纸,递给萧无咎。
“这是她请大师算的黄道吉日,你看看。”
萧无咎捏起那巴掌大小的红纸,飞快地扫了一眼。
入目的是一个眼熟的日期。
“四月初六。”他念道。
距今只有一个月了。
短短一个月准备婚礼怕是有些仓促,在某些方面就只能从简了。
他记得这是二皇子、三皇子大婚的日子。
的确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萧无咎与萧尚书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约莫能猜出萧老夫人是有意怠慢这场婚礼。
皇子大婚的日子,意味着萧家、楚家的世交故旧中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会进宫赴皇子们的婚宴,自然就不能来萧家道贺,这场婚礼注定冷冷清清。
除此之外,萧老夫人应该还在打别的什么主意……
萧无咎心知这一点,却不甚在意,将那张红纸叠好收入袖袋中,轻描淡写道:
“一个月,足够了。”
一个月,足够他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好!”萧尚书意会地笑了,笑容明快,颔首道:“早些举行婚礼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你娘也会高兴的,她盼这一天都盼了好些年了。”
“明儿我亲自去找楚敬之说。”
当老妻提出将婚期提前时,萧尚书也动心了,觉得这委实是个好主意。
不是因为三公主,而是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镇南王都找上门了,话里话外地试探萧无咎的生母,幸而自己早有准备,还拉了余侍郎作陪,让对方有所顾忌。
不过镇南王既然起了疑心,必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萧尚书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心中还是觉得不舍: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孩子,是他精心教养长大的,却要被别人抢走了。
而他不得不放手。
萧尚书端起茶盅喝茶,隐藏自己的失落。
当他放下茶盅时,已然恢复正常,旋即道:“阿咎,陪我下局棋吧。”
“我们好久没下棋了。”
萧无咎微微地笑,问:“我让您几子?”
萧尚书先伸出三根指头,比了个三,又后悔了,加了一根指头:“四子。”
也不等萧无咎回话,萧尚书就自顾自地往棋盘上放好了四枚黑子,颇有霸王硬上弓的架势。
老父亲就是个臭棋篓子,萧无咎对此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将指尖的那枚白子夹于食指、中指之间,稳稳落子。
“梆!”
墙外传来了代表一更天的梆子声。
还伴着更夫洪亮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阵阵梆子声响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尤具穿透力。
正支肘打瞌睡的楚明鸢被一记梆子声惊醒,身子微微一颤,忙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惺忪的眼眸,还有些恍惚,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明晖堂。
厅堂中央,账房们还在与族长、族老们对账,账才对了一半,算盘声“噼啪”响着。
楚明鸢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眸渐渐变得清明。
方才打盹的那会儿,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萧无咎。
不,或者该说,是前世隆兴二十二年,她在清净寺遇到的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青年。
前世,那个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揭下面具。
可在她刚才的梦中,对方取下了狐狸面具,露出了萧无咎的脸庞。
她问他,为何不惜抛下一切,选择死遁?
只差一点,她就要从梦中得到答案,然后,她就惊醒了……
楚明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因为她希望那个人是萧无咎,所以在梦中,对方就成了萧无咎?
不不不。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她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线索。
偏偏她还没法为了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去问萧无咎。
“清净寺……”
她喃喃自语着。
第88章 兄弟相残
“鸢姐儿,你是要去清净寺上香吗?”
陆大夫人听到楚明鸢低语,凑过来与她说话。
楚明鸢点点头:“明早我想去清净寺给娘的牌位上香。”
陆大夫人只以为外甥女是去还愿,实际上,楚明鸢是打算去前世她遇上那白衣青年的地方,看一看。
也许在那个环境下,她能回忆起更多关于前世她遇上那个人的细节。
“阿姐,我陪你一起去上香吧。”楚翊凑过来笑吟吟地说。
见姐姐有些睡眼朦胧的样子,他又道:“阿姐,你若是困,就回去休息吧。”
“这里有我呢。我陪着大舅母和六舅母。”
楚明鸢打了会儿盹,整个人精神多了,笑道:“我不困了,倒是有些饿了。”
“我让厨房给大伙儿做些好克化的宵夜。”
楚明鸢起身往外走,总觉得屋里好像少了什么,便往四周又扫了一圈。
她一时没想起来少了谁,带着碧云从明晖堂出去了。
这个时间,侯府的下人多去歇息了,周围空荡荡的,安静异常。
碧云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给楚明鸢领路。
灯笼的光辉只能照亮方圆一丈,因此主仆俩走得不快。
走过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楚明鸢突然听到前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传来了她二叔哀求讨好的声音:“……你就随我去一趟荣福堂见母亲吧。”
“我不去!”她爹冷酷无情地拒绝道,“有什么话,咱们当着族长、族老们说清楚就是。”
楚明鸢停下了脚步,恍然大悟:原来明晖堂里少的那个人是她爹啊。
碧云也听出了这两人是谁,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嘴微张:“大小姐,是……”
楚明鸢做了个“嘘”的手势。
碧云连忙熄灭了灯笼,敛息屏气,竖起耳朵听。
不远处的梧桐树后,有两道熟悉的人影推推搡搡。
“大哥,”楚勉之几乎是抱着楚敬之的一条胳膊,不让他走,“都是自家人,你有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吗?!”
“自家人?”楚敬之嘲讽地嗤笑一声,“你背着我从你大嫂的嫁妆里偷银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大哥?!”
这“偷”字刺痛了楚勉之的心。
楚勉之咬着牙,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被沈大材他们给蒙蔽了……”
“够了!”楚敬之不想再看楚勉之装腔作势,打断了他的话,“分明是你和娘联手掏走了十万两纹银,真当我是傻的吗?!”
被老娘与弟弟联手背叛,楚敬之心如刀割,气得脸色都青了。
他狠狠地将抱着他胳膊的楚勉之推开了。
嘶——
他的袖口被楚勉之撕去了一角。
楚勉之也被激怒了,愤愤地丢下了手中那角衣袖。
跺着脚说:“大哥,我是有错,可你有必要这样得理不饶人吗?”
“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两年,就得了这爵位和偌大的家业。”
“以后侯府分家,你得七成,我只能和弟弟们分剩下的三成。”
“我下头也有儿女,将来要成家立业,我就想给儿女挣点家业有错吗?”
“大哥,你命好!父亲在世时,什么都为你考虑好了,你自然高枕无忧。”
“可你吃肉,难道就不能分我这兄弟喝一口汤吗?!”
楚勉之的声音渐渐拔高,心中不平:父亲实在不公,若是当年父亲为自己娶了陆氏为妻,自己何须厚颜铤而走险?!
楚敬之气血上涌,简直快气笑了,指着楚勉之的手指微微颤抖。
“哈?你偷钱还偷出委屈了?”
“是了。”
“你一向如此。”
“如今是偷钱,从前是偷人。”
“想当年,你与忠勇伯的妾室马氏偷情,被忠勇伯逮了个正着,差点没抓你去浸猪笼,当时是父亲给了忠勇伯整整五万两白银,才平息了这件事。”
“你说父亲事事为我考虑,难道他就弃你于不顾了吗?”
“你现在的差事又是谁为你张罗的?!”
他这个二弟啊,没点本事,连他下头的掌柜也拿捏不住,素问堂才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弄得惊动了京兆府。
也就是父亲、母亲太惯着二弟,才会把他惯成这样?!
提及年轻时的那段旧事,楚勉之仿佛被人狠狠踩住了痛脚,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红了紫,色彩精彩变化着,羞窘万分。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就狠狠地朝楚敬之打了下去……
以竹竿为柄的扫帚打在了楚敬之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敬之闷哼一声,踉跄两步,往后方的梧桐树倒去。
“你……你还敢打我?”楚敬之背抵着树干,声音嘶哑不堪,怒极怨极。
这变故来得太快,连忙着看戏的楚明鸢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与碧云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楚明鸢对着碧云使了个眼色。
碧云立刻意会,点点头。
下一刻,她扯着嗓门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尖叫。
“啊——”
“杀人了!二老爷杀人了!”
这刺耳的尖叫如同利刃出鞘,划破寂静的夜空,几乎传遍了半个府邸。
周围一下子就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不只是明晖堂的众人闻声而来,连侯府的其他人也都聚集了过来。
一盏盏灯笼犹如百鸟归巢般涌向了同一个方向,也把周围这一带照得宛如白昼。
这下,举着扫帚的楚勉之在众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二老爷?真的是二老爷?!”
“哎呀!这不是侯爷吗?”
“侯爷的头在流血……”
“是二老爷要杀侯爷?”
“……”
在那一道道谴责的目光中,楚勉之慌忙地放下了手里的扫帚,试图解释:“不,不是这样的……”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相信眼见为实,楚勉之的否认显得苍白无力。
混乱之中,楚明鸢站了出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侯爷请大夫去!”
“你们几个快把我爹扶到明晖堂去。”
“董婆子,你去荣福堂禀报太夫人。”
她下了一连串指令,那些下人们这才动了起来。
当族长、族老们赶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族长心里五味杂陈:这侯府的男丁还不如一个姑娘家。
族长深吸一口气,道:“把楚勉之押到祠堂!”
第89章 楚明鸢,原来又是你!
一盏茶后,楚勉之就被押到了楚氏祠堂的前堂跪下。
族长理所当然地坐上了上首居中的高背大椅。
在这里,连太夫人也得屈居坐到下首。
三房、四房的人听说长房、二房兄弟相残,也都匆匆赶来,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偌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
最心痛的人当属太夫人,忍不住就对着次子道:“老二,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她只是让他请老大过去,母子三人坐在一起,好好把话说清楚。
老二怎么就敢对老大行凶呢!
当太夫人听闻这个消息时,已经晕厥过一次,此时脸色苍白,额头扎着一条两指宽的抹额,显得有些病殃殃的。
楚勉之这会儿也冷静下来,悔之晚矣,但还是试图辩解:
“伯父,娘,我没有谋害大哥的意思!”
“我只是一时失手……”
他只是被大哥的话激怒,一时间羞愤得失去理智,绝无行凶夺命之意!
“一时失手?”楚明鸢出现在前堂的大门口,优雅地迈过了门槛。
“二叔,您把我爹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没去了半条命,岂是一句‘失手’可以带过的?!”
楚勉之一看到楚明鸢就恨,要不是她,这件事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等等!
楚勉之的视线落在廊下的碧云身上,突然想起方才喊着“二老爷,杀人了”的尖叫声十分耳熟,敢情是楚明鸢的丫鬟。
“是你!”
“原来又是你!”
楚勉之浑身直颤,心火猛地上窜,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腾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抬起手,一掌就朝楚明鸢狠狠地挥下……
“老二!”太夫人失声惊呼。
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飞快地挡在了楚明鸢身前,一脚不客气地往楚勉之的小腹狠狠地踹了过去。
楚勉之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几乎是被踢飞了出去,踉跄地一屁股摔倒在光滑如鉴的青石砖地上。
“阿翊,你怎么可以这样踢你叔父!”太夫人又心疼起次子,拔高嗓门对着挡在楚明鸢身前的楚翊斥道。
又对施妈妈说:“快,快去扶二老爷起来。”
“不许扶!”族长重重地一掌拍在茶几上,对着太夫人吹胡子瞪眼,“慈母多败儿啊。”
又指着楚勉之的鼻子骂:“像这等上不敬兄长,下不慈晚辈的畜生,有什么好扶的,让他跪着!”
族长算是看明白了,难怪这楚勉之会变成这等没出息的孬种,原来是被“慈母”给惯坏了。
楚勉之憋屈得很想吐血,但只能忍痛跪了回去。
楚明鸢安抚地拍了拍楚翊的胳膊,走到了他身边,正视着前方的族长,又道:
“伯祖父,照理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本不想说的……”
她一副识大体的样子,但字字句句都在扎太夫人与楚勉之的心。
这丫头实在厚颜,府中最喜欢“小事化大”之人就是她了。
“但今天看祖母这般偏心二叔,竟连我爹的生死也不顾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实际上,眼眶里根本就没有一滴泪。
“祖母,容孙女逾越说一句,惯子如杀子。”她幽幽叹道。
“孽障!”太夫人气了个倒仰,牙齿都在颤,“你还记得我是你祖母吗?!”
楚明鸢仿佛受了惊般,垂下了眸子,似是欲言又止。
“到底是什么事?”族长急急追问,“鸢姐儿,你尽管说,伯祖父给你做主。”
楚明鸢深吸一口气,又抬起了头,才道:“伯祖父有所不知,我今日去宜春园赴万寿宴,竟在那里偶遇上了那日去素问堂配药的病患。”
“那位贵人差点就在素问堂买了发霉的药材,若是他吃出了什么问题,必会给我楚家招来弥天大祸……”
“鸢姐儿,你说这等危言耸听之语是想吓唬谁呢!!”二夫人林氏硬声打断了楚明鸢的话。
一个族老耐不住地追问:“鸢姐儿,你就别卖关子了,那个贵人到底是谁?”
众人面面相看,实在想不出哪个贵人不请太医,居然自己跑去一家小小的医馆配药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明鸢身上。
楚明鸢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镇南王。”
楚勉之与林氏夫妇本以为楚明鸢是故弄玄虚,此刻不由吓了一跳。
“你胡说!”楚勉之脱口道。这怎么可能呢!
楚明鸢看也不看她二叔,随意地整了整衣袖,“等过几天京兆尹审理沈大材时,召了镇南王上公堂作证,二叔自会知道我有没有胡编乱造。”
“难怪!”楚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抚掌道,“难怪我那日见他身边的随从像个内侍,原来他是镇南王啊。”
“二叔啊二叔,您差点给家里惹来弥天大祸啊!”
楚翊这话不算夸张,世人皆知,今上最敬重的人就是镇南王,连袁国舅都得避镇南王的锋芒。
镇南王若是出个好歹,皇帝不但要问责素问堂,怕是连侯府也别想逃过!
族长只是想想,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庆幸道:“鸢姐儿,幸好你当日去了素问堂……”
好险好险!
楚明鸢浅浅一笑:“我当时也是想着,不能让沈大材这等阴险小人坏了侯府的名声,就报了官。”
“还特意请何老太医义诊半月,给病患施药,也是希望为侯府积德。”
听她娓娓道来,族长、族老们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愈发慈爱了:幸好这丫头比她爹、她叔都靠谱!
连太夫人也有几分惊惧与后怕,理智浇熄了心火。
她不得不承认,楚明鸢当日的处置最是妥当,至少让侯府与沈大材撇清了关系,让镇南王不至于记恨上侯府。
族长现在觉得那些账也不必再算了。
谁是忠,谁是奸,一目了然。
族长毅然道:“楚勉之,你贪了你侄子侄女十万两纹银,还杖打长兄,错上加错,不得不罚。”
“伯父,我冤枉啊,这十万两……”楚勉之要为自己喊冤,想说他只拿了区区两万两而已。
却被一旁的太夫人打断了:“老二,你与你大哥都是我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事到如今,为娘也不能昧着良心给你说话了。”
第90章 两世结缘
“老二,”太夫人死死地盯着楚勉之的眼睛,缓缓道,“你做错了,就是错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只要你好好跟你大哥、跟鸢姐儿赔不是,大伙儿都会原谅你的。”
“娘……”跪在地上的楚勉之嘴巴微张,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他娘,犹豫、不甘、愤懑、耻辱等等情绪兼而有之。
他如何看不出母亲的暗示。
事已至此,人人都认定他有罪,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他再否认也无济于事。
与其母子俩一个都逃不过,不如由他一人担下亏空的罪责。
他现在已经把大哥得罪死了,必须得牢牢握住母亲这唯一的靠山,让母亲替他把他的那两万两一并还了。
楚勉之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半晌,才道:“那十万两也不全是我拿的,沈大材、甘庆、邢仁福他们拿走了整整三万!”
每每想到这点,楚勉之就呕得想吐血。
楚明鸢轻轻地笑:“也就是说,二叔您不仅从我娘的嫁妆里‘借’了不少摆件,还‘借’走了整整七万两?!”
“什么‘借’?不是偷吗?”楚翊抱胸而立,嘴角撇出一抹讥诮的笑。
“……”楚勉之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说不出一个字。
太夫人暗暗地松了口气,攥着佛珠串的指尖发白。
这时,门外响起了楚敬之嘶哑中难掩虚弱的声音:
“我不管沈大材还是甘大材,既然二弟你的人贪的这笔银子,我就管你要。”
“十万两,一个子儿也不许少,否则我就去京兆府告你!”
楚敬之在小厮的搀扶下迈入前堂中,他额头扎着一圈圈白色的绷带,鲜血隐隐渗出,瞧着瘆人得很。
侯夫人刘氏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敬之身边,看着楚勉之的眸子中迸射出嗜血的凶光。
“只还十万两,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伯父,我看连鸢姐儿为义诊出的银子,也该让老二出。”
如果目光能杀人,楚勉之怕是已经死上百遍千遍了。
刘氏的这个主意立刻引来众人的附议声。
“的确,是该让勉之积点德。”
“是勉之惹的祸,不能让鸢姐儿吃亏了。”
“对对。”
“……”
族长与族老们一阵交头接耳后,以不容反驳的口吻说:“勉之,你就再赔鸢姐儿五千两。”
“五千两?”林氏差点没跳起来,想说义诊哪里花得了五千两,却被楚勉之按住了手。
楚勉之当即道:“应该的。”
“不过要给我三天,不,十天时间筹银子。”
反正这银子他找母亲要就是了。
母亲不就是想息事宁人吗?!
楚勉之心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啪啪响,暗道:他蒙受了这么大的不白之冤,母亲本就该给他一笔封口费。
“行,就给你十天时间。”族长满意地点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一码归一码,不仅你之前‘借’走的银子该还,今晚你杖打长兄,也当罚,我就罚你在祖宗牌位前领二十大板。”
“勉之,你可服气?!”
啊?楚勉之呆住了,没想到族长这么狠,竟然还要罚他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打下去,他接下来十天怕是都得趴在榻上,别想去当值了。
“是该打!”楚敬之拍手叫好。
照他看,就是他爹在世时打少了,老二才会变得这般肆无忌惮,目无长兄!
族长也没给楚勉之反对的机会,让两个家丁把人拖到后堂去了。
很快,后堂的方向就传来楚勉之凄厉的惨叫声,伴着棍棒的笞打声以及报数声。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连外头二更天的打更声都压了过去。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来说,分外漫长,也分外煎熬。
荣福堂与二房蕙兰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至于族长以及陆大夫人妯娌俩则因为宵禁的缘故在侯府的客院歇了一晚上,次日一早,才纷纷告辞。
楚明鸢与楚翊姐弟俩亲自把陆大夫人妯娌送回了陆府,又在陆府陪着外祖母用了早膳……
等姐弟俩一起来到清净寺时,已是巳初了,旭日高悬。
招待他俩的依然是平常那个叫了然的小沙弥。
“楚施主,好些日子不见。”
自从上个月来清净寺遇上锦衣卫搜寺,楚明鸢就再没来过,小沙弥真有些担心她从此不来了。
这位楚施主不仅出手阔绰,还经常给他带些好吃的零嘴。
他正想着,小胖手里就被塞了一包松仁糖。
“你最喜欢的松仁糖。”楚明鸢含笑道,“麻烦领我和舍弟去地藏殿。”
小沙弥也知道楚明鸢亡母的往生牌位就供奉在地藏殿,点点头,给两人领路,顺口说:“女施主,你与令弟长得可真像,一看就是姐弟。”
“你们是龙凤胎吗?”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龙凤胎呢。
楚翊在小沙弥圆滚滚的脑袋上撸了一把,“你这小和尚还挺有眼光的。”
他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弹弓,送给了小沙弥。
三人说说笑笑去了地藏殿。
姐弟俩跪在蒲团上给陆氏的牌位上了香,那之后,楚明鸢率先从殿内走出,留了楚翊在里头与陆氏说悄悄话。
她径直往西南方走去,直走到一棵粗壮无比的银杏树前。
这是一棵五百年的银杏树,枝叶葱茏葳蕤。
那繁茂的枝桠上挂着数以千计的红绳,密密麻麻,有的色泽鲜艳,有的因为风吹雨打褪成了水红色。
每条红绳的末端均系着一块小小的朱红木牌,微风一吹,这数不清的木牌轻轻摇曳,彼此碰撞,仿佛一串串小巧的风铃。
楚明鸢抬头仰望着这棵银杏树。
这是清净寺中最出名的姻缘树,上面挂的这些都是善男信女挂上去的“结缘锁”,求的自是姻缘。
上一世,她也曾傻乎乎地来这里抛过结缘锁,祈求她与谢云展能够天长地久,白首偕老。
她记得,第一次尝试时,她没能将“结缘锁”抛上树枝,它从半空掉下来时,就是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青年从银杏树后走出,接住了它。
“楚施主,这是要求姻缘吗?”
这时,她身后传来了觉远大师苍老慈和的声音,语气中含着一丝明显的笑意。
第91章 离家出走的萧无咎?
楚明鸢转过身,循声望去。
东南方向,一袭青色僧袍的老僧朝她缓步走来,笑着对小沙弥说:“了然,还不给楚施主去取个‘结缘锁’!”
“小僧这就去。”小沙弥屁颠屁颠地走了。
“觉远大师,”楚明鸢颔首打了声招呼,冷不丁地问,“你是怎么认识萧无咎的?”
“……”觉远大师猝不及防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又是一阵清风徐来,那些木牌撞在一起,“咚咚”作响,夹着枝叶摇曳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层层过滤,洒在老和尚那张错愕的面庞上,那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楚明鸢直直地凝视着三四步外的觉远大师,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起初,她因为上一世觉远大师说,他的一个故人中过“金月莲”之毒,就认为是景愈或者景家与这老和尚是故交。
但方才她突然福至心灵,觉得她也许想错了。
上个月,觉远大师敢把她单独留在棋室内,也许只是因为信得过萧无咎。
觉远大师莞尔道:“老衲与萧施主也算忘年之交。”
“九年前,老衲在江南云游时,偶遇一纨绔在闹市纵马,彼时一个女童摔倒在路中央,老衲便冲过去想救那女童……千钧一发之际,是萧施主出手将那纨绔踹下了马,还控制住了那匹奔马。”
“九年前?”楚明鸢喃喃道,“他岂不是才十岁?”
觉远大师点点头:“那纨绔在当地有权有势,连着老衲一并迁怒了,非说老衲与萧施主是一伙的,令属下拿下我俩。”
“老衲与他假扮成祖孙,东躲西藏了一阵,才逃出了城……姑且也算是患难之交吧。”
“老衲再遇他,是一年后的佛诞节。那日他陪着萧家人来寺中上香,老衲方知他不是什么江湖游侠儿,而是萧家老幺。”
说起这段往事,觉远大师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些怀念,也有些好笑。
楚明鸢从老和尚的这番话中又听出了一个信息:
当时才十岁的萧无咎是独自离开京城,南下江南的。
所以,他那是离家出走了?
想到这里,楚明鸢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翘,眼角眉梢也止不住地飞扬起来。
原来那个清冷矜贵的萧无咎居然也有过这种少年意气的时候……
“你们……”楚明鸢还想再问问当年的事,却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瞟见七八丈外的观音殿中悠然走出一个丽色青年,目光瞬间一凝。
他看着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着一袭靛蓝底宝相花云纹直裰,毫无瑕疵的五官组成一张亦男亦女的绝世丽颜,绝艳到犹如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勾人心魄。
那丽色青年并未朝这边看,随一名知客僧往西方走去。
“阿姐。”楚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楚明鸢的身后,好奇地问,“你认识那个人?”
楚明鸢对那人的在意太过明显,楚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楚明鸢压低声音说,“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薛寂,也是御前大太监高公公的义子。”
司礼监素有内廷第一署之称,秉笔太监仅次于掌印太监之下,可代帝批红。
如果把掌印太监类比为“内相”,那么,秉笔太监可权视次辅。
楚翊双臂抱胸,头一歪,若有所思地说:“像这种大忙人怎么会有空来寺庙闲逛?”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早朝应该刚结束,这位薛公公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瞟见觉远大师微微变了脸色,楚明鸢好心地告诉他:
“大师放心,这位薛公公与锦衣卫不是一伙的,他应该不是冲着你来的。”
应该说,薛寂不是冲着景愈来的。
楚明鸢眼底掠过一道异芒,心底升起了一个主意。
觉远大师如释重负地放松了下来,笑着道:“楚施主,老衲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今天客院满了,施主与令弟若是要歇脚,尽管去棋室小憩。”
觉远大师行色匆匆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薛寂离开的方向,楚明鸢露出慧黠的笑容。
低声问:“阿翊,你那个‘狗肉’朋友还寄住在清净寺吗?”
“那是自然。”楚翊自信满满地说,“他会一直住到殿试的金榜揭晓。”
楚明鸢笑容更深,对着楚翊招了招手。
楚翊比楚明鸢高了半个头,乖巧地微微低头,做出聆听的姿态。
楚明鸢凑在弟弟耳边低语了一番,楚翊不时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阿姐,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两双相似的凤眼相视一笑,皆是明亮狡黠。
……
等小沙弥了然拿着结缘锁回来时,银杏树下就只剩下楚明鸢一人了。
当他把东西交到楚明鸢手里时,小圆脸突然就垮了,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头说:“楚施主,小僧忘了拿笔墨……劳你再等一下。”
小和尚转身要走,楚明鸢好笑地唤住了他:“无妨,下回再说。”
见了然还有些犹豫,楚明鸢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了然,我刚才听你们住持说,今天客院满了,近来寺中的香客很多吗?”
了然立刻被人转移了注意力,如实答道:“很多。”
“前两天桂榜揭晓的事,施主知道吧?”
楚明鸢点点头。
了然看看左右,小声说:“今科会试的会元与第二名都寄住在寺中,自桂榜揭晓后,不少香客闻风而来,想看看王会元与那位何贡生的风采。”
“客院就是被那些人给定下了。”
“了空师兄说,那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榜下捉婿的主意呢。还说,三年前的春闱,寺中也有一名寄住的举子中了进士,那会儿,也是这般热闹。”
楚明鸢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的表情,兴致勃勃道:“了然,你领我过去看看那王会元与何贡生吧。”
“可以是可以。”了然说着,看了看地藏殿的方向,“令弟呢?”
第92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舍弟方才看到朋友,找朋友玩去了。”楚明鸢笑眯眯地说。
了然信了,指了指西边客院的方向:“那施主随小僧往这边走。”
楚明鸢将那“结缘锁”收在袖袋里,慢慢悠悠地随小和尚往西南方向走。
一路上,小和尚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亢奋异常。
“三年前的春闱,小僧才三岁,还不在寺中呢。”
“了空师兄还跟小僧炫耀说,进士们会在头上簪着大红花,跨马游街,横跨半个京城,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会跑去看热闹,沿途人山人海……”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说得便是那种盛况了。”
“楚施主,你去看了吗?我师兄说的是不是真的?”
对上小和尚亮晶晶的眼睛,楚明鸢缓缓摇头:
“我没去。”
她记得,当时好像家中不少兄弟姊妹都去了朱雀大街看热闹,包括阿翊。
唯独她没去。
她为什么会没去呢?
对了。
春闱是文举,殿试过后半月,紧接着便是武举。
谢云展参加的就是那一年的武举。
她为了他,亲自赴冀州,求来了由铸剑大师赵夫人亲自锻造的曳影剑,赠与谢云展。
如今再回想这件事,楚明鸢的心情极其平静,甚至没了那种“一片真心喂了狗”的心痛。
反而心生起一股惋惜的情绪——
如果那时她也去了朱雀大街,就好了。
“真是可惜。”了然叹道。
“是啊。”楚明鸢轻声附和,心头怅然若失。
周边突然起了一阵喧嚣,打破了寺中原本的宁静。
一些香客以及僧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了净师兄。”了然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小沙弥有些紧张,心道:难得楚施主又来清净寺,不会又有锦衣卫来搜查吧?!
了净跑得气息微喘,道:“寮房那边出了窃贼,贫僧得去看看……”
他挣开了小沙弥的手,继续往前跑去。
楚明鸢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小沙弥也有些紧张,“楚施主,王会元他们就住在寮房那边。”
清净寺的客院分两种,一种是次一等的寮房,供读书人以及来挂单的僧人居住;另一种是上等的上客堂,京中的大户人家来上香做法事,就会在上客堂歇脚午睡。
“那我们也过去看看。”楚明鸢很自然地说道。
两人加快脚步,追着了净的方向疾步走去。
又绕过两三座飞檐翘角的殿宇,就看到前方的一处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人,人头攒动。
除了楚明鸢与小沙弥,还有其他人也在往那边去。
走近了,便听人群中心一个沙哑的女音喊着:“不是。我不是贼!”
“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贼!”
“我娘不是贼!”另一个年幼的女声紧接着喊,声音中透着一丝倔强,“你们快放开我娘!”
“让让!麻烦让让。”了净和尚拨开人群,往前方挤。
围观的人群见寺中僧人来了,便给让出了一条道。
小沙弥与楚明鸢就跟在了净身后,由着这位师兄给他们开道。
前方的一间寮房的门口,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正拽着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的青衣妇人,妇人身边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黝黑、倔强又尖锐。
几步外,一个相貌轻浮的锦衣青年摇着折扇,“你们若不是小偷,在王会元的屋子里作甚?不会想说你们走错门了吧?”
“尹施主,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净行了个佛礼,客客气气地问那锦衣青年。
尹公子指着那对母女说:“了净师父,我刚才在王会元的屋子里发现这两个小贼 。”
“她们被我当场拿住,却还厚颜不认。”
说着,他突然探出手,从小姑娘的手里一把夺过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我记得很清楚,这本《中庸》分明是王兄的。”
“《中庸》虽常见,但这一本可是王首辅亲笔注释过的,独一无二。”
尹公子还翻开那本《中庸》,特意给周围的人看了看,引来一片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他又招呼自己的小厮:“快,石头,你快去把王兄找来。”
“这两人到底是不是贼,等王兄来了自见分晓。”
楚明鸢瞧出来了,这位演技浮夸的尹公子想必就是楚翊口中的狗肉朋友尹适了。
那青衣妇人畏畏缩缩地抬起脸,底气不足地解释着:“我们真的不是贼,我们就是特意来找王会元的……”
“王照邻是我爹!”小姑娘尖锐的声音压过了其母,“我们是来找我爹的!”
“二丫!”青衣妇人慌慌张张地喊女儿的名字。
女儿明明知道的,她爹最不喜外人知道她们母女的存在。
短短一会儿功夫,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你是王兄的女儿?!”尹适的唇角扯出一抹夸张的笑,嘲讽地轻哼道,“那你娘岂不是王兄的妻子?”
“王兄才二十出头,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怎么会有你娘这么老的媳妇?”
他说得越多,青衣妇人的头就越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也知道,自王照邻中了秀才后,就嫌弃她们母女丢人,从不告诉同窗她们母女的存在。
“她……不会是童养媳吧?!”人群中,一道男音蓦地高喊。
“童养媳”三个字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沸腾了起来。
即便还没得到王会元的亲口认证,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相信这对母女的话。
“若是童养媳,倒是有可能。”
“听说那些乡下人家都喜欢在家里养个童养媳,伺候全家老小。”
“这王会元才二十出头,女儿就这么大了?”
“……”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亮。
“楚施主?”就站在楚明鸢身边的的小沙弥拉了下她的袖口,“小僧好像听到令弟的声音了。”
说着,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刚才第一个叫出“童养媳”的声音好像是楚施主的弟弟。
可惜,小和尚太矮了,探头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应该是你听错了吧。”楚明鸢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朝人群中负手而立的薛寂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小和尚用一根指头挠了挠小脸:是他听错了吗?
“爹!”
王二丫突然眼睛一亮,望着人群后方高呼,“你快告诉他们,我和娘不是贼!”
一句话让众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个叫石头的小厮带着王照邻出现在人群的最后方。
第93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一袭青色儒衫的王照邻脸色发白,浑身僵硬,他是跑来的,可现在步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穿过人群,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母女俩,那表情仿佛见了鬼似的。
半晌,王照邻才挤出一句话:
“六娘,你与二丫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母女不是应该在青州老家吗?!
他不是都去信让双亲与大哥赶紧休掉柴六娘了吗?!
他们怎么连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了净和尚闻言,如释重负。
既然王会元认识这对母女,那想来她们就不是小贼了。
幸好幸好。
“咦?”尹适惊愕地睁大眼,收起了折扇,用收拢的折扇来回指着柴六娘母女。
“王兄,这两位真的是你的妻女?!”
尹适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音量。
“……”王照邻目光游移不定,脸色时红时青。
他自来了京城后,对外都是宣称“不立业何以成家”,说他这些年为了功名潜心苦读,无心终身大事。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柴六娘十岁没了亲娘,被继母以二两银子卖到了他王家当童养媳,当时他才五岁。
两人从来没有拜过堂,自然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没错!
王照邻正想设法搪塞过去,说柴六娘是他表姐。
偏在这时,王二丫又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爹,祖父和祖母说,您中了状元,要在京中另娶权贵人家的小姐,以后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还说,我娘配不上你了,所以要休了娘,再把我卖了。”
“爹,我和娘不信你是这样的人,这才千里迢迢地从青州跑来京城,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爹,过去这些年,都是我娘白天下地干农活,夜里黑灯瞎火地做女红,养着你,供着你,你才能专心读书。”
“你现在考中了状元,是不是就嫌弃我们了?!”
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连会元与状元也搞不清楚,显得有些可笑,有些无知。
她话中透露的信息实在令人侧目,引得院外的人群瞬间哗然。
“不……不是这样的。”嘴拙的柴六娘嘴巴张张合合,想捂住女儿的嘴,但因为被那婆子拽着胳膊,根本分不出手来。
“二丫,住嘴,你在胡说什么!”王照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气急败坏地对着王二丫斥道。
“殿试还未开始呢,我怎么就成状元了?!”
“你定是听村里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才会生出这种臆想!”
王照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扒光了衣裳似的,再无一点隐私。
围观的香客们纷纷对着王照邻投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看啊,这王会元分明就是个‘陈世美’,嫌弃上了糟糠妻,要休妻另娶呢。”
“这种事有什么稀罕的。”
“古语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
一道道谴责鄙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在王照邻的耳中,字字句句皆是刀剑,捅得他遍体鳞伤。
这一刻,王照邻恨极了眼前这对母女。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自六岁起,他便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整整十六年,他不曾有一丝的懈怠。
比起像萧无咎这等不缺名师、不缺资源的世家子弟,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汗,方才有了今天的荣耀,桂榜夺魁。
眼看着殿试将即,眼看着他就要金榜题名,成就“三元及第”,从此名留青史。
他的前途本一片光明坦荡,可以另娶高门贵女,从此青云直上,现在却被这对愚蠢的母女给毁了……
“爹,所以,你没有要休掉娘?”王二丫跑过来,一把抓住了王照邻的手腕,仰首盯着他,黑幽幽的大眼睛一瞬不瞬。
几步外的柴六娘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母女俩皆是皮肤黝黑,身上的衣裳满是补丁,仿若路边的乞妇,与此刻衣着光鲜的王照邻相比,天壤之别。
他们不像一家三口,反倒更像主仆。
王照邻很想甩开王二丫的手,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殿试在即,他绝对不能背上“休弃糟糠妻”的恶名。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道:“当然。”
“二丫,我怎么会不要你和你娘呢。”
“定是你与你娘误会你祖父和祖母的意思了。”
那拽着柴六娘的婆子终于放开了她,讪讪道:“原来是误会。”
“会元娘子,您别见怪。”
“没事没事。”柴六娘局促地笑了,搓着满是的老茧的手,走到了王二丫身边,摸摸女儿的发顶,“二丫,我就说了,你爹不会不要我们娘俩的。”
她的笑容憨憨的,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唯有王照邻一点也笑不出来,心绪剧烈起伏着。
“哎呀呀。”尹适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郑重地对着王照邻躬身作了个长揖,歉然道,“都是小弟的不是。”
“竟误会嫂夫人与令嫒是行窃的贼人。”
“还请王兄原谅则个。”
“还有,这本是王兄你的《中庸》,物归原主。”
尹适将那本蓝色封皮的《中庸》递向了王照邻。
王照邻狠狠地瞪着尹适。
若非是尹适把这件事闹大,就算柴六娘母女找来了京城,他也可以低调地处理好这件事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闹得人尽皆知。
了净见误会都解开了,便开始驱散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香客。
“各位施主,都散了吧。”
“只是点小小的误会,这里没有什么小贼。”
“让各位施主受惊了。”
众人见热闹散场,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有人羡慕地嘀咕着:“殿试将即,王会元定是能中进士的。他那个童养媳也算苦尽甘来了,以后没准还是个诰命夫人呢。”
“说的是。”旁的人附和着,“可见啊,这人都是有命数的。”
小沙弥了然小声对楚明鸢说:“楚施主,我们也走吧。”
楚明鸢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发现薛寂没有走,反而不疾不徐地朝院子里走去。
“尹公子,你手上这本《中庸》可否借敝人一观?”
薛寂唇角含笑,举止优雅地指了指尹适手里的那本书。
第94章 蝇营狗苟贪妄欲
在看到薛寂的那一瞬,尹适似乎被冻结般,身子僵住了。
楚明鸢注意到了尹适那微妙的表情变化,知道了,他也认得薛寂。
“薛公……子,请看。”尹适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地将那本《中庸》交到了薛寂手里。
王照邻对于尹适随意借出自己的书,心中略有几分不快,但看尹适认得这位薛公子,便也不好指摘什么。
薛寂接过书册后,随意地从中间翻开,定睛看了一会儿,就肯定地说道:“这的确是王首辅的真迹。”
“那是自然。”王照邻颇为得意地颔首。
薛寂又翻了几页,“这手字圆劲秀逸,丰神独绝,如微云卷舒,颇得天然之趣,应是王首辅二十年前的手笔。”
“反倒是最近这些年首辅的字过于雍容矩度,少了几分飘逸空灵之风。”
“可惜了……”
院外的楚明鸢也听到了这番话,略一驻足,回首又望了薛寂与王照邻一眼。
她今天来清净寺本不是为了王照邻,但既然恰逢时机,她也不介意顺便“踩”他一脚。
事情办成了,她也没必要再留了。
楚明鸢摇了两下手里的团扇,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薛公子慎言。”王照邻蹙眉地劝了薛寂一句。
心想:此人竟然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点评起首辅的字,实在狂妄。
也不知这位薛公子是哪家的贵公子。
下一刻,薛寂合上了书册,又道:“敝人愿意用一千两向王会元求购此书,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他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上位者的骄矜之姿。
“……”王照邻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本书,对方竟然愿意出一千两?!
薛寂又道:“三千两?”
王照邻惊呆了。
薛寂还在持续加注:“五千两?”
“最多……一万两。”
王照邻眼都绿了。
只差一点,他就要脱口应下,这时,恰好听到后方传来何跃思唏嘘的声音:“早就听闻王公之字名闻外国,片纸千金,乃我朝王羲之。”
王照邻打了个激灵,理智瞬间回笼,做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对着薛寂斥道:“竖子住口。”
“此书乃王公亲笔注释,岂能随意买卖,沾染铜臭!”
心里不免可惜:此书是楚家二小姐借于他的,非他之物。
尹适两边的太阳穴直跳,暗道这姓王的实在胆大包天,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敢骂!
“可惜了。”薛寂再次叹道,倒是没有动怒,一边将那本《中庸》递向王照邻,一边问,“敢问兄台是从何处得来的此书?”
王照邻目光游移了一下,自然不能把楚明娇的名字说出来,否则免不了私相授受之嫌,随口糊弄:“这是在下偶然在一间书铺中淘来的。”
薛寂深深地凝视了王照邻片刻,轻笑了一声,讥诮中带着一丝邪魅的气息。
“兄台不愿说,敝人也能体谅,何必信口雌黄?!”
“有缘再见。”
抛下这意味深长的四个字,薛寂轻一振袖,留下一道优雅从容的背影,翩然而去。
“王兄,你怎么敢这么对薛公子说话?”尹适同情地拍了拍王照邻的肩膀,摇头晃脑地走了。
没一会儿,这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王照邻、柴六娘与王二丫一家三口。
王照邻翻脸像翻书似的,一张脸瞬间黑了,对着妻女冷声质问道:
“你们俩是怎么千里迢迢地从青州来到京城的?”
不见温情,只有嫌恶与冷漠。
……
不远处,躲在一片竹林中的楚翊望着这一幕,直摇头。
一炷香后,当他回到侯府的马车与楚明鸢会和时,忍不住道:
“阿姐,这姓王的就是个再世‘陈世美’,柴六娘母女去王照邻那儿,怕是……”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看那母女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在老家做牛做马,才养得起王照邻寒窗苦读。
而王照邻的手却白皙得跟个贵公子似的,唯有写字留下的老茧。
马车悠悠前行,姐弟俩的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一起一伏。
楚明鸢一手把玩着今天小和尚给她的“结缘锁”,淡淡道:“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当初,楚明鸢派人去青州查王照邻,是想拿捏他的短处。
像王照邻这种人,明知楚明娇有未婚夫,还与她私下往来,自不会是什么品性高洁之人。
当她查到王照邻在老家竟然有童养媳,还有个女儿时,简直叹为观止。
上一世,王照邻娶了公主,当了驸马,从来没有人提及他的原配妻女,可见柴六娘母女在上一世没什么好下场。
没有自己的介入,柴六娘母女已经被王家人卖到深山老林。
这一世,楚明鸢“好心”地让人护送这对母女来京城找王照邻。
其实,柴六娘母女前两天就到了,但楚明鸢觉得时机未到,就让她们暂时寄住在隔壁的青莲观。
本想在殿试前一天让母女俩现身,乱王照邻的心神,断他“三元及第”的青云路,不过,看到薛寂今天现身清净寺,楚明鸢改变了她的计划。
万寿节那天,皇帝对王照邻应该生了疑心,所以薛寂才会来此……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楚明鸢当即就让楚翊把柴六娘母女从青莲观接来了这里。
“也是。”楚翊一口气灌了杯茶水,瞬间就释怀了,“我们救得了她们一次,救不了一辈子。”
看着楚明鸢手里那串“结缘锁”,楚翊挤眉弄眼地朝她挨了过去,“阿姐,你今天没抛‘结缘锁’吗?”
“我瞅着那棵‘姻缘树’怪高的,应该让姐夫帮你抛才是!”
“他要是一次没成,你……你就罚他。”
楚翊笑着背靠在车厢的板壁上,乐不可支,觉得看清冷如谪仙的姐夫玩这种小儿女过家家的把戏,真是好玩极了。
楚明鸢心念一动,煞有其事地颔首道:
“是个好主意。”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朵绽放的春花般明媚。
那之前,她得先去弄个一样的狐狸面具。
第95章 一地鸡毛
“我出的主意,自是好主意。”楚翊大言不惭道。
本来他只是插科打诨地开个玩笑,没想到姐姐居然当真了。
嘻嘻。
到时候,他要不要也跟着姐姐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姐夫的笑话?
楚翊双肩一阵轻颤,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楚明鸢莞尔,话锋一转:“阿翊,王照邻的事到此为止,让你那位朋友不必再留在清净寺了。”
“改日你请他好好吃酒,谢谢他。”
为了王照邻的事,尹适从上月起就寄住在清净寺,直住到了今日。
清净寺的寮房简陋得很,且粗茶淡饭的,也着实苦了这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楚明鸢亲自给弟弟沏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楚翊一手接茶,另一手随意地摆了摆:“不必不必。我从前帮他的还少吗?”
“阿姐,你是不知道,阿适那家伙小时候又矮又瘦,就跟个瘦皮猴似的,还是个半天蹦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那会儿没少被他继母生的弟弟欺负。”
“全靠我,帮着他揍了他那个弟弟,给他出气。”
“这回,等于是我给他报恩的机会。”
楚翊顽皮地眨了下右眼。
听到“继母”,楚明鸢也明白了尹适的难处。
俗话说,有了后母,难免有后爹。
也难怪尹府明明在京城,尹适这么个大活人足足大半个月没回自家住,竟是无人在意般。
楚明鸢想了想,提议道:“那等殿试后,我们挑个日子去翠微山踏春,我叫上昭昭,你也叫上尹适,大伙儿一块出门透透气。”
“怎么样?”
