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嗯。”
季沨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了,也许是怕提这件事一起撕开她内心的伤口,虽然,她最终还是从另一条路径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季雨晴。
领带的妙用
苏芷到客厅里和爸爸妈妈打了个招呼:“我出门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过了十几分钟,苏芷回来,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
“来,泡泡浴球。”苏芷从袋子里面掏出两个圆球形状的物体,递给苏青竹。
苏青竹捏着泡泡浴球,奇怪道:“嗯?买这个干什么?”
“你和爸爸过会儿一起去泡澡啊,把这个放进水里,会起很多香喷喷的泡泡,我买的是玫瑰牛奶味的,你们肯定喜欢。”
苏青竹脸一红:“啊,小芷,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宋月庭却用手支着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现在才十一点,好端端的干嘛要洗澡。”
苏芷说:“洗澡?是泡澡!你这个没有情调的人。”
宋月庭说:“那也得等到晚上,白天应该多出门走走。”好像她就是一个刻板的人,认定的事情很难随意改变。而且现在外面阳光正好,确实是出门走走的好时机。
苏芷只好使出杀手锏:“爸爸,你有点不负责任啊。”
“嗯?”宋月庭不懂白天不想洗澡怎么就被打为不负责任了。
“你没有注意到……妈妈今天身上的味道,好像比较浓吗?”
omega的信息素味道比较浓,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是这个日期吗?”宋月庭困惑,真的皱起眉头算了算。
苏青竹听到女儿和爱人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讨论自己的私密日期,脸更红了,苏青竹嗔怪道:“小芷,你管得也太多了吧。”
“我怎么能叫管得多呢?我这是操心你们呀。我对你们的感情问题很上心的。”苏芷开始侃侃而谈:“小时候我问‘我是怎么来的’的时候,你们不是说,‘因为爸爸足够爱妈妈,妈妈也足够爱爸爸,所以才把小芷带来到这个世界’嘛,我,作为你们感情的结晶,当然对你们的感情问题很在意。我还得一直监督你们,爸爸妈妈足够相爱,小芷才能健康平安快乐地成长。”
苏青竹一听,感觉羞耻中居然带着些感动:“嗯,嗯,好有道理。”
苏芷继续:“难道你们非特殊日期,就不可以……嗯……一起泡澡了吗?”
就不可以亲热了吗?
苏青竹沉思:“对啊,今天怎么就不能一起泡澡呢?”
“爸爸怎么舍得拒绝的?明明是这么浪漫的事,好伤感情哦。”
苏青竹连连点头:“就是,连小芷都知道操心,月庭自己却一点都不上心。”
宋月庭刚想反驳,明明她一开始只是觉得白天没必要洗澡,怎么就拐到那里去了。却见苏芷又说:“爸爸长得那么——那么——好看,在外面走来走去,肯定很容易被搭讪吧,妈妈,你肯定也舍不得。”
这话说得很没道理,宋月庭平常又不是不上班不出门,苏青竹怎么可能在意这个,何况她们早就“定过终身”了,但苏青竹现在正想看看宋月庭的态度,她问:“月庭,你想出门,有人和你搭讪怎么办?”
“啊,这……我没有……”
苏芷一个箭步上前,把泡泡浴球从苏青竹膝盖上拿起,塞到宋月庭手里:“妈妈很需要你,你要负责。”
“好吧。”