楚翊眼睛一亮,连脊背都挺直了,却是道:“踏春有什么好玩的,阿姐,我们去狩猎吧。”
“我给你猎山鸡,我烤的山鸡、野兔可是一绝,是我那些狐朋狗友都认可的。”
“……”
说说笑笑间,马车驶进了侯府的西角门,停在仪门外。
楚明鸢一下马车,就看到碧云探头探脑地候在那里。
“大小姐,”碧云上前禀道,“萧尚书半个时辰前来了趟侯府探望侯爷,这会儿人已经走了。”
“侯爷请大小姐回府后,去一趟竹里轩。”
竹里轩是楚敬之的外书房。
楚明鸢微微一愣。
她爹昨晚才被二叔砸伤了头,萧尚书居然这么快就听说了?
“我去一趟竹里轩。”
楚明鸢与楚翊在仪门分开,带着碧云去往位于侯府东路的竹里轩。
竹里轩,院如其名,庭院两边皆栽着郁郁葱葱的翠竹,有种幽静安宁之美。
可走到廊下,这份安宁就被一道略显尖锐的女音破坏殆尽。
“侯爷,婆母未免也太偏心了!”
隔着一道门帘,也能听到内室里传出继母刘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你被二叔打成这样,几乎去了半条命。她都没来看过你,反而一早跑去蕙兰院看二叔……”
“你就少说两句,说得我头又疼了。”楚敬之打断了刘氏,声音中掩不住的焦躁。
刘氏心不甘情不愿地嘀咕道:“侯爷,妾身还不是替侯爷你委屈……”
守在门帘外的大丫鬟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赶忙对着楚明鸢行礼:“大小姐,侯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屋内的夫妻俩瞬间噤了声。
楚明鸢轻轻弯了下眉眼,心道:祖母去蕙兰院也未必是去探望二叔的,毕竟还有十万两横在这对母子间呢。
“大小姐,请。”大丫鬟亲自为楚明鸢打帘。
一进内室,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楚明鸢熟门熟路地拐过了一道屏风,便见头上包着几圈白纱布的楚敬之病殃殃地靠着一个大迎枕歪在榻上,一手揉着右侧太阳穴。
刘氏就坐在榻边的一把圈椅上,正装模作样地喝着茶。
“父亲,母亲。”
楚明鸢给两人行了礼,在楚敬之的示意下,坐到了另一把圈椅上。
楚敬之清了清嗓子,压下了被女儿听了壁脚的尴尬,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萧尚书来过侯府的事,你知道了吧?”
楚明鸢点点头:“我方才听丫鬟提了一嘴。”
“萧尚书今天来,是为了你和萧无咎的婚期。”楚敬之接着道,“萧家那边希望把婚期再提前一个月。”
“这是萧家那边找人算的黄道吉日。”
刘氏将一张大红帖子交到了楚明鸢手里,“四月初六”四个字赫然其上。
“这未免也太急了。”楚明鸢微微蹙眉,心里奇怪:昨天萧无咎来侯府时,可半点不曾提起此事。
楚敬之解释道:“萧尚书听说了三公主去找你的事,说是未免节外生枝,不如把婚期提前,生米煮成熟饭,也省得三公主纠缠不休。”
“鸢姐儿,你真是好命。”刘氏有些酸溜溜地说道,“萧探花真是重情重义,为了你,连驸马也不当。”
刘氏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为自己女儿发愁,觉得女儿很难找到一个才貌堪比萧无咎的女婿;一时又觉得这萧无咎再好,也不过是个庶子,出身终究差了点。
楚明鸢是侯府嫡长女,在侯府风光恣意,但以后嫁到萧家,便是萧家妇,余生可就得被萧无咎的嫡母以及一众兄嫂压一筹了。
“刘氏,你与鸢姐儿说这个干嘛!”楚敬之忍不住瞪了刘氏一眼,暗道:这个刘氏就是嘴里没个把门。
楚明鸢根本没注意刘氏说了什么,正垂眸盯着帖子上的日期,搜肠刮肚地苦思冥想着。
她总觉得这个日子甚是眼熟。
“咳咳。”楚敬之又清了清嗓子,“鸢姐儿,这件事我还没答应萧家,只说三天内会给出答复。”
“你怎么看?”
过去这一个月,侯府发生了不少大事,一桩桩一件件轮番轰炸,炸得楚敬之头晕目眩。
如今,楚敬之是真有些怕了这个性子强势的长女。
这丫头连公主也敢怼,国舅也敢揍,她若是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她。
谁欺了她,她只会是十倍还之。
早点嫁出去,也好!
第96章 偷香窃玉的探花郎?
一盏茶后,楚明鸢就捏着那张大红帖子从竹里轩出来了。
主仆俩慢慢悠悠地往瑶华院的方向走。
碧云一边走,一边与楚明鸢禀着府中的杂事:“太夫人一早收到了沈家来信,表少爷沈渡就要来京城参加武举了。”
“太夫人让夫人整理间客院出来,但二小姐说,可以让沈家表少爷与五少爷同住。”
咦?楚明鸢脚下的步伐一顿,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沈渡?”
楚明娇这个人从来不会无事献殷勤,这个沈渡莫非是她养的另一条鱼?!
“是太夫人娘家的姨表少爷,三年前也来过一趟京城。”碧云解释道。
楚明鸢已经想起这个沈渡了:“是他啊。”
此人前世也来参加过武举,只是名落孙山。
像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凭什么让楚明娇在意呢?
或者说,这个沈渡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长处吗?!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随口问:“太夫人今儿去我二叔那里了?”
碧云答:“听说二老爷伤得很重,太夫人一早就请了灵芝堂、济世堂的大夫过来。”
“二夫人在蕙兰院大闹了一场,直说太夫人狠心……”
“后来太夫人把下人都屏退了,奴婢也不知道她与二老爷、二夫人关起门来还说了些什么。”
暖暖的春风迎面而来,夹着一丝馥郁的杏花香。
楚明鸢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愉悦的笑容,讥诮地说道:“还能是干嘛?”
“狗咬狗呗。”
这笔十万五千两的巨款,足以让这对母子如豺狗般彼此撕咬一番了。
碧云“噗嗤”笑了出来,又道:“大小姐,今天二小姐还带着画屏女扮男装地去了一趟四方赌坊,她又押了三千两。”
“二小姐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这么一算,二小姐前前后后已经往四方赌坊投了一万八千两纹银了。
碧云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是胆大,她这是赌红了眼。”楚明鸢轻笑道。
太夫人与楚勉之答应归还十万两纹银的事看来是刺激到了楚明娇。若是她与楚翊的身世没有揭开,其中的五万两就会成为她的嫁妆。
昨夜楚明娇怕是心如刀割,夜不成寐,才会再一次铤而走险。
只可惜,她这一万八千两是注定要打水漂了!!
说话间,主仆俩到了瑶华院。
今早为了送两位舅母回陆家,楚明鸢起了个大早,又去了趟清净寺,此刻有些倦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她本想去内室歇个午觉,却在走至门帘前时,想起了一件事,转过了头。
“碧云,你三弟虎头还没进府当差吧,让他给我跑个腿吧。”
“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碧云乐呵呵地应:“大小姐,不过跑个腿而已,您赏他一包糖吃便是他的福气了。”
楚明鸢忍俊不禁,道:“你拿十两银子给你家虎头,让他去京中大小铺子,找各种式样的狐狸面具,统统买下来。”
“办好了,我赏他一个月的糖吃。”
她豪气地允诺。
碧云心里奇怪大小姐为何要买那多狐狸面具,但也没敢问,笑呵呵地屈膝领命:“那奴婢代三弟先谢谢大小姐赏赐了。”
打发了碧云,楚明鸢穿过两道门帘,进了内室。
当她绕过一座四扇紫檀木底座绣四君子屏风后,步伐一顿,就见靠窗的圈椅上坐着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人。
穿了件荼白道袍的萧无咎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楚明鸢原本放在茶几上的《麻衣神相》。
午后的日头正盛,金灿灿的阳光自窗棂透进来,温柔地抚触在萧无咎身上,柔和了他的身影,侧脸如冷玉般完美无瑕。
那荼白的衣料在缕缕金光的折射下,变得近乎霜白。
楚明鸢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觉得口唇发干,半晌,蹦出一句:
“你还是那个冰清玉洁的探花郎吗?”
言外之意是,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偷偷潜入姑娘家的闺房!
听到动静,萧无咎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朝她望来。
一双漂亮慑人的桃花眼中,眼波流转,哪里是什么谪仙,根本就是深山老林中那勾魂夺魄的狐狸精!
他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素闻楚大小姐端方娴雅,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他冷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麻衣神相》的封皮,有种既矜贵又懒散的气质。
楚明鸢突然间就有些心虚。
这几本相书还是她昨儿胡扯说她在看《易经》、《麻衣神相》后,临时使唤丫鬟去买的书,昨晚才随手翻了几页呢。
好吧,她与他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你找我有什么事?”
楚明鸢明知故问,心里其实知道他是为了提前婚期的事才走这一趟的。
萧无咎能亲自来知会她,这让她有种被尊重、被珍视的感觉。
不似谢云展……
想到前世被欺瞒、被背叛的痛,楚明鸢眼底掠过一抹阴霾。
上一世,她困在那场欺骗式的婚姻中整整五年,让她对于成亲这件事其实是心怀畏惧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总不能告诉萧无咎,她一开始只想拿他当一时的挡箭牌——
心底里盼着他死在婚前,而她可以借着为早死的未婚夫守孝,逃避成婚的压力。
萧无咎看了一眼楚明鸢手里的那张大红帖子,也知她其实知道。
耳边想起娘亲的谆谆叮嘱:“阿咎,夫妻之道与你为官不同,要尽量打开天窗说亮话,别暗地里猜来疑去的。”
“姑娘家在闺中的日子最是逍遥快活,清闲无虑,一旦为人妇,便熬成了黄脸婆,要相夫教子,要侍奉公婆……”
“你指望人家牺牲,总得想想自个儿配不配!”
当时,娘亲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萧无咎也知她忆起了往事,那一番话其实一语双关,剑指他人。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那本《麻衣神相》,拉过楚明鸢,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
“未免节外生枝,我和父亲觉得我们还是早些成亲得好……”
“我亦知这婚期仓促了些,但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我会尽我所能,将婚礼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再不济,我也会护你周全。”
楚明鸢却是摇了摇头:“受人庇护,是没有话语权的。”
她需要的是话语权,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傻里傻气地被整个谢家蒙在鼓里。
“我不畏难,也不用你护我。”
说这句话时,她的眸子炯然有神,散发着自信的神采,让人无法忽视,更不敢小瞧。
楚明鸢强大的自信,让萧无咎有片刻的默然。
他想到了清净寺棋室里的再次相逢,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毅然跃入水中的小女孩……不由笑了。
她坚韧,自信,又冷静,从来都自有主张!
萧无咎并不觉得失落,他听出来了,她的话并非拒绝之意。
他神色渐端,正色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萧无咎果然识趣!楚明鸢愉快地笑了,比了三根手指:“我们先约法三章。”
“第一,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对等的。”
她要对等的夫妻关系,再也不想遵从什么妻以夫为纲,更不想再逼自己委曲求全。
“第二,我喜欢当家做主,不喜寄人篱下,成亲后,我要随你外放。”
她可不想在萧家看着那位萧老夫人的脸色过日子,重蹈前世覆辙。
“成。”萧无咎干脆地承诺,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晃得楚明鸢两眼发花,“第三条呢?”
他答应得实在太过爽快,仿佛早有此打算,带她一起外放,楚明鸢不由一愣。
她仿若未闻般,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忽然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错了。
她不该拿谢云展与萧无咎相提并论的,这是对萧无咎的侮辱。
第97章 耳鬓厮磨
这一刻,楚明鸢心里有了决定。
她从袖中掏出了那个还没写上名字的“结缘锁”,抓起萧无咎的一只手,放在了他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根根修长,那“结缘锁”放在他掌心,显得异常小巧。
这一幕,与前世那人帮她接住“结缘锁”的那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吧?
楚明鸢一时心神震荡。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提前婚期,肯定不是因为什么三公主。
她也不知道,前世的他为何在死遁后还要来清净寺见她一面。
但那些原因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楚明鸢心头有种难以言说的柔软,似是有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心湖,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突然间,她不着急了,就像是在玩一个解谜游戏。
探索才是其中的乐趣。
她微微一笑:“第三条以后再说吧。”
说话间,她将那张大红帖子也一并交到他手里,灵动一笑,“我方才掐指一算,四月初六,会是个好日子。”
绯衣少女浅笑盈盈,唇畔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似是盛着蜜般,直甜到人的心坎里。
“嗯,是个好日子。”萧无咎看着她,一手温柔地抚上她的一侧梨涡,指下的肌肤是那熟悉的柔软细腻。
这一刻,萧无咎心中觉得分外的熨帖,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笑意一点点地爬上眼角眉梢,荡漾在他眸底,让他原本清冷昳丽的眉目也变得旖旎起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瞬间夺走了楚明鸢的呼吸。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他,心想:萧无咎长得并不像他的生母尉迟夫人,难道他长得更像他的生父?!
只是一个愣神,她就感觉到纤腰被他被铁箍般的臂膀扣住,另一手按上她的脊背将她按在他的怀中,额头抵在他的胸膛,被他的气息犹如天罗地网般笼罩。
她想抬起头,可他的手沿着脊柱上移,按住了她的后脑,男子的灼热气息吻在她的发顶。
轻轻地,柔柔地,如蝶羽轻拂,似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楚明鸢觉得头皮微微战栗,感到年轻男子那灼热濡烫的气息晕染在自己的耳垂上……
昏头昏脑间,她听见萧无咎低低地在她耳边呢喃:“阿鸢,我很高兴。”
楚明鸢耳根微烫,下意识地双手推了推他,“好好说话。”
四个字中难掩羞赧之意。
萧无咎又在她额发上亲了一下,这才放开了她,垂眸看着她似染了胭脂般的双颊,眼底的笑意更浓。
直到今日,他才有了真实感——
谢云展与她的羁绊已经被她亲手斩断,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萧无咎心情大好地拉着楚明鸢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坐下。
信手将那串大红色的“结缘锁”挂在指间,晃了晃。
那两块小巧的木牌轻轻碰撞。
“阿鸢,你今天是去清净寺了?”他用了疑问的口吻,表情却很笃定。
“嗯。”楚明鸢的心情同样很好,笑容更深。
面对萧无咎,她也不藏着掖着,把今日发生在清净寺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司礼监秉笔太监薛寂去了一趟清净寺的事。
萧无咎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挑了下眉梢。
“我听父亲说过薛寂,此人年纪轻轻,心思深沉,在短短两年间就得了皇上的重用,颇有力压掌印太监章彦之势。”
皇帝没有派锦衣卫去查王照邻,而是令薛寂前往,可见皇帝对锦衣卫不再如从前那般信重。
听说皇帝有意设东厂,与锦衣卫分庭抗衡,看来这件事是势在必行了。
内宦当权,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无咎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幽芒,借着执杯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他垂眸喝了两口茶,提醒她:“以薛寂的心计,也未必没看出你耍的那些把戏。”
毕竟柴六娘母女不过是两个弱女子,能平平安安地从青州老家赶到京城,本身就透着蹊跷。
王照邻只是一个寒门子弟,查不出什么,但薛寂不同。
“我知道。”楚明鸢微微点头,“他可是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我哪敢小觑。”
上一世,薛寂在来年就继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并东缉事厂提督。
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威名赫赫的“九千岁”,权倾一时,令满朝文武畏之如虎。
唯一能与这位“九千岁”相提并论的人物,整个大裕朝中,恐怕也唯有新任的镇南王顾渊了。
楚明鸢歪着小脸,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以薛公公的慧眼如炬,想来也能看出王照邻难堪大用。”
“再说了,能踩王首辅一脚的机会,他应该不会错过吧?”
她虽然设了这个局,却没有冤枉了王照邻,柴六娘母女是确有其人,那本有王首辅亲笔注释的《中庸》也并非伪造。
至于皇帝会不会以为王首辅借着春闱收拢人心,那就看皇帝了。
见萧无咎的杯子空了,楚明鸢亲自给他重新添了茶,笑吟吟地将茶杯递向他……
萧无咎接过那小巧的白瓷茶杯,捏在指间把玩了一番,问:“殿试那天,你想进宫旁观吗?”
“可以吗?”楚明鸢眼睛一亮,急切地捏住了萧无咎的一角袖口。
殿试可是三年一度的大事,当日皇帝会休朝一日,宫中必定戒备森严,御林军与锦衣卫既要护卫皇帝的安危,又要提防贡生们在殿试作弊。
能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人除了考生外,大概也唯有今科会试的主副考官,监考官,翰林院大学士以及少数几个天子近臣了。
萧无咎颇得圣宠,想旁观殿试,应该不难,难的是她。
“你若是想去,办法总是有的。”萧无咎扬唇,说得云淡风轻,“我还有事,该走了。”
他将杯中的花茶一饮而尽,放下了茶杯,起了身。
楚明鸢眼前一花,就见萧无咎一手撑在窗槛上,优雅地自窗口飞出,翩若惊鸿。
“等我的消息。”
他回过头,丢下了这句话,接着,就轻巧地上了墙,飞檐走壁地消失在树荫之间。
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一人。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庭院中的几株杏树在春风中婆娑起舞,沙沙作响。
半晌,楚明鸢忽然“咦”了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孤零零的大红帖子上。
她从清净寺带回来的“结缘锁”不见了……
是被萧无咎顺手牵羊了?
第98章 被捎进了宫
萧无咎这一句“等我的消息”,就让楚明鸢一直等到了三月十五。
这段日子,楚明鸢的婚期提前到四月初六的消息在侯府传开了,刘氏紧锣密鼓地张罗起了楚明鸢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
三月十五一早,天边刚露出鱼肚白,萧无咎便亲自来了侯府接楚明鸢进宫。
因为要进宫的缘故,他今天特意穿了上朝的官服,绣白鹇的青色团领衫,腰束一条装金饰玉的腰带。
这还是楚明鸢第一次见萧无咎着官服,这身平日里由她二叔穿着显得庸碌无为的五品官服,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月白风清的风华,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你真的要带我进宫?”楚明鸢掀开窗帘,看着马车外骑马的萧无咎,脸上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连她爹都未必有资格出现在殿试的考场上。
萧无咎微微一笑,故意卖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能看到前方大裕门的影子,红色的城台宛如天边的云彩。
现在天才蒙蒙亮,街边的那些商铺酒楼都还未开门,街上的行人也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小贩在路边吆喝。
偶尔,他们身边会有车马经过,看方向,就知道也是准备进宫的。
楚明鸢所乘坐的马车一路被萧无咎领到了西华门外。
平日里后妃公主以及命妇女眷进出宫廷,走的都是西华门,楚明鸢也曾随太夫人、刘氏进过宫,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马车停稳后,楚明鸢就在西华门外下了车。
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也唯有太后与皇后可以坐马车进出皇宫,其余女眷都得步行。
一下车,楚明鸢就注意到西华门最中央的那道券门外停着一辆金顶红帏的朱轮车,阳光下,那熠熠生辉的金黄盖昭显着主人的高贵身份。
大裕朝,也唯有尊贵如长公主乃至大长公主,可以用这种顶级的朱轮车。
楚明鸢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下一刻,窗帘被一只熟悉的蜜色小手从里头掀起。
虞昭昭那灿烂无比的笑脸映入她眼帘。
“阿鸢!”
虞昭昭兴奋地自朱轮车内对着楚明鸢挥手,“快上来!”
楚明鸢心底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仰首朝着马上的萧无咎望去。
逆光下,马背上的青年五官略显模糊,唯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犹如寒星般亮得出奇,与她四目相对。
“去吧。”他说。
这果然是他安排的。
楚明鸢便快步朝虞昭昭所在的朱轮车走去,没急着上马车,而是先对着马车里的另一人行了一礼:
“参见凤阳大长公主殿下。”
马车里除了虞昭昭外,还坐着一个年逾花甲却依然身姿挺拔的老妇。
老妇的头发、眉毛已然半白,双眉如锋,鬓如刀裁,即便如今满面皱纹,难掩衰老之态,但从她的轮廓、气质,依然能窥见她年轻时的绝世风采。
优雅里带着三分英气,高贵里带着三分骄矜。
正是皇帝的姑母凤阳大长公主。
楚明鸢此时才想起,在这宫廷,除了皇后与太后,还有一人可以坐着朱轮车进出宫廷,那便是凤阳大长公主。
她是太宗皇帝的嫡长女,但她得此殊荣,不是因为太宗皇帝的偏宠,而是因为她军功赫赫,曾领兵救大裕于危难之时。
人人都说,若非凤阳大长公主是女子,这皇位怕是轮不到先帝。
“不必多礼。”
凤阳随意地挥了下手,上下打量着楚明鸢,深沉复杂的目光中有着楚明鸢读不懂的情绪,似唏嘘,又似是老怀安慰。
虞昭昭在一旁激动地说道:“阿鸢,你跟我祖母客气什么,快上来。”
楚明鸢便在公主府内侍的搀扶下,上了朱轮车。
上车前,还对着不远处的萧无咎挥了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萧无咎是朝臣,入宫得再绕半个圈子,从另一边的东华门进宫。
待楚明鸢坐定后,朱轮车便缓缓驶动,径直穿过西华门中央那道拱形的券门。
虞昭昭亲昵地缠着楚明鸢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说:
“阿鸢,你今天要随我与祖母进宫,怎么不跟我早说呢?我直接去侯府接你不就得了。”
虞昭昭心里其实有些奇怪:阿鸢从前不是对殿试不感兴趣吗?
怎么这一次居然有兴致凑这热闹了?
今科又没有萧无咎,无趣得紧。
楚明鸢讪讪道:“我也是才知道……”
凤阳慢吞吞地喝了口茶,这时道:“是萧无咎求到我跟前。”
她淡淡地斜睨了虞昭昭一眼,心想:这丫头真是被她宠坏了,真当殿试是菜市场呢,谁都可以去旁观!
虞昭昭读懂了祖母的眼神,吐吐舌头。
三年前,也是她磨了祖母三日,又是给捶腿,又是下厨的,才哄得祖母带她去看殿试。
倒是这一回,是祖母主动提出带她来……等等!祖母莫非是为了阿鸢才连带地捎上了她?!
虞昭昭看了看凤阳,又掀开窗帘,回头去看西华门外的萧无咎,觉得自己真相了。
挨着虞昭昭的楚明鸢也远远地望了一眼此刻早已看不清容貌的萧无咎,心里同样惊奇不解:凤阳大长公主自今上继位后,就游离于朝堂之外,从不与朝臣结交往来。
可萧无咎竟然与凤阳大长公主私交甚笃?
朱轮车不疾不徐地在空旷无人的宫道上往前行驶着。
规律的车轱辘声回荡在四周,此时此刻分外清晰。
突然间,车外响起一道略显尖细的男声:
“敢问,这可是凤阳大长公主的车驾?”
这明显是内侍的声音,而且听着有些耳熟。
不仅楚明鸢觉得耳熟,连虞昭昭也有同样的感觉,挑了下柳眉。
“放肆!”给凤阳大长公主赶车的车夫同样是个内侍,语声倨傲,“既知是大长公主的凤驾,何人胆敢来拦车驾!!”
下一刻,虞昭昭听到了答案。
“敝人奉镇南王之命,请大长公主殿下到武英门一叙。”外头拦车的中年内侍又道。
原来是他啊。虞昭昭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掀开了窗帘,便看见张守勤熟悉的面容。
万寿节那日,镇南王内侍张公公来找过她,说镇南王想见她祖母。
当时虞昭昭答应得好好地,等祖母回京,她也与祖母说了,但祖母不想见镇南王。
她也只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苦主”找上门了!
第99章 你好狠的心!
虞昭昭这一掀窗帘,外头的张守勤也看到了马车里的凤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
“奴才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王爷就等在武英门,还请殿下移步一叙。”
循着张守勤指的方向望去,可见武英门的方向,身着一袭大红色五爪九蟒袍的镇南王顾策负手而立,身材魁梧挺拔,而不见一点伛偻的老态。
他的面庞置于屋檐的阴影下,不甚清晰,乍一看,仿若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
凤阳凝望着镇南王,半晌没说话。
楚明鸢小声地凑在虞昭昭耳边问了一句:“昭昭,我要不要避一避?”
“……”虞昭昭一时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是这几天才听母亲说的,自镇南王妃死后,过去近二十年,祖母就再没与镇南王说过一句话。
张守勤此时才看到楚明鸢,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自打万寿节后,镇南王就在调查萧无咎的生平,还请萧尚书喝过两次酒,试探萧无咎的身世,但萧尚书答得滴水不漏,只说萧无咎生母早逝。
京中关于萧无咎的传闻很多,多是关于他十六岁横空出世,一举中了探花,惊艳了整个京城,以及这一次他在西南治獠有功,带着獠人进京朝圣的事。
很少有人提起十六岁前的萧无咎,大部分萧家的亲朋故友只记得萧家有个很漂亮的庶子。
就仿佛他是被蓄意地隐藏起来……
起初,张守勤也不相信萧无咎是王妃生的小公子,但现在,连他也怀疑起萧无咎的身世。
尉迟王妃是豫州南阳人,萧尚书也是南阳人,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之间许是有什么外人不知的联系。
王爷已经派人去南阳调查了,但这一来一去需要时间。
凤阳与镇南王对视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转头对两个小丫头说:“昭昭,你舅祖父想来有话与我私下说,你和阿鸢下车避一避吧。”
啊?虞昭昭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拍了拍楚明鸢的肩膀,“那我们下车吧。”
两个小姑娘下了朱轮车,手拉着手往东边的熙和门走,只是刚走到门前,就见守熙和门的御林军将长枪交叉挡住了前路。
“殿试快要开始,闲人免进。”其中一名御林军侍卫语调冰冷地警告道。
虞昭昭卖乖地笑:“我们不过去,就在这里看看热闹。”
她好奇地探头望向熙和门的另一边。
晨曦倾泻而下,一众贡士们穿着一式一样的青绸蓝缘贡士袍,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贞度门方向走去,一个个抬头挺胸,目不斜视。
十年窗下无人知,今天于这些贡士们而言,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天。
楚明鸢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何跃思,也看到了王照邻……每个人皆是雄赳赳气昂昂,仿佛即将上前线的将士。
她一时怔然,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三年前,萧无咎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奔赴保和殿?
那时十六岁的他,想必也是年少恣意,神采飞扬,每一步都踏着风华。
两个小姑娘的身后,镇南王停在了朱轮车边,望了一眼楚明鸢的背影后,便撩起袍裾,上了车。
镇南王坐在了凤阳的对面,与她隔着一张小桌子,面面相对。
凤阳自顾自地喝着茶,没有招呼人的意思。
“皇姐,”镇南王没话找话地寒暄道,“久违了,这些年你可安好?”
过去这二十载,镇南王长住南疆,鲜少来京,凤阳是个云游四海的闲人,同样很少待在京城,姐弟俩连自己也算不清楚有多少年没这样面对面地见过面,说过话了。
“一把老骨头,也就是虚度光阴。”平日里宽和洒脱的老妇在面对这个皇弟时,透出了一分尖锐与不耐。
直呼其名:“顾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兜圈子。”
镇南王紧紧地盯着凤阳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略有几分艰难地说道:“皇姐,三年前的今天,你是不是也来了京城,还进了宫?”
凤阳悠然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每年春闱,我都会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只不过,从前陪着我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凤阳自年少起,就喜欢热闹,从前每逢春闱,都会与驸马以及镇南王妃尉迟锦来去朱雀大街看进士们簪花跨马游街。
如今驸马仙逝,故友西去,只剩下了她一人,但她还是每隔三年地来京城。
与其说是凑热闹,不如说是在缅怀过去。
她也没想到,三年前的那一场春闱竟然真让她看到了“故人”。
镇南王的心被她最后一句话狠狠刺了一刀,眼眶发涩,脑海中浮现阿锦熟悉的音容。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上次殿试,你就见到了萧无咎,对不对?”
凤阳与他四目对视,意味不明的笑容深了两分。
“皇弟也见过探花郎了?当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你说是不是?”
镇南王的心跳不由加快:皇姐她果然认出来是不是?
可她却瞒着他,整整三年。
“你当时就猜到了。”镇南王再道,“皇姐,你好狠的心!”
“皇弟何出此言?”凤阳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道:她哪有他狠心!
阿锦会落到那个地步,多亏了她这个好皇弟!
“皇姐,你何必装傻充愣!”镇南王瞬间被激怒,一掌拍在桌上。
他直接把话说白:“萧无咎长得很像太皇太后年轻时的样子,他是我的阿渊,对不对?”
双眼中迸射出一股戾气,如出鞘之剑,寒气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这若是普通人,怕是早就被他的气势压倒,然而,凤阳也是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经历过生死锤炼的将士,在镇南王迫人的逼视下,面不改色。
凤阳淡淡道:“岁月不饶人,我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我看皇弟还是去问问皇上以及几位皇伯、皇叔吧。”
“……”镇南王一时语结,想起了被劫囚的景愈,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现在这个时候,他还不能去找皇帝,不能将任何不确定的危险引向萧无咎……
而皇姐也是笃定这一点吧。
第100章 圣心多疑
镇南王掀开窗帘一角,准确地望向了金銮殿的方向。
那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的照射下闪着璀璨夺目的光辉,宛如地上的另一轮旭日,光芒万丈。
让他一时炫目,双眸略有些模糊。
皇帝对他敬重如父,可这天下,最无情、最冷血的便是皇家人。
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凤阳,都有最深的体会。
他们姐弟活到今日,曾目睹无数顾姓人死在眼前,甚至连他们自己手上也沾染了顾家人的血。
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镇南王心头的急火被浇熄。
他正要放下窗帘,却见前方的熙和门起了一阵骚动,不远处,一群宫人簇拥着几个珠光宝气的少女朝着楚明鸢和虞昭昭那边走去。
虞昭昭也已经看到了这行人的到来,警觉地拉了下楚明鸢的袖口。
“三公主来了。”虞昭昭小声说。
楚明鸢眸底掠过一抹微光,一闪即逝,心道:倒是巧了。
来的也不仅仅是三公主,还有四公主、五公主、云舒县主以及国舅府的两位小姐。
楚明鸢和虞昭昭对着几位公主屈膝行了一礼。
四公主与五公主好奇地打量着楚明鸢,交头接耳地低语着,隐约能听到“萧探花”、“未婚妻”等等的词飘了过来。
虞昭昭常进宫,与公主们也很熟,笑着寒暄道:“几位殿下也是来看‘热闹’吗?”
四公主一脸天真地说:“我本想求母妃带我进保和殿看热闹的,可母妃就是不肯答应。”
她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跑来这里想看看这一科的进士们中能不能再出一个“郎艳独绝”的探花郎。
四公主说得坦诚,三公主、云舒县主以及两位袁家小姐却有些赧然,感觉被揭了短。
三公主瞪了四公主一眼。
本来柳贵妃答应带她去保和殿的,可因为万寿节的事,父皇还在气头上,说她轻浮不自重。
三公主心里委屈:从前凤阳姑祖母对驸马一见倾心,那也是自己与驸马提的亲,成就一则佳话。
她明明与姑祖母一般心直口快,光明磊落,哪似这个楚明鸢心思重得很。
从前她也可怜这位楚大小姐被妹妹抢了未婚夫,可直到听闻小国舅与谢云岚落水的事,才知道小看了这位楚大小姐。
楚明鸢竟然暗地里联手小国舅,算计了谢云岚,就为了报复她从前的未婚夫谢云展。
真正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大小姐,又见面了。”三公主神情倨傲地看着楚明鸢,透着一丝嫌恶,先发制人地斥道,“你一个外臣之女,怎么会在这皇宫大内横冲直撞?!”
“今日殿试,闲人勿进!”
“来人,把她给本公主拖下去,杖责二十!”
她今天就帮谢家教训一下楚明鸢,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坏人名节,害得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要给人做妾!
跟随在几位公主身边的内侍面面相看,一时都没敢动。
三公主一向骄纵,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考虑后果。
但他们想想也知道,今日殿试,戒备森严,连文武百官没有皇帝的特许,都不可随意进宫。
这会儿,楚明鸢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自是有身份贵重的贵人带她进来的。
四公主也不想惹事,轻轻拉了下三公主的袖子,劝道:“三皇姐,算了吧。”
“怎么?连你也要教训我这个皇姐?”三公主下巴一昂,对着几个内侍威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把楚明鸢拖下去,否则本公主就将你们几个杖毙了!”
内侍们怕了,正要上前去拉扯楚明鸢的胳膊。
“胡闹!”一记严厉冷峻的苍老男音忽然闯了进来,“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就动不动把‘杖毙’挂在嘴上,成何体统?!”
众女赶忙抬头去看,只见着大红锦袍的老者背着光疾步走来,气势迫人。
三公主蹙了蹙眉,脱口斥道:“放肆!”
“竟敢对本公主无礼,把他也一起拖下去杖责!”
待那老者走到近前,三公主才看清他的面庞,竟是镇南王顾策!
“叔……叔祖父?!”
她登时有几分脚软,退了一步,被吓得差点没坐倒在地,幸好有宫女扶住了她。
……
这里是皇宫大内,皇帝的耳目众多,这里发生的风波自然瞒不过皇帝。
短短一炷香后,一个面容平凡的小内侍就来到了保和殿,将适才镇南王特意拦下凤阳大长公主车驾的事,禀报了皇帝。
“……镇南王后来上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朱轮车,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的保和殿内,气氛尤为庄重肃穆,寂静无声。
皇帝的金銮宝座高高在上,从这里可以将殿内一览无遗。
下方那百余名贡生一个个身姿笔挺地端坐在书案前,正专注地执笔答卷,偶尔可以听到细微的研墨声以及衣裳摩擦的窸窣声。
御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眼神阴晴不定,一手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高公公看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老奴记得大长公主殿下已经好些年不曾与镇南王说过话了。”
“十九年了。”皇帝轻声呢喃,眼神中染上了几分感伤。
凤阳大长公主从前与镇南王妃素来交好,情同姐妹,王妃在世时,两家时常走动。
直到十九年前的宫变发生,镇南王妃死无全尸,凤阳自此迁怒上了镇南王。
而在皇帝的立场,凤阳与镇南王皆掌兵权,两家交恶也未必是坏事。
“皇上,”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薛寂对着皇帝行了一礼,“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此事也是关于镇南王……”
皇帝微微蹙眉,沉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万寿节后,镇南王曾两次宴请萧尚书。”薛寂禀道。
什么?皇帝的眉心蹙得更紧。
镇南王是兵权在握的藩王,最忌与朝臣结交,就如同内宦也不宜与外臣结交一样。
皇帝惊疑不定地偏头看向了下头的六部尚书,萧宪正笑容满面地与其他几位尚书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们先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打发了薛寂与那小内侍。
心里对锦衣卫愈发不满:镇南王去找过萧宪这么大的事,锦衣卫的探子居然一无所知,还是薛寂更为能干。
第101章 犯花痴
这时,下方的王照邻恰好收笔抬起头,一眼看到了自高台上拾级而下的薛寂,不由一愣。
丽色青年此刻换下了常服,取而代之的是那鲜艳夺目的大红麒麟袍,犹如鲜血般,衬得对方的气质有些妖异邪魅,高高在上。
这不是那位薛公子吗?
王照邻一眼认出了对方,突然间明白了。
这位薛公子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公子,而是宫中的内侍。
他身上这身御赐的麒麟袍不是普通内侍能穿的,也就是说,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怕是还担任着什么要职。
所以,那日在清净寺,尹适才会对他这般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再联想那日自己曾对这位薛公公出言不逊,王照邻不由手一抖。
还未收起的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扭曲的墨线,触目惊心。
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随即又释然地告诉自己:
幸好,这只是草稿,他还得重新在真卷上将文章誊写一遍。
王照邻深吸一口气,先搁下手里的狼毫笔,再重新开始铺纸,磨墨……
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心如擂鼓。
那一日发生在清净寺的一幕幕,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周围其他的贡士们皆是专心伏案,便显得王照邻的坐立难安尤为刺眼,他的异样早就被旁观的程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纳入眼内。
程大学士与吏部游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摇头。
殿试前,他们对这位王会元寄予厚望,觉得此人有望成就大裕朝第一个“三元及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位王会元在殿试这么重要的场合也敢分心,怕是与“状元”无缘了。
想着,程大学士转头望向了萧无咎,觉得这王照邻比起萧无咎,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三年前,萧无咎被皇帝硬生生压成了探花,金榜放榜后不久,他就决定不进翰林院,而选择了远赴西南。
众人轮番上阵地去劝萧无咎,自前朝前,朝廷便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萧无咎这么做,等于放弃了将来入内阁的机会,自己毁了自己的青云路。
但是萧无咎听不进劝,一意孤行。
那会儿,程大学士还担心萧无咎年少成名会经受不住挫折,就此一蹶不振。
一晃眼间,三年过去了,萧无咎成就非凡,风采更胜从前。
回头来看,倒是他着相了,小觑了萧无咎。
程大学士本想找萧宪搭话的,却见萧家父子俩正挨着一起说悄悄话。
“你一直东张西望的,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萧宪对着萧无咎附耳低语。
老者用威逼的眼神看着萧无咎,似在说,你小子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今天一早,萧宪刚起来,右眼皮便跳个不停,就如同三年前的殿试那天一样。
那一次,为了避嫌,他没进宫,是在青莲观等消息的,等了半天,不仅等来了萧无咎中探花的喜讯,还迎来了一个惊吓:这小子说,他在四方赌坊赢了点银子,打算带着他娘去西南赴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就不信找不到解药。
这小子年纪不大,但主意实在是太大了!
“我能打什么‘鬼主意’?”萧无咎一脸无辜,学着他爹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又轻飘飘地扫了王照邻一眼。
不用他再做什么,王照邻已经踩进坑里了。
眼角瞟见东北角的那座绣金龙屏风后面有了动静,萧无咎眸光微转,糊弄他爹:“我是在看阿鸢。”
“我一早送她到西华门,随凤阳大长公主进宫,方才一直没看她来……”
萧宪一愣,想起儿子一早就不见人影。
之前他以为这小子是去了青莲观,没想到是去接未来儿媳了。
这一刻,萧宪的心情颇为复杂,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唏嘘。
不远处的那座屏风后,袁皇后在听完内侍的通禀后,面沉如水地起了身,对着柳贵妃道:
“你跟我一起去。”
袁皇后其实很想找皇帝告一状的,但想到殿试还在进行,终究按捺住了。
其他嫔妃表情各异地交换着眼神,心想:这三公主还真是个惹祸精。
袁皇后与柳贵妃一起从保和殿的后门绕去了隔壁的西稍间。
四公主、五公主等其他人正局促地站在檐下,纷纷给皇后行礼:“母后。”
西稍间里,凤阳大长公主正坐在靠窗的一把太师椅上,三公主耷拉着头站在凤阳跟前,两只手像麻花似的扭在一起。
“皇姑母。”袁皇后对着凤阳赔着笑。
她身为皇后,一国之母,除了在皇帝跟前,已经很多年没对着人这般小意殷勤了。
凤阳威仪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淡淡道:“皇后,你若是不会教女儿,就不要让她出来给我们顾家丢人显眼。”
凤阳可不管谁才是三公主的亲母,反正皇后是嫡母,所有的公主都要叫她一声“母后”。
“堂堂公主,竟然妄图夺人夫婿,逼人退亲,她这是犯了花痴病吗?”
“若是的话,那就多请几个太医好好给她看看!”
来这里的路上,凤阳已经听说了万寿节那天三公主跑去找楚明鸢,让她与萧无咎退亲的事,差点没气笑了。
虞昭昭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觉得祖母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一旁的三公主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仿佛遭到了莫大的羞辱,反驳道:
“姑祖母,我才不是花痴!”
“我是真心倾慕萧探花的,不像楚明鸢她……”
“啪!”
柳贵妃终于听不下去了,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三公主的脸上,直把她的脸都打歪了,也打断了她后面的未尽之言。
袁皇后在一旁扯了下嘴角。
方才若非是柳贵妃抢先一步,她已经下令宫女掌嘴了。
“母妃,你打我?”三公主感觉自己的天地似乎都颠倒了过来,不敢相信最疼爱她的母妃居然打她。
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拦她,与她作对。
她只是在勇敢地追求所爱而已。
第102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看着执迷不悟的女儿,柳贵妃悔得肠子都青了,斥道:
“够了!”
“昭阳,你闹够了没有?!”
自万寿节后,三公主已经关了半个月的禁闭,直到今天殿试,柳贵妃才把人放出来。
她本想借着殿试相看一下今科的进士,看看能不能从一甲头三名中挑出个合适的驸马人选。
没想到女儿才刚出来不到半天,就又闯祸了!
还是当着镇南王和凤阳大长公主的面大放厥词,简直不知死活。
这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凤阳大长公主是个说一不二的烈性子,从前那可是连先帝也敢打。
“我没错!您为何要打我?!”三公主犹是不服,倔强地抬起小脸,左脸上的红掌印触目惊心。
柳贵妃狠下心,又是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三公主脸上。
“啪”的脆响再次回响在空气中。
“昭阳,快跟楚大小姐赔不是。”柳贵妃一手指着楚明鸢,微微拔高音量。
“若是你再不知悔改,我就送你去静心庵陪太后吃斋念佛。”
柳贵妃忍着心痛,几乎一字一顿地对女儿发出最后通牒。
她这个女儿是皇帝最宠爱的一个公主,自小就被她宠坏了。
这一次不能再由着她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二皇子也会被带累了。
面对母妃的威逼,三公主捂着红肿的脸,娇躯因为委屈与愤慨而不住地颤抖着,通红的两眼更是含满了泪水。
她转过身,面向了就站在凤阳一侧的楚明鸢,僵硬地屈下膝盖,对着她深深地福了一礼:
“楚大小姐,今日的事是我冒失了,我向你赔声不是。”
这一句话三公主说得艰难无比,似是要了她半条命。
她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可今天竟然在自家妹妹们的跟前遭此奇耻大辱,还要对着一个区区的臣女赔不是。
这个仇,她记下了。
楚明鸢没有动,拉着虞昭昭的手,一派坦然地受了三公主这一礼。
她和三公主之间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些言语上的不快而已,算不上什么。
倒是三公主应该对虞昭昭赔这个礼。
上一世,皇帝要从适龄的公主中挑一个人选和亲西勒,三公主本该是最佳人选。
可是三公主不愿和亲,一会儿绝食,一会儿上吊,后来柳贵妃便十万火急地为她招了王照邻为驸马,最后代替三公主和亲西勒的人变成了虞昭昭。
直到四年后,楚明鸢才再次得到关于虞昭昭的消息,上一世是她为了景家洗雪沉冤。
楚明鸢今天特意进宫,王照邻只是其次,更重要是为了虞昭昭。
她想改变好友的命运,首先就得断三公主的后路。
令她没想到的是,不必她自己找机会,三公主就自投罗网地撞了上来……
“还有万寿节那天呢?”虞昭昭娇滴滴地哼了一声,下巴一昂,故意找三公主的茬。
三公主脸色一黑,差点没掀桌。
但这时,袁皇后不咸不淡地说道:“昭阳,万寿节那天的事,你父皇也斥责过你了,是你的不是。”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皇后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三公主只能屈膝又福了一礼:“那天的事也是我出口无状,还望楚大小姐不要见怪。”
楚明鸢自是知道三公主不服气,温温柔柔地说道:“三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我当然不会见怪。”
“殿下,良言逆耳,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多说一句,‘敢爱敢恨’不是殿下这般的。”
“望殿下以后好自为之。”
三公主想学凤阳大长公主的快意恩仇,却学了个不伦不类,简直可笑!
三公主若是真的勇敢,就不该为了躲避和亲寻死觅活,若是凤阳,只会披甲上阵,打得西勒人落花流水。
“你……”三公主的脸黑得发紫,差点没气得原地爆炸。
连柳贵妃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觉得楚明鸢逾矩了,竟然连公主也敢训,简直放肆。
凤阳在一旁冷眼看着,挥挥手道:“贵妃,带你女儿下去吧。”
心里琢磨着,得和皇帝谈一谈三公主的事,得快点给她指个婚,也省得她成天惦记不该惦记的人,迟早会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
柳贵妃干巴巴地应了。
这时,一个中等身量的青衣内侍急匆匆地进来了,对着袁皇后禀道:“皇后娘娘,皇上方才已经移驾太和殿了。”
今日的殿试考场是保和殿,但殿试的名次则会在太和殿中宣布。皇帝移驾太和殿就意味着,殿试已经结束了。
一甲头三名以及二甲头名传胪会由皇帝来定,剩下的进士名次一般是由此次春闱的主副考官来决定的,大抵也就是根据会试的名次增增减减,大差不差。
袁皇后闻言有些懊恼,迁怒上了柳贵妃与三公主。
她本想在这次殿试给袁家的两个侄女相看一下女婿的人选,现在只能作罢了。后宫女眷是不可以入前朝金銮殿的。
袁皇后沉着脸,瞥了三公主一眼,冷冷地补了一句:“三公主再禁足半月,抄写百遍《女诫》、《女训》。”
三公主又想叫屈,却被柳贵妃狠狠地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眼角差点没沁出泪花来。
凤阳随口问了那青衣内侍一句:“一甲头三名,皇上可有了决断?”
“有了。”青衣内侍躬身作揖,“条子已经递给了六部尚书。”
“奴才偷偷瞥了一眼,状元郎应是姓何……”
“……”
外头的日头此刻已升至中天,金光普照大地。
金榜揭晓日,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楚明鸢欢欢喜喜地自宫里出来,在萧无咎的护送下,回了定远侯府。
还没进门,就在东角门所在的胡同里迎面遇上了正要出府的楚明娇、楚明宜、楚明萱等人。
“大姐姐。”
五位楚家小姐纷纷唤道。
二房楚明宜的表情有些尴尬,想着自家爹娘偷偷“借”了大堂姐的银子,便觉得无地自容。
“我们要去朱雀大街看进士跨马游街,大姐姐,可要随我们一起去?”楚明娇对着楚明鸢露出一个璀璨柔美的笑靥,心情大好的样子。
她总算是盼到金榜揭榜的这一天了。
等晚些她去四方赌坊取了银子,她不仅能还上借的印子钱,还可以把之前谢云展代她出的那八千两银子还给他。
第103章 不该是这样的!
姐妹几人寒暄的这会儿,楚翊以及一名十六七岁、皮肤黝黑的蓝衣少年牵着马从角门内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一看到楚明鸢,那蓝衣少年便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记得,你是鸢表妹吧?”
“三年不见,表妹可还记得我?”
楚明鸢也认出了来人,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表哥是刚到吗?”
她早知道沈家的二表哥沈渡最近要来京城参加武举,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站在沈渡身后的楚翊趁旁人没留意,对着楚明鸢飞快地眨了下右眼。
意思是,他会留心这个沈渡,看看这人是不是楚明娇鱼塘里的另一条鱼。
浑然不觉的沈渡含笑道:“我一个时辰前才刚到。”
“正要和阿翊还有几位表妹,出门去看进士跨马游街呢。”
“为了凑这个热闹,我是昨天日夜兼程赶来京城的,半路还遇上了些意外,差一点就没赶上。”
说话间,沈渡也注意到了不远处还未离开的萧无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问了楚翊后,沈渡大步流星地上前,笑容满面地说:“萧探花,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他兴冲冲地和萧无咎打起招呼来。
言谈之间热络自在,仿佛他们是多年故交,而非今日初识。
寒暄一阵后,沈渡热情地提议道:“鸢表妹,不如你与萧探花也和我们一起去朱雀大街凑热闹吧。”
“我刚才也与姐姐说这个呢。”楚明娇笑道。
对上楚明娇光芒熠熠的眸子,楚明鸢微微翘了下嘴角。
虽说,她确信待楚明娇亲眼看见今科状元不是王照邻的样子,肯定会很有趣,很精彩,但是,她今早为了进宫鸡鸣时就起了身,此刻略有些乏了。
“你们去吧。我刚……”
不等楚明鸢把话说完,楚明娇语声柔柔地打断了她:“也是。大姐姐为人一向端庄持重,不似我们这般跳脱,喜欢到处凑热闹。”
“我记得,三年前大姐姐就没去看萧探花跨马游街吧。”
“真是可惜了。”
说着,楚明娇不动声色地瞥了不远处的萧无咎一眼。
她最后的这句话显然是说给萧无咎听的,有意膈应他们。
不只是楚明鸢听出来了,萧无咎也同样听懂了,意味深长地对着楚明鸢抿唇一笑。
楚明鸢知道他没生气,但即便如此,她也有一点没来由的心虚。
改日再哄哄他吧。
她心想,若无其事地对楚明娇说道:“二妹妹,你再这么夸我,倒是要让表哥笑话了。”
“我今儿一早就和昭昭一起进宫看了殿试,新科状元郎风华正茂,挥斥方遒,风采实在令人折服。”
此言一出,几位楚家小姐皆是眼睛一亮。
楚明宜也顾不上尴尬了,好奇地追问:“大姐姐,那你岂不是已经知道一甲头三名是谁来着?”
“方才我们还和二姐姐打赌呢,二姐姐说,状元郎定是那王会元。若不是,她就请我们去汇源楼吃茶。”
“渡表哥就和二姐姐唱反调,说如果状元郎是王会元,就由他来请客。”
楚明萱与其他两个堂妹乐不可支地笑着,左右无论谁赢,她们都不吃亏。
“这样啊。”楚明鸢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慢条斯理地对沈渡说,“渡表哥,来者是客,今天这请客的机会还是让二妹妹吧。”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王照邻并非今科状元。
什么?!楚明娇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作响,小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呢?!
“二姐姐,你方才说你昨晚做了个梦,梦到王会元是状元郎。”楚明宜玩笑地调侃楚明娇,“可见这梦是反的。”
“不可能!”楚明娇厉声反驳。
她的情绪过于激动,乃至声音过于尖锐,甚至有些破了音。
她在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嘶吼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照邻明明如书中所写的那般,一鸣惊人地考中了今科会元,他怎么会不是状元呢!!
不该是这样的!!
在场任何人都能看出楚明娇的失态,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奇怪。
平日里的楚明娇素来是活泼开朗的好性子,从不计较打赌的输赢。
萧无咎露出一丝兴味的表情,觉得阿鸢这庶妹实在令人玩味。
楚明娇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收敛了表情,力图镇定道:“大姐姐,你是在开玩笑吗?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抱着一线希望地看着楚明鸢,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寒。
“无咎,我是在开玩笑吗?”楚明鸢转头问几步外的萧无咎。
她唤得自然,萧无咎却是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昵地唤他的名字。
萧无咎的眉眼微微地弯了一下,清冷漂亮的眉眼柔和了一分,与她默契地一唱一和:
“怎么会?你从不开玩笑。”
“今科状元姓何名跃思,乃春闱桂榜第二名。”
楚明娇脚下一软,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似的,突然间跌坐在地。
她整个人都很乱,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如果王照邻没有成为状元的话,那么,她在四方赌坊押的那笔一万八千两的银子就全都打了水漂。
她还欠着一万两的印子钱,要是不立即还上的话,利息会按月地利滚利,就像滚雪球一样……
“小姐!”她的大丫鬟画屏赶忙把楚明娇扶了起来。
楚明萱关切地问道:“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她心里觉得奇怪:怎么二姐姐听闻王会元没中状元后,竟难过得像是天要塌了似的?!
真是奇了怪了。
照理说,王会元好歹也中了进士,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楚明娇满头冷汗,语声僵硬地说道:“我突然觉得头晕发寒,许是因为昨天夜里吹了风,着凉了。”
“渡表哥,你们自个儿去朱雀大街吧。”
“别因为我一人,而耽误了大伙儿的时间。”
楚明娇哪里还有心情去看进士游街。
只想一个人冷静一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104章 蝴蝶效应?
“娇娇,我看你这样子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去请个大夫看看?”沈渡关心地提议道。
“不用了。”楚明娇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勉强维持着柔和的语调,“渡表哥,我没事,回屋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你们几个快去吧。”
在楚明娇的再三催促下,沈渡便也没坚持,翻身上了马。
他不着痕迹地朝楚明鸢与楚明娇多看了两眼,觉察出一丝丝的违和感。
明明三年前,他来京城时,这对姐妹亲密无间,如今怎么好像有了隔阂……
“阿姐,姐夫,我们走了。”楚翊也跃上了马,挥挥手,和他们走了。
一行车马沿着胡同渐渐走远。
狭窄的胡同里,只剩下了楚明鸢、楚明娇与萧无咎三人。
楚明娇无心与他们再寒暄客套,便道:“大姐姐,萧探花,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语速飞快,不等两人回应,就在画屏的搀扶下,转过了身,往角门方向走。
楚明娇心神大乱,脚下的步伐虚浮,好似大病了一场般。
自穿越到这个大裕朝后,她一直把她看过的那本小说当作金手指,笃信书中的一切内容。
这还是第一次,剧情在她无知无觉时,骤然生变。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对着她无情地挥下了一刀。
楚明娇只觉得前方一片晦暗,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没在门槛前摔倒,幸好一手及时扶住了门框。
七八步外,楚明鸢与萧无咎肩并着肩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楚明娇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你这个二妹还挺有趣的,她似乎很笃定王照邻能够成就‘三元及第’。”萧无咎似笑非笑地扬唇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戏谑,“莫非……她和你一样会看相?”
若非他们横插一手,让皇帝对王照邻心生不喜,王照邻的状元之位本该十拿九稳。
“也许吧。”楚明鸢睨了他一眼,大大的凤眼波光流转。
楚明娇以某种方式得知了未来的走向,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她会看相,会算卦。
楚明鸢转过头,又去看楚明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她的确很‘有趣’,即便是那天我在族长、族老们跟前揭穿了她与阿翊的身世,她都不曾像今天这般挫败。”
楚明鸢很确信,今天的事对楚明娇的打击更大,不仅仅是因为她输掉了一大笔银子——那一万多两银子虽是一笔巨款,却也不至于将她逼上绝路……
今天的事验证了楚明鸢的另一个猜测,楚明娇不但早知王照邻会是状元,还知道她与楚翊的身世早晚会揭开。
而她正是因为恐惧真相被揭露,那日才会在心月湖弄翻了那艘船,想隐藏这个秘密。
现在这两件事上,她全都失算了。
于楚明娇而言,这才是最大的打击。
“那……再推她一把?”萧无咎语含深意地凑在她耳边低语。
说话的同时,他突然倾身,与她四目相对,他投下的阴影将楚明鸢整个人盖住。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香。
一阵暖融融的穿堂风拂过狭长的胡同,吹起两人的衣摆,如两只嬉戏的蝴蝶纠缠在一起。
楚明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恍若盛满星辰的眸子,唇边逸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人既然都交到了我手上,你就别操那闲心了。”
“我自有主张,你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他也笑:“好。我等着。”
看着他唇畔那抹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她突然一阵意动,神差鬼使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指下那属于年轻男子的温热肌肤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触手微微粗糙,隐隐能摸到细小的胡渣子。
她柔软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轮廓分明的下巴摩挲了一下,萧无咎身体一颤。
他想去按住她的手,可她像兔子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挥挥手走了:“我进去了。”
萧无咎失笑地看着她的背影,盯着她微微发红的脖颈,那红晕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在楚明鸢进了东角门后,角门就“吱”的一声关上了。
感觉不到背后那炽热的目光,楚明鸢松了口气,抬头迎上碧云含笑的眸子。
她清清嗓子,说:“这两天让人盯着二小姐那边的动静。”
为了还上那笔印子钱,楚明娇必会有所动作。
“奴婢明白。”碧云应道。
楚明鸢一边往内仪门方向走,一边又说:“等二少爷回来,你让他来见我。”
碧云踩着小碎步,跟上……
当主仆俩路过流芳斋时,便见那里院门紧闭,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令人紧绷的气息。
楚明娇一回院子,就打发画屏让她大哥去四方赌坊看看新科状元到底是不是何跃思。
她自己则把自己关进了小书房里,再一次从书架里抽出了那本《奉旨成亲》。
她动作粗鲁地对半翻开书,双手各捏住一半,很想将这本书一把撕碎,发泄她心头的郁卒。
可才撕开一条细缝,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舍不得了。
的确,这本书在今科状元的事出了差错,可也未必代表这本书就不可信了。
“蝴蝶效应”说,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两周后引起地球另一端的一场龙卷风。
会不会她一不小心成了那只振动翅膀的蝴蝶,她所做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影响了全局?
如果她不去接近王照邻,也许王照邻还会是那个新科状元?!
这个可能性让她一时呆坐当场。
那么,这本书对她来说,到底是救命的良药,还是致死的毒药呢?
楚明娇捧着这本书,忽然有种烫手的感觉,不知该留,还是该烧。
心神不宁的楚明娇在屋里关了半天,不吃不喝,直到下午申时,画屏紧张的声音蓦地在外头响起:
“小姐,不好了!”
“京兆府的胡班头带着衙差来了,说姜姨娘是一起凶案的主犯,要即刻拿人。”
第105章 自作自受
楚明娇皱了皱眉,赶忙把那本书塞回了书架里,掀帘走出了小书房。
迎面就对上画屏六神无主的小脸,楚明娇急忙问:“怎么回事?”
“姨娘一个后宅妇人,怎么可能与什么凶案相关?”
画屏慌慌张张地说:“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的胡班头说,苦主今天去京兆府敲了鸣冤鼓,说她的丈夫被姜姨娘害了性命。杜大人已经接了此案,命他把姜姨娘带去公堂问话。”
“侯爷现在不在府中,其他人也不敢拦那些衙差,姜姨娘已经被押走了……”
“小姐,要不要去请谢大公子……”
“不行!”楚明娇想也不想地否决了画屏的提议。
她不能再去找谢云展了。
这段时日,谢云展已经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如果她再为了姜姨娘去求他,他会怎么想她?!
谢云展对她的感情再深切,再纯粹,也经不起这一次次的消磨……
多少夫妻年少时爱得轰轰烈烈,却最终在那些个日常的鸡零狗碎间,变成了两看生厌。
楚明娇深吸一口气,吩咐道:“赶紧备马车,我要去一趟京兆府。”
“还有,得派人把这件事告诉我爹。”
“太夫人已经派人去找侯爷了。”画屏忙道,“奴婢这就让人去备马车。”
楚明娇顾不得整理衣装,步履匆匆地出了流芳斋。
一盏茶后,一辆青篷马车就从侯府的西角门驶出,去往位于城西的京兆府。
除了楚明娇外,马车里还坐着姜姨娘的另一对亲生子女,五少爷楚翦和六小姐楚明苒。
姐弟三人的气氛有些微妙,一路都无人说话。
太阳渐渐西斜,待他们的马车来到京兆府所在的安西街,已是申时过半。
“京兆府到了。”
赶车的车夫老张头喊了一声,车速随之缓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姐弟三人下了马车,齐齐地望向了前方的京兆府。
府衙的大门口,被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探头探脑地往公堂方向张望着。
人头攒动,一片喧闹嘈杂。
……
此刻,正在街对面的始源茶楼二楼雅座的楚明鸢和楚翊姐弟俩将这一幕收入眼内。
“人总算是到齐了。”楚翊笑眯眯地说。
他懒洋洋地靠窗坐着,还闲适地抖了抖腿。
楚明鸢喝了口龙井,又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起了身。
“阿翊,走吧,我们看热闹去。”
楚翊乖乖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跟着姐姐走出了雅座,往楼梯方向走。
走过二楼大堂时,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楚翊?”
楚翊转过头去,两步外,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坐在一张桌子边喝茶,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勋贵世家的子弟。
两人来回看着楚翊与他身边的少女,发现两人眉目很像,便对少女的身份有数了。
“阿翊,你的朋友?”楚明鸢问。
楚翊摇了摇头:“同窗而已。”
不是朋友,只是同窗。
楚明鸢明白了,原来是他国子监的同窗。
“要打声招呼吗?”
然而,楚翊再次摇头:“不必……”
“楚翊,这是你家中姊妹吗?”其中的蓝衣公子上下打量着楚明鸢,目光中露出一丝惊艳,一丝玩味。
能与楚翊这庶子玩在一起的楚家小姐,自然不会是侯府嫡女。
一个庶女长得这般好容貌,也算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宝贝了,就算做不得簪缨世家的原配正妻,当个续弦倒是绰绰有余。
楚翊一点也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轻浮的目光看姐姐,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楚明鸢身前。
“是家姐。”楚翊冷淡地答道,一个字也不愿与他们多说,“我们还有事,告辞。”
他站着,比坐着的蓝衣公子两人高出了一大截,淡漠的目光扫过去时,便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令那两个公子哥都觉得不适。
一个庶子而已,有什么可傲慢的!
两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很是不快。
国子监的监生分为两种,一种是“书袋子”,是各地官府举荐的优秀举子们;另一种是“膏粱子弟”,是靠着父辈恩荫的勋贵朝臣家的年轻子弟,各府的名额都是有限的,因此往往都是各家的嫡子。
这两位公子便属于后者。
在监生们中也是存在鄙视链的,像楚翊这种侯府庶子便处于鄙视链的最低端。
不只是那些书袋子不会与他往来,连膏粱子弟们也都对他看不太上眼。
国子监中,也就那个“天煞孤星”会搭理他。
“何必急着走呢?”另一个靛衣公子一手执杯喝了口茶,傲慢地说道,“相逢不如偶遇,干脆和令姐一起过来陪我们喝一杯。”
“今日我做东。”
说着,蓝衣公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子,往桌上一拍。
楚翊听着,蹙了蹙眉,觉得很是刺耳:什么玩意,当他阿姐是陪酒的吗?!
不想污了阿姐的眼和耳,楚翊拉了下楚明鸢的袖口,“阿姐,我们走。”
“这里的狗有些吵!”
两个公子哥呆了一瞬,立即反应了过来。
这该死的楚翊竟然骂他们是狗!
真是给脸不要脸!
两人的脸俱是瞬间涨红。
蓝衣公子拍桌起身,冲着楚翊嚷嚷道:“楚翊,你刚才这话什么意思?”
“有种就再说一遍!”
这里的动静一下子吸引了周围其他的茶客,俱是侧目望来。
若是今天楚明鸢不在,楚翊自然要与这“两条狗”好好“唠唠嗑”,但阿姐在,他就不想与这两人多起冲突,拉着楚明鸢转身便要走。
“站住!”靛衣公子大声喊道。
憋屈化作愤怒,发热的脑子急速充血。
他想也不想,就将那触手滚烫的茶盅连茶带杯地朝楚翊的背影丢了过去……
他这么大的动作,楚翊如何察觉不到,迅速地拿过楚明鸢手里的团扇。
他先用那团扇一挡,挡下泼出的茶汤,再顺势一捞,将剩下的大半杯茶稳稳地以扇面端住了,引来一片叫好声。
紧接着,扇面一拨,那杯茶就又朝那靛衣公子泼了过去……
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快得不可思议。
第106章 她生气了!
滚烫的茶水与茶叶全都淋在了靛衣公子的身上,连他对面的蓝衣公子的衣袍上都被沾到了几滴飞溅的茶汤。
茶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烫烫烫……”靛衣公子惊声大喊,一侧脸颊被烫红了一片,左肩也被茶汤浸湿。
“黄兄,你怎么样?”蓝衣公子急急问。
旁边有人提议道:“快,快去让小二弄一盆凉水来。”
“小心烫伤了。”
“是啊是啊。”
“让让,让让,大伙儿让让。”小二来得很快,心急慌忙地将一盆凉水往那位黄公子的头上泼了过去。
“哗啦……”
这下,黄公子全身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水珠子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宛如落汤鸡。
蓝衣公子脸色大变,指着小二质问:“你在干什么?!”
“烫伤,就该用凉水啊。”小二端着空盆,无辜地答,心道:这人连东家都敢欺负,自己当然得落井下石。
楚明鸢对这机灵的小二很满意,掏出了一枚银锞子丢给对方:“赏你的。”
黄公子气得浑身直发抖。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道儒雅的男音突然传来。
楚翊循声去看,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自临街的某间雅座中走出,眉头微拧。
这人似在哪里见过。
是在国子监吗?
他正苦苦思索着,黄公子激动地喊了出来:“徐司业!”
他狰狞的表情瞬间变了,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上了一副委屈义愤的样子,“楚翊方才把滚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了……”
楚翊终于迟钝地想了起来,这一位是国子监的两位司业之一,徐司业。
徐司业朝他们走了过来,眉头拧得更紧了,对着楚翊斥道:“楚翊,你竟然把滚烫的茶汤往同窗的脸上泼,心肠实在歹毒!”
“我今天记你一个大过,等明日回国子监,再来罚你。”
黄公子有了靠山,脊背都挺直了,“楚翊,我定要让祭酒将你开除!”
“若是要开除,那也该先开除你才是。”楚明鸢温温柔柔地说道,瞳孔里却是冰冷一片。
她今日方知,楚翊在国子监过得并不开心。
“楚大小姐,你怎能这般偏袒令弟?”徐司业是认识楚明鸢的,肃然道。
黄公子与友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这位楚家小姐不是侯府庶女,而是那才名远播的楚大小姐?
据说,何祭酒与几位博士对楚大小姐十分赏识,何祭酒更曾断言,在棋力上,能与她一较的,天下间最多不超三人。
楚明鸢指着黄公子脚边的碎瓷片说:“那杯茶明明是这位黄公子的,我们姐弟就站在这里,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用黄公子的茶泼了黄公子?”
徐司业一愣,问:“黄俭德,这茶是你的?”
不等黄俭德答,周围已经有其他目睹了全程的茶客喊道:“就是他的!”
“他自己想用茶水泼这位楚公子,没泼到,反而失手泼了自己一身!”
“胡说!”黄俭德厉声反驳,“我哪有失手,明明是他故意回泼我……"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徐司业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斥道:“黄俭德,你不仅意图伤人,还诬告同窗,我今日记你两个大过。”
说罢,徐司业重重地拂袖而去。
留下黄俭德脸色发白,腿软地坐在了椅子上。
在国子监,一旦被记上三个大过,就会被开除。
“阿翊,我们走。”楚明鸢与楚翊不再理会那黄俭德,径自下了楼梯。
迈出茶楼一楼的大堂后,楚明鸢蓦地驻足,轻声问:“阿翊,你在国子监常遇上这种人,这种事吗?”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楚翊。
“噗嗤!”楚翊莞尔地笑了出来,终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姐姐的额发。
“你觉得我会傻乎乎地等着被欺负吗?”
他的姐姐啊,明明与他一般大小,却总把他当小孩儿看待,觉得他是个柔弱的小白兔。
让他都不好意思说,他一向都是有仇报仇的孤狼来着。
即便楚翊半点不在意,但楚明鸢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抬眼望向了京兆府的方向,眸色深深。
等过了今日,她要让这整个京城的人知道——
阿翊才是她的弟弟!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京兆府大门口围观的百姓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让楚明鸢一时都找不到楚明娇、楚翦三人。
“让让,请让让。”
楚明娇与楚翦、楚明苒姐弟三人已经挤进了人群,还在艰难地往前方挤着。
这里的人太多了,短短两丈的距离,就像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啪!”
公堂的方向,一声穿透力十足的惊堂木声响起。
接着,是京兆尹杜大人威仪刚正的声音:“赖钱氏,你要状告之人可是此刻跪在你身边的姜氏?”
“你可要仔细看清楚了?如果没有证据便诬告他人,按律,可是要被杖责的!”
杜大人最后这一句是警告,也是威吓。
这条律法也是为了防止有刁民来京兆府闹事、诬告。
这时,楚明娇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一眼看到公堂中央,姜姨娘正跪在一个头发花白、背影伛偻的青衣老妇身边。
“是她!就是她,定远侯的妾室姜姨娘!”老妇抬手指着姜姨娘,激动地说道,“就算过了十几年,老妇人也认得她这张脸!”
杜大人又道:“姜氏,赖钱氏状告你,谋杀她的丈夫赖三更,你可有话说?”
“杜大人,民妇冤枉!”姜姨娘摇了摇头,吐字清晰地说道,“民妇根本就不认得这赖钱氏,与她的丈夫更是素不相识!”
“没错!”楚明苒走到了楚明娇身边,愤愤地对着公堂高喊道,“我姨娘素来信佛,连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又怎么会无端伤人性命呢!”
“赖钱氏,你为何要冤枉我姨娘?!”楚翦厉声质问。
坐在公案后的杜大人提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敲在了案桌上,道:“肃静!”
“公堂之外,不得喧哗。”
“若是与案件无关者扰了本官审案,小心本官治尔等一个喧哗公堂之罪。”
第107章 指鹿为马
堂上的衙差们齐齐地敲了敲风火棍:
“威武……”
那浑厚的示威声吓得楚明苒小脸一白,紧张地抓住了楚翦的胳膊。
姐弟俩都闭上了嘴。
跪在堂中的赖大娘也有些受惊,缩了缩脖子,回头朝后方的人群看了一眼,这才鼓起勇气说:
“大人明鉴,老妇人绝对没有冤枉她。”
“老妇人是个稳婆,十五年前,就是被这姜姨娘派人请去定远侯府为她接生,当天黄昏,她就生下了一个女婴……”
听到这里,姜姨娘的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眸子里惊疑不定地闪烁着。
直到此刻,她才认出这貌不惊人的老妇竟是当年帮自己接生的稳婆!
堂外的楚明娇咬紧了牙,身子肉眼可见地绷紧,心头更是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一反应便是,此事定是与楚明鸢有关!
楚明娇环顾人群,在人群中搜寻起楚明鸢的身影。
公堂中的赖大娘还在继续说着:“老妇人当时领了十两的赏钱后,就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第二天,老头子偷偷拿了这赏钱去买酒喝,竟听说姜姨娘生下了一个儿子。”
此案还未说到关键之处,公堂外已是惊呼声一片。
“姜姨娘生的是个女儿,却从别处抱来了个儿子,说是自己生的?!”
“这就跟戏文里说的‘狸猫换太子’差不多了吧?”
“我倒觉得更像李家班唱的那出《莲花烙》,主母生不出儿子,就抱了个野种与亲闺女调换了。”
“……”
见百姓议论纷纷,杜大人第三次拍响了惊堂木。
“赖钱氏, 你长话短说,不要说与本案无关之事,延误了本官审案。”
杜大人警告道,心里也是为难:
他审的可是杀人命案,又不是在挖定远侯府的阴私。
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完全不想平白给自己竖敌!
赖大娘只是普通百姓,自然怕见官,吓得又缩了缩身子。
她嗫嚅道:“大人,还请听老妇人往下说,这些事也与老头子之死有关。”
“当年,老妇人听说姜姨娘生的女儿变成儿子的消息后,不愿惹麻烦,就想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没想到的是,老头子在赌坊输了钱后,竟然背着老妇人跑去找了姜姨娘,想讨五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那一天,老头子从侯府回家后,就突然上吐下泻,到了半夜,就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看着人快不行了,他才把真相告诉了老妇人,说他吃了姜姨娘赏的一壶酒,定是那酒水中有毒。跟着,他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俺们孤儿寡母……”
“当时,老妇人心里实在害怕。俺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斗得过那些侯府勋贵,就带着儿子儿媳连夜从京城搬走了,逃回了老家。”
赖大娘说着,就红了眼,痛哭出声。
在场的不少人听着,也是唏嘘不已。
人生无常,一夕之间,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在短暂的慌乱后,此刻姜姨娘已然冷静了下来。
“大人明鉴。”她郑重地对着杜大人磕了个头,“民妇在十五年前的确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抱来了别人的儿子养在膝下。”
“但民妇敢对天发誓,民妇不是谋害赖三更的凶手。”
“民妇根本不知道赖三更是谁,也从未见过他,又如何毒杀此人呢?”
“这位赖大娘说赖三更那夜是突然上吐下泻……许是他吃坏了肚子呢。”
“无凭无据,怎么能因为她几句空口白话,就定民妇杀人罪呢?!”
公堂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大都是墙头草,又是一阵骚动。
先前听赖大娘一夜间死了丈夫,他们便义愤地说着“姜姨娘是最毒妇人心,论罪当诛”云云;此刻见姜姨娘信誓旦旦,他们又觉得她许是被冤枉的。
案子审到这里,楚明娇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十五年前的旧案了,这所谓的“苦主”根本就没有真凭实据。
楚明娇又朝周围看了半圈,终于看到了正从始源茶楼朝这边走来的楚明鸢与楚翊。
果然是他们!
楚明娇艰难地拨开人群,一步步地往外走,浑然没听见后方公堂里的赖大娘高喊了一句:“大人,老妇人有人证,还请宣人证上堂。”
楚明娇的眼里只剩下了楚明鸢与楚翊两人,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将人刺穿。
直到今天,她才算想明白了,当初楚明鸢为何会主动提出换亲的建议。
楚明鸢早就在计划着今天的这一切了吧,她不想让祖母和爹爹拿捏她的婚事,所以才那般草率地定下了她与萧无咎的亲事。
楚明鸢的目的,就是要让姜姨娘亲口在公堂上承认是她掉包了两个婴儿。
不仅如此,楚明鸢还要将侯府的这件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她要让自己在京城里抬不起头来!!
楚明鸢真是好狠的心!
楚明娇觉得胸口似有一团闷闷的火焰在灼烧着心肺,气愤难抑。
视线又转而射向了楚翊,楚翊一手拿着个油纸包,另一手随意地往嘴里抛着椒盐花生米,“嘎吱嘎吱”地咬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楚明鸢这般在意这个同胞弟弟,不惜大费周章地将他送入国子监。
楚翊便是楚明鸢的软肋。
楚明娇眼底掠过一点冷芒,径直走到了楚翊的跟前:
“阿翊,姜姨娘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她也亲手把你好生生地养大了,你难道就不念一点母子情分?!”
“你还不了解姨娘吗?她这些年一直吃斋念佛,还时常去庙里布施,做了不少善事,她怎么可能杀人呢。”
“算我这个当姐姐的求你,你随我们一起去公堂上,为姨娘说一句公道话吧。”
旁边观审的一部分百姓也听到这些话,纷纷竖起了耳朵。
还有一些人干脆朝楚家姐弟几人凑了过来,对着楚翊指指点点。
“这个少年郎难道就是那姨娘从别处抱来的‘狸猫’?!”
“小公子长得还怪好看的,可惜是个假货。”
“俗话说,养恩还比生恩大。他的养母这都上公堂了,他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见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
一道道议论声、指责声在众人间此起彼伏。
第108章 自投罗网,自取其辱
面对周遭一道道谴责的目光,楚翊却是半点不着急。
他生怕阿姐代他出头,哄孩子似的将那包椒盐花生塞到阿姐的手里。
“二姐,”楚翊看着楚明娇,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拍去掌心的碎末,“今天由杜大人主审此案,若是这苦主诬告,他自是不会冤枉了姜姨娘。”
“二姐莫不是以为杜大人是那等子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审乱判的糊涂官?”
“当然不是。”楚明娇正色道,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杜大人素有‘杜青天’的美誉,自会秉公处理。”
“可我们为人子女的,也不能眼看着姨娘受辱是不是?”
这时,楚翦与楚明苒也挤过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二哥,”楚翦急急道,“我们一起去公堂上,给姨娘求情吧。”
楚明苒附和道:“那老妇时隔十五年,突然跳出来往姨娘身上泼脏水,分明是心怀叵测,想坏侯府的名声。”
楚明苒至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二哥竟然不是姨娘生的。
明明姨娘自小疼爱二哥,二哥也孝顺姨娘,对她与阿翦来说,是个极好的兄长。
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曾经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支离破碎……
楚明苒两眼发红,瞧着楚楚可怜、情真意切的样子。
不少人纷纷点头,觉得他们这番话在情在理,然而,楚翊依然无动于衷。
“这小公子小小年纪,对养母如此无情,简直心如铁石。”一名圆盘脸的中年妇人唏嘘地对着女儿嘀咕,“阿囡,像这种男子绝非良人。”
愈来愈多的人对着楚翊投以不赞同的眼神。
楚明娇幽幽叹气,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阿翊,你不愿上堂为姨娘求情,可见你心里对姨娘终究是有怨怼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便是姨娘一开始做错了,这十五年也不曾短了你的衣食住行,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难道不能弥补丝毫吗?!”
楚明娇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看着情真意切。
可帕子下的唇角却噙着一抹挑衅的笑意。
古人最讲孝道,孝大于天。
无论姜姨娘做错了什么事,她终究是养了楚翊十五年,这是楚翊越不过去的坎。
楚明鸢特意将楚翊送入国子监,显然是希望他走科举路。
而科举最看重名声,举人又有“孝廉”的雅称,一旦楚翊背上不孝不廉的名声,仕途就别想顺遂,怕是连为他作保的大儒都难找。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楚明鸢想把自己踩到泥潭里,那么她也不会让楚翊好过!
楚明鸢冷冷地看着楚明娇,又看了看连连点头的楚翦与楚明苒,不由想到方才楚翊被国子监的同窗欺凌的一幕幕,眼神愈来愈冷。
不曾短了阿翊的衣食住行?
阿翊这十五年明里暗里受的委屈,岂是楚明娇这一句话可以轻飘飘带过的?!
“好啊!”
忽然,楚翊爽快地应了,大力地抚掌,“我们一起上公堂吧。”
啊?楚明娇以为楚翊绝对不会答应上公堂的,一时愣住。
没等她反应过来,楚翊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了楚明娇的手,拉着她往公堂方向走。
他还不忘回头对着阿姐抛了一记默契的眼神,意思是,接下来,看我的!
嘴里大声嚷嚷着:“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
“我们是被告的家眷,要上堂。”
旁边围观的人群一听说定远侯府的人来了,便为他们几人让开了一条路。
京兆府的几个衙差守在大门外,见楚翊一行人过来,便放他与、楚明娇进了门,而楚翦、楚明苒则被拦下了。
楚翊一直紧紧攥着楚明娇的手腕,在公堂与大门间的庭院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二姐,国子监的博士们常教导我,国法大于家法,大于人情。”
“我甚觉有理。”
“可二姐你与我不同,你比我孝顺,觉得情大于法。”
“但你可曾想过,万一姜姨娘真的杀了人,你当如何?”
“二姐,像你这样的大孝女,是要把那杀人罪揽到自己身上,还是,陪姨娘一起赴死……”
“亦或者,二姐打算收买那苦主,令姨娘脱罪?”
最后一句话他是故意压低声音说的,仿佛生怕被京兆府的人听到似的。
“……”楚明娇一噎。
她哪种都不会选!
她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有哪里脱离了控制,像是野马脱了缰……
然而,楚翊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她进了京兆府的公堂。
公堂外的楚明鸢冷眼看着这一幕,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这可是楚明娇自己送上门的。
她蹬鼻子上脸,自取其辱,就别怪阿翊踩上一脚了。
楚明娇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堂中。
直到此刻,楚明娇才发现这公堂里除了姜姨娘与赖大娘外,又多跪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一名五十来岁身形矮胖的灰衣妇人。
“啪!”
杜大人面无表情地再次敲响惊堂木,“堂下擅闯何人?”
楚翊落落大方地作揖道:“府尹大人,学生乃定远侯的次子楚翊,正是被姜姨娘抱到膝下养的孩子。”
说着,他还转头对楚明娇说:“见了大人,还不跪下?”
心乱如麻的楚明娇一愣:她凭什么要跪!
楚翊好心地解释:“我是国子监的监生,只要清白无罪,便是上了公堂,也不用跪的。”
“可惜二姐你不是……”
言下之意是,你楚明娇有诰命吗?!
没诰命的话,她就得跪。
楚明娇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
却也知道,如今的她确实没有与朝廷法度抗衡之力,只能拉了下裙裾,优雅地跪了下去,但脊背挺得笔直。
“民女乃定远侯的次女,参见杜府尹。”她得体地行了礼。
楚翊很顺口地补了一句:“她就是姜姨娘的亲生女儿!”
话音刚落,公堂外的人群中就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亲女和养子都到场了,哈,‘狸猫’与‘太子’齐了。”
杜大人眼角抽了抽,做出一副威严的姿态,抬手指着跪在赖大娘身边的灰衣妇人问:
“花氏,你可认识这二人?”
杜大人来回瞅着堂下的几人,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审到这个地步,他如何看不出来,今日敲响鸣冤鼓的这赖钱氏绝对是有备而来的。
此人还特意选在这个时间点敲响鸣冤鼓。
今日是殿试,午后进士跨马游街,横跨半个京城,是三年一度的盛事,京中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出门看热闹。
再过些时候,一些看热闹的人就会经过京兆府,此案又涉及定远侯府的阴私,怕是很快会轰动整个京城。
花婆子抬头看了看楚翊与楚明娇,“虽说当年是老妇亲手将这两个孩子调包,可当时他们不过是两个婴儿,与现在长相大不相同。”
“不过老妇记得那男婴的左脚上有一枚胎记。”
第109章 越漂亮的女人,就越狠毒
楚翊点点头:“回大人,学生的脚背上的确有一枚胎记。”
“看来这花婆子的确是十五年前为先母接生的稳婆无疑。”
楚明娇两耳嗡嗡,脑子里更乱了,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也就是说,当年为她与楚翊接生的两个稳婆现在都在这公堂上了。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为绝后患,也曾试图寻找这个花稳婆,可此人十五年前就从京城搬走了,音讯全无……
楚明鸢还真是好大的本事,短短一个月间,竟然把两个稳婆全都找齐了,还千里迢迢地带来了京城!
这时,前方的杜大人神情威仪地又道:
“花氏,你接着说。”
花婆子又将头耷拉了下去,身形佝偻,既不敢看京兆尹,也不敢再直视楚翊。
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惭愧地招供:“老妇有罪。”
“当年,老妇一时贪心,收了姜姨娘一百两的银子,偷偷将她的亲生女儿与侯爷的正室陆夫人生下的男婴调了包。”
此言一出,公堂外再次哗然。
围观者全都惊呆了。
“这花稳婆是说,这姜姨娘抱来养的儿子不是什么外头来路不明的野种,而是偷了正妻生的嫡子?!”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偷龙转凤’了!!”
“妾室偷走了正室的儿子,然后又把庶女换给了正室,果真是最毒妇人心哪。”
“没听过吗?这越漂亮的女人,就越狠毒!”
“可怜那定远侯的正妻给别人养了女儿,却全然不知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也太惨了!”
“你刚没听楚公子说‘先母’吗?哎,那位陆夫人已经仙逝了,怕是至死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骨肉。”
“……”
“哎呀呀,”突然,之前那道戏谑的男声又一次突围而出,“原来真正的‘狸猫’是这位楚二小姐啊!”
立即引来其他人亢奋的附议声:“可不就是!”
“方才听这姜姨娘说得含糊其辞,我还当这位楚二少爷是哪里抱来的假少爷,白白得了这侯府的富贵呢。”
“敢情他是被人从亲娘身边偷走了啊。”
众人纷纷对着堂中那可怜的“太子”投以悲悯的眼神,只看得楚翊脚趾抠地。
而跪在他身边的楚明娇则是如芒在背,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刑具架在了她身上,令她倍感煎熬。
从这一刻起,她便要成为这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一时之间,外头喧喧嚷嚷,宛若集市。
直到又一下清脆的惊堂木声响起。
“肃静。”杜大人再次发出警告,“否则,本官就要闭堂审讯了。”
堂外的那些百姓生怕京兆尹关起门来审案,他们就看不到热闹,纷纷噤声。
堂内堂外,一片庄严肃静。
花婆子接着往下说:“收了银子后,老妇心中实在不安,犬子也说做这种事实在缺德,第二天,我们母子就在夜里又去了一趟侯府,想把真相告诉那位陆夫人。”
“不想,正好遇上了姜姨娘身边的王嬷嬷送了赖三更出来,还给了他一壶酒,说是姜姨娘赏他的,让他明天这时候再来,会把准备好的银子给他。赖三更就提着酒壶走了。”
“等人走远了,老妇人就听到王嬷嬷阴森森地说了一句话,时隔十五年,老妇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一杯穿肠酒,魂断五更天,银子虽是个好东西,但得有命赚,还得有命花。”
“老妇与犬子吓坏了,没敢露面,又回家去了。隔一天,就听说赖三更得急病没了,赖大娘甚至顾不上停灵七日,匆匆忙忙地带着儿子儿媳回老家发丧去了……”
“老妇生怕下一个死的人就轮到老妇,带着一家人从京城搬走了。”
说着,花婆子重重地对着楚翊磕了下头,“楚二公子,是老妇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夫人!”
“老妇做了那等子亏心事,这十几年日子也不好过,不仅老伴没了,连两个儿子也相继离世,也许这就是老妇的报应!”
“你要打要骂,老妇都毫无怨言!”
花婆子连磕了好几下头,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公堂外,又是一阵唏嘘声。
一桩侯府的“调包案”本是侯府宅的阴私,却因此彻底改变了两个普通人家的命运。
真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百姓生怕惹怒京兆尹,一个个把声音压得很低。
而楚翊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并不认为对方可怜,反而觉得对方活该。
方才不知道谁说他“心如铁石”,其实没说错。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沉默半晌的赖大娘身子一颤,知道接下来又该轮到自己登场了。
“大人,您也听到花婆子的话了。”
赖大娘抬头看向了杜大人,“就是姜姨娘使唤王嬷嬷给俺家老头子送了一壶断肠毒酒。”
“还请大人惩治凶手,替俺那苦命的老头子讨回公道!”
京兆府的推官知道王嬷嬷此刻就在京兆府的大牢中,忙走到杜大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杜大人当即拍板:“即刻提审王嬷嬷。”
姜姨娘脸色变了好几变,指甲狠狠掐着柔嫩的掌心,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失态。
她再次为自己喊冤:“杜大人,民妇真的没有杀人。”
“民妇不过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平日里足不出户,哪来的毒酒害人?!”
“这花稳婆见钱眼开,此人不可信!”
“青天大老爷,”姜姨娘重重地磕头,“我定远侯府家大业大,怕是不知情时得罪了什么人,此人在背后想要坏我侯府的名声!”
“赖钱氏说民妇谋人性命,可从头到尾,都是一张巧嘴枉口拔舌,陷害无辜。根本就没有实证。”
姜姨娘三言两语就把被告从她自己一人上升到了整个定远侯府。
楚明苒和楚翦姐弟俩深以为然。
楚明苒轻声嘀咕着:“没错,姨娘不会害人的,定是有人记恨侯府,要坏侯府的名声。”
第110章 开棺验尸,死人为证
姜妩还说别人巧嘴,她才是巧舌如簧啊!
公堂外的楚明鸢讥诮地扯了下嘴角,并不着急。
堂内的楚翊侧首朝她看来,姐弟俩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相似的凤眼里皆是成竹在胸的淡定。
楚翊悠然将双手负于身后,煞有其事地点头:
“府尹大人,这有人证,却无‘物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确难判啊。”
他一副局外人的架势,看得杜大人眼角直抽抽。
这小子真当自己眼瞎了吗?!
赖钱氏一个从未上过公堂的市井妇人,说话如此有条理,又这般有底气,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才可以在短短一炷香内一步步地抽丝剥茧,一步步地推波助澜,将局面炒到现在这个地步。
杜府尹就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高人”中必有楚翊的一份。
“赖钱氏,你可有物证?”杜大人顺着楚翊的话发问。
赖大娘打了个激灵,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哑着嗓子喊道:
“老妇虽没有物证,但还有另一个确凿的‘人证’。”
“老妇这次来京城前,特意让儿孙掘了老头子的墓,起棺前来。恳请大人为俺家老头子开棺验尸,查明死因,惩治真凶!”
说着,赖大娘转过半边身,朝公堂外指了指。
青天大白日的,下一瞬,突有一阵凉凉的阴风起,自堂外刮来,吹得围观的百姓脊背一凉。
人群的后方,有人大声嚷嚷着:“棺材来了!”
“有人抬着棺材来了!”
也不用府衙的衙差让围观者让道,这些百姓就避之唯恐不及地为赖三更的棺材让出了一条两尺余宽的道儿。
顺着赖大娘指的方向,堂内以及堂外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两个穿着粗布短打,一看就是父子俩的男子抬着一口陈旧的棺椁出现在安西街上,缓步朝公堂这边走来。
那沉甸甸的棺椁随着两人的步伐“吱呀”作响。
棺身上沾着一些干涸的泥土,黑漆早就斑驳褪色,边缘的木材略显腐朽,可见有些年份了。
这口棺椁的到来令这原本肃穆的公堂一下子变得阴气森森,宛如灵堂般。
随着“咚”的一声——
那棺材被重重地放在了姜姨娘与楚明娇的身边,距母女俩不过短短半尺的距离。
楚明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娇躯晃了晃,很想逃离这个地方。
姜姨娘的脸色愈发苍白,差点没厥过去,终究咬了咬嘴唇,强撑在那里。
坐在前方那“明镜高悬”匾额下的杜大人眼神更复杂了。
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审案不计其数,但涉及开棺验尸的不超过五件,盖因世人皆信入土为安,不是谁都有勇气与魄力开棺验尸的。
楚翊这小子准备得还真是周全,不仅有活着的人证为辅,还有死人为证。
活人能说谎,物证可以伪造,但死人不能。
赖大娘再次对着杜府尹磕头,用额头抵着地面,铿锵有力地说道:
“请青天大老爷开棺验尸,查明亡夫死亡真相!”
如果说,之前赖大娘是被胁迫,不得以为之,发展到现在,她心头也被激起一腔热血。
她家老头子死得实在冤枉啊!
这些年他时不时地入梦向她哭诉自己枉死,不能转世投胎……
杜大人看了看旁边待命的仵作,吩咐道:“准备开棺验尸。”
仵作点点头,立刻去准备家伙什,又令人去喊徒弟。
就在这时,两名衙差押着身穿白色囚衣、戴着镣铐的王嬷嬷走了过来,恰好与仵作交错而过。
王嬷嬷因为奴害主已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关了一个月,不久前刚被判了徒三年,本来快要和其他犯人一起被流放辽东,不想今日又牵扯到了人命官司,再次被提审。
比之上回被押去侯府,王嬷嬷又瘦了一圈,精气神全没了,看着畏畏缩缩的。
看着堂中跪的赖大娘、花婆子几人以及那口刺眼无比的棺椁,王嬷嬷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往下栽倒,但及时被衙差捞住了胳膊。
两个衙差粗鲁地将王嬷嬷扯进了公堂,一脚踢她跪下,镣铐随之发出粗噶的碰撞声。
杜大人冷声道:“王氏,赖钱氏状告你与姜姨娘在十五年前联手毒害她的丈夫赖三更,你可有话说?”
王嬷嬷下意识地看了眼姜姨娘,便慌忙摆手,那镣铐咣当作响。
“大人,冤枉啊。罪妇没有害人性命!”
杀人偿命,王嬷嬷又怎么能承认呢。
杜大人也不再逼问王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赖三更的死因为何,待仵作一验便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拒不认罪,待此案尘埃落定,王氏你便是罪加一等。”
说话间,仵作带着徒弟又回来了,也带来了开棺验尸的家伙什。
王嬷嬷心里惊恐不定,再次看了看姜姨娘。
这一刻,两人的心思达到了同步:那位道长说过,那种毒是验不出来的,旁人看尸体的症状,只会以为他是得急病暴毙。
胡班头找了两个衙差,合力开棺。
一阵“砰砰啪啪”后,衙差们就轻车熟路地撬开了棺椁上的那些棺钉。
当棺盖被打开的那一瞬,一股不可言说的气味从中散了出来,连公堂上的衙差们都退了好几步。
楚明娇更是用帕子捂住了口鼻,生怕中了尸毒。
公堂外的围观者神态各异,有人不安地移开了目光,有人好奇地探头探脑。
仵作用麻布帕子包好了口鼻,这才朝棺椁走近,伸长脖子朝棺内瞅了一眼。
十五年了,尸体的血肉早就腐烂,只余下一具空洞洞的枯骨以及寿衣。
仵作粗眉动了动,心中有数了。
“杜大人,”仵作转过身,面向那面“明镜高悬”匾额,抱拳禀道,“死者的确是中毒身亡。”
杜大人狐疑地蹙眉。
这还没蒸骨验尸,仵作怎敢断言死者是中毒身亡。
仵作卖了个关子:“大人下来一观便知。”
杜大人心里暗暗奇怪,但还是从椅子上起了身,纡尊降贵地下来了。
他也用帕子捂好了口鼻,慢吞吞地往棺椁中看了去,瞳孔一缩。
但见那棺椁中的那具枯骨并非森森白骨,而是呈现出一种发青发黑的状态,一看就是毒入骨髓。
“鬼鸠草……”杜大人轻轻地喃喃自语,脸色大变,“怎么会是鬼鸠草?”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十九年前誉王发动的那场宫变。
第111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只有身处公堂上的几人听到杜府尹低若蚊吟的呢喃声。
“鬼鸠草?”楚明娇一头雾水地低声重复,觉得这三个字有些熟悉。
她搜肠刮肚地苦苦思索着。
赖大娘的儿子与孙子原本就跪在棺材边,闻言,也鼓起勇气去看棺椁内的枯骨。
这一看,父子俩皆是面色大变。
赖大顺颤声道:“娘,爹的尸骨青黑青黑的……爹果然是被毒死的!”
此前,赖大顺并没完全相信老母亲的话,可现在,眼见为实。
就算是他不懂验尸,也能看出来,这泛着青黑色的骨头代表着毒素深入骨中。
“……”姜姨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的,道长明明说……
但再咀嚼道长当时的话,她一张脸变得煞白煞白,暗道不妙。
那位道长说的是:“那种毒是验不出来的,旁人看尸体的症状,只会以为他是得急病暴毙。”
可道长全然没说,待血肉与内脏腐烂后,尸骨会是何种状态。
王嬷嬷终于忍不住朝棺材内的尸骨瞟了一眼,像是见鬼似的,惊骇地瘫倒在地。
“大人!”赖大顺朝杜大人的方向膝行了几步,重重地磕头,“请大人治罪姜氏,为枉死的先父做主!”
杜大人捋着胡须,没说话,快步返回了公案后。
“府尹大人,妾身是冤枉的。”姜姨娘咬死不认,声嘶力竭道。
“就算赖三更是中毒身亡,也不代表毒是我下的。”
“而且,谁又能证明这棺椁中的尸骨是赖三更呢!”
“是他们……精心设下了这个局来陷害妾身。”
她仰着头,双眸中含满泪水,表情极是哀婉动人,如明月般皎洁。
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惜。
几步外的楚翊静静地看着姜姨娘在那里演。
不由想起去年十月他偶然间听到她与王嬷嬷说话,意外得知了她不是他的生母。
当时,在他的逼问下,姜姨娘也同样没说实话,反而编了一个故事忽悠他,说他是王嬷嬷从京郊的一个村子抱来的外人。
现在的姜姨娘也还是这样,只要未到绝路,她总能想到漏洞辩驳一番,果然厉害。
可惜啊……
楚翊转头看向了公堂外的楚明鸢,唇角微翘,身后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尾巴在疯狂摇摆着。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他的阿姐比姜姨娘更厉害。
阿姐料事如神,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姜姨娘不到黄河心不死,绝对不会认罪,但就算她不认,也没用。
阿姐早就连京兆尹会有的反应也一并给算到了。
“啪!”
杜大人又在公案桌后坐定,一拍惊堂木,响声如雷动。
他当机立断,语气铿锵地对着堂下众人说道:
“死者赖三更系中毒身亡,姜氏与其仆王氏涉嫌投毒害人,本官现将这两人暂且收押在京兆府大牢,择日再审。”
“来人,速将嫌犯拖下去。”
“退堂!”
杜大人大手一挥,胡班头就带着几个衙差气势汹汹地朝姜姨娘与王嬷嬷逼近,将二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任姜姨娘如何嘶吼,如何抽泣,她还是被衙差拖下了公堂……
公堂外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姨娘!”
公堂外的楚明苒两眼通红,不知所措地喊着。
她想靠近姜姨娘,却被衙差横臂拦下了。
姜姨娘紧张地对着楚明苒说道:“苒姐儿,你别过来,小心被人冲撞了。”
“我会没事的,杜大人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的……”
“姨娘……”楚明苒颤声喊,泪如雨下。
乍一看,这母女之情实在感天动地。
但围观外头的百姓再也无法对姜姨娘心生一点怜悯,纷纷感慨:人不可貌相啊,这姜氏外表柔弱,实则心狠手辣,阴险狡诈。
“二姐,”楚翊似笑非笑地看着还跪在地上楚明娇,闲闲地说风凉话,“你一向最是孝顺,可要随你姨娘一起去大牢坐坐?”
才刚起身的杜大人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一不小心膝盖就撞上了桌角,痛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道:他以为他们京兆府是客栈吗?
杜大人微一振袖,背着手退下了公堂。
楚明娇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咬了咬苍白的下唇,说:“阿翊,落井下石,有意思吗?”
就在刚才,楚明娇终于想起“鬼鸠草”为何物了。
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先帝突然病危,誉王联合齐国公率领虎贲军发动了一场宫变,若非镇南王及时带兵勤王,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便是誉王顾筹了。
那一场宫变可谓腥风血雨,宗室勋贵和宫中后妃死伤无数,直到现在,誉王的名字还是朝中的禁忌。
据说,先帝之所以英年早逝,并非因病身亡,而是中了毒,“鬼鸠草”之毒。
她之所以会知道,也是小说中曾经提过一笔。
想着,楚明娇一颗心沉了下去,如坠冰窖。
她不再理会楚翊,径自往公堂外的楚明苒与楚翦姐弟俩走去。
因为此案涉及“鬼鸠草”,京兆尹自然不能草草审讯,所以他才会突然决定退堂,并将姜姨娘收监。
这一回,姜姨娘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楚明娇迈过了公堂高高的门槛,停在檐下,脑子里像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清,理还乱。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娇娇!”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音,音调略显尖锐。
楚明娇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西斜的阳光直刺入眼内,令人炫目。
此刻的京兆府大门外,那些围观的百姓因为退堂开始散去,周围的人群稀稀落落。
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京兆府对面的两辆华盖马车,以及站在马车边的一众公子小姐们。
一袭粉色襦裙的谢云岚正快步朝她走来。
“云岚?”楚明娇的声音微微发颤,两眼瞪大。
谢云岚、长乐县主,还有谢、萧家两家的几位公子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对于刚才公堂上发生的事,他们又知道了多少?!
这一刻,楚明娇感觉自己似乎身处海上的一叶孤舟,正前方一排高高的怒浪正以铺天盖地之势朝她席卷而来……
第112章 欠揍到了骨子里
谢云岚走到了距离楚明娇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一张俏丽的小脸绷得紧紧,眼神不善。
她也不与楚明娇寒暄,单刀直入地说:“娇娇,我方才听人说,你不是楚明鸢的同胞妹妹,是你的姨娘将你与楚二公子调了包……”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谢云岚今天是与萧家人、长乐县主一起来看进士跨马游街的。
回程时,经过安西街,看到有人抬棺往而来,谢云岚觉得很不吉利,本想让车夫换条路走的,可萧家四表哥萧子熙说,京兆府那边怕是有什么大案子,令小厮过去问问出了什么大案。
小厮回来说,定远侯府的姜姨娘牵扯到了一桩人命官司,把众人都惊呆了,这才停下了马车,又使人细细地打听了一番前因后果。
当谢云岚听说楚明娇是姨娘生的庶女时,那一刻真恨不得冲进公堂质问楚明娇。
一个妾室生的庶女,怎么有资格当她大哥的妻子!!
谢云岚冷笑:“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面对此刻咄咄逼人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谢云岚,楚明娇被对方狠狠刺痛了。、
她能感受到,不止是谢云岚,街对面的长乐县主以及萧家人都在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着她。
楚明娇脸上火辣辣的,显现出几分难堪之色,像是身上不为人知的隐疾被揭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让她觉得无所遁形,无地自容。
曾经,她觉得她就是她,无论她的生母是谁,都不重要。
现在她才知道,外人的目光有多伤人。
幸好,她还有谢云展!
她像是风暴雨中的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终于有了些许力量。
“云岚……”楚明娇咬紧下唇,斟酌言辞道,“我也是才知道。”
她说得含糊其辞。
对谢云岚的翻脸不认人,颇感心寒。
曾经,因为谢云岚是谢云展的妹妹,她对谢云岚不薄。
万寿节那日,谢云岚在宜春园与小国舅搞出了那等子丑闻,一时流言霏霏,京中贵女皆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彼时,楚明娇依然对谢云岚不离不弃。
谢云岚命好,小国舅的原配恰好病死,如今她可以嫁与袁瀚为续弦,不至于沦落为平妻贵妾。
她现在又风光了,敢挺直腰板出门了,就开始对她落井下石了……
“才知道?”谢云岚讥诮一笑,根本不信楚明娇的鬼话。
耳边响起方才萧家二表姐萧若蘅的声音:“我之前就奇怪,楚二小姐怎么会抢亲姐姐的亲事,难道说……”
“岚表妹,许是我多想了,你别在意。”
萧若蘅让谢云岚别在意,谢云岚却不得不在意。
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楚家姐妹是因为长兄才生了嫌隙。
可方才回顾了一番后,谢云岚忍不住怀疑,楚明鸢是否早在万寿节之前就已经得知了楚明娇的身世,才会对她不理不睬,弃若敝履……
想着,谢云岚的目光穿过楚明娇望向了后方并肩而立的楚明鸢与楚翊。
姐弟俩正亲昵地挨在一起说着话,这谈笑自若的样子绝非一日之功。
谢云岚心里有了答案,眼神又冷了三分。
“我道你为何这般着急地与我大哥成亲,呵,你特意将婚期提前到五月初六,分明就是打着‘木已成舟’的主意。”
楚家竟然这般算计他谢家,简直欺人太甚!
“你胡说什么?!”楚明娇涨红了脸,“分明是谢家提出将婚期订在五月初六的。”
在这件事上,楚明娇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但谢云岚可不管,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楚明娇能说一次谎,就能说一百次。
看她那个生母姜姨娘便是个罪证确凿还谎话连篇,抵死不认的嘴硬之人,真真厚颜又狠毒。
有其母必有其女,楚明娇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云岚越想越觉得不能让这种女人进谢家大门,否则,连谢家都要像定远侯府一样,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那好!”谢云岚抚掌道,昂起了小巧的下巴,“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让她别忙活了,这门亲不结也罢。”
楚明娇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谢云岚,从前的谢云岚对她总是亲亲热热,现在却恨不得将她踩到脚底。
她缓缓道:“云岚,慎言,婚姻大事非儿戏。”
不远处的萧若蘅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二人,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经此一遭,楚、谢两家的这门亲事怕是要吹了。
那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萧若蘅眸中闪过一抹灼灼的光芒。
她自小就喜欢谢家表哥,偏偏表哥与楚明鸢自小就定了亲,根本没有她涉足的余地。
但现在不同了……
楚明娇不过区区侯府庶女,根本不配当谢家的嫡长媳,未来的谢氏宗妇。
“我既然敢说,就敢做。”谢云岚不服气地对楚明娇对视。
两人说话间,定远侯楚敬之与侯府的田大管家终于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楚伯父,”谢云岚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楚敬之,拼着一口气说,“你楚家欺瞒在前,别怪我谢家不义在后。”
“我这就回去禀了祖父、父亲,我大哥是绝对不会娶一个庶女的。”
谢云岚也不管楚敬之与楚明娇是何反应,重重地拂袖,又转身朝萧若蘅、萧子熙一行人走去。
楚敬之是谢云岚的长辈,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脸色忽青忽白,极其难看。
田大管家是个机敏之人,一下马就先找衙差打听了公堂的事,这时走过来对楚敬之禀道:
“侯爷,当年给陆夫人与姜姨娘接生的两个稳婆今天都上了公堂,二少爷与二小姐的身世是瞒不住了。”
何止是瞒不住,今日赖家人千里而来,还抬棺上了公堂,这么大的噱头足以赚足眼球与话题。
怕是今日之间侯府的那点子阴私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楚敬之的脸色更难看了,视线瞥到了公堂外的楚明鸢,看着她倨傲又漠然的眼神,只觉得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刺眼至极,欠揍到了骨子里。
是她,定是她!
第113章 护着她!
“爹,我的事不要紧的。”
楚明娇走到楚敬之身边,面露不安之色,却反而贴心地宽慰起他,“您别为我操心。”
“我更担心的是姨娘,方才那赖稳婆在公堂上状告姨娘杀人灭口,姨娘已经被杜府尹下令暂时收监了。”
“爹,我听说,大牢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连个歇息的地儿都没有……姨娘能扛得住吗?”
她两眼发红,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眸中写着浓浓的担忧。
“娇娇,委屈你了。”楚敬之看着楚明娇那双与表妹姜妩十分相似的眼眸,一阵心疼,“还是你懂事,不像你那个姐姐……”
想到此刻身陷囹圄的姜妩,他心头犹如火上浇油般涌上一股灼灼的怒焰。
“鸢姐儿!”
楚敬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楚明鸢跟前,怒视着她,大声质问,“是你,对不对?!”
“是你安排了那个赖稳婆上公堂状告阿妩的,是不是?!”
他用的是疑问的口吻,但表情十分笃定。
“一切的始作俑者定是你!”
除了他这个睚眦必报的长女,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人选。
当这丫头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用来对付二弟两口子时,楚敬之觉得非常痛快。
可现在,当她站到自己的对立面时,楚敬之又恨不得把这丫头塞回她娘的肚子里!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这样的讨债鬼!
“大姐姐,真的是你吗?”
楚明苒也走了过来,她的身边,楚翦紧握着拳头,浓眉深锁。
就站在楚明鸢身边的楚翊仿佛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般,就这么被无视了。
楚翊迈开腿,正要挡在楚明鸢跟前,却被一只素手按退了。
楚明鸢既然敢做这件事,自然已经考虑好了所有的后果,这其中也包括她爹与祖母的责难。
“爹,你说这话可真奇怪。”楚明鸢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她爹暴怒的双眼,平静依旧,“我是始作俑者?”
“姜妩十五年前杀了人,我那会儿才刚出生,能逼她去杀人吗?!”
“爹,您都这么大人了,说话还是要深思熟虑,免得被人笑话。”
听在楚敬之耳里,这番话不仅是楚明鸢承认了是她幕后主谋,而且还在挑衅他为父的权威。
“逆女,你到现在还不知错吗?!”
楚敬之气得五官扭曲,阴森森地扬起右臂,大掌对准楚明鸢的面庞就要挥下……
可手臂才挥下一半,就顿在了半空中,一只年轻人的手掌从一旁强势地横了过来,单手扭住他的手腕,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如拉满的弓弦绷紧。
“放开本侯!”
楚敬之厉声道,下意识地挣扎,可对方冰冷的五指如同铁钳般牢固,力气如此之大,让他的腕骨都快被捏碎了,一股透骨的痛意袭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偏头去看。
身边的青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因为站得太近,他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对方的五官,逆着夕阳炫目的光晕,青年眉目如画的脸庞上,面无表情,气质显得有些阴冷,有些傲慢。
他静静地俯视着楚敬之,给了一个很短暂的,冷酷无情,又骇人得让楚敬之毛骨悚然的眼神。
“萧无咎?”楚敬之大吃一惊。
被萧无咎用这种陌生的目光盯着,楚敬之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有种很微妙的直感,他觉得萧无咎在生气,还是想杀人的那种……
但随即,楚敬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清冷矜贵如谪仙的萧探花可是斯文的读书人,怎么会杀人呢。
萧无咎没搭理楚敬之,反而低头去看楚明鸢,恰好看到小姑娘默默地缩回了那只快要踹到她爹胫骨的右脚。
精致好看的绣花鞋飞快地收入裙裾之内,只余下鞋尖上的那对蝴蝶扇动着薄纱制成的翅膀,颤颤巍巍,煞是可爱。
萧无咎心头的无名火瞬间被浇熄,唇畔又有了一丝笑意。
他终于松开了楚敬之的右胳膊,淡淡问:“侯爷,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极轻极淡,又成了平日里那个纤尘不染的探花郎。
“……”楚敬之张张嘴,想说他教训自己的女儿不行吗?
可一旦说了,就必须涉及下一个问题,他为何要教训楚明鸢,就不得不说姜姨娘被京兆府收监的事。
楚敬之挫败地闭上了嘴,揉了揉被萧无咎攥得发疼的小臂,“嘶”了一声,怀疑肯定是起淤青了。
这个萧探花不是读书人吗?手劲这么大!
一旁无人在意的楚翊见姐夫来了,摸摸鼻子,识趣地退了两步,继续看戏。
不远处的楚明娇也看到了这一幕,看着萧无咎伸出手,轻柔地抓住了楚明鸢的右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楚明娇一时怔住,太阳穴突突乱跳。
突然间,她有些受不了萧无咎握着楚明鸢手的样子。
今日以前,萧无咎在楚明娇心中,最大的标签便是三公主念念不忘的早逝白月光。
因为英年早逝,在这个书中世界并未留下浓墨重彩,让他这个人的形象就像是一个漂亮的纸片人,没有真实的血肉感。
楚明娇对他更多是那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心态。
她原以为萧无咎之所以同意换亲,是因为于他而言,他只是要娶一个侯府的小姐为妻,是谁都无所谓。
现在,她才发现萧无咎待楚明鸢不太一样……似是那天上谪仙下了凡尘。
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在楚明娇心中喃喃说着。
“那不是九叔吗?!”正在街对面的萧若蘅看着萧无咎的背影,失声喊道。
“我还从未见过九叔这种样子……”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也有些艳羡。
就在她身边的萧子熙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心想:二妹没见过,是因为她是姑娘家,没人会与她说这些。
家中兄弟几个可是从叔伯那里听说过九叔的不少壮举……
总之,今天九叔交待的差事他是完美地办成了,晚上他可以找九叔讨赏去了。
第114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萧子熙不着痕迹地扫了谢云岚与长乐县主一眼,若无其事地说:
“岚表妹,时候不早,我们先送你和县主回去吧。”
目光在掠过谢云岚时,眼神有些古怪。
万寿节后,他曾偶然听母亲叮嘱胞妹说谢家表妹坏了性子,让胞妹以后不要再与她往来。
彼时,他还觉得谢云岚倒霉地沾上了小国舅,实在可怜,自家不该落井下石。
可方才看谢云岚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样,他才算领会了母亲的意思——无论楚明娇是不是侯府嫡女,她与谢云展的亲事都轮不到谢云岚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置喙,可她呢,竟堂而皇之地冲到定远侯跟前叫嚣。
谢云岚没注意萧子熙的异状,她急着回伯府将楚明娇的身世告知双亲,连连颔首:
“表哥说的是。”
“我们赶紧回去吧。”
谢、萧两家的马车沿着安西街继续往东,渐行渐远。
背对着他们的萧无咎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的,仿佛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楚敬之不想家丑外扬,说不出话来,反倒楚明鸢无所顾忌,先开口了:
“姜姨娘被苦主状告十五年前杀人灭口,我爹觉得此事与我脱不开干系,所以要打我。”
“难道我冤枉你了?!”楚敬之七窍生烟地瞪着楚明鸢,怒道,“你分明是挟嫌报复!!”
站在楚明鸢身后的楚翊默默将拳头放在唇畔,掩住嘴角的那丝笑,心道:
这件事他们爹倒没冤枉他们,的确是与他们姐弟脱不开干系。
阿姐不打无把握的仗,早在让赖大娘与花婆子上公堂前,就让她们演练过数十次,把杜府尹以及姜妩可能有的反应都预判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无中生有地让花婆子成了姜姨娘谋害赖三更的“人证”。
至于那具棺椁,他们也是提前从棺底撬开棺材,开过棺也验过尸,早有了万全的准备,这才令赖大娘今日来京兆府击鼓鸣冤。
京兆府外那些围观的百姓本来已经差不多散去,如今一看定远侯来了,不少人又驻足。
更有人因为定远侯作势打人的样子,又慢慢地围了过来,站在十几步外,对着定远侯指指点点,看好戏。
“爹,”楚明鸢并不直面她爹的质问,凉凉一笑,反问道,“难道我还能把刀架在姜妩脖子上,逼着她去杀人?!”
“我的亲弟弟被姜妩调包,十五年来,我与弟弟见面不相识,难道我还要以德报怨地把姜妩供奉起来不成?!”
楚明鸢喉口微微酸涩,即便她早就看清了这个生父的本性,这一刻还是有些意动神伤,忍不住为了生母与弟弟感到委屈。
旁观的百姓听懂了,哗然一片,纷纷指责起楚敬之。
“这当爹的实在偏心啊,原配嫡女被偷了弟弟,就够惨了。如果是我,非打得那什么姜姨娘去半条命不可,呵呵,姨娘杀了人,当爹反而指摘起原配嫡女,这是个什么理啊?”
“我是看出来了,这个定远侯定是戏本子里说的那些宠妾灭妻之流,所以那姨娘才会胆大包天用庶女调包嫡子!”
“指不定这当爹的也掺和了一脚呢。”
“古有妲己迷得纣王杀子,我瞧那姜姨娘就是个狐媚子,早就把定远侯迷得找不到北了。”
“……”
这里没有杜府尹维持秩序,百姓们自然肆无忌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议论声清晰地进入楚敬之耳中。
楚敬之被说得面皮火辣辣的,心头的火气又开始蹭蹭蹭地往上涨,右臂又蠢蠢欲动。
可右手才抬起一些,就见萧无咎垂眼凉凉地睨了过来,轻轻说:“岳父,君子动口不动手。”
似在警告楚敬之,你再碰她一下,试试看。
楚敬之心想:他方才也没碰到这逆女一根汗毛好不好!
反倒是他的骨头差点没被未来女婿给生生折断了。
“萧探花,你别误会了我爹。”楚明娇这时走到了楚敬之身边,温温柔柔地解释道,“我爹只是一时义愤,并没有对姐姐动粗的意思。”
“此案尚未查清,真相到底如何也还是未知之数。”
“姐姐既然找到了当年的两个稳婆,发现事情有疑,本该告诉爹爹和祖母,让他们来查,而不是鼓动那赖稳婆来击鸣冤鼓,闹得天下皆知……最后只会带累侯府的名声。”
“姐姐,你实在是太鲁莽了!”
楚明娇说得义正言辞,一派公允无私的样子,听得楚敬之连连点头,觉得次女才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然而,萧无咎全然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反问楚明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好糊弄?”
这句话连不止是针对楚明娇,连楚敬之也一并给刺伤了,意思是说,楚敬之很蠢,很好糊弄。
萧无咎的眼神和话语明明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却让楚明娇觉得毛骨悚然。
似是被一头狩猎的雪豹盯上了,对方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她,让她有种无处可逃之感。
“不是你说的那样……”楚明娇心头微梗,慢慢地眨了眨眼,水当当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层雾,楚楚可怜。
“我只是觉得家事不该闹到公堂……”
楚明娇想不明白,萧无咎认识楚明鸢不过才月余,为什么要掺和到侯府的家务事里,总不至于两人才见过几次后,他就对楚明鸢情根深种了吧?
甚至还为了楚明鸢,做出要跟定远侯府撕破脸皮的架势……值得吗?
楚明鸢深深地觉得楚明娇真是深得姜姨娘的真传,两人真不愧是亲母女,不见黄河心不死。
“赖三更又不是侯府的家仆,人命关天,怎么能叫家事呢?”楚明鸢做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引来那些百姓一阵叫好声:“不错,人命关天!”
“这位楚大小姐真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爹爹,听我一句劝,”楚明鸢故意顿了顿,用和缓而清晰的声音劝告楚敬之,“您若是与誉王无甚牵扯,还是早点写放妾书得好。”
第115章 分身有术
一听到“誉王”这两个字,楚敬之脸色大变,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对着楚明鸢斥道:
“你胡说什么?!”
“这两个字是你能随意提的吗?!你可不要给家里招祸!”
楚敬之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上,真怕下一刻就有锦衣卫的探子跳出来说他是誉王同党,将他拿下。
“原来二妹还没跟爹说啊。”楚明鸢微微叹气,用一种说不上悲悯还是讥诮的眼神看着楚敬之。
怎么回事?楚敬之一头雾水,田大管家连忙走过来,附耳对着楚敬之禀了死者中“鬼鸠草”之毒的事。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楚敬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高大的身躯都僵住了。
他想说不可能的,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似有无数蜜蜂嗡嗡乱撞。
十九年前,那场宫变的危机化解后,誉王以及齐国公皆伏法,两府亲眷皆被判了午门斩首,无一活口。
可是誉王的谋士宋景晨在围捕中逃之夭夭,这宋景晨善于用毒,“鬼鸠草”之毒便是出自他之手。
更重要的是,宋景晨手上有一份名单,那是“誉王党”的名册。
如果毒害赖三更的人真的是姜妩,那么便涉及一个问题,姜妩是从何处得来的“鬼鸠草”,她可认识宋景晨?
楚敬之的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阴沉的目光朝正前方的京兆府衙门望去,犹豫要不要进去找杜府尹聊一聊。
正踌躇着,西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朝这边而来。
“胡班头,杜大人在吗?出大事了!”
一个衙差打扮的男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脸色极其难看。
“阎伍,怎么了?”胡班头从里头迎了上来。
阎伍喘了口大气,慌急慌忙地说:“西勒使臣团在西郊的驿馆被人行刺……西勒三王子被刺客一箭射伤了,射伤他的箭是玄翎箭。”
“玄翎箭?”胡班头面色微变,喃喃道,“难道是景小将军?”
整个大裕皆知,玄翎箭是景家特制的羽箭。
此箭以雕羽作为箭翎,平稳性远超普通羽箭,而且箭尖上带有特殊的倒钩,人在中箭后,一旦硬拔,箭尖会带出一大块血肉。
胡班头也没顾上与楚敬之见礼,就带着那个叫阎伍的衙差匆匆进去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瞬间就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若是坏了两国议和,景愈便是我大裕的千古罪人……”楚敬之喃喃说着,神色一肃。
他知道,那位西勒三王子此次来大裕,既是为了护送那位和亲的七公主,也是代表西勒王正式与大裕议和的使臣。
楚明鸢将她爹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萧无咎,眼尖地瞥见他肩头一片小巧的玉白色花瓣。
她想也不想飞快地拈起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眸光微闪。
她曾路过西郊的那间驿馆好几次,记得那附近就有一片杏花林。
萧无咎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唇角愉悦地翘了翘,垂眸勾起她一根手指头。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温暖细腻,与他的硬朗粗糙迥然不同。
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四个字:软玉温香。
“也未必是景愈。”楚明娇蓦地插嘴,引得萧无咎掀了掀眼皮,瞥了她一眼。
见众人疑惑地朝自己看来,楚明娇咬咬唇,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
想了想后,她又找补说:“我曾听云展哥哥说过,景愈身中剧毒,就算侥幸活着,也会去了半条命,怕是没法动武……”
在小说中,景愈再现身时,早就武功全失,羸弱不堪,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刺杀西勒三王子的那个刺客绝对不是景愈。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楚敬之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不是景愈的话,还会有谁呢?”
楚明鸢一言不发,指尖还拈着那片杏花的花瓣,纤长卷翘的眼睫颤了颤。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无咎:“是啊,是谁呢?”
四周一片静默。
“……”楚明娇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景愈,也就剩唯一的可能性了——景愈的表弟,镇南王的嫡子,顾渊。
顾渊与景愈直到现在还潜藏在京城吗?!
楚明娇忍不住就朝四周环视了一圈,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片危机重重的丛林之中,脊背一寒。
万寿节那日,她忽然福如心至,有了一个怀疑——
顾渊也许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
这半月来,她绞尽脑汁地把她所认识的京中子弟都回想了一遍,想找出其中可疑的人选,却一无所获。
终究是她对顾渊这个人的了解太少了。
原著坑了。
大反派顾渊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出场过,只是一个活在主角与配角话语中的人物……
楚敬之同样心事重重,思绪飞转:西勒三王子在大裕被刺杀,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可想而知,必会对两国议和产生难以预估的影响。
接下来,京畿一带怕是又要戒严了。
而杜府尹身为京兆尹,统管京畿各项事务,包括治安,说不准很快就被皇帝宣召问责。
杜府尹怕是没心思理会自己了。
心中有了计较,楚敬之当下转过了身,对着几个儿女道:
“娇娇,苒姐儿,阿翦,你们都先跟我回府去。”
他直接略过了楚明鸢与楚翊,径自朝马车走去。
心道:鸢姐儿这丫头满口鬼话,但方才还是说对了一句,定远侯府必须与姜妩划清界限才行。
绝对不能因为姜妩一人,而拖累了整个侯府。
楚明娇静静地望着楚敬之毫不留恋的背影,心里清楚地知道一点:
无论她爹过去有多偏爱姜姨娘,那也抵不过他的爵位,姜姨娘怕是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她爹就是这么一个男人,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这一点,连姜姨娘都也清楚得很,所以早就偷偷给自己存了一笔私房钱。
楚明娇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眸底蓄起一片阴影。
她得设法去京兆府大牢见一见姜姨娘才行。
这么想着,她心底有些急切,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招呼弟弟妹妹:
“苒姐儿,阿翦,我们走吧。”
楚翦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拉上了楚明苒。
楚明苒魂不守舍地跟着走了,只觉得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彻底崩塌了,粉碎了。
她的未来一片晦暗。
没了姨娘,她也就失去了护卫她、支撑她的保护伞。
以后,这侯府还有谁会为她筹谋呢?
她又不似二姐姐,已经有了一门人人艳羡的好亲事,谢云展对她一往情深……
再看向楚明娇的背影时,楚明苒的眼底难掩妒恨,心底浮现一个念头:
若不是为了二姐姐,姨娘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上马车时,楚明苒眼角的余光瞥见西方天际,夕阳刚刚落山,晚霞如一丛火焰般染红了天边,即便此时肆意燃烧,却终究仍会被黑暗吞噬……
就像是她一样。
第116章 没有后悔药……
看着楚敬之他们上了侯府的马车,萧无咎冷不丁地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话题:
“你喜欢海东青吗?”
他侧脸盯着楚明鸢问。
楚明鸢一愣,就听身后传来她弟弟兴奋异常的声音:“海东青者,鹰品之最贵重者也。”
“阿姐,海东青可是万鹰之神,还是太祖皇帝最喜爱的猎手。”
“姐夫,你难道会驯养海东青?”
楚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姐夫,把大大的“羡慕”写在了脸上。
不待楚明鸢说话,萧无咎就擅自有了结论:“海东青又凶又乖,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送你们回去吧。”
楚明鸢一脸懵,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与弟弟两两相望,才渐渐回过味来。
忍不住指着自己问弟弟:“我看着很柔弱吗?”
她看着很需要保护的样子吗?!
像她爹这种四体不勤、拳脚稀松的人,来一个,她打一个;来两个,她揍一双。
“……”楚翊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为姐夫掬了一把同情泪。
阿姐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不解风情了?
楚翊探过一只手,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姐姐的头发。
从安西街回侯府的这一路上,街道上肉眼可见地骚乱起来。
时不时就有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人策马奔驰而过,路上的百姓避之唯恐不及,一股鼓噪不安的气氛随之蔓延。
楚明鸢掀帘看了看马车外悠然策马的萧无咎,这个始作俑者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态度,令她不禁叹服。
瞧他心情不错的样子,看来是从西勒人手里拿到了“解药”。
这一世,景愈能活下来的话,应该可以亲手为景家洗雪沉冤了吧。
当夕阳彻底落下时,他们一行人回到了定远侯府,天色昏暗。
经过一路的沉淀,楚敬之此刻差不多冷静了下来,在仪门下车后,虎着脸,对楚明鸢和楚翊姐弟俩说:
“你们俩别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
“你们姐弟这般恣意妄为,不仅坏了娇娇的亲事,还害得侯府与誉王牵扯在一起,说不得会为侯府招来弥天大祸,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们,何以服众!”
“我明天就叫族长、族老们过府,把你们姐弟除族!”
楚敬之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额角根根青筋暴起,越说越气。
楚明鸢以为她的亲事定了,自己就拿她无可奈何吗?!
一旦被除族,他们姐弟就成了无根浮萍,楚明鸢没了娘家撑腰,而楚翊更无法在国子监立足。
楚敬之失控的咆哮声将仪门附近的下人们都引了过来,一道道目光俱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对父女。
心里都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原来姜姨娘被拿去京兆府的事与大小姐有关!
还未下马车的楚明娇自窗口冷眼看着这一幕,眼底冰凉。
这一次,楚明鸢真的做得太过了,也同时把她自己逼上了绝境。
她转头去看楚明鸢的表情,期待看到她惊恐后悔的样子,却见楚明鸢竟然弯着唇角在笑,梨涡浅浅。
不仅楚明鸢在笑,连楚翊也在笑。
旁边的婆子提着两盏灯笼,晚风一吹,一摇一晃的烛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分外诡异。
“爹,你确定不先写放妾书,而要请族长吗?”楚翊用近乎怜悯的口吻说,“我怕被除族的人变成你。”
“我和阿姐是无所谓,大不了就过继出去。”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楚敬之的意料,楚敬之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时游移不定。
楚明鸢代他们爹做了主,吩咐婆子道:“去请太夫人、二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到明晖堂一叙,就说……我爹有关乎侯府存亡的大事与他们商议。”
她轻飘飘地斜了楚敬之一眼,那眼神似在说,爹,这定远侯府并非你一人的侯府。
楚明鸢招呼上楚翊,也不管她爹是何反应,姐弟俩肩并着肩,径直朝着外院正厅明晖堂走去。
为他们引路的那盏灯笼随之摇曳而去……
楚明娇慢吞吞地下了马车,即便两脚落了地,依然觉得虚浮,不踏实,心乱如麻。
从正午殿试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一切就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失控了。
让她忽然间清醒地意识到,那本小说的视角是从男女主出发的,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中还有许许多多她未知的事件,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化,都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像是书中从未提及姜姨娘曾用“鬼鸠草”毒死过人……
楚明娇闭了闭眼,眼眶干涩。
这一瞬,她有些后悔了,忍不住就想:是不是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将谢云展从楚明鸢手里抢过来?
没有这根导火线,是不是就不至于挖掘出姜姨娘这见不得人的阴私?
然而,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所以,后悔没用,难过没用,绝望没用。
她该想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当楚明娇在明晖堂坐下时,一时还没理清思绪。
太夫人、三老爷、四老爷以及世子楚随等人很快闻讯而来,只缺了二老爷楚勉之没来。
田大管家大致与众人说了姜姨娘被十五年前的稳婆状告杀人灭口的事,气氛渐渐凝重。
太夫人用一种掺杂着厌恶与失望的眼神看着楚明鸢,断然道:
“除族吧,像你这种搅家精是留不得了。”
有这个大孙女在,侯府上下都会被搅得不得安宁。
第117章 无甚牵挂,也无甚归属感
楚翊霍地起身,直直地望着上首的太夫人,目光如刀子般冰冷锋利。
“除不除族,也不是祖母你说了算的。”
他不喜欢祖母与父亲这么对姐姐说话!
过去这十五年,他在这定远侯府只能算一个寄住的过客。
无甚牵挂,也无甚归属感,若非如今有了一胎双生的姐姐,他随时可以包袱款款地一走了之。
当少年收敛了平日里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时,像是换了个人般,睥睨间,尽显倨傲、骄矜之态。
看着桀骜不驯的楚翊,太夫人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怒道:
“放肆!”
她就知道这孩子体内流着陆家的血,必是个不安分的,才想把他养在姜妩那里,压一压他和陆氏的气性,如此方能保家宅安宁。
没想到的是,十五年后的现在,楚明鸢竟然发现了楚翊与楚明娇的身世……
如今看来,楚翊这孩子怕是对侯府生了怨。
“阿翊,这是你祖母说的,自然算。”
这时,二夫人林氏走到明晖堂外,凉凉地接了一句。
她来的正是时候,刚好听到了祖孙俩方才的对话,脸上不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楚明鸢姐弟俩实在是活该,害得她家老爷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榻,连衙门的差事都耽误了,惹了上峰不快,差点就差事不保。
还是林氏使人往上峰府上送了厚礼,这事才算揭过去了。
林氏一边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边端着长辈的架子,斥道:
“阿翊,你和你姐姐今天真是闯下大祸了,连带娇姐儿的亲事怕是也要泡汤。”
说风凉话的同时,她还不忘捅了楚明娇一刀。
心中多少有些遗憾,早知道今日她也一起去京兆府看长房的笑话了。
“……”楚明娇脸色微僵,一言不发地朝正厅外望了一眼,心里也担心谢云岚回去告诉谢家人后,他们会作何反应。
她不担心谢云展,只担心最重视嫡庶的谢大夫人容不下她,一意孤行地要退亲……
“阿翊,你怎么能这么对祖母说话。”楚明鸢慢条斯理地对着楚翊说。
听得太夫人与楚敬之母子俩露出胜利的表情,楚明鸢现在才知道怕,知道低头了,晚矣!!
楚明鸢接着说:“祖母和爹是不知内情,才会这般口不择言,你与他们计较什么。”
她看似在斥责楚翊,实际上却是在说太夫人与楚敬之无知愚昧,直说得母子俩的脸色又青了。
“坐下说话。”楚明鸢轻轻拍了下楚翊的小臂,微微地笑。
就是有朝一日,他们姐弟俩要离开定远侯府,那也不会是侯府弃了他们,而是他们弃了侯府。
她对着弟弟使着眼色,又塞了一包松仁桂花糖给他,才把这小子给哄好了。
太夫人压下心头的躁意,攥了攥手里的佛珠串,耐着性子道:“好,你说。”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还能耍什么花样。
楚明鸢半点也不着急,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先浅啜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京中有一个名叫白云观的道观,十几年前香火甚是旺盛,这些年没落了……祖母和父亲应该也记得吧?”
楚敬之点点头:“你提白云观作甚?”
他与太夫人也都去过白云观上香,当年白云观出了一个擅长炼丹与道医的高人,曾一度香火鼎盛,后来随着那位高人云游四海,白云观也没落了。
楚明鸢继续往下说:“白云观中有一位天一道长,据说道法高深,还擅长炼丹,当年,京中的不少人家都曾找那位道长‘重金’求过丹药。”
“我问过府里的旧人,十六年前,姜妩笃信道法,时常带着王嬷嬷去观里上香,她也曾找天一道长求过丹药。”
楚明鸢在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提起这位天一道长与炼丹作甚?二夫人林氏露出不耐之色,正要催促,就听楚随若有所思地说:
“你是说,赖三更所中的‘鬼鸠草’之毒,就是来自那位天一道长?”
她这位大哥总算还有点脑子。楚明鸢给了楚随一个赞赏的眼神,又道:“我猜那位天一道长就算不是宋景晨,也是他的徒子徒孙。”
楚敬之悚然一惊:“宋景晨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留在京城?!他是疯了吗?!”
“您没听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楚翊口含着糖粒,含糊其辞地嘲讽他爹。
楚敬之懒得与这逆子计较,想问楚明鸢有何证据,可嘴巴才张开,外头就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女音:
“太夫人,侯爷,有贵客到了!”
太夫人蹙了蹙眉,抬眼看了下外面的天色。
夜幕已是一片近乎墨黑的深蓝色,隐隐可见一轮模糊的圆月。
这已经是接近宵禁的时间了,什么样的“贵客”会在这种时候来访,真是没规矩!
楚明娇心尖一跳。
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长兴伯府的人来退亲?
来禀报的门房婆子很快跑到了正厅外,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走到近前,禀道:“是英国公夫人造访,说大小姐于英国公府有恩,她要亲自酬谢大小姐。”
正厅内,满座皆惊。
太祖皇帝建立大裕朝后,封了四公、二十八侯、二伯作为开国功勋。
在齐国公府因谋逆覆灭后,开国四公只余其三,英国公便是其中一位,府中还藏有别称“免死令牌”的丹书铁券,其尊荣不是这十几年逐渐没落的定远侯府可以相提并论的。
只是,楚明鸢又是何时攀附上了英国公府?
第118章 天下多是枉死鬼
太夫人不敢轻慢,差点要起身相迎,但想想,又坐了回去,对大儿媳刘氏说:
“你出去迎一迎英国公夫人。”
于刘氏而言,这是好事,几乎迫不及待地起身。
林氏也道:“大嫂,我随你一起去。”
妯娌俩才走出正厅,迎面就看到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四十来岁满头珠翠的华服美妇从外仪门方向朝这边走来。
那美妇远远地就对着刘氏笑:
“刘妹妹不必相迎了,天色不早,我们这般不告而访,已是失礼。”
刘氏还从来没被这位从来眼高于顶的英国公夫人这般亲昵地喊过妹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笑盈盈地寒暄道:“姐姐客气了。”
“楚、方两家几代世交,何必说这等见外的话。”
妯娌俩有说有笑地将英国公夫人迎进了明晖堂中。
定远侯特意将下首的位置让给了将英国公夫人,又有丫鬟给众人重新上了一轮新茶。
英国公夫人见楚家几房人都在这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是不露声色,谈笑自若地又为自己的突然造访先道了一番歉。
接着,她含笑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楚明鸢,“你是鸢姐儿吧。”
“说来我与你母亲也有几分渊源,从前都曾拜于戚先生门下学琴,你三岁时,我还抱过你呢。”
“方夫人。”楚明鸢落落大方地对着她欠了欠身,“我也曾听先母赞过夫人的琴艺,说夫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两人简单寒暄一番后,英国公夫人就直入主题:“今儿本来我家老祖宗想亲自来向鸢姐儿你致谢的,我看着这天色已晚,就把人拦下了,自己先过来了。”
“这事说来也是我方家的伤心事。”
她环视周围一圈,看着上首的太夫人继续说,“太夫人想必也记得我家国公爷有个嫡妹,名叫阿毓,嫁给了诚郡王世子。”
“十四年前,阿毓怀胎五月时,忽然得急病没了,当时她才二十出头。”
“这些年,我家老祖宗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总觉得阿毓死得蹊跷,国公爷也以为是她多想了,当时太医院的好几位太医都给阿毓看过,没什么蹊跷。”
她说到这里,包括太夫人在内的众人都隐隐猜到了什么,不由肃然。
英国公夫人道:“今儿我与小女去看进士跨马游街,回程时经过京兆府听说了开棺验尸的事,回去与我家老祖宗顺嘴一提,老祖宗就认定了阿毓当年必是中了‘鬼鸠草’之毒。’”
“她老人家不顾国公爷的阻拦一意孤行,带人冲去了阿毓的墓地,开棺验尸……阿毓之死果真有蹊跷!”
当时,连英国公夫人都捏了把冷汗,婆母直接下令把诚郡王府的守墓人都给打了,后来诚郡王府的人闻讯而来,两边对峙,按照那会儿剑拔弩张的情况,若是方毓的死因无异,那么英国公府就势必要面对诚郡王府的责难,便是闹到皇帝那里,也是英国公府理亏。
待开棺之后,真相就一目了然——棺椁之内,是一具同样发青发黑的枯骨。
二夫人林氏惊骇地脱口道:“诚郡王世子妃也是中了‘鬼鸠草’之毒?”
“不错。”英国公夫人点点头,用帕子拭了拭发红的眼角,“棺椁现在已经抬去了京兆府,我家国公爷亲自去报的官。”
“阿毓终于能沉冤昭雪了。”
厅内好几人倒抽了一口气,表情愈发凝重。
林氏脊背发寒,再想起方才楚明鸢说过当年京中不少人家都曾去白云观求过丹药,就觉得细思极恐。
每年京中得急病暴毙的人数不胜数,这其中混了多少人是因为中毒身亡呢?
这时,英国公夫人站了起来,郑重地对着楚明鸢屈膝福了福:
“鸢姐儿,我代我那苦命的小姑子谢谢你,若非是你,谋害她的凶手怕是会逍遥法外,而她无辜枉死,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宁。”
妇人的声音微微沙哑,显现出几分哀痛与追思。
“夫人不必如此。”楚明鸢上前扶住了她,将对方捋直了,正色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夫人如此谢我,我才受之有愧,毕竟我有私心。”
楚明鸢说得是真心话。
上一世,方毓之死同样大白于天下了,不过是因为四年后凶手再次害人,于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宋景晨十几年前在白云观化名天一道长的事也被挖了出来。
此案轰动了整个京城,为此,京中许多人家纷纷去掘了自家的墓,开棺验尸,由此查明了不少陈年旧案,那些人犯将京兆府的大牢都塞满了。
英国公夫人又擦了擦眼角,莞尔一笑:“你这话说的,谁又没有点私心呢?”
转瞬之间,她已经恢复了平静,亲昵地握着楚明鸢的一只手,“我家老祖宗说了,明日她要亲自登门来谢你。”
“她还问我,像你这么机灵的姑娘不知道许人了没,想让你当的孙媳妇。”
“我告诉她,一家有女百家求,像你这般才貌双全又机敏的小姑娘,自是早被别家给定走了,哪里还轮得我生的那朽木疙瘩。”
“我瞧着,萧探花与你般配得很!”
英国公夫人说得眉飞色舞,太夫人听着却觉得心塞,听出对方话外有话,有意在为楚明鸢撑腰。
太夫人差点没捏碎手里的佛珠串,不咸不淡地说:“方夫人,你也别这么夸她了,这小孩子不经夸的……”
她冷睨了楚明鸢一眼,这丫头以为有英国公府撑腰,自己就不敢将她除族了吗?!
英国公夫人心里有些看不上楚太夫人,正打算嘲她几句,方才那门房婆子又匆匆地来了,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禀:
“太夫人,方才礼部黄侍郎的夫人给府里递了帖子,说明天想来求见大小姐……”
自家大小姐怎么出去一个下午,就成香饽饽了呢?
那张帖子被送到了太夫人手里,英国公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张帖子一眼,想到了黄侍郎家的老三当年似乎也死得有些蹊跷。
看来也不用她替楚大小姐撑腰出头了,这几日,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烂了。
英国公夫人心中有数了,便又笑道:“太夫人,侯爷,鸢姐儿,今日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明日再陪我家老祖宗登门致谢。”
英国公夫人行事风风火火,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只留下一屋子的楚家人面面相觑。
夜色渐浓,几枚稀稀落落的星子散落在圆月四周,闪着微弱的光点。
率先打破沉寂的人是世子楚随:
“鸢姐儿,我娘的死可有蹊跷?”
不轻不重的一句问话,颇有石破惊天之效。
第119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待楚明鸢说话,楚敬之先一步对着长子斥道:
“阿随,你胡说什么?!”
太夫人气得整张脸庞涨成了紫红色。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原来前面楚明鸢铺垫了那么一番话,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步步推进,步步引导,其用意便是为了一点点地挑起楚随的疑心,离间他们父子,让他们离心离德。
这丫头真是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
此时此刻,太夫人也顾不上训斥楚明鸢了,对着最宠爱的嫡长孙道:
“随哥儿,你莫要中了鸢姐儿的挑拨之计。”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就是存心的,存心闹得侯府家宅不宁。”
太夫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重重地拍桌。
二房、三房以及四房的人却是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从前他们没觉得不对劲,可如今回想起来便觉得事有蹊跷,楚敬之的原配大姜氏并非身子孱弱之人,怎么就会在感染了一场风寒后,就每况愈下,短短半个月人就没了……
几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府内皆知,在楚随的生母大姜氏死后,楚敬之本欲续娶姜妩,偏逢侯府有难,这才改娶了陆氏为续弦。
假使大姜氏真是姜妩所害,那么楚敬之就免不了有“宠妾灭妻”之嫌!
甚至于,会有人怀疑大姜氏之死是否也与楚敬之有关。
这一些,连楚敬之也想到了,面色变得非常难看。
耳边再次响起楚翊之前在仪门说的话:“爹,你确定不先写放妾书,而要请族长吗?我怕被除族的人变成你。”
对于太夫人与楚敬之的斥责,楚随恍若未闻,深沉的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楚明鸢,仿佛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他将方才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又问了一遍:
“鸢姐儿,我娘的死可有蹊跷?”
字字铿锵,青年性子中的执拗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对于这位嫡长兄,楚明鸢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
想当年,大姜氏缠绵病榻之际,侯府已经张罗着给楚敬之找续弦,站在楚随的立场,这是对大姜氏的一种背叛。
楚随不能责怪生父,就只能把账记在继母陆氏的身上,连带也疏远了楚明鸢与楚明娇。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楚明鸢早就在上辈子就看出来,楚随对生母之死心存疑虑——他一直怀疑陆氏与大姜氏的死脱不开关系。
在这一点,她与他半斤八两。
前世,她和楚明娇曾偶然间看到姜姨娘偷偷地在烧纸钱,嘴里说着:“姐姐,你在天之灵,别怪我。”
当时她本想去质问姜姨娘,却被楚明娇拉住了:“今日是娘亲的死忌,姜姨娘这是在给娘亲烧纸钱吗?”
从那一日起,楚明鸢就对陆氏之死心生疑窦。
再后来,天一道长的案子曝光后,她彻夜辗转,独自回到侯府,不顾祖母与父亲的反对,坚持开棺验尸。
然而,陆氏的死并无可疑之处,她是因为生产伤了身子,才会在双十年华香消玉殒。
为了这件事,她才会彻底与侯府决裂。
怕是上一世,她枉死在谢家,侯府中也不会有人在意。
楚明鸢自嘲地撇了下嘴,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哥,这件事你不应该问我,该问问你自己,你为何会有此疑虑!”
“想要解开你心头的疑惑,方法就在眼前。”
开棺验尸。
只要开棺验尸,大姜氏的死因也就一目了然。
楚明鸢眸底掠过了一抹冷芒。
她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了,姜姨娘口中的那个“姐姐”不是陆氏,而是她的堂姐大姜氏。
那一天是大姜氏的生忌。
“……”楚随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萦绕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楚翦激动地说道:“大哥,你不会真的认为是我姨娘毒害了前母吧?!”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姨娘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三老爷楚信之这时凉凉地插嘴道:“这可不好说啊。”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姜姨娘随手就能拿出‘鬼鸠草’毒害那什么赖三更,可见她早有害人之心。”
三夫人心有戚戚焉,顶着太夫人的怒视,缩着脖子直点头,心里怀疑这“鬼鸠草”也许本是给别人准备的,只是恰好赖三更自己找死撞了上去。
楚明鸢端起手边的白瓷浮纹茶盅,装模作样地喝着茶,眼帘半垂。
实际上,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注视着楚明娇,见她小脸发白地垂着眼眸,双手与帕子几乎快绞成了麻花。
楚明鸢心里有数了:楚明娇果然是知道的,所以上辈子才会特意误导自己。
终究是她没有防人之心,太过相信自己的妹妹,才会被她利用,被她诱导……被她生生吸干了血肉骨髓。
放下茶盅后,楚明鸢起了身,优雅地抚了抚衣裙,说:“大哥你慢慢考虑。”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歇息了,明早我还要待客呢。”
“阿翊,走吧,你明儿还得去国子监上课呢。”
楚明鸢招呼上楚翊,姐弟俩也不管其他人是何反应,大摇大摆地走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楚敬之的嘴巴张张合合,看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半晌说不出一句威胁之语。
现在有麻烦的人不是楚明鸢,而成了他自己!
虽然楚敬之自认他问心无愧,可若是真由着楚随开棺,无论结果为何,只会给京城诸府再添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
今天楚明鸢与楚翊姐弟俩在京兆府公堂闹这一出,侯府的脸面已经丢光了!
突然,旁边传来林氏的惊呼:“母亲!”
众人忙又自楚明鸢的背影收回视线,转而去看上首的太夫人,太夫人脸色惨白地瘫软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似是一时背过了气。
一众人忙紧张地朝太夫人围了过去,嘴里喊着“母亲”、“祖母”云云。
施嬷嬷给太夫人的鼻下放了嗅盐,一手给她抚胸顺气。
没一会儿,太夫人艰难地睁开了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眸,虚弱地唤着:“随哥儿,随哥儿……”
第120章 你愿意为我牺牲吗?
楚随缓缓地走到了太夫人身边,面无表情。
太夫人抬起那只保养得宛如少女的右手,一把攥住了青年的手,紧紧握住。
“随哥儿,”太夫人仰首盯着楚随俊朗的脸庞,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沙哑,“你听祖母的话,可不能被鸢姐儿那丫头挑拨了。”
“姜妩纵有万般不是,那也是你的姨母,自小便疼爱你。”
“你听祖母的话……”
楚随的瞳孔愈发幽深,凝视着眼前这个老妇,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
类似这句“你听祖母的话”、“祖母是为你好”云云的话,他过去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他自幼丧母,被抱到祖父、祖母膝下养,祖母最疼爱的人就是他。
自小,祖母就警告他,说侯府的爵位将来必是他的,要小心防着继母;说有后母就有后爹;说下头弟妹跟他不是一个娘生的,人心隔肚皮,让他别和他们走得太近;说这世上也唯有祖母一人是真心为他好。
他默默地听,无论祖母说得对不对,都从未反驳过。
因为,他认同了一点,祖母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好。
直到今日,楚随的这个信念动摇了。
真的是如此吗?!
他缓缓地,坚定地从太夫人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第一次反驳了他的祖母:“祖母,六岁时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姜姨娘对我比对阿翊还要好。”
太夫人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似乎猜到了楚随要说什么。
楚随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那是应该的。”
“为什么是应该的?”
迎上老妇那仿佛见了鬼似的眸子,楚随用肯定的口吻说:“你早就知道,姜姨娘偷偷将楚翊与楚明娇调包了,是不是?”
更甚者,这件事背后也许本就是太夫人主导的。
“够了!”楚敬之厉声打断了楚随,瞧着严厉,其实有几分气虚。
但他好歹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一个妾室为了一己之私将两个孩子调包,是妾室阴险,但这件事的主使者绝对不可以是堂堂侯府的太夫人。
楚随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他想说的,已经说了。
他又深深地望了太夫人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无视后方楚敬之的咆哮声,警告声。
夜空的银月洒下一片银霜,映照着他决然的背影,愈显孤傲决绝。
……
夜凉如水,不知不觉,已是月上柳梢头。
楚明娇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明晖堂,心情已不是一个“乱”字足以形容。
今天这一天,她像是一块生铁被人放在火炉里反复煅烧,捶打,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大丫鬟画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为她执灯。
画屏的嘴巴几度张合,想说她大哥下午已经去过四方赌坊,确认今科状元郎的确不是那王照邻,而是会试第二名——一个叫何跃思的人。
大哥还打听到,有赌客在会试前就在何跃思身上下了重注,按照当时的赔率,那人能赢整整十万两。
但想到今天下午在京兆府发生的事,画屏又觉得这些都不甚重要了。
到底谁是新科状元郎,自家小姐心中想必也有了答案。
主仆俩一路沉默地返回了流芳斋。
楚明娇没有洗漱,没有更衣,又独自关在小书房里,整整一夜,烛火都不曾熄灭。
这一夜,楚明娇彻夜未眠,连带她的两个大丫鬟守在堂屋里,也没敢睡。
次日正午,一道欢欢喜喜的声音就打破了流芳斋的沉寂。
“画屏姐姐,谢大公子来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如疾风般冲进了屋,一下子惊醒了正支着头打瞌睡的画屏。
画屏精神一振,忙冲去了小书房禀楚明娇。
谢云展算是外男,即便两人定了亲,楚明娇也不能把人请到流芳斋,就吩咐抱琴领谢云展去小花园的水榭小坐。
楚明娇稍作梳洗,又在襦裙外披了一件水红色织银纱衣,便带着画屏前去小花园。
她一夜未合眼,连此刻柔和的日光对她来说,都有些刺眼。
少女眼角发红,乌眸里似是蒙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娇喘微微,楚楚可怜,如姣花照水。
“娇娇。”
谢云展只是看着楚明娇,心尖就一阵柔软,二话不说先将心上人揽在了臂弯里。
楚明娇将小脸埋在他肩头,贴着男子宽厚温暖的胸膛,悬了一夜的心总算稍稍踏实了一些:
谢云展依然是爱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
“云展哥哥,你总算来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抱怨,些许撒娇。
昨天下午离开京兆府后,她就派人给谢云展的小厮传了口信,可是谢云展那边音信全无……
谢云展紧紧地抱着楚明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软声解释道:
“昨天西勒三王子被刺客刺杀,所幸性命无忧,皇上雷霆大怒,命锦衣卫十日之内缉拿刺客。”
“我昨晚彻夜没睡,带着人在四处搜查那刺客的下落,今早才回伯府……”
回伯府后,迎接谢云展的便是萧温云的滔天怒火。
这一次,连祖父长兴伯都支持谢云展与楚家退亲:
“云展,锦衣卫不是久留之地,只能作为短期的跳板。你要想有所成就,还是得去军中。”
“而要在军中立足,光凭我们谢家是不成的,你需要陆家的助力。”
换而言之是说,楚明娇不是陆家的外孙女,陆家凭什么助他一臂之力?!
父亲也劝他:“云展,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先,不能总惦记着情情爱爱。”
“来日你功成名就,还怕没有美娇娘作伴吗?”
今日以前,谢云展还不以为然。
觉得他能凭借自己建立一番功业,就像景老将军、陆老将军一样。
可如今,他有了危机感。
锦衣卫因为景愈被劫囚以及这次西勒三王子遭刺杀的事,连番被皇帝斥责,迁怒。
皇帝今早终于下了决心,设立东缉事厂,权力在锦衣卫之上,由薛寂来担任提督太监。
锦衣卫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必须做出抉择了。
如果娇娇是真心爱他的,应该也会愿意为他做出些许牺牲的吧?
谢云展终于下了决心。
“云展哥哥,你不用解释。”楚明娇在他怀里抬起了头,贴心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差事要紧。”
第121章 兼祧平妻?
“娇娇,我的娇娇。”
“你是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两人的面庞相距不过一尺,谢云展专注地看着楚明娇,语调缠绵。
从她饱满的额头,到浓密卷翘的乌睫,到优美的琼鼻,再到红润的樱唇,看得近乎痴了,目光深深,似一片要将人溺死的海洋。
这一刻,两人的眼里只剩下了彼此。
守在水阁外的画屏朝里头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眼底流露出一丝艳羡。
谢大公子对自家小姐实在是情根深种。
画屏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再走远点,就听谢云展又道:
“我娘听说了昨日京兆府公堂的事后,很生气。若非昨日天色已晚,有宵禁,她已经来侯府退亲了……”
画屏才迈出的步伐又顿住,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竖起了耳朵。
水阁里,青年叹息般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跟娘说,非你不娶。”
“可她说,这一次不能再由着我任性,我是伯府嫡长子,怎么也不能娶一个庶女为正室——尤其你的姨娘如今还背上了人命官司。”
“她说,她可以做出退让,让你入侯府的门,但不能是正妻……”
“你让我当妾?!”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楚明娇的小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颗心沉至谷底。
“云展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双唇发颤,看着谢云展的眸中写满了受伤。
曾经,她以为谢云展对她的感情是最纯粹的,宛如那洁白无瑕的初雪。
而现在,她才看到了雪堆下隐藏的腌臜。
楚明娇想退后,想逃离谢云展,但纤腰被男子的铁臂桎梏住了。
“娇娇,你听我说……”谢云展想解释,但楚明娇根本不想听。
“你放开我。”楚明娇抬手试着推开谢云展,语气决然,“我们退亲吧。”
楚明娇贝齿微咬下唇,哀婉又倔强。
君若无情,我便休!
这世上的男人又不是只有谢云展一个!
“娇娇,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把‘退亲’说出口?”谢云展双手扶住楚明娇纤弱的双肩,神情激动。
“你甚至都不愿意为了我去争取一下……”
“争取?你想我怎么‘争取’?”楚明娇凄婉一笑,晶莹的泪水簌簌而下,“给你娘跪下,她就会接受我吗?”
“你我都心知肚明,她不会的,你父亲、你祖父也不会答应的。”
“云展哥哥,就算你现在不放手,也终究要放手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楚明娇虽是庶女,比不上大姐姐,可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绝不会与人为妾的!”
“与其我们拖拖拉拉,不如早点做个了断……”
“我不放!”谢云展声音扬起,打断了楚明娇的话,再次将她抱在怀中。
他俊逸的脸庞上是真切的焦灼与痛苦,猛然低头,情不自禁地以唇封住了她的唇。
楚明娇起初抵抗,渐渐地,沉沦其中。
水阁中弥漫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谢云展终于放开了楚明娇。
少女的面庞因为情动泛起浅浅的红晕,眸中含着雾。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楚明娇的声音微微哽咽,无措却又坚定地说道,“云展哥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与谢家决裂,让你们母子失和……”
这是古代,是封建社会,礼教最是森严。
哪怕她与谢云展抛下一切,远走高飞,按照“聘者为妻,奔为妾”的原则,她依然是妾。
她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做这种蠢事。
“娇娇,你听我说,”谢云展将楚明娇柔弱无骨的小手捂在他炽热的掌心,眸光灼灼,“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当妾的,我说服了爹娘,娶你为平妻。”
楚明娇只觉如鲠在喉,说:“平妻只是说着好听,但实际上还是妾。”
“不是这样的。”谢云展急切地解释道,眉目温柔缱绻。
“娇娇,你记得吧,我有个小我两岁的二弟,在七岁那年夭折了,也没留个后。”
“我与爹娘商议过了,让我兼祧两房,娶你为平妻,如此,我那可怜的二弟也有个香火传承,而我们的孩子也会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你是二房嫡妻,与长房的正妻无分大小,你更不需要对人俯首执妾礼。”
谢云展觉得这是最合适的主意,对所有人都好。
“你要我与别的女人分享你?”楚明娇眼底压不住的讥诮,仿佛今日才认识了谢云展,“你走吧。”
“娇娇,你的心里真的有我吗?”谢云展苦笑了一声,“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如何,你最是清楚。”
“为了你,我可以付出所有,可是你呢?”
“你难道就不能为了我做出一点退让吗?!”
“若不是因为你那个姨娘,事情又何至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娇娇,你好好想想吧!最近我会有些忙,等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谢云展又深深地看了楚明娇一眼,右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终于迈出了水榭,决然而去。
楚明娇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水阁里,宛如一尊石雕般,久久没有动弹。
“小姐。”画屏小心翼翼地唤着她,走了进来。
主仆俩全都心事重重,全然没注意到水榭另一边的牡丹花丛后探出了一张清秀的圆脸,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可爱的双丫髻,一脸的古灵精怪。
小丫鬟探头又看了看水榭里的楚明娇,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溜烟地跑了。
她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没有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只除了花丛边的一只橘猫伸了个拦腰,“喵”地纵身跃过。
圆脸小丫鬟兴冲冲地从小花园回了瑶华院,从院子口到庭院里,堆叠着不少箱笼、箩筐,简直快没她下脚的地方了。
今儿一大早,侯府就分外热闹。
英国公府的太夫人婆媳、黄侍郎夫妇皆亲自携厚礼登门,感激自家大小姐令他们死去的亲人沉冤昭雪。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府邸送来了拜帖,也同样是给大小姐的。
小丫鬟今儿已经听侯府的好些下人们在嘀咕,这府里是要出一个“楚青天”了。
她忍俊不禁地弯唇,才刚跨进院门,就见“楚青天”从里头出来了。
与上午待客时的衣裳不同,此刻的楚明鸢换了一件绛紫色绣蝴蝶穿花的褙子。
小丫鬟立即猜到大小姐这会儿要出门,一时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禀话。
“鹊儿,你也一起来。”楚明鸢对着小丫鬟招呼了一声。
于是,鹊儿就在一盏茶后坐上了停在仪门的马车。
“去素问堂。”
碧云一声吩咐后,马车缓缓地驶出了侯府的西角门。
叫鹊儿的小丫鬟这才开始禀她方才在水榭里的所见所闻。
她是个聪明机灵的,把谢云展与楚明娇当时说的字学得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惟妙惟肖,只除了脸上的表情实在做不出深情缱绻的样子。
“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绝不会与人为妾的?”
楚明鸢喃喃地念着,心里觉得讽刺无比。
第122章 两个外室?
上一世的楚明娇曾在萧无咎去世后,口口声声地要为他守节,去了庵堂吃斋念佛,也说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却背地里与谢云展搅和在一起。
男盗女娼,便是如此。
楚明鸢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这时,鹊儿终于说到了最后:“谢大公子说,他过两日再来看二小姐。”
“跟着,人就走了。”
碧云见鹊儿说得口干,一边给了她一杯刚沏好的花茶喝,一边嘲讽地说:
“谢大公子嘴上说兼祧平妻,但终究长房的原配才是他的正经嫡妻。”
“二小姐这二房平妻依然只是妾,在外人眼里上不得台面。”
平妻、贵妾都是妾。
碧云此刻庆幸不已:幸好大小姐与谢大公子再无干系了,谢大公子此人实在是自私自利,像他这样,还不如干干脆脆地与二小姐退亲呢。
她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再说了,有哪户正经人家明知谢大公子要兼祧两房,还会把女儿许配给他?”
可不就是。楚明鸢心道,也好奇谢家哪里去找一个愿意为了谢云展而委曲求全的贵女。
鹊儿喝了两口花茶,润了润嗓,眨巴着眼眸说:“那二小姐怕是不会答应吧。”
“她会答应的。”楚明鸢云淡风轻地说道。
上一世,楚明娇这般能屈能伸,连外室都当得,区区平妻有什么当不得的?!
“啊?”鹊儿惊讶地朝楚明鸢看去,差点没摔了手里的粉瓷茶杯,慌忙双手捧住。
二小姐既知平妻是妾,还会往火坑里跳?
碧云淡淡地斜了一眼她这一惊一乍的表妹,拍拍她的头。
“你就拭目以待吧。”
大小姐料事如神,她既然这么说,事情自然就会朝着大小姐说的方向发展。
二小姐就是上蹿下跳地再蹦跶,也逃不出大小姐的五指山。
当鹊儿的这杯茶喝得七七八八时,马车来到了素问堂所在的药行街。
药行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马车也不得不放缓了速度,碧云一手挑了下窗帘,望了眼素问堂的方向。
“大小姐,王二丫为何要求见你呢?”碧云蹙眉道,“照理说,我们与她们母女也算银货两讫了。”
想当初,大小姐派了梅管事千里迢迢地去青州调查王照邻,却意外发现王照邻在老家早有了妻女,他父母还打算把他的妻子柴六娘卖到深山老林给猎户当媳妇,将王二丫给别村的人当童养媳。
按照当时的情况,梅管事也来不及请示大小姐,就直接把人给救下了,并将母女俩送来了京城。
那一日发生在清净寺的闹剧,便是在大小姐主导下的一场戏。
只不过,柴六娘对此全不知情,与大小姐交易的人是那个才七岁的王二丫。
碧云每每想到王二丫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就觉得不寒而栗。
相比于憨厚老实的柴六娘,她这个女儿过于聪明,也过于早熟,反而令人害怕、提防。
怎么说呢?
王二丫继承了她爹的聪明才智,以及那股子冷心冷肺的决绝。
思忖间,马车停在了素问堂的大门口。
相比上个月门可罗雀的惨状,如今的素问堂在京中已是颇具名气。
不仅是因为之前何老太医在此义诊半月,也因为素问堂如今每隔半月就会给穷苦的百姓施药施茶,善名远播。
楚明鸢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的药柜旁有两人正等着抓药,前堂还有一些患者坐在长椅上等着看诊。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
凡是来素问堂看诊的,都免费送一杯补血益气的药茶。
这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令碧云喜笑颜开。
自小姐接手素问堂后,素问堂可谓蒸蒸日上,最近她们已经在计划着在城东再开一间分号。
医馆的一名伙计见是东家来了,忙迎了上来,小声地对楚明鸢禀:
“大小姐,王二丫在后堂等您。”
楚明鸢点点头,便径直朝前堂方向走,恰与一个从前堂出来的美貌少妇迎面撞了个正着。
那少妇极其美貌,粉面含春,身段丰腴婀娜,身上穿着一件缕金牡丹宝瓶纹大红褙子,从头到脚珠光宝气,华贵非凡。
楚明鸢轻飘飘地扫了对方一眼,见她由一个鹅蛋脸的翠衣丫鬟搀扶着,那衣裙下的小腹微微隆起,心中有数了。
楚明鸢本打算让开的,却见那翠衣丫鬟先发制人地扬声道:
“喂,快让开!”
“万一冲撞了我们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翠衣丫鬟上下打量着楚明鸢,见她头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如意木簪,轻蔑地撇了撇嘴。
狗眼看人低!碧云皱了皱眉,正想上前与她理论,却被楚明鸢按下了。
楚明鸢又扫了眼前的主仆俩一番,目光落在那美貌少妇的脸上,不由“咦”了一声。
她又看了看后方另一个婆子手里提着的那一摞药包,对伙计说:
“她们可是来抓安胎药的?”
“把诊金和药钱退给她们吧,她不需要吃安胎药。”
不待伙计回话,楚明鸢又对那少妇道:“夫人,我们医馆的大夫诊错了喜脉,我向你赔个不是。”
“夫人最好再请个擅妇科的名医好好瞧瞧。”
第123章 世子爷的新欢?
“诊错了喜脉?!”翠衣丫鬟激动地拔高了嗓门,“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请你让个路,你竟然这般咒我家夫人,简直岂有此理!”
丫鬟将楚明鸢的话理解为咒自家主子滑胎,气得七窍生烟。
美貌少妇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不快地蹙了蹙柳眉。
连在看诊的孙大夫也听到了动静,闻声而来,紧张地问楚明鸢:
“东家,这位洛夫人的喜脉有什么问题吗?”
直到此刻,那对主仆俩才知道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小姑娘竟然是这家素问堂的东家,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楚明鸢盯着那洛夫人的双眼,缓缓说:“这位夫人是假孕。”
“假孕”二字,顾名思义,便是指对方没有怀孕。
“怎么会……”孙大夫不敢置信地喃喃说着,“我刚刚给她探过脉,的确是滑脉。”
说话间,伙计将刚才收的那二两诊金拿了过来,还给了那个提着药包的婆子。
“没错。”翠衣丫鬟扬起了傲慢的下巴,“我家夫人有了身子后,请过的名医不知凡几,都说是喜脉。”
“夫人想必从来没感受过腹中的胎动吧?”楚明鸢用肯定的口吻说,“假的真不了。”
“洛夫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看对方这反应,既然不是她主动服食的那种药,那就是遭身边的人算计了。
楚明鸢心底唏嘘,眼眸幽深如渊。
“……”洛夫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又去抚自己的小腹,指尖上的大红蔻丹鲜红夺目。
的确。
她怀孕有四个半月了,照理说,该到了胎动的时候,可腹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之前也问过别的大夫,大夫说,胎动晚个几天也是正常的,说从脉象看,胎儿很好,让她不必太过发愁,忧思过度既伤神,也伤身。
可现在,被楚明鸢一说,她又慌了。
翠衣丫鬟忙安抚自家主子:“夫人,您别信她,您这样子,任何人看了,都知道您怀了身孕。”
没错。洛夫人又说服了自己,她已经连续孕吐了两个月,双脚浮肿,小腹隆起……这些反应都说明她是有了身孕,假不了。
素问堂的这个东家是在耍她吗?!
这么一想,洛夫人怒了。
一手叉腰,挺起丰满的胸脯,正想狠狠地将眼前这个黄毛丫头骂上一番,目光突然落在对方腰间的那件配饰上——
那是一枚龙纹羊脂白玉环佩,白如凝脂,温润细腻而又光亮。
一看就是非常罕见,也非常昂贵的极品羊脂玉。
洛夫人的瞳孔翕动了一下,痴痴地凝望着这块环佩。
曾经,她有很多次把男人身上的环佩抓在手里把玩过。
对于这块环佩的形状、纹路,她便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摸出来。
她见男人极其看重这块环佩,便起了占有之心,在一次两人缱绻缠绵时,曾撒娇地问他要过这块环佩,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试探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
男人拒绝了她,说:“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块玉佩不行。”
“这是我的皇祖母所赠,在这世上,只有我和皇上才有这块玉佩。”
“明珠,别说是你,就算是世子妃找我讨,我也不会给。”
洛明珠信了男人的话。
可如今想来,她上次见男人,他身上似乎没有佩戴那块环佩。
洛明珠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至理名言:
男人的话,骗人的鬼。
此刻那块连世子妃也不能给的龙纹环佩,却出现在了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黄毛丫头身上。
“你……”洛明珠抬手指向了楚明鸢腰侧的那块环佩,半晌挤出一句话,“我问你,你身上这块玉佩是何人所赠?”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顶多才及笄的小姑娘,表情纠结极了,实在是想不明白:
世子爷的喜好她最清楚不过,他不是只喜欢丰腴成熟的妇人吗?
怎么会看上这个干扁青涩的小丫头?!
难道是世子爷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间想尝尝寡淡的清粥小菜?
楚明鸢玩味地品着对方的话。
这位洛夫人似乎很肯定自己身上的这块环佩是别人所赠。
此人来路不明,楚明鸢并不打算回答对方,淡淡道:“不管是我买来的,还是旁人所赠,与夫人何干?”
可听在洛明珠耳朵里,这便是一种肯定的回复。
这环佩果然是世子爷赠与这丫头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洛明珠恨恨地又道,“你认识我,所以才会故意说那些话来气我,对不对?!”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恨不得撕了这小蹄子的脸皮。
听这丫头的口音应是京城口音,呵,这才短短一个月,她竟然能哄得世子爷对她掏心掏肺,也是本事了!
这下,她全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丫头知道自己是世子爷的人,还怀了世子爷的骨肉,就醋了,故意说自己是“假孕”来吓唬自己。
想到自己是双身子的人,洛明珠忽然间就淡定了,右手又抚了两下小腹,仿佛碰触着什么稀世珍宝。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扬眉,但并不想扯出萧无咎,只说:
“夫人许是误会了什么,我并不认识夫人,今日与夫人也是初次相遇……”
心想:难道此人是萧无咎生父家的女眷?
可洛明珠根本不信。
她下巴一昂,意有所指地对着楚明鸢说道:“这位小姐,我年长你几岁,且唤你一声‘妹妹’。”
“你与其跑到我这里说些不着调的话,不如小心他府里的那一位……”
“我言尽于此。”
那位世子妃可不是个容得下人的,善妒又霸道,以致婚后十几年,世子爷的房里连一个通房也没有,只有世子妃许氏一人。
洛明珠也不等楚明鸢反应过来,就招呼自家丫鬟:“翠莺,我们走!”
翠莺凶狠地瞪了楚明鸢一眼,搀着自家主子走出了素问堂,上了停在门口的另一辆黑漆平顶马车。
上了马车后,翠莺迫不及待地问:“夫人,听您刚刚的口气,难道你知道素问堂这东家是谁?”
洛明珠按捺不住地挑开窗帘一角,又一次看向了窗外的楚明鸢,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几乎将那环佩劈裂。
“她……应该是世子爷的新欢。”
洛明珠缓缓道,右手不自觉地用力,差点没将窗帘给扯了下来。
第124章 自请为奴
“什么?!”翠莺惊呼道,差点没跳起来。
“夫人您怎么不早说?!奴婢这就去撕了那小蹄子的嘴,让她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
自家夫人都跟了世子爷整整三年了,外头这小蹄子最多才跟了世子爷一个月吧?
“这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主。”洛明珠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我只是没想到,世子爷竟然把那块连世子妃都舍不得给的玉佩……给了这丫头。”
“这丫头何德何能!!”
她是在北上的途中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也一度想过回南疆养胎,可又担心京城花花世界,她不在世子爷身边的这段日子,世子爷会忘了她这个旧人,这才咬牙千里迢迢地来了京城。
世子爷终究是又有了别人……
洛明珠失望地闭了闭眼。
翠莺比自家主子还要愤怒,恨恨道:“定是这小蹄子勾引了世子爷!”
“奴婢说呢,一个黄毛丫头怎么能在京城开起这么大一间医堂,敢情是有世子爷在背后给她撑腰啊!”
“夫人,她今日对您这般无礼,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告诉世子爷!”
洛明珠放下了窗帘,沉吟片刻后,才道:“我们回去吧。”
“翠莺,你让二狗子给世子爷捎个口信,让他来见我。”
“就说,我有了胎动。”
她也不想冤枉了世子爷。
等世子爷来见她,她就问他,他的那块环佩去了哪儿……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们所乘坐的这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路东行。
素问堂内,孙大夫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问:
“东家,这洛夫人怎么会‘假孕’呢?”
楚明鸢心里总觉得那位洛夫人看自己的眼光说不出的古怪,也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了一眼。
她是不是该与萧无咎知会一声呢?
楚明鸢一手无意识地以指腹摩挲着腰间的环佩,道:“她是被身边的人下了药。”
这种药于身子倒是损害不大,顶多也就是让人在服药期间怀不上孩子而已。
她也是从对方的眼睛发现出异样,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才建议对方找别的名医看看。
“可她的肚子……”孙大夫想不通什么药不仅可以改变人的脉象,还能让对方的肚子好似皮球似的鼓起来。
楚明鸢轻轻地笑:“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当她固执地相信一件事时,就会自己封闭耳目,连她的身体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因为洛夫人坚信自己有孕,所以腹部便隆了起来。
这是洛夫人的私事,楚明鸢不欲多言,天下间那么多不平事,她可管不过来。
“孙大夫,你去忙吧。”打发了孙大夫,楚明鸢转头对碧云说,“晚些让你表弟去找萧探花,把洛夫人与环佩的事告诉他。”
碧云屈膝领命。
她自是知道,小姐这块环佩是萧探花在万寿节那日所赠,只是想不通那位洛夫人看到环佩的样子为何这般震惊。
这环佩玉质的确是极品,却也称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跟着,楚明鸢又对那个引路的伙计说:“领我去见王二丫吧。”
“东家,人在那里,请随我来。”伙计便伸手指向了后堂的方向。
那伙计把楚明鸢和碧云主仆俩领到了后堂,一眼看到穿了件青色衣裙的王二丫正呆愣愣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气势恢宏的太师椅显然不是为了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设计的,衬得她的小身板愈显单薄。
“王二丫?”
伙计唤了一声,王二丫这才慢一拍地朝楚明鸢这边看来。
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嵌在她蜡黄的小脸上,尤为突出。
相比王照邻白净斯文得好似小户人家的公子哥,王二丫仿佛连一顿饱饭也没吃过。
楚明鸢上首坐下了,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问:“你找我有何事?”
小姑娘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楚明鸢重重地磕了下头:
“楚大小姐,我想求你再救救我娘!”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大伯昨天来京城了,他们想把我和我娘带回青州老家去。”
“我偷听到了我爹和大伯说话,他们说,我娘失踪了那么多久,怕是早没了清白,等回老家后,就要将我娘休弃了,再沉塘。”
碧云与鹊儿略有几分动容,几分义愤,再次想到了那句老话:负心多是读书人!
唯有楚明鸢面不改色,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问:“我凭什么要帮你?”
她已经给过这对母女一次机会——
梅管事把她们带到京城后,她问她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时柴六娘说,她要回到夫婿身边;王二丫则要跟着她母亲。
楚明鸢自认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大善人,对方既然一意孤行地要跳回到火坑里,她也不会拦着别人自寻死路。
王二丫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又道:“楚大小姐,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相信,大小姐既然能让我爹从状元变成传胪,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与大小姐有共同的‘敌人’,便是站在一条战线上,自会唯大小姐之命是从。”
说着,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了两张折叠的纸,将其展开后,双手奉上。
碧云探头朝那两张按着红色指印的契书看了一眼,不由一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契纸竟然是柴六娘和王二丫母女的卖身契。
还是当初梅管事从青州将两人买回来的契纸,之前王二丫漂漂亮亮地办成了大小姐交代的差事,大小姐就将卖身契还给了王二丫。
碧云原以为王二丫定会将它们烧毁,却不曾想,这丫头竟一直好好地收着。
她其实也从来没信过她那个爹……
楚明鸢嘴角微微翘了下,想起方才鹊儿在马车里禀的那些话。
她的确需要王二丫帮她一个忙。
第125章 层层算计,步步为营
“我这里并不差两个仆人,”楚明鸢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份卖身契既然还给了你,就是你的,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王二丫脸色一变,急急唤道:“楚大小姐……”
楚明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爽快地开出了她的条件:
“二丫,我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善人,也不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忙,作为等价回报,我也会帮你。”
这王二丫的确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即便自己从来没解释过那日为何让她去王照邻的屋子里拿起那本《中庸》,在昨日王照邻中了传胪后,她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
这个女孩子还十分能忍,有仇必报。
上一世,她在五年后孤身一人来了京城,试图行刺当时身为驸马的王照邻,说她要为她的母亲柴六娘复仇。
只可惜,她才十一岁而已,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那一刀子只割伤了王照邻的胳膊,一点皮外伤,而她自己却被王照邻的护卫一刀毙命,枉死在朱雀大街上。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因为此事与王照邻相关,一度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楚明鸢也是半个月前见到柴六娘此人时,才想起了前世的这件事。
立即就猜到那个行刺王照邻不成反而丢了性命的人,十有八九是王二丫。
这世上,也唯有王二丫会这般恨王照邻,也唯有她会为了像柴六娘这样的普通农妇不惜以命相搏。
“我能!”王二丫仰首直视着楚明鸢的双眼,毫不犹豫地说道,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一定能帮到大小姐!”
她心知,楚明鸢会让她去做的事必是她能做到的,很可能,不,应该说,必是与她的父亲王照邻有关。
但王二丫对于“坑爹”这件事毫无愧疚,更无一点不忍。
去岁秋天,父亲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回老家时,她也曾对未来满怀期待,盼着父亲在今天中了进士后,她与母亲能苦尽甘来。
不想,等来的却是“催命符”——父亲捎给祖父祖母的那封家书,她偷偷看过,父亲想在京中另娶世家贵女,她们母女就成了拦路石。
父亲本该是她与母亲最亲的亲人,却恨不得她们像老鼠一样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讽刺的是,有时候,反而是眼前这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更值得信任,让她觉得可以托付性命。
“大小姐,我和我娘的卖身契想暂时请您‘保管’。”
王二丫将手里的那两份卖身契举得更高,目光异常明亮。
但这一次,不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而是如烈日般灼灼生辉。
楚明鸢约莫猜到这小丫头想做什么了,兴味地笑了:这丫头的脑子倒是活络。
她对着碧云使了个手势,示意碧云收下了那两份卖身契。
然后,才道:“你父亲还要考庶吉士,就算要离京回乡,至少也要过半个月后。”
“现在,你先回到令尊那里去,帮我盯着他的行踪,还有看好那本《中庸》。”
“明晚戌时,我会让鹊儿去找你说细节。”
“记住了吗?”
楚明鸢唇边漾出一点浅浅的笑花。
碧云与鹊儿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隐约猜到了大小姐想做什么,脸上不禁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记住了!”王二丫脆生生地应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
半个时辰后,楚明鸢让鹊儿从后门送走了王二丫,自己依然走的前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既然出门了,她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青莲观,直到夕阳西下才又回了侯府,在侯府的仪门看到了一辆陌生的华盖马车。
门房的婆子见大小姐在看那辆马车,便殷切地说道:“大小姐,这是萧府的马车。”
“方才萧家三小姐来探望二小姐了。”
婆子笑容满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今日门房特别热闹,不仅英国公府和黄侍郎府有贵客登门,还有六个府邸递帖子求见大小姐。托大小姐的福,他们门房收了不少红包,每个人都得了好处。
萧三小姐,岂不是萧若蘅?楚明鸢一愣,朝流芳斋的方向望去。
据她所知,萧若蘅与楚明娇素无交情,从前亦无往来,她怎么会突然来找楚明娇?
流芳斋如今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楚明鸢想了想,转头对碧云说:
“你让穗娘去流芳斋看看二小姐,就说……”
“今天中午谢大公子来看过二小姐后,二小姐一下午都关在屋里没出来,我有些担心。”
碧云意会地抿嘴一笑,急忙屈膝领命:“奴婢这就去。”
……
“我这就去!”
穗娘满腔热血地应了,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大小姐与二小姐姊妹十五年,这份姐妹情哪是三言两语可以轻易抹煞的。”
“大小姐一向是口硬心软之人,最疼二小姐了。”
放下手边的针线活,穗娘就火急火燎地去了流芳斋,一心想着借这个机会修复两位小姐的关系。
一进流芳斋的院门,她就被大丫鬟抱琴拦下了:“穗娘,宴息间那边有客人。”
穗娘不以为意,挥挥手说:“那我去茶水间等着就是。”
她熟门熟路地往抱厦的茶水间走,不想,才迈过堂屋的门槛,就听见通往宴息间的门帘后传来一道近乎尖利的女音:
“滚!”
只一个字,穗娘就听出来了,这是二小姐的声音。
她微微蹙眉。
与大小姐不同,二小姐待人一向最是宽厚温柔,从不与人黑脸的,今日怎么会对客人这般失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穗娘驻足,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抱琴一时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拉走穗娘。
那道薄薄的门帘挡不住女子略显尖利的说话声。
楚明娇再次下了逐客令:“萧三小姐,你来这里,如果是为了说这些,就请回吧。”
“我这里不欢迎你。”
第126章 别有用心的和事佬
一帘之后的宴息间——
楚明娇就坐在靠东墙的酸枝木罗汉床上,一张俏脸因为愤怒气得面颊泛红,胸膛起伏。
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三步外的萧若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相比楚明娇的激动,萧若蘅很平静,优雅端庄,落落大方,无一丝一毫的羞窘。
“楚二小姐,你误解我了。”萧若蘅直视着楚明娇的眼眸道,“我来找你,是想成全你和云展表哥的。”
这人简直厚颜无耻!楚明娇的脸色更难看了,讽刺地说道:“成全?”
“你‘成全’我的方式,就是说服我给人做妾?”
这一刻,楚明娇恨极了谢云展。
他口口声声地说他最近公务繁忙,分不出身,却还有空去找萧若蘅,还把兼祧平妻的事告诉了对方,让她无端遭此羞辱。
“哎,你真的误会我了。”萧若蘅抚了抚衣袖,微微敛目。
从前,表哥总说楚家二小姐娇俏可爱,是个最是贴心的可人儿。
那会儿,她就隐约猜到了,相比楚大小姐,表哥更喜欢这位楚二小姐。
曾经,她觉得自己与表哥同病相怜,皆是爱而不得之人。
不曾想,上个月表哥竟然得偿所愿了!
更没想到的是峰回路转……
这许是天意了!
萧若蘅攥了攥拳,抬眼又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敞开来说了,楚二小姐,你也知我婚事不顺。”
“我与卢三公子当初既是父母之命,也是情投意合,本来婚期在即,却不想明懿郡主横插一脚……”
萧若蘅说的这些,楚明娇也都知道。
萧若蘅是萧家二房嫡女,出身清贵,然,婚事坎坷。
十四岁时,她的第一任未婚夫何浩然因为体弱多病,定亲后不满一年,人就没了。
后来,家里为她定了第二任未婚夫,以诗画出名的礼部卢尚书家的三子卢昙,却被真平长公主之女明懿郡主给抢了。
真平长公主为女儿向皇帝求了一道赐婚圣旨,卢昙现在已是明懿郡主的郡马了。
现在,萧若蘅十六岁了,至今没定下亲事,引得京城不少人在背后唏嘘,多是抱着看好戏的目光。
去年有一次,在恭王府的宴会上,楚明娇听到有几个贵女嘲讽萧若蘅婚事坎坷,怕是八字不好,此生嫁不出去,当时,楚明娇还路见不平地帮萧若蘅说过话,斥责过那几位贵女。
如今想来,楚明娇真恨不得时间倒转,狠狠地掴上自己一巴掌——要她多管闲事!
萧若蘅似是没看到楚明娇一阴鸷的眼神,自顾自地往下道:“最近,卢昙又来纠缠我,说郡主骄横霸道,他忘不了我。”
“可我是萧氏贵女,我萧家是绵延两百年的清贵世家,我怎么能与一个有妇之夫勾勾缠缠,污了萧氏清名。”
“这些事我也不好与家父家母说,只好藏在心里。”
“今儿正午,大姑母来了府中找祖母,恰好我去给祖母行礼,听到了她们说话……”
楚明娇听到萧温云去了萧府,脸色又是一变。
这才知道为什么萧若蘅会知道兼祧的事,是自己误会了谢云展。
见楚明娇被自己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萧若蘅暗暗地掐了掐指腹,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丝苦笑。
“大姑母与祖母说了令堂的事,说她想退了你与表哥的这门亲,偏表哥不孝,忤逆父母,非要与你在一起。”
“楚二小姐,表哥可有告诉过你,他从天亮开始整整跪了一上午,才说服大姑父、大姑母同意他兼祧两房?”
“……”楚明娇一怔。
此刻再回想,才意识到中午谢云展来找她时,行走间是有几分不自然。
难怪他口口声声地指责她不愿付出……
“表哥他没说吧。”萧若蘅用笃定的口吻说,眸底漆黑。
“表哥一向骄傲……又把你宠在心尖上,怕是不会与你说这些。”
萧若蘅将右手缩入袖中,掐着指腹的指甲愈发用力,留下一道道月牙般的痕迹。
她蓦地自酸枝木圈椅上起身,坐到了楚明娇的身侧。
“娇娇妹妹,我虚长你一岁,就厚颜唤你一声妹妹。”萧若蘅一脸真挚地说道,“左右我此生是不打算嫁人了,我就想着,也许我能帮你和表哥一把,这才急匆匆地跑来找你。”
“我为长房嫡妻,你为二房平妻,你放心,我是不会插入你与表哥之间的,我与他只会是表面夫妻。”
“待你为表哥生下嫡子,大姑母为了孙儿,想必气也消了。”
“届时,我可以主动和表哥和离,你便是表哥名正言顺的正室嫡妻。”
说着,萧若蘅双手将楚明娇冰冷的指尖笼在双掌之间,为她描绘了一幅美好的未来蓝图。
不得不说,楚明娇有几分心动,却也不免起了提防之心。
在她来的地方,有一句俗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楚明娇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萧三小姐,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心’地帮我们?”
她可不信这萧若蘅是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的圣人。
萧若蘅脸上的笑容更苦:“娇娇妹妹,你难道还不知道明懿郡主的性子吗?”
“我若是不成亲,卢三公子便不愿放手,一旦惊动了明懿郡主……”
楚明娇默然。
真平长公主是今上的同胞姐姐,生母卑微,乃至当年嫁得也不如意。
今上登基后,有意弥补这位姐姐,便封了真平长公主的独女为明懿郡主,对这外甥女格外宠爱。
还曾有贵女因为多看了卢郡马一眼,就被明懿郡主当场掌掴,差点没羞愤自绝。
萧若蘅点到为止,又起了身,柔声说:“娇娇妹妹,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末了,她又下了重药,“你若是不放心,我也可以提前写下和离书。”
楚明娇惊愕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优雅雍容的少女,心道:她竟然对那卢昙如此痴心一片,为了他,宁愿终身不嫁?
半晌,楚明娇脸上露出些许松动,也起了身,道:“我送送萧三小姐。”
萧若蘅转过了身,嘴角微微一翘,又迅速地压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宴息间,迎面就撞上了堂屋里来不及回避的穗娘。
“二小姐,奴婢代您送送萧三小姐吧。”
穗娘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眼神看着楚明娇与萧若蘅,觉得这也是一对好姐妹。
她琢磨着,待会儿她得劝二小姐应下萧三小姐的提议。
二小姐毕竟是庶女,错过了谢大公子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127章 又凶又可爱
送走萧若蘅后,穗娘在流芳斋一直待到了天黑,这才回了瑶华院向楚明鸢复命。
她半点也没隐瞒,大致将萧若蘅与楚明娇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碧云与海棠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穗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瞧着,这位萧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堂堂世家贵女,未婚夫竟被那明懿郡主给抢走了,如今对亲事心灰意冷。”
“我方才也劝了二小姐,让她要惜福。”
“错过了谢大公子,她一定会后悔的。”
“她上哪里再去找一个能像谢大公子那般对她一心一意的人,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大小姐,您要不要也去劝二小姐?”
穗娘一脸殷切地看着楚明鸢,心里还是想给这对姐妹说和说和。
就像她男人说的:手上能端两个饭碗,总比捧一个要好。
楚明鸢正在喝着消食的热茶,闻言,敷衍地一笑:
“穗娘,娇娇与谢大公子的事,我还是别掺和得好。也免得娇娇多想,旁人以为我别有用心。”
穗娘一愣,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谢云展曾经是楚明鸢的未婚夫,忙道:“是我想岔了。”
“大小姐说得是,在这件事上,您还是避嫌得好,也免得萧探花多想。”
楚明鸢意味深长地又道:“穗娘,娇娇那边,就托付给你了。”
“大小姐放心,有我呢。”穗娘拍拍胸脯,感觉似乎回到了往昔,安心了。
“啁啾——”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鸟鸣,破空而来,在这寂静的夜晚,尤为突出。
“这是什么鸟?”穗娘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嘀咕道,“叫声这么瘆人……”
楚明鸢福至心灵,心头莫名地浮现出答案——
海东青。
萧无咎说的“又凶又乖”的海东青。
楚明鸢有些雀跃地弯起了唇角,不动声色地打发了穗娘,独自一人进了小书房。
绕过屏风,果然看到萧无咎又坐在了窗边的那把圈椅上。
窗外,一头霜白色的海东青展翅划破浓浓的夜色朝这边飞了过来,稳稳地停在窗槛上,微微抖了下羽翅。
在烛光温柔的抚触下,那油光水滑、纯白无瑕的羽毛泛着莹润如羊脂玉的光泽。
它轻轻地对着萧无咎“啾”了一声,似在说,它把人请来了。
萧无咎从茶几上的小匣子里掏出一块指头大小的肉干,随手一抛……
那头海东青愉快地以钩状的尖喙叼住肉干,一口吞下,歪着头冲萧无咎又“啾”了一声,带着几分明显的撒娇。
楚明鸢被萌到了,心想:萧无咎没骗她,海东青的确是又凶又可爱。
“想试着喂它吗?”萧无咎对着她招了招手。
“想。”楚明鸢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了过去,步伐轻盈。
她也从那个小匣子取了一块肉干,递向停在窗槛上的那头海东青……
然而,它一动不动,只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眸冷眼看着楚明鸢。
“鸿影。”萧无咎轻声唤它的名字,右手打了个干脆的响指。
海东青这才动了,探头叼住楚明鸢指尖捏的那块肉干,“嗷呜”吞下。
一边吃,一边盯着她,锐利的鹰眼中依然带着冰冷的警惕。
“它叫鸿影吗?”楚明鸢也坐了下来,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吃东西。
萧无咎点点头,含笑道:“你再喂它吃一条肉干,然后再试着摸摸它。”
这一次,楚明鸢学着萧无咎之前的样子,将一条肉干朝海东青抛去。
“鸿影,接着。”
鸿影攀在窗槛上的两爪纹丝不动,只微微探头,就将肉干叼住,动作干脆利落。
楚明鸢惊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手靠近,摸了摸白鹰那顺滑诱人的羽毛,一下又一下……
鸿影傲慢地抖了一下羽翅,却没有反抗。
楚明鸢欲罢不能地撸了好几下,唇畔旋起一对小小的梨涡,叹道:
“阿翊跟我说,海东青极难驯养。你将它养得可真好。”
“是表哥教我的。”萧无咎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鹰下巴,“西勒人将海东青奉为万鹰之神。表哥与姨父花了不少时间研究驯养海东青。”
楚明鸢知道他口中的表哥是景愈,便顺口问了一句:“你表哥的毒解了吗?”
“万物相生相克,凡是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萧无咎此刻重复的这句话正是上个月楚明鸢在清净寺的棋室中告诉他的话。
“你说得,果真没错。‘觅莲蜂’的蜂毒便是金月莲的解药,表哥已无大碍,只需再休养上几日。”
“现在西勒人怕是寝食难安……”
西勒人此行大裕,其一为了送公主和亲,其二便是了寻找景愈的下落。
萧无咎断定西勒使臣团此行必然带着“觅莲蜂”,他赌对了!
他垂下眼睑,眼尾往下压了压,眸中情绪变幻几许。
青年的眼睛生得极美,是一双格外勾人的桃花眼,不笑时高冷,微笑时魅惑,然而冷下来时,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危险光芒。
夜风一吹,烛光在灯罩中疯狂摇曳,在屋中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周身上下平添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慢,以及——
慑人的杀气。
让楚明鸢不由想起了那日清净寺中将长剑抵在她脖颈上的那个“阿九”。
差别是,此刻的她不再觉得恐惧。
楚明鸢忽然一笑,信手拈起旁边干果盆里的一片蜜饯,很自然地往他唇间一塞。
“玫瑰蜜饯,我腌的,好不好吃?”
她收手时,食指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微微一颤。
他的唇与他炽热有力的手不同。
是温暖的,是柔软的。
楚明鸢的食指蜷曲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手。
她的动作太快,萧无咎反应过来时,唇间已经是甜甜的滋味了。
第128章 明媒正娶,光明正大
楚明鸢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萧无咎。
又拈了一片蜜饯,塞入自己唇间。
蜜饯含在嘴里,滋味慢慢地化开,带着淡淡的清甜和适度的果酸味,酸酸甜甜,弥漫在口腔之间。
唇齿留香。
就是连萧无咎这种不爱吃甜食的人,都觉得美味。
萧无咎抿了下唇,唇角微微扬起,勾出愉悦的弧度,通身的气质又变得柔和旖旎起来。
“有点甜。”他低低地笑,喉头上下滚动了一圈,“不过,很好吃。”
楚明鸢又转了话锋,与他闲话家常,因为嘴里含着蜜饯,声音略有几分含糊:
“喂,你那个三侄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人自然是萧若蘅。
心里也是笃定萧无咎想必是听到了方才穗娘禀的那些话。
萧若蘅的婚事,两世都是同样的坎坷。
现在的她才只有两任未婚夫,而在上一世,她还有第三任被人抓奸在床的未婚夫——苏开阳。
在被人抓奸前,苏开阳在京中的风评很是不错。
然而,就是这个素有雅名的苏开阳居然在他祖母的六十大寿时与表姐苟合,被一众赴宴的命妇逮了个正着。
今日之前,楚明鸢只把这些事当八卦听而已。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如今,联想萧若蘅种种诡异的举止,她就觉得这件事处处是疑点。
苏开阳就算与表姐有了私情,又何须猴急成那样,非要在他祖母的寿宴上行那苟且之事。
忽然,萧无咎将身子往前一倾,俊脸凑了过来,鼻尖几乎堪堪碰上楚明鸢的鼻尖。
他凑得这般近,饶是楚明鸢也忍不住被惊了一跳。
但她素来不服输,不喜欢示弱,也不喜欢被人压制,便动也不动地端坐着。
青年的一张脸俊美绝伦,难描难绘,桃花眼直对着她的眼睛,这一刻,他嘴角的笑容竟有些许的轻佻,似笑非笑地在她耳边低声道:
“阿鸢,你那么聪明,不是都猜到了吗?”
“又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
楚明鸢眼睫微动,两人相距太近,近得她觉得睫尖似要擦上他的眼睫。
的确。
她猜到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楚明鸢忽然想起了楚明娇曾说过的一句话,甚是有理。
轻声道:“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么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
“她爱慕谢云展。”
为了得到谢云展,萧若蘅不择手段,上一世,苏开阳与他的表姐也许就是成了她一片私心的牺牲品……
楚明鸢心一沉,缓缓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听说,萧三小姐的第一任未婚夫吴公子是忽然‘病逝’……”
萧若蘅小小年纪,当时应该还没及笄,不至于这般心狠手辣吧?
“那倒不至于。”萧无咎也知道楚明鸢在想什么,莞尔一笑。
“吴二郎是她舅家表兄,自小体弱多病,我那二嫂一心想把女儿嫁回她娘家,才会给她定下那门亲事。”
“只是没想到定亲后,不到一年,吴二郎就因为得了一场急病去了,还害得蘅姐儿背上了克夫的名声。”
“二嫂也心疼女儿,千挑万选,给她挑了卢昙为婿……”
“自卢昙成了郡马后,二嫂怕她神伤,这一年也不敢再提她的亲事。”
顿了顿,萧无咎执杯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她与谢云展本绝无可能,我那大姐一心想将长子的婚事利益最大化,原觉得再与萧家结亲,与谢家无甚好处。”
“但如今,情况倒是不同了。”
在此刻的萧温云眼中,萧若蘅就是再不济,也比楚明娇强。
楚明鸢随口“哦”了一声,又自干果盆中拈起了一片蜜饯。
正要往嘴里送,却见某人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她灵光一闪,右手立刻换了个方向,将这片蜜饯又喂给了他。
“啾!”
被无视的鸿影傲娇地叫了一声,似在说,它也要吃。
萧无咎道:“吃一点,倒也无妨。”
言下之意是,不宜多食。
楚明鸢就又摸了一片蜜饯,抛向了停在窗口的海东青。
它又一次一口叼住,可紧接着,就“呸”地一口吐到了窗外。
鹰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二人,似在说,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们也吃!
它发牢骚似的鸣叫了一声,翅膀一抖,展翅往远处飞去,在漆黑的夜晚宛如一道白光劈开了如墨的夜色……
“以后,它就跟着你,好不好?”萧无咎含笑问,将一支尾指大小的铜哨放在茶几上。
青年俊美的眉目柔和似春水,一看便知他此时的心情极好。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二份礼物。
楚明鸢不免想到了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将腰间的那枚羊脂白玉龙纹环佩解了下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萧无咎今晚会出现在这里,自是听说了她让小厮给他捎的话,知道了素问堂发生的事。
她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她是不是不该将这枚玉佩戴在身上……
“我说过,给你的,你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就是砸了也无妨。”萧无咎信手执起那块龙纹环佩。
那簇新的大红流苏柔柔地缠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上,鲜艳的红与白玉似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勾人得很。
他盯着楚明鸢的眼眸,一派坦然道:“我的父母是‘明媒正娶’,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楚明鸢默默腹诽: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先在光天化日之下劫囚,后又行刺西勒三王子,还敢说自己“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又往嘴里含了一片蜜饯,细细品着他的这句话。
总觉得他说“明媒正娶”这四个字时,有些意味深长的,似在暗指什么。
这时,萧无咎站起身来,扫了窗外回旋的海东青一眼,嘲讽道:“你不必理会那什么洛夫人,若是再找上素问堂,用扫帚将人赶出去就是。不过是鸡鸣狗盗之辈。”
“天色晚了,我先走了。你明儿还要早起呢。”
楚明鸢一时有些懵,惊愕地看着他。
她为何要早起?
“相信我,你不会想错过这场好戏的。”萧无咎微微地笑。
话音刚落,他便自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夜里的树影墙头之间。
半空中,那头雪白的海东青追着他飞了一阵,片刻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调头飞了回来……
楚明鸢讨好地又给白鹰抛了一块萧无咎带来的肉干,思忖着:
到底是什么“好戏”?
第129章 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不好了!”
“侯爷,不好了!”
次日破晓,一道妇人尖利的声音撕裂侯府的平静。
定远侯楚敬之今日休沐,一大早就与侯夫人刘氏一起特意在荣福堂陪着太夫人用早膳。
一家人济济一堂之际,一个身形矮瘦的婆子满头大汗地闯进了荣福堂。
还带来了一个震惊满堂的消息:
“千柏林那边刚来人了,说世子爷一早就带人去了千柏林,要掘姜夫人的坟。”
侯府上下皆知,“千柏林”是楚氏的墓园,就在京城北郊。
“砰!”
一个粥碗打翻在光滑如鉴的青石砖地上,瓷碗碎裂,滚烫的白粥四溅,有一滴还溅在太夫人的绣花鞋面上。
可太夫人浑然不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孽子!他好大的胆子!”楚敬之几乎与她同时说道。
楚明鸢也在,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她碗里的那一碗皮蛋鸭肉粥,接过碧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她知道,萧无咎说的“好戏”是什么了。
时人有诸多忌讳,尤其人死后,一旦封棺,就得入土为安,掘坟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坏了整个家族的风水。
这个消息将整个侯府都惊动了。
连二老爷楚勉之都拖着不慎利落的身子,随太夫人、楚敬之等一起,匆匆地赶往位于北郊十里坡附近的千柏林。
侯府的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自北城门出了京城,抵达墓园时,旭日已然高高升起。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泥土味。
“啁啾——”
白色的海东青在碧蓝无云的高空中展翅飞翔,先于众人,第一个找到了大姜氏的坟墓。
一袭玄色直裰的定远侯世子楚随就站在他娘的墓碑旁,负手而立。
那颀长挺拔的身形在周围那些松柏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孤独。
经过四个亲卫的近一个时辰的挖掘,墓碑后,掘出了一个八尺长宽的方坑。
一堆堆犹带湿气的黄土被堆在方坑两边,赫然可见三尺深的方坑中央横着一座黑色的棺椁。
“楚随!”
楚敬之高喊。
他是继海东青后,第一个赶到的人,阴沉着脸,对着长子斥道:“你娘都入土为安十几年,你现在掘坟,是要让她在泉下无法安息吗?!”
“你要怎么向你外祖母、你舅舅他们交代?!”
“随哥儿!”太夫人也在施嬷嬷的搀扶下赶到了,跑得气喘吁吁,颤声道,“你真的要开棺?”
“你娘素有贤名,人人称赞,这辈子活得端庄体面,你这做儿子的,却要让她曝尸荒野?”
“你怎么忍心呢!!”
老妇的声音微微哽咽,失态地跺了跺脚。
楚随朝太夫人与楚敬之母子的方向遥遥望来,目光幽深沉静,面无表情地说道:
“祖母,爹,只有查明娘的死因,拿住凶犯,才可以令娘安息,给外祖母和舅舅们一个交代。”
“人命大过天,杀人当偿命。”
楚敬之更怒,气得七窍生烟。
他又朝长子逼近了两步,咬牙切齿地厉声道:“可若把你娘的尸体挖出来,尸骨上没有被‘鬼鸠草’毒害的痕迹,那怎么办?”
“待数十年后,我自会在九泉之下向娘亲磕头赔罪。”楚随缓缓道。
面对父亲滔天的怒火,他依然平静如斯。
“说得好听。”楚敬之的声音似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一字一顿,“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时,后方的其他楚家人也到了,连楚氏的族长、族老们也陆陆续续地闻讯赶来。
平日里安静肃穆的墓园里,此刻一片喧哗嘈杂。
“阿随,万万不可。”族长同样不赞成开棺,沉声道,“绝对不能开棺。”
“你若是对你娘之死有所疑虑,也可以找当年的大夫查问……”
一个歪胡子族老跟着相劝:“没错,一旦开棺,死者难以瞑目,会给楚氏带来不祥的。”
“棺材钉钉,尘埃落定。要是开棺,就是对死者的不敬。”
“死者为大……”
“阿随,那可是你生母啊,你怎么干扰她的安息!”
族老们与楚家三位老爷也纷纷附和,想阻止楚随开棺,害怕给侯府、给整个楚氏一族带来灾难。
“伯祖父,还有几位叔祖父,我意已决,您们不必再劝我了。”
“此次若没能发现任何疑点,我愿意任凭家法处置!”
“便是爹爹要上旨夺我世子之位,我也无怨无悔!!”
玄衣青年说得铿锵有力,近乎宣誓般。
在众人的围攻下,楚随仿佛战场上奋力挥舞军旗的孤兵,即便只剩下他一人,依然不愿投降,有种宁死不屈的孤勇。
楚明鸢落在了最后方,静静地望着人群中央的楚随。
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同样被千夫所指的自己。
“姐姐,这就是你所盼望的吗?”
耳际突然钻入一道谴责的女音,“你是想让大哥众叛亲离吗?!”
楚明鸢转过头,楚明娇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秀美精致的小脸上,细细的柳眉锁紧,写满了不赞同。
楚明鸢神情淡漠地看着楚明娇,思绪又回到了上一世——
彼时,诚郡王世子妃中了“鬼鸠草”而死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她一直对娘亲的早逝耿耿于怀,也起了开棺验尸的心思,踌躇一夜后,去了静心庵找楚明娇,问她:会不会觉得开棺验尸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当时,楚明娇是怎么说的?
楚明娇说,时人愚昧,亡者死得不明不白,唯有开棺验尸,查明死因,替亡者沉冤昭雪,才是最大的尊敬。
那之后,她不想连累了楚明娇,独自一人前往侯府,提出为娘亲开棺验尸……
娘亲早逝是她年幼时最大的伤痛,令她觉得心口像是缺了一块,那一次开棺解开了她的心结。
即便结果是与楚家彻底决裂,她也不后悔。
但楚明娇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真是令她叹服。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楚明鸢冷冷道。
楚明娇自己心思不正,便只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
第130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楚明娇先是一噎,跟着幽幽叹气,露出失望的表情:“姐姐,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你敢做,为何不敢认?”
“你不就是想让大哥众叛亲离,好为阿翊挪位子吗?!”
她微微拔高音量,引得周围二房、三房以及四房的人也朝姐妹俩望了过去,眼神中带上了几分猜疑。
楚明娇攥紧了双拳,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心里很是不安。
她不知道开棺的结果会是什么。
在小说里,并没有正面提及大姜氏之死到底有无可疑之处。
姜姨娘在故事的中后段就死了,在死前,她曾用一种惊恐到近乎的疯癫的语气,喃喃喊着:“姐姐,原谅我!是我错了……”
很显然,姜姨娘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直觉告诉楚明娇,绝对不能开棺!
“话不投机半句多,”面对楚明娇的诋毁,楚明鸢依然没有半分动摇,“开棺自见分晓。”
“啁——”
天空中的海东青似感觉到了楚明鸢与楚明娇之间的敌意,展翅俯冲了下来,在姐妹俩的上空盘旋着,那扇动的羽翅几乎快碰到楚明娇的发髻。
楚明娇低呼一声,吓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幸好被她的大丫鬟画屏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鸿影,我没事。”楚明鸢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指头大小的肉干,朝天上的白鹰抛去……
鸿影准确地一口衔住它的奖励,展翅绕着楚明鸢飞了半圈后,就飞到了附近的一棵松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楚明娇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停在树梢的白鹰,震惊地喃喃道:“海东青?”
“这是海东青!!”
似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般,楚明娇终于想了起来,在小说中,大反派镇南王顾渊也养了一头海东青。
但不是白色的,而是极品的黑色海东青。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找到京中驯养黑色海东青的人,她就能找到“顾渊”,再顺水推舟地寻找关于景愈的线索。
楚明娇的第一反应便是去问谢云展,谢云展是锦衣卫,对京中各府知之甚详,也有足够的人脉,定能查到。
纯白无瑕的海东青高高在上地停在树梢吃它的肉干,根本就不理会楚明娇。
“二姐,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一道讥诮的男音自风中飘来。
后方不远处,楚翊慢慢吞吞地朝两人走了过来,轻蔑冷淡的目光落在楚明娇身上。
“我今日就在这里放话,若是大哥不当这世子,我楚翊也绝不会承这爵位。”
“这定远侯的爵位,我不稀罕!”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楚家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翊是作为庶子长大的,对于定远侯的爵位从无觊觎之心,自小都是想着自己建功立业。
如今,他从侯府庶子变成了嫡次子,却依然对这侯府没有归属感,甚至于对祖母、父亲以及二叔更为失望。
定远侯府自祖父起,就开始一点点地腐烂了……
而他,不想承侯府的恩。
未来姐夫十六岁中了探花,景小将军十四岁一战成名,还有外祖父陆老将军凭一己之力从一介平民成了扬名天下的名将,陆家三代名将辈出。
他们可以,他也可以!
旁边的族长、族老们听楚翊此言,皆是一惊,接着,都露出赞赏之色。
楚翊这孩子倒是颇有几分楚氏先祖的风采。
不似其父。
也许他们楚氏在下一代还有崛起的机会。
唯有侯夫人刘氏的眼睛一亮,心跳怦怦加快。
如果楚随被夺世子位,楚翊也甘愿退让的话,那么她的儿子楚翎岂不是有机会成为世子?!
“阿翊……”站在坟坑前的楚随难掩惊诧之色,遥遥望着与站在楚明鸢身边的楚翊。
他与楚翊自小要好,连楚翊六岁学骑射都是由自己手把手教的。
反倒是上个月楚翊与楚明娇被调包的事曝光后,他与楚翊的关系就变得尴尬起来,兄弟俩除了干巴巴地打声招呼,就没好好坐下来说过一句话。
似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在两人之间。
楚随对姜姨娘的疑心,就起源于楚翊。
自小,他就发现姜姨娘对自己,比对楚翊更好。
后来楚明苒与楚翦相继出生了,楚翊依然是那个最不被宠爱的孩子。
更令楚随隐约觉得怪异的是,姜姨娘不敢让他靠近楚翦——五年前,他曾提出教楚翦骑射,可姜姨娘目光游移地推辞了。
当时,他便觉得姜姨娘似乎有些心虚,以及恐惧。
而今,当他对母亲之死产生了怀疑时,他突然间就觉得姜姨娘这十几年来种种怪异的举止都变得合理了。
楚随深吸一口气,毅然地对着手下的几个亲卫下令道:“开棺吧。”
两个亲卫便开始合力撬开一枚枚棺材钉。
一枚接着一枚……
“阿婉!”太夫人大嚎一声,哭着喊起了大姜氏的名字,“你的命好苦啊!”
“你的儿子竟然对你如此不孝,青天白日地,要让你曝尸荒野,这让我做姑母的,何尝忍心啊!”
太夫人一拍大腿,哭得那么伤心,肝肠寸断。
楚随冷眼看着太夫人,表面平静,心口微微刺痛。
即便他心里早就清楚,他的这个祖母并非真的疼爱他这个人,她所重视的是他的身份,流淌着姜氏血脉的侯府世子。
但这一刻,看着怒指他不孝的太夫人,楚随还是被刺痛了。
祖母最重视的不过是脸面罢了,一心想着粉饰太平。
坟坑里的两名亲卫迟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知何时,旭日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在这松柏叠翠的墓园里,气氛有些阴气森森。
“姜蕙,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一道苍老不失威仪的女音自墓园的入口方向传来,击碎了周围嘈杂的各种议论声。
姜蕙是楚太夫人的闺名。
太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手里的帕子,忘了继续哭。
帕子下的那张老脸上,根本没有一丝泪痕。
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只见一众男女老少簇拥着一个已年过六旬的老妇朝这边走来。
老妇满头银丝,穿了件玄色暗纹褙子,通身只发髻上的碧玉扁方这一件首饰,气势冷峻威严,衬得她身旁那些芳华之年的公子小姐们都成了面目模糊的路人。
“大嫂?”
太夫人只看了来人一眼,就紧张起来。
连楚敬之的表情都变得不太自然,也唤了一声:“岳母。”
这是大姜氏的生母,姜家老夫人。
第131章 万事俱备,东风已至
姜老夫人径直往太夫人那边走着,仪态优雅,可脚下的步伐却不慢。
她也不与旁人说话,只对太夫人说:“阿婉是我的女儿,阿随的生母,她上有母,下有子,也用不着旁人为她哭丧。”
“我想开棺,大姑奶奶你想来没意见吧?”
姜老夫人是大姜氏的娘家人,又是生母,自是有资格提出为女儿开棺验尸的。
也不待太夫人有所回应,姜老夫人就自顾自地对坟坑里的那两个亲卫吩咐道:
“速速开棺!”
她的气势全然把楚太夫人给压了下去。
两个亲卫瞬间有了底气,再不迟疑,继续撬起棺材钉,接着合力推开厚重的棺材板……
在场侯府女眷以及姜家女眷哪里见识过这光景,大都转头移开了目光。
楚明娇也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望着姜老夫人与楚随。
此时方知楚随为何拖了一日,今早才来千柏林掘墓,原来他早就派人去冀州请了姜家人为他撑腰。
开棺一事,已势不可挡。
楚明娇疲惫地闭了闭眼,感觉仿佛上了公堂的人犯般,只等着最后的宣判。
“阿翊,”楚明鸢则定定地看着姜老夫人,“这位姜老夫人倒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上辈子,她只是远远地见过这位姜老夫人一面,不算相识,此刻看她如此做派,不由生了敬佩之心。
“那确实。”楚翊微微点头。
他曾经当过十几年的姜家外孙,对于这位姜老夫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楚翊将嘴贴在姐姐耳边,小声地与她咬耳朵:
“姐,咱祖母在侯府是高高在上的老封君,你可知,她老人家根本不敢在她的大嫂姜老夫人面前大声说一句话。”
“我从前在姜家时曾听那些仆妇私下议论过,祖母是幺女,双亲早逝,是由长嫂带大的,也因此,姜老夫人很是镇得住祖母。”
楚翊絮絮叨叨地与他姐说了一通八卦。
比如,姜氏是书香门第,楚太夫人嫁入侯府,的确尊贵,但姜老夫人的出身远高于姜氏——她姓谢,王谢之家的谢,是绵延三百年的簪缨世家,谢家名士辈出。
姜老夫人和其夫姜崇一生举案齐眉,诞下了两个嫡子,且都是两榜进士,光耀了姜氏门楣,是宗妇。
太夫人敢骂陆老夫人是粗鲁无礼的莽妇,骂陆家是泥腿子出身,却在这个长嫂面前直不起腰板,摆不出侯府老封君的派头。
再比如,当年姜老夫人其实不赞同再嫁一个姜氏女进侯府,偏二房出身的姜妩上赶着凑到了她堂姐夫跟前……
楚明鸢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慨:这的确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啊!
心里决定回头就给萧无咎送一包五香瓜子,可怜他不能跟着过来一起看戏。
随着“咚”的一声,棺材盖彻底被移开了。
楚太夫人根本不敢探头去看那具棺椁,而楚随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一眼就准确地将目光投向了棺椁里面。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急速地收缩成了一个点。
脸上涌动着异常强烈的表情,混杂着悲痛、震惊以及仇恨等等。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吩咐亲卫道:“合上棺椁吧。”
楚敬之也大着胆子凑过去看,却是被吓了一跳,踉跄地摔在了满是黄土的地面上,脸色刷白。
长随一边喊着“侯爷”,一边去扶楚敬之起身。
其他人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这时,就听楚随字字铿锵地又道:“来人,速将棺椁抬去京兆府,本世子要亲自去京兆府为亡母击鼓鸣冤!”
此言一出,众人也就不必再问,更不必去看大姜氏的尸骨了。
答案显而易见,大姜氏的死因有异,是被人毒害而亡。
周围瞬间又鼓噪了起来。
楚明娇脱力地坐倒在地,连肩膀也无力地耷拉下去。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嘶吼着:完了!全完了!
姜姨娘毒杀了赖三更的事未必没有破局之法,最多就推给王嬷嬷。
可大姜氏的死,就没那么容易推搪了。
姜家长房与二房本就不和,这一次,姜老夫人怕是不惜与楚家撕破脸,也会追究到底!
她该怎么办?
“啪!”
一阵响亮刺耳的掌掴声响起,令得满园寂然。
“大嫂,你打我?!”
楚太夫人几乎被打懵了,皱纹遍布的老脸上浮现一枚清晰的掌印。
她是侯府的老封君,是有朝廷诰命在身的,自上头的婆母辞世后,还从未有人敢对她疾言厉色,更别说是对她动手了!
姜老夫人的回应是,又抬手往这小姑子的脸上,“啪”地再抽了一巴掌。
“当年是你回姜家,跪下求我,把阿婉嫁给楚敬之,说会好好照顾阿婉!你是怎么照顾的?!”
“我好好的一个女儿,才二十二岁,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你们楚家!”
“我今天没要你半条命,还是看在你是姜氏女的份上!”
姜老夫人一脸悲愤,凌厉的目光似是钉在了楚太夫人脸上,气势惊人。
楚明鸢看着这一幕,一时恍然,眼角略有些发酸。
这一刻,她与前世的自己和解了。
当时,陆家已经覆灭,只有她孤独地站在这座墓园里,面对着娘亲的棺椁,被众人指责,辱骂,说她对亡母大不敬,是个不孝女……让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若是陆家人那会儿还在的话,她的外祖母与外祖父也会像姜老夫人一般站在她这边吧。
她也只是想为娘亲之死求个真相而已。
今天她为枉死的大姜氏昭雪,也算是了结了前世的一桩因果。
外祖母说,娘亲是个不拘小节、爽朗侠气之人。
娘亲在天有灵,应该会原谅自己这不孝女曾在她死后十几年还要惊扰了她的安眠吧?
楚明鸢缓缓地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指腹擦了擦酸涩的眼角,
不忘喊上楚翊:“阿翊,我们走吧。”
只是转瞬间,楚明鸢胸口那汹涌滚烫如岩浆的情绪便冷却了下来,思绪清明。
她不惜多等了半个月,人总算是到齐了。
接下来,她和阿翊该从她这位好祖母和叔父的手里,把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尽数,不,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132章 人若犯我,十倍还之
习习春风拂面而来,遮天蔽日的云层被璀璨的阳光破开。
周遭的阴霾一扫而空。
停在树梢的海东青静静地望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见她上了停在园子口的马车,这才展翅飞出。
嘹亮的啼鸣声又一次环绕在众人耳边。
心神不宁的楚明娇再次被那头海东青吸引了注意力,贝齿微咬下唇,低声问画屏:
“你可知这头海东青是何人赠予姐姐的?”
画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会不会是陆家?”
除了陆家,楚明娇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将这么珍贵的万鹰之神赠予楚明鸢。
也许,她该去找一下陆知曦探探口风了。
原本楚明娇是借着“顾渊”来寻找景愈的下落,好助谢云展立功晋升。
她希望谢云展能记住她的好。
但现在,谢云展伤透了她的心,她改主意了。
原著的大反派顾渊是现任镇南王顾策的嫡子,而且注定要成为下一任的镇南王。
她与男主楚翊天然站在对立面,注定不可能结成同盟。
既如此,她不如站队反派阵营。
如果她能在如今顾渊还未崛起的时候,结识他,与他交心……成为他的白月光。
那么,她便会是未来的镇南王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庶女的身份说事!
怦!怦!
楚明娇心跳不由加快,眸中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彩。
她压低声音,吩咐画屏:“你亲自去一趟陆家给七公子传口信,让他来清茗茶楼与我一见。”
画屏屈膝领命。
主仆俩坐着一辆青篷马车悄悄地离开了墓园。
一盏茶后,楚随亲自护送生母的棺椁,从千柏林出发,沿着官道前往京城。
这黑色的棺椁实在是太过醒目,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甚至有好事者跟了过去,眼睁睁地看着锦衣青年奋力地敲响了鸣冤鼓。
京兆府的公堂没有秘密。
定远侯的原配大姜氏的棺椁被其子楚随抬进京兆府公堂的消息,宛如平地一声旱雷响,没半天就传遍了京城各府。
短短两天时间,京兆府就接手了整整五具棺材,而且,这五桩皆是十几年前的旧案,桩桩都与勋贵朝臣相关。
京兆尹头大如斗,只能上奏皇帝,请求大理寺协助查案。
……
京城中,各种关于侯府的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话题中心的定远侯府干脆就闭门谢客。
太夫人、楚敬之兄弟几人,以及楚氏的族长族老们齐聚在正厅明晖堂。
族长忍不住对着楚敬之斥道:“侯爷,你真是糊涂啊!”
“大姜氏之死兹事体大,一个弄不好,你就背上宠妾灭妻的名声啊。”
“哎,纸包不住火,此事必会传到皇上耳中……”歪胡子族老接口道,“你也是知道的,皇上、皇后娘娘素来最厌恶宠妾灭妻之事。”
族长族老们皆是忧心忡忡。
楚敬之被一众长辈说得几乎直不起腰板来,这时,眼角瞥见楚明鸢与楚翊姐弟俩携手出现在正厅的大门外。
“鸢姐儿,你来这里作甚?”楚敬之不由蹙眉,颇有几分恼羞成怒地斥道,“我们长辈有要事商议。”
他冷冷地睨了楚翊一眼,觉得这小子现在简直就跟他姐的跟屁虫似的。
“爹爹,我是特意来找伯祖父的。”
楚明鸢完全不在意楚敬之的臭脸,与楚翊一起走向了族长,落落大方地屈膝福了一礼。
“伯祖父,一事不求二主,上回您替我做的见证,二叔答应在十日内把从我娘嫁妆里挪走的那十万五千两还给我。”
“可现在都半个月过去了,我还没见到一两银子。”
“二叔是我的长辈,我和阿翊也不好意思找他讨要,今天伯祖父来了,我就厚颜带着阿翊一起来求伯祖父给我们姐弟做主。”
面对族长、族老们时,楚明鸢的神态语气温温柔柔,就像是一个无依无靠、可怜无助的弱女子。
看得楚勉之差点没拍桌,心里腹诽:这丫头会不好意思?啊呸!堂姊妹几个中,分明就是她脸皮最厚!
族长蹙眉,阴沉的目光看向了楚勉之。
“勉之,你到现在竟然还没把那些钱给鸢姐儿?”
“怎么?你是嫌上回的家法处置还不够重吗?!”
这一刻,族长将对楚敬之的不满一并迁怒到了楚勉之身上。
他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直震得茶盅都跳动了一下。
“你若是连我的话也不听,那就干脆除族吧!”
“我楚家可没你这等偷到自己侄女身上的贼子!”
族长发出冰冷的威胁,吓得楚勉之差点没背过气去。
宗族是人的根,一旦被除族,他和儿子们便是那无根的浮萍,会受世人鄙夷。
二夫人林氏也怕了,怯怯地瞥了一眼面黑如锅底的太夫人,还是鼓起勇气说:
“堂伯父,您冤枉我家老爷了。”
“并非是我们不还,先大嫂嫁妆里的亏空是……是母亲拿的。”
“母亲至今没把银子给我们,老爷又从哪里去筹那十万两五千两?”
怕是把二房的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出十万两。
“林氏,你胡说什么!”太夫人的脸都黑了,厉声呵斥道。
她一生气,脸颊上的掌印就更清晰了。
老二夫妇俩实在是太贪心了,明明他们也贪了不少,非要逼着自己把他们那份也一并出了。
“二婶,贼喊捉贼的事古来不少。”楚明鸢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您与二叔的话我可不敢信。”
“是啊。”楚翊默契地与她一唱一和,“祖母怎么会连区区十万两都拿不出来呢?”
“祖母都能拿出二十万两现银在外头放印子钱,怎么会拿不出区区十万五千两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太夫人瞳孔一缩,脸上就差写着:这对姐弟是怎么知道的?!
太夫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次子,阴鸷的目光朝楚勉之看去,楚勉之拼命摇头。
“娘,你竟然放印子钱!”楚敬之霍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太夫人。
第133章 厚颜无耻的蠢材
眼看着长子的手指简直快戳到自己鼻子上了,太夫人既心虚又胆寒,气急败坏道:
“敬之,翊哥儿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我可是你娘。”
最后五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知母莫若子,楚敬之从方才太夫人与二弟的那个无声地眼神交流,就窥得了真相,更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慨。
他这个娘啊,和他二弟好得快穿同一条裤子了!
却独独瞒着他。
楚敬之冷冷道:“鸢姐儿虽傲慢不逊,却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无的放矢。”
“娘,你究竟是不是在外头放印子钱,你以为就真的无迹可寻吗?”
从前他们不知道,只不过,是没人怀疑堂堂侯府太夫人会偷偷去外头放印子钱而已。
楚翊摸了摸鼻子,心想:他爹好像自动忽略了他,认定了祖母放印子钱的事是阿姐查出来的。
一半一半吧。
他是从阿姐那里听说了楚明娇借了印子钱去四方赌坊下注的事,就想着去查查她是从何处借的印子钱。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楚明娇是从四海钱庄借的印子钱,而他们的好祖母竟然偷偷在这个钱庄放印子钱。
指不定啊,楚明娇借的那笔印子钱就是他们这位好祖母放的,好家伙,这左手倒右手,还便宜四海钱庄赚了个中介钱。
太夫人紧紧抿着因苍老而耷拉的嘴角。
半晌后,她诡辩道:“我不过是把手头的闲银借出去而已,何错之有?”
有闲银不用,那银子便是死的,生不出更多银子来。
她只是将银子借出去赚些利息,不偷不抢,她有什么错!
“糊涂啊!”楚敬之气得嘴角直抽抽,指着他娘的手都在颤抖,“您可知放印子钱是违反朝廷律法的?”
“一旦被发现,轻者不过被罚没了赃款,重者还有可能被收监?!”
姜妩不过是一个妾室,侯府要与这么个罪妇撇清关系,不难。
可堂堂侯府老封君若是因为放印子钱被京兆府收监,那才是定远侯府洗不清的耻辱!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太夫人心里有些怕了,支吾道,“我只是借出点闲银,怎么就叫‘赃款’了……”
“就有这么严重!”族长不想再听她避重就轻地托词诡辩,气得跺了跺脚。
心里对这个堂弟媳愈发不满:有其母必有其子,也难怪楚敬之、楚勉之这对兄弟都没出息,侯府一年年地日暮西山……
“祖母手头这般充裕,竟有二十万两的‘闲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好戏的楚明鸢冷不丁地插嘴,一本正经地问,“不知这‘闲银’是公中的家当,还是祖母的私房钱?”
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她自然不能说这银子是公中的,那她就是擅自挪用公中的银子去放印子钱,是大忌。
她说:“自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一道讥诮却不失威严的女音自正厅大门口响起,“我倒是不知你哪里来的二十万私房钱?!”
那熟悉的腔调把楚太夫人吓得不轻,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撞翻旁边的茶几。
她僵硬地、慢慢地转头望去,就见姜老夫人在楚随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廊下。
背着光,姜老夫人那苍老威仪的面庞便显得有些阴沉。
楚太夫人干巴巴地喊道:“大嫂。”
这一瞬,她的心陡然跌至谷底,脚底更是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
楚太夫人欲哭无泪,楚明鸢却在笑:姜老夫人终于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这出戏少了这一位重要角色,可就没法继续往下唱了。
姜老夫人也在看着楚明鸢,她已经听楚随说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知道他能发现亡母之死有疑点是多亏了楚明鸢的提点。
这份恩,她记下了。
现在,轮到她回报这个小丫头了。
姜老夫人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了正厅中央,用一种无比失望的眼神看着楚太夫人。
“阿蕙,我怜你年幼丧父丧母,想着女子也就是闺中的这十几年松快日子,便对你娇惯过分了,明知你有诸多不妥,也不曾狠心管教,是我的错。”
“我原以为你都是当祖母的人了,年岁大了,总会慢慢懂事。”
“没想到过了几十年,你非但没点长进,还变本加厉,愈发不着调了。”
“哎。”姜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对着族长、族老们团团拱手,“姜家有女如此,祸害了楚氏,这些年众位想来也多有忍耐,这里老身先赔罪了!”
她也是做了祖母的人,姜家在冀州励城颇有威望,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却还需为了年过半百的小姑子来楚家赔罪。
族长虚扶了对方一把,忙道:“不可不可。姜老夫人不必如此。”
楚太夫人被长嫂贬低至此,一张老脸都涨红了,尖声道:“大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为楚家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育儿有功,我哪里对不起楚……”
不等她说完,姜老夫人再也无法忍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步上前,再一次甩了一巴掌在楚太夫人脸上。
这一次,她打得比前两次更为用力,直将楚太夫人打得半边脸酱紫,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瘫在地上。
“厚颜无耻!”姜老夫人怒不可遏地斥道,“你若是自觉无错,现在就说啊,那二十万两‘闲银’是从何处来的?!”
“相当年,你出嫁,还是我亲自给你准备的嫁妆,嫁妆单子现在还存在我那儿,六十四担嫁妆加上田产、铺子以及五千两现银。”
“你要不要与我们都说说,你是怎么把那五千两变成二十万两的?”
“你既然这般生财有道,当年又何必为了填补楚辛嶂的那笔亏空,而让敬之续娶了陆氏!”
“这到底是‘闲银’,还是你从别处偷来的‘赃款’,你自己心里清楚,也别总把别人当傻子!”
姜老夫人声如洪钟,响彻厅堂。
第134章 二十万两入账!
楚太夫人被打得昏头昏脑,抬头看见长嫂气势逼人,又害怕又心虚。
她张了张嘴,连说几个“我”字,却无法作答。
知她如长嫂,自是知晓她不擅经营之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生财之道,便是放印子钱。
可那些钱庄根本看不上她嫁妆中的那五千两银子,直到十年前,她有了机会拿捏陆氏的嫁妆,才算尝到了出手阔绰的滋味。
姜老夫人不再看小姑子,对着族长幽幽叹道:“说句心里话,像她这样的妇人,若给我家为媳妇,我早就做主将她休了。”
“休我?”楚太夫人尖声叫道,“我可是给二老送了终的……”侯府没资格休她。
“住嘴!”姜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没你说话的资格!”
“你不仅偷拿儿媳的嫁妆,还任由亲孙子被一个妾室磋磨十几年,却至今尚无半分愧疚、悔改之情。”
“禽兽尚知护崽,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面对长嫂的怒斥,楚太夫人微张嘴,心里有无限的委屈,支吾道:“翊哥儿不是好生生地长大了,楚家哪里缺过他什么!”
别人不懂,阿嫂与随哥儿难道还不懂吗?
她会坐视姜妩换掉两个孩子,还不是为了打压陆氏,保证随哥儿的将来!
“你真是无可救药。”姜老夫人失望地摇头。
“这二十万两‘闲银’既是姜蕙从陆氏的嫁妆里拿的银子赚来的,我做主,让她全拿出来,还给陆氏的一双儿女。”
姜老夫人诚意满满,楚敬之与族长都说不出一点不是。
楚太夫人哪里舍得将二十万两拱手让人,想反对,却听长嫂又道:“姜蕙,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就让侯府休了你,我即刻带你回老家,免得你在京城给姜氏女丢人,一辱俱辱,以后姜氏女再也抬不起头来。”
“再要么,你从今日起就去庵堂清修,以后不问俗事。”
“你选吧?”
“……”楚太夫人嘴巴张张合合,脸上青紫一片,狼狈得宛如疯妇。
她哪个都不想选!
楚太夫人一口气接不上,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施妈妈等人口中喊着“太夫人”,连忙朝她围去。
然而,姜老夫人心狠如铁,纹丝不动,无情地说道:“别管她。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大伙儿还要费心为她造的孽遮掩。”
晕厥在地的楚太夫人闭合的眼皮子下眼珠微微震颤,终究没睁开眼,心在泣血。
楚明鸢将太夫人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落落大方地对姜老夫人说:“外祖母莫说气话,这大夫还是得请的。”
“碧云,你去素问堂请孙大夫来一趟。”
接着,话锋一转:“祖母身子不适,不宜再劳心劳力,那二十万两我们姐弟自己去取就是了。”
“阿翊,你去吧。记得小心,我们只拿我们该拿的,万万不可弄坏祖母屋里的东西。”
她仔细叮嘱着楚翊。
族长捋着胡须频频点头,一脸赞赏之色,心道:还是鸢姐儿心胸开阔,有侯府嫡长女的派头。
“阿姐,你放心。”楚翊笑眯眯地应了。
“你交给我的事,我何时出过错?”
少年的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浑身散发着一种恣意的飞扬,英气勃勃。
姜老夫人看着楚翊的眼神有些复杂。
楚翊一出生就被姜妩调包,是姜家教女无方,对不起这孩子。
这孩子瞧着比从前去姜家时要开朗多了。
楚翊叫上自己的小厮阿迟,又招呼上一众婆子,声势赫赫地朝荣福堂出发了。
就这么七八个人,就生生让他走出了锦衣卫抄家的架势。
自正厅前往荣福堂的这一路,引来无数侯府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饶是他们不知明晖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一件事,侯府要……不,是已经变天了!
堂堂侯府的太夫人,包括侯爷在内所有人都要敬着、顺着的老封君,竟然在一天之间要失势了。
这边,楚翊赶着去“抄”荣福堂;
那厢,碧云坐着一辆青篷马车去了一趟素问堂,请了孙大夫出诊。
素问堂对面的茶铺中,一个喝茶的灰衣老妪伸长脖子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丢下两个铜板作茶钱,就匆匆往药行街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老妪走了两条街,拐进了葫芦巷中一间两进的小宅子里,没一会儿,就被翠衣丫鬟领到了洛明珠跟前。
坐在梳妆台前的洛明珠扶了扶斜插在发髻上赤金镶五宝鸾凤步摇,一边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边慵懒地问道:
“怎么样?”
“夫人,从昨儿到今儿,都没见世子爷去过素问堂,”老妪恭恭敬敬地禀着,“也没见那女东家再现身。”
“老奴找茶铺的人打听过,那女东家和她弟弟每隔两三天才去一趟素问堂。”
翠衣丫鬟小心翼翼地给自家主子捶着肩,柔声劝:“夫人,会不会是您想多了?”
“世子爷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等黄毛丫头?”
翠衣丫鬟轻蔑地撇了撇嘴。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洛明珠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可自打来京城后,世子爷就很少来我这里了……”
她免不了多想,她如今怀着孩子,伺候不了世子爷,世子爷是不是就跑去找别人了……
话音才刚落,屋外响起一道激动的女音:
“夫人,世子爷来了!”
男主人的到来给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注入了一股活力。
也不用人领路,穿了件天青色暗纹直裰的顾湛便熟门熟路地掀帘子入了内室,屋里服侍的下人们立即就识趣地退下了,守在外间。
“明珠,我们的孩子今天还乖吧?”
看着丰腴动人的爱妾,顾湛不由露出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洛明珠娇滴滴地说:“世子爷,您如今心里只有孩子,没有明珠了?”
她娇嗔地撇过小脸,目光掠过顾湛的腰际,见那里佩了一块雕着云雀纹的翡翠玉佩,不由心一沉。
“怎么会?”顾湛亲昵地去搂爱妾,揽着她坐到了榻边,“在我心里,自是你最重要……”
甜言蜜语尚未说完,已经被洛明珠一把推开。
“世子爷,您就别哄我了。”她指着顾湛腰侧那块玉佩,咬牙切齿地说,“那我问您,您常戴的那块云龙环佩呢?”
“我已经知道了,您连那块最珍爱的环佩都送给了那个小妖精。”
“你胡说什么?”顾湛蹙眉,一脸莫名,“那块环佩上个月就不慎摔碎了……”
第135章 是弟弟,还是妹妹?
“世子爷,您还要骗我?!”
洛明珠从榻边站了起来,两眼发红地看着顾湛,转瞬间,愤怒又化为了委屈。
“您曾经亲口告诉我,那块环佩只有您和当今皇上才有。”
“这世上只得两块而已。”
“可现在,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了那块云龙环佩,如果不是您的,总不会……是皇上把环佩送给那个小贱人了吧!!”
说着,一行清泪滑下洛明珠的眼角,鼻头哭得微红,哽咽着又道:“您若是有了新欢,直言告诉我便是,我又不是世子妃那般拈酸吃醋的人……”
顾湛被她哭得有些烦躁,也起了身,一手揽住她圆润的肩膀,“明珠,是你看错了吧。”
“我那块环佩真的摔碎了,我正打算找家好些的首饰铺子修一修,做成金镶玉的样子。”
“至于皇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顾湛想说,他跟宫里的内侍打听过,皇帝好些年都没有戴过那块环佩了。
“我是不可能看错的。”洛明珠笃定地说道,“倘若真的摔碎了,那环佩的碎片呢?”
顾湛真不明白,从前一向贴心的美人儿怎么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依不饶了。
莫非因为她怀了身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吩咐小厮回府去取那枚摔碎的环佩,话到嘴边,突然间,脑子里掠过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瞬间,顾湛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了似的,瞳孔收缩。
“明珠,”他双手捏住了洛明珠的双肩,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你真的确信, 你看到了有一个小姐佩戴着云龙环佩?”
“痛……”洛明珠露出吃痛的表情,眼眶中的水雾更浓了,“世子爷,我是真的看到了!”
“快说!你在哪里看到的?”顾湛心急如焚地追问道,剑眉紧锁。
洛明珠有几分倔脾气,见顾湛这般着急的样子,反而不想说了,下巴倔强地抬起,转过头,不看顾湛。
守在外头的翠衣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掀帘走了进来,好声好气地说:“世子爷,您弄痛我们夫人了。”
“那人是素问堂的女东家。”
“是奴婢和夫人一起看到的,她身上就戴着和您那块一模一样的云龙环佩,是极品的羊脂白玉。”
顾湛终于松开了洛明珠的肩膀,脸色急速地变了好几变。
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翻动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安,有恐惧……甚至还夹着一丝丝的绝望。
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与今上外,还有第三人拥有那块云龙环佩——
那就是尉迟王妃腹中的那个孩子,也是他生死不明的弟妹。
顾湛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怎么会?十九年了,那个孩子居然还活着……”
声音轻得唯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本想再问那位女东家多大年纪,是不是十九岁上下。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下去。
兹事体大,顾湛不想对着一个外室透露太多内情,匆匆丢下了一句:
“明珠,我还有要事,今天先走了。”
话没说完,顾湛就像一阵疾风似的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后方的洛明珠一边跺脚,一边喊了声:“世子爷!”
可心事重重的顾湛恍若未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那道绣着大红牡丹的门帘摇曳不已。
洛明珠又跺了跺脚,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火冒三丈道:“定是素问堂的那小蹄子勾走了世子爷的心。”
翠衣丫鬟绞尽脑汁地试着安慰自家主子:“夫人,许是世子爷不慎将那云龙环佩遗失,被素问堂的女东家捡到了呢?”
她心知不太可能。
若仅仅是这样,世子爷方才又怎会那般失态?
“你就别哄我了。”洛明珠又用袖口拭了拭泪,“男人都是这样的,喜新厌旧,从前周郎是如此,如今世子爷也还是如此。”
门帘又“簌簌”地摇曳了两下,便归于平静。
洛明珠的表情也冷静了下来,吩咐道:“翠莺,你让人跟着世子爷的马车,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要事’。”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让阿兄悄悄跟过去看看。”丫鬟翠莺屈膝福了福,就赶忙从内室出去了。
此刻,顾湛已经上了停在宅子外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隔着马车的窗帘,他的小厮在外头小声地禀:
“爷,小人刚找洛夫人的车夫打听过了,那素问堂就在这附近的药行街上,只隔了两三条街。”
顾湛当即道:“去药行街看看。”
话落之后,马车就缓缓驶动,径直驶出了葫芦巷。
顾湛思绪极乱,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喃喃自语:“难道王妃还活着……不不,不对。”
他随即就否决这个可能性。
“王妃若是还活着,没道理不回镇南王府的。”
“又或者,王妃遭逢大难,诞下孩子后,就去了……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洛明珠方才说,那枚云龙环佩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若王妃诞下的是位小姐,倒也不足为惧。
父王顶多便是为她请封一个郡主的头衔,就算皇上爱屋及乌,最最多便是封个公主,危及不到他的地位。
这么一想,顾湛全身放松了一些,闭目养神,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摇晃。
马车拐过两条街后,马车停在了路边的一间茶楼前。
小厮又走到了窗边,对着马车里的顾湛禀报:
“爷,素问堂到了,就在街对面。”
窗帘被顾湛用两根手指挑开了一角,目光投向了街对面的医馆。
这医馆看着不算大,但能开在京城的繁华地带,至少意味着这位女东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不是普通的寒门女子。
“啊!”小厮突然惊呼了一声,“爷,您快看,是张公公。”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身子也谨慎地缩到了马车后,生怕被街对面的人看到。
被小厮这一提醒,顾湛也看到了站在药柜旁作常服打扮的张公公。
“张守勤,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守勤是父王的贴身内侍,自皇子时期,便在宫里服侍他,整整四十年,也是父王最信任的一个人。
第136章 他有个叫“顾渊”的弟弟
张守勤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顾湛的心中。
顾湛一瞬不瞬地盯着素问堂里的张守勤,双眸中迸射虎狼般的戾芒。
“爷,”小厮敏捷地钻进了车厢里,蹲在顾湛身边说,“张公公在这里,难道说王爷也知道第三块环佩的存在?”
“是啊。父王定是知道了。”顾湛轻声道,“还特意来照顾她的生意呢。”
“父王独独瞒着我,怕是防着我呢?”
“难道我的心眼就这么小,连个妹妹也容不下?!”
顾湛狠狠地放下了窗帘,冷冷地下令道:“走,回王府。”
“乐川,你去调查一下素问堂的那个女东家。”
马车再次驶动,渐行渐远。
无论是车夫,还是小厮乐川,都没注意到后方不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探头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对于顾湛来说,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回了侯府后,他依然心神不宁,几乎一个晚上没合眼,辗转反侧。
到了次日一早,顾湛又一次来到了药行街,出现在了素问堂正对面的云鼎茶楼。
他自二楼的临街雅座,俯视着素问堂,耳边听着小厮乐川的禀报——
“爷,素问堂的东家是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才及笄之年。”
“这素问堂是楚大小姐已经过世的生母陆夫人留下的嫁妆,上个月才刚由楚大小姐接手。”
“爷,楚大小姐的年纪对不上啊……”
王妃生的郡主应该有十九岁了。
楚大小姐绝对不可能是郡主。
说话间,主仆俩便瞧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素问堂的大门口,马车上走下一个着胭脂色襦裙的少女,韶华之年的少女无需钗环妆点,已是明艳不可方物。
顾湛也曾在万寿宴上见过楚明鸢,对这位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有几分印象。
乐川的目光下移,落在楚明鸢腰侧的大红缨络编成的禁步上,嘀咕道:“楚大小姐身上没有戴那块云龙环佩啊。”
“爷,要不要让洛夫人过来认一认人?”
“不必。”顾湛挥了挥手,沉声道,“既然张守勤出现在这里,那明珠必然没看错……”
就算楚明鸢不是王妃诞下的孩子,两者之间也必然有所联系,所以她才会拿到那块云龙环佩。
顾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明鸢,视线似是穿过她看着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鱼潜在渊……渊深识鱼乐。”
“当年孩子还没出生,父王与王妃就给‘他’取好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叫顾渊;若是女孩就叫顾识鱼。”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这名字是太皇太后给我取的,希望我能快乐。”
“顾渊?呵,父王对本世子这个弟弟还真是寄予了厚望,你说是不是?”
“……”乐川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搭腔,头往下低了一些。
顾湛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一刻,他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原来王妃还给本世子生了一个弟弟。”
正因为此,父王才会瞒着他。
顾湛的眼底夹杂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愤懑以及悲凉。
这些年,为了让父王满意,为了令军中信服,他必须拼尽全力,才坐稳了世子位。
仿佛一个跋山涉水几十年的旅人,眼看着就要登顶,镇南王之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顾渊”的存在就是那道“深渊”。
顾渊是嫡子,而他顾湛只是庶长子。
皇帝因为母妃迁怒了他,若是皇帝得知尉迟王妃的儿子还活着的话,那么自己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
顾湛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鸷。
他霍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乐川连忙跟了上去,随主子穿过了茶楼喧闹的大堂。
“楚大小姐。”
刚迈入素问堂大门的楚明鸢突然被一道陌生的男音唤住了。
她转头看去,便见镇南王世子顾湛自街对面的云鼎茶楼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把泼墨山水图的折扇,一摇一晃的。
“世子爷?”楚明鸢挑了下眉梢,微微地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对这一家子,实在是没啥好感。
无论是那位自以为是的镇南王,还是莫名其妙的白侧妃婆媳,都令她觉得不适。
顾湛停在了素问堂的大门口,朗然一笑:“冒昧唤住小姐倒是本世子失礼了。”
“本世子无意间看到张公公代父王来素问堂配药,担心父王的康健,这才冒昧拦下小姐,想问问父王的病情。”
顾湛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楚明鸢的表情变化,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张公公?”楚明鸢转头素问堂的伙计,“张公公来过吗?”
她一点也不想掺和到王府的家务事中,小脸上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
伙计是真不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公公是太监?小的还从未见过宫里的太监呢。”
一时间,连顾湛也拿捏不住楚明鸢是在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他又道:“这些年父王的足痹之症每况愈下,南疆安危系于父王一身,兹事体大,小姐别怪本世子冒昧。”
“不如还是……”
顾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后方一道轻佻的男音打断了:“咦?这不是楚大小姐吗?”
伴着一阵马匹的嘶鸣声以及马蹄声。
顾湛的小厮乐川先看到了马上来人,低低地喊了声:“小国舅?”
一匹矫健的白马上,一身锦衣华服的袁瀚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明鸢以及顾湛,嘴角挂着一贯轻浮的笑,又透着几分阴冷。
楚明鸢与萧无咎让他在宜春园出了大丑,还把谢云岚强塞给了他,这仇他记下了!
袁瀚拉了拉缰绳,恶意地嗤笑道:“楚大小姐还真是会招蜂引蝶,身边总缺不了男人!”
第137章 乱!乱!乱
这若是普通未出阁的小姐,听小国舅这一番荡妇羞辱的言辞,怕是会臊得无言以对。
但楚明鸢在上一世曾面对过更糟糕的境地,如袁瀚这等子恶言根本入不了她的心,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她毫不退缩地对上袁瀚的三白眼,冷冷道:“小国舅,你的嘴还是那么臭。”
“你当众污蔑我与镇南王世子通奸,辱我清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就回侯府,请家父上表彻查,也好还我与顾世子一个清白。”
“幸好,今日二爷与四爷也在这里,可要为小女子做个见证。”
说着,楚明鸢的目光投向了袁瀚后方策马而至的几人,一眼就识出微服出游的二皇子与四皇子赫然其列。
此外,还有一对陌生的男女——这明显是对兄妹,身着异族服饰,五官远比中原人要深刻鲜明,还有着相似的冰蓝眸子。
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极具异域气息,一看就是外族人。
即便没人介绍,楚明鸢对于这对异族兄妹的身份也隐约有数了:这两人想必就是来访大裕的西勒三王子与七公主。
袁瀚素日里嚣张惯了,嘴上一向没个把门,想折辱谁,就折辱谁。
方才他只顾着看楚明鸢,根本没正眼看旁人,此刻才注意到与楚明鸢说话的这个锦衣男子竟然是镇南王世子顾湛。
袁瀚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原来是顾世子……”
“小国舅慎言。”顾湛面沉如水,剑眉深锁,却还得维持王府的体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世子问心无愧,小国舅二话不说就往本世子身上倒一桶脏水,是何道理?!”
“本世子是男子,坏了些名声也无妨;楚大小姐是闺阁女子,清誉最是要紧。”
他一看便知楚明鸢与小国舅之间怕是有什么旧怨,他不过是恰好出现在这里,才无端遭了池鱼之殃。
但他也不能让小国舅当他镇南王府软弱可欺!!
二皇子与四皇子皆是蹙了蹙眉,彼此互看了一眼。
他们今天是奉皇命带着西勒使臣游京城,若是惹出事端来,怕是父皇会龙心不快。
四皇子微微一笑,出面规劝袁瀚:“小舅舅,方才是你出言无状,给楚大小姐赔个不是吧。”
四皇子是袁皇后的嫡次子,与袁家一向颇为亲厚。
“给她赔不是?”袁瀚差点没从马背上跳起来,怒道,“凭她也配?!老子还从来没跟人赔过不是呢!”
想起今日萧无咎不在这里,袁瀚眼底掠过一抹恶意,将手里的马鞭用力挥出,朝楚明鸢的肩头袭去……
他舍不得毁了这小美人的脸,但是撕了她的衣裳,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个脸,还是可以的。
今天他就先收点利息,让萧无咎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楚明鸢早有提防,立刻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铜哨。
“啁——”
鹰唳声响,一道白影如闪电般在袁瀚耳边掠过,尖锐的鹰喙狠狠地啄在了他的右眼角。
“啊!”袁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角淌下一行鲜血。
一手捂着右眼,另一手护卫性地将手里的马鞭乱挥,只是挥了空。
纯白色的海东青毫不留情地在袁瀚的头顶又狠狠啄了一下,引得他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直冲九霄云外。
在一旁看好戏的西勒三王子与七公主,方才还有几分意兴阑珊,此刻不由露出兴味的表情。
“纯白色的海东青!”七公主以西勒语惊呼道,面上掠过一丝惊艳,“三哥,它真是漂亮!”
三王子将拇指与食指捏成环,放在薄唇之间,吹响了口哨。
哨声嘹亮,远处一头矫健的芦花色海东青闻声而来,双翅平展,双爪如钩,杀气腾腾地自高空朝下方的鸿影俯冲而去。
“鸿影小心!”楚明鸢连忙提醒。
鸿影敏捷地腾飞而起,那头芦花色的海东青收不住往下说的冲势,尖锐的鹰钩恰好抓在袁瀚的发髻上。
“该死的孽畜!”袁瀚怒吼,下意识地再次挥鞭,鞭尾恰好甩在了那头芦花海东青的右翅上。
那头海东青吃痛地长啸叫了一声。
鸿影抓住这个机会,双爪狠狠地挠在敌手的身上,半空中哀嚎连连,几根芦花般的羽毛飘飘荡荡地自半空落下。
“闪电!”三王子用西勒语高喊。
三王子心疼自家爱宠,一脚踹在了袁瀚的坐骑上。
白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两只前蹄瞬间高高地抬起,奋力将马背上的袁瀚甩下了马。
袁瀚再次惨叫,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头发、衣衫皆是凌乱不堪……
西勒七公主轻蔑地看了地上的小国舅,拉了拉缰绳,驱马朝素问堂大门口的楚明鸢走近了两步。
“喂!”七公主以还算标准的大裕话怪腔怪调地说,“你这头纯白色的海东青很是不错,不仅漂亮,而且通人性。”
“你愿意卖给我吗?”
她想了想,“我愿出千金。”
她早就想要养一只纯白色的上品海东青,可是在西勒寻了数年,都没碰到合适的。
旁边听到的几个路人不由发出一声倒抽气声。
千金就等于是整整一万两白银。
楚明鸢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维持着嘴角完美的弧度,云淡风轻道:“不卖。”
三王子勾出一抹冷笑。
像这种人他在西勒见多了,一开始都坚称不卖的,不过是为了哄抬价格,或者,惦记着献给贵人谋些好处罢了。
这样的上品海东青本就不该属于普通人,而该进献给他们西勒王室。
“二千金。”三王子为了成全妹妹,用不甚熟练的大裕话加了价。
“不卖。”楚明鸢还是那两个字,心道:这对兄妹约莫是听不懂人话。
三王子察觉到了楚明鸢的不屑,眉头一皱:“三千金?”
楚明鸢干脆不理他。
三王子微微变了脸色,拔高了音量,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之色:“你……可知道我是谁?”
第138章 不死不休!
这时,袁瀚终于在小厮的搀扶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头发蓬乱,眼尾淌血。
一盏茶前,他还是个衣着光鲜的贵公子,此刻已经狼狈得宛如逃难来的流民般。
袁瀚用一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这位西勒三王子,是来自西勒的贵客。”
“楚大小姐,你若是识相,还是乖乖献上你这头海东青才是。”
楚明鸢淡淡地反问道:“按照小国舅的说法,若是这位西勒三王子要你的命,你也要乖乖献上了?!”
楚明鸢蹙了蹙柳眉,扫了一眼面露得色的西勒三王子以及后方的两位皇子,心里觉得可笑。
这位西勒三王子,真的只是单纯地为了讨幼妹欢心,才试图强买她的海东青吗?!
未必。
若是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楚明鸢怕真要信了。
西勒三王子拓跋嵬并非外表这般粗莽,实际上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上一世,只差一步,他就坐上了西勒王位……可惜啊,他最后死在了虞昭昭的手里。
拓跋嵬现在做出这番轻慢的态度,恐怕只是在试探而已——意图从两位皇子的态度上,来试探大裕对西勒的底线。
西勒与大裕连年征战,正月里,西北的那一场战役中,大裕损失惨重,十万景家军几乎全军覆灭,西北边关数城百姓死伤无数,同样地,西勒也损失不小,十几万西勒人为景如焰大将军陪葬。
这次,西勒提出两国议和,令公主和亲大裕,正是因为西勒与大裕一样,需要休养生息,以伺良机。
可惜……
为了区区一头海东青,他们大裕的两位皇子就露怯了,任由一个外族人在京城中欺压勋贵之女。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拿本国舅跟区区一头畜生相提并论?!”袁瀚气得直跳脚。
眼角淌下的血“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
他大步朝楚明鸢冲去,打算今天非要给这小贱人一点教训。
总有一天,他要斩断她的傲骨,让她在他身下乞怜。
然而,他才迈出一步,鹰爪子又无情地自上方朝他挠来……
袁瀚一边躲,一边惨叫。
一团混乱间,突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羽箭自屋顶上方射来,如闪电般劈开空气。
阳光照在箭尖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恰好映入西勒七公主眸中。
七公主脸色大变,以西勒语失声喊道:“三哥小心,有刺客!”
三王子拓跋嵬连忙侧身欲躲,但慢了一步,那支箭还是在他面颊边擦过,划出一道寸长的血痕。
羽箭急速地继续往前飞去,划过袁瀚的右臂,最后“铮”地扎进了前方素问堂的门框上,箭杆以及箭尾的羽翎兀自颤动不已。
“有刺客,保护两位殿下。”
做护卫随从打扮的侍卫们赶忙朝二皇子与四皇子围了过来,目光警惕地看着方才羽箭射来的方向。
旁边的行人发出惊惶的叫声,纷纷朝药行街的两头避走,也有人干脆躲进了街道两边的医馆、茶楼中。
“三哥,你没事吧?”花容失色的七公主连忙去看自家三哥,身子僵直,“你的脸流血了……”
她胯下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鼻腔喷着蹙起,躁动地反复踱着马蹄。
拓跋嵬恍然未闻,也顾不上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只是凝望着那支钉在门框上的羽箭,咬牙切齿地以不甚标准的大裕话说:
“金翎箭。”
“是……景家的金翎箭。”
那近乎金色尾翎在阳光下闪着鎏金般的光泽。
同样被射伤的人还有小国舅,他捂着右臂上的血痕,一手拉过了小厮给他当人肉盾牌。
目光警惕又惶恐地环视着四周,总觉得随时会有另一箭射来。
“是景愈。”四皇子顾晨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一字一顿。
景家军精锐用的是普通的玄翎箭,而景家人作为一军之帅,用的是金雕的羽毛所制的极品金翎箭。
拓跋嵬走过去,一把抓住箭身,攥了一把,羽箭钉得太深了,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使了十二成力道才将这支金翎箭拔了出来,在箭尾看到了刻在上面的一个“景”字。
这个“景”字是西勒人最熟悉的一个汉字,在西勒,足以令小儿夜啼。
拓跋嵬喃喃道:“金翎箭一出,不死不休。”
五年前,他们西勒一员大将禹藏阿埋在战败后,隐姓埋名潜逃了三天三夜,却还是在踏入西勒边境的那一瞬,死在金翎箭下。
当时,他也随军出战,远远地望见了山坡上的白衣青年,那染血的披风如鹰般飞扬,意气风发。
那支金翎箭也是由景愈射出的,至今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他帐内。
“那不可能是景愈。”二皇子顾昀在侍卫们的庇护下来到了拓跋嵬身边。
“根据锦衣卫的上报,景愈伤得极重,全身内力被废,手筋脚筋尽断,就算他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个废人了,不可能射出这般有力的箭。”
“像这种程度的箭,至少要用三石弓才有可能射出……”
“……”拓跋嵬紧紧抓着这支金翎箭,冰蓝色的眸子里蓄起浓烈的阴影。
他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们,景愈是因为中了“金月莲”之毒才会内力全失,也能不说三月十五的那一场暗杀,自己不仅受了些外伤,还让景家旧部从驿馆里偷走了“金月莲”的解药。
现在,距离景愈被劫囚,已有月余,他的外伤恐怕都好了,毒也解了。
景愈便是在用这一箭告诉他——金翎箭一出,不死不休。
这个认知,让拓跋嵬的手指细微的颤抖了一下,薄唇抿紧,是在恐惧,也是在期待。
唯有除掉景愈,才是斩草除根,他们西勒才能高枕无忧。
拓跋嵬朝羽箭射来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刺眼的阳光直刺入他眸中。
四皇子顾晨这时吩咐亲卫道:“快,让最近的南城兵马司火速把这条街围起来,就说,附近有朝廷钦犯!”
“还有东厂和锦衣卫,派人速去通报!”
“这一次,一定要拿下景愈!”
一连串的指令掷地有声,带着杀伐之气。
第139章 兄弟终相见
不消一盏茶时间,南城兵马司的官兵率先策马而来,锦衣卫只比他们慢了一步,两队人马皆是声势赫赫。
他们行事一向跋扈,也不管百姓是何反应,就先将药行街以及前后的两条街封锁了起来。
封锁圈里的人暂时出不去,外头的人一时也进不来。
小国舅袁瀚眼尾以及右臂上的外伤已经由隔壁百草堂的大夫简单处理过了,但头发蓬乱,衣衫破损,依然狼狈不堪。
锦衣卫以及南城兵马司的到来令他觉得安心了不少,也不用小厮再给他当挡箭牌了。
他颐指气使地喊着:“你们都给本国舅仔细搜,这一次绝对再不能让景愈给逃了。”
“要是这次还拿不下人,本国舅唯你们是问。”
也不用他说,锦衣卫已经气势汹汹地沿着药行街展开了搜查……
一时间,周围人心惶惶,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味道。
西勒三王子拓跋嵬的手里还捏着那支金翎箭,时不时地垂眸去看,眼神越来越阴翳……
心里暗骂这些大裕人真是废物,景愈之前中了金月莲之毒,等于就是个废人,可他们竟然连一个废人也看不住。
顾湛根本不在意景愈,脑子里还在想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弟“顾渊”,心神并不安宁。
“啪!”
隔壁传来一阵刺耳的碎瓷声,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
他拧了拧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锦衣卫撞到隔壁药铺里的茶几,将茶杯砸了个粉碎。
药铺里的掌柜与伙计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顾湛忽觉烦躁不快。
他是堂堂镇南王世子,为何要像这些愚民一样被锦衣卫困在这里。
“两位殿下,”顾湛对着二皇子与四皇子拱了拱手,随口托词道,“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两位皇子互看了一眼。
缉拿景愈的事,与镇南王府并不相干,继续留着顾湛也无甚意义。
二皇子顾昀正要应,却听拓跋嵬抢先一步道:“谁也不许走!”
拓跋嵬的语气十分强势,掀了掀眼皮,对上顾湛不快的眼眸,眼神中小心地藏着一丝审视。
除掉景家后,大裕朝还余三位名将,南疆的镇南王,闽州的陆老将军,以及今上的姑母凤阳大长公主——据说,那位大长公主年过花甲,二十年不曾上过战场,已不足为惧。
难得他今天偶遇镇南王的继承人,自是要会会此人。
拓跋嵬冷哼了一声,一手指着顾湛,用那口别扭的大裕话又道:“谁知道……你与景愈是不是同谋?!”
“你堂堂镇南王世子,今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位楚大小姐又恰巧用海东青吸引了我们……”
拓跋嵬故意做出傲慢多疑的样子,目光在顾湛与楚明鸢之间来回扫视着。
楚明鸢早就素问堂里坐下,此刻正优雅地喝着茶,对外面的喧嚣全不在意,颇有几分荣辱不惊的气度。
“是啊。”袁瀚附和道,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顾世子怎么会来这家小小的素问堂?”
“你若是身子不适,请太医去王府不就成了?”
两位皇子本来觉得拓跋嵬的猜测牵强附会,毕竟方才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是小国舅先主动找楚明鸢搭话,才会有后续这一连串的龃龉。
但此刻听小国舅这么一说,又不免对着顾湛投以狐疑的目光。
顾湛脸都黑了,再一次后悔今天冲动地跑来找楚明鸢,忙不迭解释道:“是父王的足痹之症发作,前些日子来这素问堂瞧过大夫,我只是来问问。”
他负手而立,做出一派问心无愧的样子。
拓跋嵬眸底一亮,将手里的那支金翎箭攥得更紧,唇畔露出一丝跃跃欲试。
心道: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了。
原来那位在南疆威名赫赫的镇南王得了足痹之症!
楚明鸢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暗暗摇头:
都说虎父无犬子,然,那位镇南王之子却无其父半点风采,竟在敌国跟前毫不设防地暴露了镇南王的病情。
该说他心思单纯呢,还是蠢不可及呢?
也难怪上一世面对百越大军,他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后来更是死在了他亲弟弟的刀下……
正想着,药行街的一头传来一阵喧嚣声,似有人正突破锦衣卫与南城兵马司的封锁朝这边行来。
袁瀚蹙眉,狐假虎威地对着四皇子的一名侍卫喝道:
“你去看看,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擅闯锦衣卫的封锁?!”
“将人速速拿下!”
他的眼角、右臂的伤口都在疼,心里还憋着一口气,打算杀鸡儆猴,也让楚明鸢看看得罪自己的下场……
“好大的威风啊!”
不远处,一道熟悉得不得了的男音钻入袁瀚耳中,吓得他那双因为酒色而浑浊的眼眸瞪得老大。
袁瀚慢慢地,怯怯地循声望去,三四丈外,他哥袁涣那张威仪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大哥。”袁瀚干巴巴地唤道。
话音刚落,就听熟悉的鹰唳声响起,停在屋顶的白色海东青展翅朝袁涣的方向飞去。
袁瀚被这头海东青挠出了心理阴影,喊道:“大哥,小心那头……”
然而,白色的海东青从袁涣的头顶上方掠过,飞向了四五步外的另一人,收起双翅,稳稳地落在了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上,“啾”了一声。
比起此前杀气腾腾、人挡杀人的凶猛样,此刻的海东青竟然显得有些软萌。
“乖。”黑马上,一袭月白直裰的萧无咎在爱宠的头上赞赏地摸了一把。
袁瀚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他突然知道楚明鸢的这头海东青是怎么来的了。
萧无咎,又是萧无咎!
袁瀚的眼睛差点没喷出火来,指着萧无咎问他哥:“大哥,你怎么会和萧无咎在一起?!”
袁涣看了看形容狼狈的弟弟,微微蹙眉,解释了一句:“我和萧探花恰好在附近的十安酒楼喝酒,听到这里刺客,就一起过来了。”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对着弟弟,不如说,是解释给二皇子与四皇子听的。
顿了顿,袁涣问:“阿瀚,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心想:锦衣卫不是说,被景愈行刺的人是西勒三王子拓跋嵬吗?!
第140章 兄弟阋于墙
袁涣这一问,袁瀚的委屈劲全上来了,抬手指向了后方的一人一鹰。
“就是那头海东青挠的我!”
“大哥,这一次你可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萧无咎和他这头海东青!”
寥寥数语,这纨绔子弟就将他仗势欺人、撒泼耍赖的本性暴露无遗。
这时,楚明鸢从素问堂里走了出来,义正言辞道:“小国舅,你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拓跋三王子将你生生从马背上踹下来,他的海东青也挠了你,你怎么半句不提?”
“是你先用马鞭抽我,我的海东青为了护我,才会伤了你一点皮毛,便是今天去御前对质,我也无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袁涣指了指袁瀚的小厮问,两边太阳穴在一阵阵的抽痛,有些后悔了。
他这不省心的弟弟关了半个多月禁闭,这才刚放出来,居然又开始惹麻烦了。
袁瀚的小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禀了。
袁涣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了镇南王世子,真恨不得抽这个蠢弟弟八百鞭子。
“顾世子,是小弟失礼了。”袁涣对着后方的顾湛拱了拱手。
然而——
顾湛充耳不闻,目光正直勾勾地望着黑马上的萧无咎,想起万寿节那日在紫霄殿中,萧无咎与楚明鸢并肩而来的那一幕。
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是了,楚明鸢身上的那块云龙环佩应是萧无咎这个未婚夫所赠。
“啪!”
顾湛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一声遥远的碎瓷声。
想起当日父王在看到萧无咎的那一刻,不慎摔了茶盅,还因此烫伤了手背。
“那是……萧无咎?”
父王那暗哑又掩不住颤音的声音,犹如恶鬼的低吟萦绕在顾湛耳边。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父王的?
顾湛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皇帝颇为赞赏地说萧无咎“才华横溢,乃实干之才”、说他“教化獠人,颇有成效”云云。
他还记得父王令许氏说了很多关于萧无咎的逸闻。
他那会儿还觉得奇怪,父王明明除了打仗喝酒,对这些妇道人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不感兴趣的,怎么会对萧无咎这么好奇。
对了!
顾湛突然间想起父王那日还说了一句话,说他看萧无咎面善。
是了,连自己上月在御书房初见萧无咎时,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那么,萧无咎到底长得像谁呢?
不是父王,也不是尉迟王妃,到底是谁?!
这一刻,顾湛的心情乱极躁极,很想冲上去质问萧无咎,那块云龙环佩是不是他的……
见顾湛失魂落魄,袁涣又唤了他一声:“顾世子?”
顾湛这才回过神来,强自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道:“一点误会而已。”
“国舅爷无须在意。”
袁涣是个雷厉风行之人,当即又道:“世子今日也受惊了,改日若是想起什么关于刺客的线索,还请通知锦衣卫。”
“世子请自便。”
袁涣也没问两位皇子的意思,直接下令放行。
这一次,连拓跋嵬都没再拦顾湛。
楚明鸢不动声色地抚摸着袖口的刺绣,心道:这“柿子”自是要选软的捏。
顾湛接过小厮乐川递来的缰绳,在上马的那一刻,忍不住又朝萧无咎望了一眼。
理智战胜了情感。
他终究压下了那股冲动,另一个问题紧接着浮上心头:如果萧无咎是尉迟王妃之子,那么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在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顾湛看到萧无咎优美的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的浅笑。
他知道的!
想起那块碎在御书房里的云龙环佩,顾湛有了确信的答案。
那么,萧无咎为何不拿着他的那块云龙环佩,回南疆认亲呢?!
此时此刻,顾湛感觉自己的头上似有一把铡刀悬着,不知何时,铡刀就会落下,他就会一无所有。
顾湛心乱如麻,烦躁之下,重重踢了下马腹,驱马离去……
喧嚣之间,他听到后方传来一道如珠玉般的声线:
“阿鸢,你方才受惊了吧?”
阿渊?
顾湛惊得身子一歪,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但终究凭借几十年的马上功夫稳住了身子,回首望去……
素问堂的大门口,人头攒动。
顾湛却一眼捕捉到了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即便只是一道背影,依然鹤立鸡群,把周围的其他人衬托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身姿隽秀的青年翻身下了马,信步朝楚明鸢的方向走去。
清冷的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关切:“我送你回侯府吧。”
楚明鸢迎上他幽深如渊的双眸,煞有其事地颔首,又拍了拍胸口:
“确实‘吓’到我了。”
她一语双关。
起初她还以为那支金翎箭是萧无咎射的呢,事实证明,这回是她想多了。
四皇子说的约莫没错,这一次是景愈。
袁涣替自家弟弟尴尬,客套地笑了笑:“楚大小姐受惊了,今日是舍弟牵连了小姐。”
牵连?袁瀚心里不平:受伤的人是他,这楚明鸢不是好端端的吗?!
楚明鸢在萧无咎的搀扶下,上了自家马车,萧无咎又上了马,护卫在马车一侧。
国舅爷放了话,锦衣卫与南城兵马司自然不敢阻拦,放楚明鸢与萧无咎离开了药行街,与另一个方向的顾湛背道而行。
在马车拐弯的那一瞬,楚明鸢掀开窗帘,回首朝袁涣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怎么会和袁国舅一起喝酒?”她一边说,一边还抛了一块肉干给停在萧无咎肩头的海东青,以资奖励。
有了袁国舅为人证,就算来日有人将这场行刺怀疑到萧无咎身上,他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这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巧合。
“说得好像我与袁国舅很熟似的,只是‘偶遇’而已。”萧无咎似笑非笑道。
一手指了指驮在马背上的两个酒坛子,“十安楼的‘梨花白’是一绝,每日只卖十坛。”
“想试试吗?”
楚明鸢的回答是,自窗口对着他勾了勾食指,示意他上车。
第141章 鱼塘里的两条鱼~
马车靠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待车轮再次滚动时,车厢内飘起了一股子醉人的酒香。
两坛子“梨花白”开了其中一坛,萧无咎亲自给两人都斟了酒。
楚明鸢执起白瓷杯,浅啜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甜顺滑又柔和,梨花独有的清香以及清冽的酒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余味悠长,令人惊艳。
“确是一绝。”楚明鸢眼睛一亮,慢慢地品着酒,“我从前只知十安酒楼的杜康酒、竹叶青酿得极好,倒是今日方知还有这‘梨花白’。”
萧无咎手里捏着一个同样的白瓷浮纹杯,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
“这‘梨花白’口感柔和清新,正适合女子。”
“酒方还是从前我娘赠予杜老板的,只要杜老板每年都给她留两坛‘梨花白’。”
见楚明鸢的酒杯空了,萧无咎一手拿起酒坛子,给她添满。
“哗哗”的斟酒声回响在车厢中,伴着他娓娓道来的声音。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脾气很大,觉得世上皆是忘恩负义之人,与其来日被人背叛,不如独来独往。”
“我娘怕我歪了性子,便带我去十安酒楼喝‘梨花白’,杜老板是个守信之人,即便他以为我娘死了,但还是在酒楼的后院准备了一间仓库,里头存着给我娘留的那些酒。”
“她还带我远赴西北去见景家姨父,想让我多看看,多瞧瞧。天大地大,世间不止有大裕,还有域外的西勒、北狄、百越等小国,无论哪里都有恶人与好人,有那等子反咬恩人一口的中山狼,也有姨父那般胸怀家国百姓的英雄豪杰,握瑾怀瑜的端方君子。”
“当时,我们本没打算与姨父相认的,但愈表哥慧眼如炬,他悄悄跟在我身后,一路找到了我娘与我暂住的客栈。”
说起这件往事,萧无咎的脸上露出一丝意难平的挫败。
“那时你几岁?”楚明鸢“噗嗤”地笑了出来。
酒气醺得她粉颊晕出醉人的红晕,大大的凤眼波光潋滟,似荡漾着春水。
“十岁。”萧无咎眼睫半垂,又给自己的杯子也斟满了酒水。
声音低而缓:“我那会儿自诩聪明绝顶,学什么都轻而易举,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我娘说,就得由表哥这样的人给我上一课,教我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免得我妄自尊大,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总有一天会闯下弥天大祸。”
“说得我好像是什么混世大魔王似的。”
他侧首看着她,撇了下嘴,顾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性,微微勾起的唇角恣意又张扬。
像是月色下独行在雪山间的一头白狐,高贵而又魅惑。
十岁?楚明鸢捏着酒杯的右手一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荡起些许涟漪。
她突然想起觉远大师曾告诉她,萧无咎十岁那年曾离家出走,一个人偷偷跑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也是由此相识,成了忘年交。
“十岁就敢离家出走,的确脾气挺大的。”楚明鸢喝着酒,戏谑地看着他。
萧无咎一怔,立刻就明白了,低笑道:“觉远这老秃驴,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他微微笑着,一派清风朗月的端方之态,口中却说着“老秃驴”这等粗俗之语,显得有些违和。
他随意地将手里的酒杯转了转,露出一分戏谑之色。
“你可别被那老秃驴给骗了,他现在一派得道大师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没脸没皮、唱念俱佳的主。”
“不似姨父与表哥是真正的端方君子……”
“即便姨父冤死,景家满门被诛,表哥依然如此,不愿以杀止杀,他要光明正大地为景家洗雪沉冤。”
“我,就不同了。”
萧无咎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戾气,再次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转瞬之间,眼底又恢复了平静。
楚明鸢看着与她仅仅相隔三尺的萧无咎,将他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这还是第一次他真正对她敞开了一点心扉。
他的心底似乎沉睡着一头凶兽,恨不得毁天灭地,但他在这世间犹有牵绊……
就像她,阿翊便是她在侯府唯一的牵绊——为了阿翊,她行事就不得不留有一分底线。
这时,马车突然缓了下来,楚明鸢放下酒杯,信手掀开了窗帘,便听外头的碧云小声说:“大小姐,奴婢看到谢大公子了。”
谢云展?楚明鸢微微蹙眉,心道:真是晦气!
她正想说不用理他,碧云又道:“还有,那位王传胪。”
楚明鸢刚要放下窗帘,动作又顿住了,饶有兴致地望向了侯府的大门口。
她让王二丫鼓动王照邻今天来侯府,是打算让谢云展认识一下楚明娇养的这条鱼,但并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
也不必楚明鸢再吩咐,碧云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隔壁的一条胡同里,借着树荫藏起行踪。
这个距离正好能听到谢云展那边的动静。
此刻,松鹤街上没有其他行人,安静又空旷。
“你是王传胪吧?”谢云展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袭青色直裰的王照邻,“你是定远侯府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为你通传吗?”
“不必不必。”王照邻连连摆手,故作镇定地说,“我是来此见楚世子的,既然世子不在,那我就告辞了。”
谢云展骑在马背上,比王照邻高出了一大截,王照邻需要极力仰首,才能与马背上的人四目对视。
这种仰视的感觉令他觉得非常不适。
京城这些个勋贵子弟个个出身显贵,一出生,不需要任何付出,就已经站在山巅之上,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身份、财富、权势以及娇妻。
而他呢?
他必须倾尽所有,呕心沥血,才能成为人上人。
可即便如此,他的妻女,他的家人,依然令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王传胪留步。”身为锦衣卫的直觉告诉谢云展哪里不对,他出声喊住了对方。
第142章 真爱各怀心思
高大威武的马身一横,拦住了王照邻的前路。
骏马打了个响鼻,带着马腥味的鼻息几乎喷到了王照邻的脸上,把他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谢云展将对方的狼狈尽收眼底,扯了下嘴角:“王传胪,我倒是不知你竟与定远侯世子相识。”
“相逢即是缘,不如我领王传胪进去侯府等世子吧。”
王照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僵,完全没想到谢云展会这么说。
他自然不能去等楚随,毕竟他与楚随根本不相识。
正在踌躇之间,一道娇软的女音自侯府的东角门方向传来:
“云展哥哥。”
以楚明鸢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人,但她也不必去看。
楚明娇的声音总是这样,清脆软糯,娇滴滴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尖一颤的魅力。
许是这样,上一世,她才能勾得谢云展为她掏心掏肺吧。
楚明鸢一手支肘靠在窗槛上,静静地等着看好戏。
此刻的楚明娇虽然在甜甜地笑着,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一丝踌躇。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云展竟然会这么巧地撞上王照邻。
王照邻方才也不知道和谢云展说了什么……
“……”王照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不能直说自己认识楚明娇,毕竟两人虽有几分私交,但从来不曾有过一点逾越之举。
然,世人狭隘,淫者见淫,动不动就会给人冠上私相授受的罪名。
为了楚二小姐的清誉,他还是避讳点得好。
“这位是楚家小姐吧?”王照邻装腔作势地对着楚明娇揖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中庸》,递了过去。
“这是令兄借于我的书,我今日本想亲自还给令兄的,既然令兄不在,那就烦请楚小姐为我转交吧。”
“在下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这一次,王照邻近乎落荒而逃地走了。
他显然心慌意乱,经过楚明鸢所在的胡同口时,目光甚至没朝这边望一眼,就匆匆离去。
马背上的谢云展终于翻身下了马,走到了楚明娇身边,一会儿望着王照邻离开的背影,一会儿又垂眸看向楚明娇手里的这本《中庸》。
意味深长道:“原来这本有王首辅注释的《中庸》,竟然是定远侯府的。”
楚明娇心里咯噔一下,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谢云展是怎么知道这本《中庸》里有王首辅得注释?!
楚明娇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混乱,立刻就有了决定,落落大方地将手里的那本《中庸》摊开,一脸好奇地问:“这本书还是我祖父在世时从王首辅那里赢来的。”
“云展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上少女清澈如一泓泉水的眸子,谢云展很想告诉自己,许是自己想多了。
娇娇天真烂漫,怎么会与王照邻私相授受!
不会的。
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但谢云展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会试头名在历代春闱中都可以问鼎殿试一甲头三名,你可知这王照邻为何沦落为区区‘传胪’?”
“早在殿试之前,他就已经注定与状元失之交臂……就像当年的萧无咎!”
“为什么?”楚明娇忍不住问。
至今还在为她输在四方赌坊的那一万八千两感到痛惜。
谢云展道:“月初,薛寂微服去清净寺,偶然遇上了王传胪的妻女千里迢迢地自青州老家来找他……”
谢云展将那日发生在清净寺的那场闹剧大致说了。
“那日薛寂回宫后,就如实禀了皇上,皇上甚是不喜。”
王照邻犯了皇帝的两个忌讳,他不喜糟糠之妻,便在京城宣称自己并未娶妻,分明打着停妻另娶的主意;他急功近利,尚未中进士,就想着奉迎王首辅,反而失了圣心。
“原来竟是这样。”楚明娇喃喃道,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是借了王照邻一本书,竟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导致这个结局。
更未想到那位未来的“九千岁”薛寂也是这件事的推手之一。
想到薛寂此人,楚明娇的心更乱了。
她上回特意去万寿宴,最大的目的便是想再遇薛寂,想在薛寂崛起前,与他交好,可惜没能见着人。
看着楚明娇力图镇定却分明深受打击的样子,谢云展眸底一冷,缓缓地合上了她手里那本《中庸》。
“娇娇,王照邻是无信之人,你有机会劝劝你大哥,让他莫要与王照邻往来……”
谢云展话外藏话,但心事重重的楚明娇却没有听出来,柳眉深锁,咬了咬下唇:“大哥现在哪里还听得进我的话……”
“昨日大哥将前母的棺椁抬进了京兆府公堂,还敲响了鸣冤鼓……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云展哥哥,”说着,楚明娇激动地抓住谢云展的手掌,哀求地望着他,“你能不能设法让我进京兆府大牢,我想见一见姨娘……”
“姨娘是有错,当年为了一己私心,将我和阿翊调包,但我不相信她会杀人,杀的还是她的亲堂姐。”
“我想见见她,也许她有什么线索……”
看着楚明娇那双仿佛长在他心尖上的眼眸,谢云展不由心中一荡,心又软了。
他揽臂环住了楚明娇的纤腰,深情款款道:
“娇娇,我说过的,为了你,我可以付出所有。这么点小事,我自然会帮你的。”
楚明娇却是身子一僵,耳边再次响起前日谢云展说的那些话。
即便他没有直言,她还是听出来了,他没有改变主意,依然想着委屈自己当他的平妻。
她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含含糊糊地说:“萧三小姐前日来找过我……”
谢云展垂眸看着她,“蘅表妹昨日一早也去找了我,跟我说了她的打算,还将她亲笔写的和离书给了我。”
“我也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一手摸出了那份萧若蘅亲笔写的和离书,亲手交到了楚明娇的手里。
“娇娇,白纸黑字,难道你还信不过吗?”
他自认给了楚明娇最大的诚意。
楚明娇心中一阵挣扎。
谢云展的话听在她耳里,便是威胁。
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抬起头,捏住了那份和离书,正色道:“云展哥哥,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除了谢云展,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进京兆府大牢见到姜姨娘。
她欠的那笔印子钱如今利滚利,再不还,债主就要找上侯府了。
据她所知,姜姨娘还藏着一笔私房钱。
第143章 安插眼线
一刻钟后,楚明娇坐上了侯府的另一辆马车与谢云展一起沿着松鹤街离开了。
走的是与王照邻不同的另一个方向。
见楚明娇的马车走远,碧云才让车夫将他们的马车缓缓自胡同中驶出。
楚明鸢一手托腮,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思忖着:楚明娇为什么特意要去京兆府大牢探望姜姨娘呢?
她不觉得楚明娇对姜姨娘有什么深刻的母女之情。
“要我让京兆府的人盯着点吗?”萧无咎体贴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
“要!”楚明鸢果断点头,愉悦地牵起唇角。
纤长的手指随手执起白瓷酒杯放在唇边,又饮起那清甜醉人的梨花白。
喝着喝着,她忽然一怔,觉得指下的纹路不太对。
她这白瓷浮纹酒杯是四个一套,每一只杯子的纹路都不同,分别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她的杯子应是兰纹,指下却是竹叶纹。
楚明鸢手指微僵,垂下眼睑,看向了桌上的另一个白瓷杯。
果然——
那兰纹白瓷杯的杯口,赫然印着一个小巧的唇印,浅浅的粉色口脂宛如一片粉嫩的花瓣。
桌对面的萧无咎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楚明鸢莫名觉得手里的白瓷杯有些烫手。
有那一瞬,她有种摔了这件“物证”的冲动……
尴尬之时,马车外适时地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伴着门房婆子殷勤无比的招呼声:“碧云,是大小姐回来了吗?”
萧无咎执起桌上的那只白瓷杯,一口饮尽杯中残余的酒水,笑吟吟地放下了空酒杯。
“你乖乖等我的消息。”
丢下这句后,萧无咎便推开了车厢的门,轻松地跃上了他的那匹坐骑。
矫健的黑马兴奋地微微抬起前蹄,马背上的青年回眸又看了她一眼,牵唇一笑,然后策马离去。
少了一人后,车厢内莫名地显得空旷了不少。
风一吹,属于“梨花白”的清甜酒香萦绕在楚明鸢鼻端,挥之不去。
须臾,车轱辘声又响起,马车被门房婆子迎进了侯府的西角门。
……
回瑶华院的这一路,楚明鸢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地瞟向碧云手里那坛子未开封的梨花白。
她不由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尖。
碧云知道这坛酒是未来姑爷送的,笑嘻嘻地凑趣说:
“小姐,不如奴婢再给您去十安酒楼买两坛梨花白,这一坛给您先存着好不好?”
楚明鸢斜睨了这丫头一眼,倒也没反对。
一进瑶华院的院门,穗娘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
“针线房午后就把您的嫁衣送来了,我仔细瞧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等您试完了,针线房那边再赶紧拿回去改。”
“鹊儿,你快去喊钟妈妈来,就说大小姐要试嫁衣。”
说着,穗娘就打发了鹊儿去针线房喊人。
因为楚明鸢的婚期提前了一个月,针线房那边紧赶慢赶,总算在今天把嫁衣赶了出来,这回是第一次试穿,那之后,还得修改个两三回。
“这么快?”楚明鸢微微一愣。
这段日子,她太忙了,忙得完全忘了嫁衣的事,只依稀记得针线房的钟妈妈跟她说过嫁衣最早也要二十二日才能好。
穗娘见她有些懵的样子,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有种大小姐没她不可的安心。
她一边笑着引楚明鸢往宴息间方向走,一边说:“我这几日天天去针线房催,还让她们暂时把二小姐的嫁衣搁置了,左右二小姐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呢。”
说话间,几人簇拥着楚明鸢进了宴息间。
一眼就可以看到绣着金凤戏锦鲤的大红婚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木质衣架上,旁边还摆放着配套的霞帔、中衣中裤、腰带、鞋袜、禁步等等,一应俱全。
只一眼,那鲜艳夺目的大红婚服就夺走了楚明鸢的呼吸。
它很美。
本来,楚明鸢对嫁衣没有什么期待的。
毕竟上一世,当她满心欢喜地穿着大红嫁衣嫁入谢家的那日,喜事变丧事,给了她毁灭性的打击,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上一世的五月初六,就像是她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不堪回首。
楚明鸢抬手抚上嫁衣上绣的那头恣意飞舞的金凤以及环绕周围的大红锦鲤,一时间,移不开眼。
嫁衣她全权交给了针线房,从头到尾没有过问过,连绣花样子都是让钟妈妈自己挑的。
令她意外的是,眼前的这套大红嫁衣,与上一世的那一身并不相同。
昂扬直上的金凤仿佛要冲破云霄似的。
穗娘看她喜欢,又道:“针线房的新绣娘是来自苏杭的,大小姐,您瞧瞧,这绣功委实不同凡响,比京城里的绣娘要厉害多了。”
“穗娘,你费心了。”楚明鸢含笑道,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穗娘还是那个穗娘。
乍一看,为她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上一世,她在谢家举步艰难时,穗娘也一直陪在她身边。
却又背着她,成全了楚明娇与谢云展苟合,狠狠地捅了一她一刀。
楚明鸢从来不是什么既往不咎的圣人,她忍了穗娘一个月,现在也是时候了。
“穗娘,”楚明鸢突然握住了穗娘的手,拉着她往旁边的罗汉床一起坐下,“我有事与你商量。”
“大小姐,您与我客气什么,有什么事直说便是。”穗娘登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腰板也瞬间挺直了,心想:大小姐果然还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楚明鸢道:“方才我回侯府时,恰好撞上了娇娇与谢大公子,他们已经‘和好’了。”
她说得委婉,但穗娘听懂了:“二小姐同意谢大公子兼祧两房了?!”
“这是好事啊!”
“二小姐有姜姨娘这样恶毒的亲娘,还能得谢大公子青睐,那已是天大的福分。”
楚明鸢眼底微冷,幽幽叹息:“哎,我为娇娇高兴,但也担心她以后在长兴伯府怕是举步艰难。”
“长兴伯世子夫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这儿媳妇每天还是得和婆母过……”
“大小姐说的是。”穗娘深以为然地直点头:她也是在婆母手下熬过来的。
铺垫得差不多了,楚明鸢终于说出了最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我就在琢磨着,想让你以后跟着娇娇,好好帮衬她。”
第144章 谁还不会绿茶吗?
“大小姐,您不要我了?”穗娘瞬间脸色大变。
她跟她男人商量过了,打算给大小姐当陪房的,大小姐手头有的是银子,只要手指头松一点,就足够他们一家子吃上大鱼大肉了。
至于二小姐那边,她只需要时不时地去露露脸,让二小姐别忘了她这个乳娘。
“穗娘,你是我的乳娘,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楚明鸢给了穗娘一个安抚的笑容,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我只是想着娇娇嫁入谢家当平妻,被那萧三小姐压一筹,日子只会比我难。”
“有些事,我固然有心,却也无力为她出头,只能劳你为娇娇费心。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的月钱依然从我这边走。”
“以后,娇娇若是在谢家有了什么难处,你也尽管回来告诉我。”
“我是她姐姐,若是能帮,肯定会帮她的。”
一听楚明鸢依然会给自己一份月钱,穗娘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甚至于,心底渐渐生出一分雀跃:
这不就跟她男人说的一样,她干一份工,可以领两份月钱。
那攒下的银子就可以给她儿子娶媳妇了。
“大小姐,还是您对二小姐好。”穗娘感慨地叹道。
楚明鸢又叮咛了一番:“不过,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娇娇,因为谢大公子的事,娇娇对我其实一直心存隔阂……”
“哎,阿翊也不喜欢我亲近娇娇。”
穗娘从前一直觉得是大小姐冷着二小姐,此刻听楚明鸢这么一说,心里又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怕是二小姐抢了大小姐的未婚夫,心里也有疙瘩。
哎,大小姐如今夹在二小姐与二少爷之间,也委实不容易。
穗娘忙不迭地应了:“大小姐你放心,我不会与二小姐说的。”
她们正在说话,这时,一个小丫鬟进来了,对穗娘说:“穗娘,你家大郎来找你了,在后门等你呢。”
楚明鸢体贴地挥了挥手:“穗娘,你去吧。”
“海棠,拿一包果干给穗娘。”
穗娘一听儿子来了,眼珠子发亮,起身对着楚明鸢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待穗娘出去了,碧云才过来小声地说:“她家大郎应该又是来找穗娘要银子的。”
在楚明鸢的吩咐下,碧云让她大哥查过穗娘一家,才知道穗娘在侯府还算体面,却有一个烂赌的男人以及好吃懒做的儿子。
一家两个大男人,竟全靠她一个妇道人家在侯府当差养着,简直就是废物!
“穗娘她男人最近在赌坊又输了二十两银子,像这样,就算穗娘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他挥霍啊。”碧云不屑地撇撇嘴。
楚明鸢表情平静地端起了茶盅,并不意外。
上一世,穗娘就是因为她男人欠了赌债,不敢与自己说,一次次地接受了楚明娇的施恩,最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子。
有些人,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穗娘是,谢云展是,楚明娇也是。
但——
萧无咎似乎不太一样……
窗外,微风习习,葳蕤的花木在春风中婆娑起舞,斑驳的光影摇曳,倒映在楚明鸢眸底,璀璨生辉。
……
未时一刻,楚明娇乘坐的马车终于抵达了京兆府外。
下车前,她特意披上了一件玄色的斗篷,用大大的斗篷帽遮盖容颜。
谢云展亲自扶着楚明娇下了马车,直来到京兆府的大牢外,对她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见谢云展不打算陪自己一起进去,楚明娇心里如释重负,乖巧点头:“我很快回来。”
一个年轻的狱卒便提着一盏灯笼领着楚明娇进了大牢。
大牢里,即便是白天,依然光线昏暗,空气阴冷潮湿。
楚明娇能听到黑暗中的牢房里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楚二小姐,这边走。”
“就是前面的最后一间。”
狱卒的声音也钻入了牢房中的姜姨娘耳中。
原本坐在干草上闭目养神的姜姨娘瞬间睁开了眼,急切地朝光源的方向望来,喊道:“娇娇!”
“你们有话快点说。”年轻的狱卒将灯笼交给楚明娇后,就识趣地走了。
楚明娇快步走到了牢房前,透过木栅栏的空隙,望着里面身穿一件白色囚衣的姜姨娘,这才几天功夫,她整个人已是瘦了一大圈,憔悴不堪,头上的那些珠钗也全都被卸掉了。
“姨娘,你受苦了。”楚明娇抓住了姜姨娘冰冷的手指。
姜妩却是道:“ 你爹已经写了放妾书,我不再是侯府的姨娘了。”
她嘴角挂着一抹讥笑:早知这男人无情,却不知无情至此。京兆尹还未判她杀人罪,楚敬之就先定了她的罪!
楚明娇将姜妩的手抓得更紧了,改口唤道:“娘!”
这一声“娘”,她唤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姜妩的眼眶微微红了。
姜妩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娇娇,你来找我做什么,这时候,你还是要和我撇清关系为好,也免得误了你的前程。”
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将楚明娇与楚翊调包,就是想给她的女儿一个光辉的未来,不似她只能给人做妾。
楚明娇也不赘言,直言道:“娘,大哥去千柏林开棺验尸的事,你知道了吧?”
“大哥现在认定了是你下毒谋害了你的堂姐,但我知道不是你……”
“娇娇,这里只有我们母女,你不必揣着明白当糊涂。”姜妩突然打断了她,声音温温柔柔,却说着冷酷无比的话,“这一回,就算我抵死不认,也活不了了。”
“我的三个孩子中,你没有养在我膝下,却反而是最像我的一个。”
“萧无咎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抢谢云展呢?”
直白的话语让楚明娇娇美的脸上显出几分狼狈。
只差一点,她就要挣开姜妩的那只手,拂袖而去。
第145章 唯利为上
被关在大牢中的这些日子,姜妩无事可做,也只能翻来覆去地回想她及笄后的人生。
回想她在侯府的这十五年。
姜婉死了,陆璎也死了,至死都不知她有个儿子。
自己安享荣华富贵十五年,本以为当年的事天衣无缝,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短短一个月间,天翻地覆,如今自己竟然沦落为阶下之囚。
姜妩忍不住就想:如果楚明娇不是那么贪心,得陇望蜀地觊觎不属于她的男人,那楚翊的身世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
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娘!”楚明娇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姜妩话中的迁怒之意,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光芒。
可她现在有求于姜姨娘,不能与对方翻脸。
楚明娇眨了眨眼,眼底急速地浮现一层水雾,泪眼朦胧地看着姜妩,正色道:
“我与云展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就算现在谢大夫人因为我的身世逼着云展哥哥兼祧两房,让我当平妻,我也无怨无悔……”
激动下,楚明娇手里的那盏灯笼轻轻摇晃。
灯罩内的烛光随之摇曳,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得母女俩的表情有些诡异。
牢房内的姜妩深深地凝视着楚明娇,将女儿柔软的小手握得更紧,幽幽道:
“娇娇,你果真很像我。”
“当年,我与你父亲也是真心相爱的。”
“可是你祖父犯了事,他不得不娶陆氏……继母转头就给我另择了一个足以当我祖父的富商,让我嫁去当续弦。”
“我不得已,只能给你父亲当了妾。”
“你是我的骨血,我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才铤而走险,将你与楚翊调换了,指望你此生能顺遂。”
“苒姐儿怪我偏心,只为你考虑……你呢,你怪我吗?”
姜妩这番话是在委婉地告诉楚明娇,无论她现在的处境再差,也比她与楚明苒要好。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楚明娇的额发,心中暗暗叹息:哎,娇娇也是作茧自缚。
若她的未婚夫是萧无咎这个庶子,即便今天她的身世曝光,萧无咎的嫡母萧老夫人也不会说什么,指不定还暗喜一番呢。
娇娇也不至于沦落为平妻。
一步错,步步错。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现在就算离了谢云展,娇娇也找不到更好的夫婿人选了,还不如与谢云展在一起,至少现在谢云展对她还有几分真心。
“娘,我当然不怪你。”楚明娇咬了咬舌尖,勉强露出贴心的笑容。
“你是我娘,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五弟与六妹。”
“这些天,你在牢里,六妹天天以泪洗面,五弟也去求了爹爹好几次,可爹爹反而把五弟关在家闭门思过。”
“我本来也进不了这京兆府大牢,是云展哥哥设法疏通了关系,我才能进来见你。”
“你明白就好。”姜妩颇有几分宽慰地笑了,又温柔地摸了摸楚明娇的脸颊。
“听娘一句劝,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去求谢大公子,这人的情分是有限的,用一次少一次。”
“你嫁给他后,还是要早日生下儿子,儿子才是你最大的依靠。”
“娇娇,以后,你五弟六妹就要你这做姐姐的来照应了。”
“我院子里的那个花梨木衣柜有夹层,里面还藏着一万两私房钱,加上我从姜家带来的嫁妆,都平分给你们姐弟三人。”
姜妩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女儿,一口气将各种琐事交代了一番,几乎像是在交代后事了。
“娘,我都记下了。”楚明娇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失望:才一万两?
她借了一万两印子钱,姜姨娘的这些私房钱只够她还上本金,还有利息呢。
姜妩敏锐地捕捉到了楚明娇那一瞬间的失望,心一下子就凉了。
隐约能猜到楚明娇享受惯了陆家带来的富贵,见过陆氏那份嫁妆,怕是看不上自己的这点子东西。
姜妩收回了抚在楚明娇面颊上的那只手,指尖掐了掐掌心,有了决定。
问:“娇娇,你祖母现在怎么样?”
说到太夫人,楚明娇的表情有些古怪:“祖母她病了……”
自打昨天姜老夫人提出要么让族长代老侯爷休妻,要么让太夫人进庵堂清修后,太夫人就病得起不了身。
楚明娇大致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也包括楚翊从荣福堂搜走了整整二十万两银票。
姜妩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没想到这才几天,竟然连太夫人也栽了,更理解了楚明娇刚才为什么会那般失望。
哎。
她在心里长长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既然都活不了了,就干脆成全女儿吧。
“娇娇,你祖母是绝对不会跟姜老夫人走的,她必会去庵堂。”姜妩说着,对楚明娇招了招手,让她附耳,“你祖母有一个秘密……”
姜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只有楚明娇一人能听到。
灯笼的烛光下,楚明娇不可自抑地微微睁大了眼,露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第146章 记吃不记打
未时过半,楚明娇在狱卒的带领下从京兆府大牢走了出来。
外头刺眼的阳光对着她的脸直射而来,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环视半圈,却没有看到谢云展熟悉的身影,只有他的小厮云海还牵着一匹马等在那里。
“楚二小姐,”云海忙迎了上去,对着楚明娇抱拳道,“方才皇上急召我们公子入宫,公子只能先走了。”
楚明娇顺口问了一句:“可是宫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云海想着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机密,就如实答道:
“半个多时辰前,西勒三王子与二皇子、四皇子出游时,在药行街被刺客行刺,所幸只是一点皮外伤,人无大碍……但皇上为此雷霆大怒。”
上一次的行刺是在京郊,这一次,直接在京城的大街上,天子的脚下。
于皇帝来说,根本就是在挑战他作为天子的威信。
“西勒三王子又被行刺了?”楚明娇难掩惊讶地脱口道。
她柳眉微蹙,实在不理解顾渊为什么又一次行刺了拓跋嵬,却没要对方的命……
云海点点头:“据说,当时楚大小姐刚好也在。”
楚明娇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云海的最后这句话,转头朝皇宫的方向望去,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谢云展这一次注定会再次被皇帝责难。
毕竟连自己也还不知道顾渊的下落。
……
此时,谢云展已经进了宫,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乌泱泱的一片。
二皇子、四皇子、袁涣兄弟俩、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京兆尹杜其征等人都在,一个个俱是冷汗涔涔。
相比之下,谢云展的存在不甚起眼。
皇帝一会儿拍案,一会儿指着袁瀚怒骂:“你小子不是说你最擅长吃喝玩乐吗?”
“今天朕给你机会,陪着西勒人吃喝玩乐,你倒好,不好好办差,又跑去找别人的麻烦,还搞出这么一摊乱子!”
皇帝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前几日,京兆府接了不少与宋景晨相关的陈年旧案,桩桩件件都涉及宗室、勋贵以及重臣,已经有些好人跑到了他和皇后跟前含冤诉苦,要求严惩凶手。
这些案子还没破,西勒三王子居然再次被刺客行刺了。
袁瀚还觉得自己委屈,叫屈道:“皇上,是景家人行刺的拓跋嵬,又不关我的事……”
“你还要狡辩!”
伴着皇帝的一声咆哮,一只杯盏重重地砸在袁瀚脚边,砸得粉碎。
袁瀚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袁涣只能出来打圆场:“阿瀚,你还委屈上了?!今日要不是你闹出那一片骚乱,又怎么会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还不给皇上认错!”
在长兄的逼视下,袁瀚更怂了,身子几乎缩成一团。
皇帝揉了揉眉心,指着袁瀚的鼻子道:“你这混小子,就是记吃不记打。下一回,你要是还敢再找萧无咎和他未婚妻的麻烦,朕就罚你二十廷杖。”
“朕看你以后记不记打!”
什么?!袁瀚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觉得皇上姐夫这未免也太偏心了!
明明每一次吃亏的人都是他好不好!
皇帝不再看袁瀚,目光转而投向了另一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语声如冰:
“纪纲,景愈是在你们锦衣卫手上丢的,你们若是不能把人给朕找回来,朕留北镇抚司何用?!”
“两国和谈关系重大,若是拓跋嵬死在大裕,两国必将重燃战火,这个责任……你们锦衣卫担待得起吗?!”
皇帝这番话携着雷霆之怒,话中之意竟像是要撤了北镇抚司一般。
惊得纪纲以及谢云展脸色都变了。
第14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恕罪!”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对着龙颜大怒的皇帝说,“锦衣卫办差不利,的确有过,但请皇上给臣一个机会,锦衣卫一定将功补过,将逆贼景愈缉拿归案。”
纪纲发紧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恳求。
后方的谢云展与副指挥使忙不迭地附和:“锦衣卫誓将逆贼景愈缉拿归案。”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几乎下一瞬,御书房外响起了一道阴柔缓和的男音:
“纪指挥使这番话听着甚是耳熟,似是上回也说过。”
纪纲身子一僵,眼角瞟见一道大红如火的衣角从自己身边走过。
其他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闻声望去。
着大红麒麟袍的年轻內侍自外面走来,鲜艳的大红色衬得他肤如凝雪,妖异又明艳,长相雌雄莫辨,却在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剑锋般的凌厉,傲慢不可逼视。
纪纲的眼底掠过一抹混合着厌恶与轻蔑的情绪。
心道:不过一个断子绝孙的内侍而已,也就是仗着识文断字,又精通些拳脚功夫,还认了高公公为义父,这才得了皇帝几分另眼相看。
这才短短几年,薛寂就扶摇直上,兼任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及东厂厂督,如今权柄直逼锦衣卫,愈发嚣张跋扈了。
薛寂看也不看纪纲,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御前,对着皇帝揖了一礼。
不卑不亢地说:“皇上,锦衣卫办事不利,臣与东厂愿为皇上分忧。”
言下之意,就是东厂要与锦衣卫争功。不,应该说,他是要趁机踩锦衣卫一脚。
纪纲与谢云展皆是心知肚明:若是真的让东厂的人擒住了景愈,那么锦衣卫怕是真要失了圣心。
谢云展心下惴惴。
纪纲咬了咬牙,抬起下巴,又道:“请皇上给臣十日。”
“西勒三王子今日被行刺之事,十日内,臣必给皇上一个交代,也请皇上给臣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
锦衣卫虽然不怕事,可这京城中遍地是贵人,一旦遇上内阁阁老,宗室亲王,国公国舅,便是锦衣卫也得掂量掂量,敬对方一分。
这一次,纪纲向皇帝提出要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显然是打算豁出去地搏一搏了。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四皇子顾晨立即提出反对,“锦衣卫行事素来张扬跋扈,朝中上下早有不满,再让他们‘便宜行事’的话,岂不是要翻天了?!”
纪纲脸色一沉,没想到四皇子竟然也被薛寂收买了,站到了东厂那边。
他暗骂:薛寂这阉人果然善于奉迎媚上。
“皇上……”纪纲还想说什么,却见御案后的皇帝抬起了手,示意他噤声。
“不必再说了。”皇帝面色铁青地沉声道,“纪纲,朕就准你‘便宜行事’。”
“十天后,你给朕一个交代,否则——”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你做不来,自有能者胜任。”
纪纲任锦衣卫指挥使整整五年了,曾经也很受皇帝信重,是天子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只是,得圣心难,失圣心易,皇帝可以忍受一次失败,却不能接受第二次、第三次。
“臣谨记皇上的教诲。”纪纲抱拳应道。
感觉身上似压着一座小山,几乎将他的脊柱压弯。
“好了。”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去吧。”
众臣齐齐作揖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京兆尹杜其征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自己根本遭了无妄之灾,白白挨了皇帝一顿骂。
小国舅袁瀚心里还犹有不平,愤愤地对他哥道:“大哥,锦衣卫无用得很,怕是找不到景愈,不如你让京卫大营的人也一起搜查吧。”
“景愈定然还在京城,不杀了拓跋嵬,誓不罢休!”
“胡闹!”袁涣严厉地斥道,“京卫大营担的是护卫京畿之责,是你想调就能随便调的吗?!”
“你嘴上再没个把门,小心我把你禁足到你大婚的日子。”
袁瀚的原配刚过世,袁、谢两家打算在百日热孝内就让袁瀚与谢云岚成亲,婚期定在了六月十五。
袁瀚最怕的就是禁足,乖乖地闭上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
接下来,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戒严中。
锦衣卫以药行街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四道城门的守备也更加森严了,所有进出城的人上至显贵,下至百姓,都要经过锦衣卫以及城门守卫的层层盘查。
京城的大街小巷中,弥漫起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
时不时,就能看到有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飞驰而过。
街边的碧鸿茶楼,一双温润的眸子自二楼的窗口静静地望着一队远去的锦衣卫,少顷收回了目光。
目光落在身前的榧木棋盘上。
黑白交错的棋子在棋盘上星罗棋布,如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白衣青年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毫不犹豫地将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外头喧嚣不已,茶楼的雅座中静谧如水。
“笃笃,笃。”
很快,雅座的房门被敲响,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长长的影子也随之压了过来。
白衣青年头也不抬,指了指棋盘的另一边说:“阿九,坐,陪我下一局。”
青年对着萧无咎微微一笑,笑容清雅和煦。
“纪纲刚在御前立下军令状,要在十天内缉拿行刺拓跋嵬的刺客……”
萧无咎一边说,一边从善如流地在青年对面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棋盘另一边比他年长了五岁的青年。
景愈身着一袭霜白直裰,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气质温润如云间明月。
因为重伤初愈,他的身形略显单薄,身上的白衫更是令他添了几分病弱,乍一看,宛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优美的唇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优雅从容,但通身总萦绕着一股子淡淡的忧郁,看得人心尖发酸。
第148章 先死一个吧~
“这里的白毫银针不错,汤色黄亮澄澈,滋味清香甜爽。”
景愈慢条斯理地给萧无咎沏了茶,将茶盏推给他。
萧无咎执起茶杯,拿着杯盏的手无声地握紧,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沉沉。
在景家满门蒙冤前,他上回见景愈是在三年前的春闱后。
景愈知道他打算远赴西南,特意从西北赶来见了他一面,彼时的景愈还是受众人追捧的景小将军,器宇轩昂,意气风发,当得起一句“天下无人不识君”。
时隔三年,当他从锦衣卫手里把景愈救出来时,景愈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满身都是伤,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连十指的指甲都被一个个拔掉,可见他在锦衣卫手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即便是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现在景愈的毒也解了,他依然清瘦似竹。
郎中曾私底下跟萧无咎说过,景愈现在天天进食,却食不知味,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萧无咎浅啜了口滚烫的白毫银针,眼角瞥见景愈以苍白细瘦的手指执起茶杯,也在静静地品茶,表情安宁。
氤氲的热气自杯口冒了上来,袅袅散开,眼前的景愈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萧无咎只觉舌尖发麻发苦。
他放下了茶杯,淡淡道:“明知仇人就在眼前,却能隐忍不发。”
“表哥,我不如你。”
萧无咎从另一个棋盒中拈起了一枚墨玉般的黑子,拈在指尖转了转后,才落下。
落子声干脆利落,带着凌冽的杀气。
景愈又喝了口茶,才幽幽道:“我十五岁时,爹爹带着我追踪了十几个西勒人整整一个月,风餐露宿,翻山越岭数百里,才找到了西勒大军的营地,最后景家军将这五千西勒人全数剿灭,一个不留。”
“为达目的,隐忍几天又算什么……”
渐渐地,神情中露出了一股子凄凉又决绝的气息。
“表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萧无咎又问。
景愈沉默以对,从棋盒中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了子。
雅座内,一时无人说话,唯有那干脆的落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两人下棋均是果决,几乎都不用思考。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阵阵喧哗声……
景愈指尖的白子顿了顿。
接着,慢慢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动作无比轻柔,然棋风却判若两人,似一把染血的长剑,闪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落子后,他优雅地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一旁的三石弓,
表情平静,那温润好看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杀气,缓缓道:“既然他们找不到‘线索’,那我只好‘帮’他们一把了。”
“京城还可以再‘热闹’一点。”
他的语调十分轻柔,又十分笃定。
他既然活了下来,那自然要洗清景家人背负的冤屈。
祖父、爹爹、叔父们、还有他的堂兄弟们……他们景氏为大裕抛头颅洒热血,守护一方疆土与百姓,他们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不该被世人唾骂,更不该遗臭万年。
景愈的双眸瞬间红了,如烈火似泣血,恨意翻涌,又似磐石般坚定不移。
这一瞬,萧无咎仿佛又看到了十岁那年他初遇景愈的那一幕幕,想起那时他被这位表哥识破了身份的挫败。
萧无咎微微扯了下嘴角。
表哥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表哥。
景家人个个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没那么轻易被打碎筋骨。
景愈推开了临街的窗户,刀锋般的目光准确地投向了街对面的酒楼,蓄意地释放出一股杀气。
酒楼二楼的雅座中,三个酒客正在喝酒,各自搂着一个歌女“嘻嘻哈哈”地笑着。
三个酒客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个大胡子敏锐地将目光朝碧鸿酒楼的方向望来,推开歌女,霍地站起身来……
景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动作娴熟地搭箭、勾弦、拉弓,再放箭。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连一点的凝滞也没有。
“嗖!”
他手里的金翎箭如闪电般自窗口朝对面的酒楼射出,带起一阵杀气腾腾的破空声……
一箭准确地射中了大胡子的眉心。
那大胡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夺去了呼吸。
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从酒楼西侧的窗户摔了下去,直坠入后方的池塘中。
“嘭!”
池塘中飞溅起巨大的水花,几乎溅到了二楼的窗户。
“啊!”
酒楼雅座的三个歌女花容失色地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瑟瑟发抖地抱头蹲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另外两个酒客也吓得面色大变,砸了手上的酒杯。
碎瓷声四起,伴着男人的惊呼声:“刺客,有刺客!”
“金大人被刺客刺杀了!”
“好像有人落水了!”
“……”
各种声音自街对面传来,乱成了一团。
景愈冷眼看着那喧喧嚷嚷的一幕,表情平静依旧。
唯有他手里的弓弦还在细微地震颤着。
“连朝中混进了西勒奸细,还浑然不知。”萧无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子,凉凉道,“皇上还真是有眼无珠。”
“再不整肃朝政,迟早会有下一个‘誉王之乱’。”
黑子灵活地从他的拇指翻滚到尾指上,手指翻飞,灵巧敏捷。
景愈并不着急走,垂眸看着表弟,道:“阿九,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别管。”
“我记得明天你要正式给楚家下聘了吧,你先把你自己的亲事操持好了,才是紧要。”
景愈弯了弯眉眼,看着表弟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丝慈爱。
那日在清净寺棋室内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景愈当时就躲在房梁上,将下面的一幕幕看得真切。
即便表弟曾一度将长剑架在那位楚大小姐的脖子上,景愈却有种莫名的想法,感觉到了平日里冷得跟一尊雪雕玉像似的萧无咎对这位小姐好像不太一般。
而那位楚大小姐在生死一线时,依然从容冷静,凛然无惧,与他这位表弟竟有种不分伯仲的光彩。
“我知道。”萧无咎淡淡道。
景愈含笑看着他,发现小表弟的耳垂竟有一点点红,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分外艳丽。
他勾了勾唇。
他的直觉没有错,他这个冷心冷肺的表弟动了心。
第149章 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表兄弟俩在雅座里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一队锦衣卫被酒楼里的骚动所吸引,策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下方的街道上愈发喧哗。
有路人围过来看热闹,酒楼里的小二以及酒客们则是神情惶惶,忐忑不安。
还有人跑去找锦衣卫告状:“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金安同刚刚被刺杀了!”
“一箭毙命。”
“尸体从二楼掉进了酒楼后面的池塘里……”
“那支箭是从对面的碧鸿茶楼二楼的那间雅座射出来的!”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连身在碧鸿茶楼的茶客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谢云展立刻下令道:“你们三个去看看金安同的尸体!”
“其他人都跟我走,赶紧把碧鸿茶楼给我围起来,连只苍蝇也不准飞走。”
锦衣卫很快将碧鸿茶楼的前后门都围了起来。
随着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四五个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出现在一间挂着“雪松”木牌的雅座前。
谢云展则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后。
“砰!”
雅座的房门被其中一个锦衣卫粗鲁地一脚踹开。
房门飞到了地板上,发出又一声巨响。
然而,雅座内空无一人。
唯有两个茶杯静静地摆放在桌子上。
方才踢门的锦衣卫率先走了进去,摸了把桌上茶杯,“谢大人,杯子上还有茶温,刺客应该走了不久……”
谢云展目光阴鸷地看着这间空荡荡的雅座,微微抬起手,下令道:“搜!给我仔细地搜!”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雅座响起一阵“吱”的开门声。
谢云展以及在场的几个锦衣卫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便见一道月白的身影自最里面的雅座中走出,俊美绝伦的容貌令这间朴素的茶楼似乎都变得高雅了几分。
“萧探花?”有人脱口唤道。
谢云展一边给亲信使了一个眼色,一边朝萧无咎走近了两步,问:“小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萧无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警觉:
将金安同一箭毙命的那一支羽箭是从这间茶楼射出的,而他确信,萧无咎也能做到这件事。
“来茶楼,自然是为了喝茶。”萧无咎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一派坦然地微微一笑,“这里的白毫银针不错。”
谢云展的目光不由落在萧无咎指尖,那白皙如玉的手指上并无弓弦留下的勒痕。
亲信往萧无咎出来的那间雅座里看了一圈,就转过身,远远地对着谢云展摇了摇头,意思是,雅座内既没别人,也没弓箭。
那一箭应该不是萧无咎射的。
“蹬蹬蹬……”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的方向传来。
“大人!”一个方脸锦衣卫一次跨过几阶楼梯,几乎是纵身跃了上来,急急禀,“属下方才大致检查了金安同的尸体,发现他胸口有一个鹰首纹身……他,他是西勒人!”
几乎每个西勒男子在出生后,都会在胸口纹下鹰首纹身,这是西勒人独有的印记。
一个西勒奸细不知何时潜伏在大裕京城,还成了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过去这些年也不知传递了多少关于大裕的情报回西勒。
谢云展心惊不已,不由变了脸色,眼神一凛。
他得亲自去看看金安同的尸体,还得赶紧进宫禀报皇帝。
西勒三王子在大裕京城两次被刺客行刺,这件事本是大裕的不是,拓跋嵬也是抓着这一点让皇帝在两国议和的事上做出退让。
但现在,西勒潜伏在大裕十几年的奸细被发现,等于是往皇帝手里递了一个足够与西勒谈判的筹码。
看这行事的风格,这的确像是景愈会做的事。
惊疑不定间,谢云展听萧无咎淡淡地又道:“我可以走了吧?”
在场的锦衣卫俱是望着谢云展,等待他的决定。
谢云展对着萧无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舅舅,请便。”
“借过。”萧无咎闲庭信步地从谢云展身边走过,下了楼。
谢云展忍不住转过了身,望着萧无咎下楼的背影,两边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即便萧无咎身上似乎无甚疑点,但直觉还是告诉谢云展,哪里不太对劲……
眯眼看着萧无咎远去的背影,谢云展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
按照押送景愈的那几个锦衣卫的描述,劫囚者的身形似乎就与萧无咎十分相似。
别人不知道,而他作为萧无咎的亲侄子却是再清楚不过,萧无咎身手奇好,在整个京城能与他一较高下之人屈指可数。
若是他的话,有足够的能力从锦衣卫手里劫走景愈,还将他藏匿得不露一点行踪。
难道说……
某个怀疑在谢云展的心中升腾而起。
问题是,萧无咎与景愈素昧平生,萧、景两家更无旧交,萧无咎为什么要冒着性命之忧去救景愈?
“为什么……”谢云展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大人……”亲信看着谢云展大受震撼的样子,以为是因为西勒奸细的事,便请示道,“您要不要赶紧将此事禀告纪指挥使?”
谢云展回过神来,偏过头,又从二楼的窗户看了下去,恰好看到萧无咎在茶楼的大门口跃上了马。
颀长隽秀的背影犹如白鹰展翅,洒脱自如。
春日的阳光照在青年身上,在月白衣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种近乎凝霜的白,刺得谢云展眼睛发涩。
谢云展深吸一口气,道:“你去禀纪指挥使。”
“我要去一趟萧家找外祖……”
他本想去见一下外祖父萧尚书试探口风,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外祖父与萧无咎一向是父子一条心,说不定藏匿景愈的事也有外祖父一份。
他还是去见见外祖母为好,外祖母与母亲对萧无咎素来不喜,他还曾有一次听母亲嘴里嘀咕过,说萧无咎就是个婊子生的外室子。
想到“外室子”,谢云展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跳,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又停在了嘴边。
他无意识地往窗边踏了一步,下方的萧无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自马背上转过了头。
阳光下,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宛如夜空的寒星。
虽然明亮,却也清冷,没有一丝暖意。
萧无咎与二楼的谢云展对视了一眼,便策马离去。
他几乎等于将证据送到了谢云展手里,希望谢云展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第150章 追子火葬场
“……”谢云展将手里的剑鞘握紧,抬起另一只手,无声地使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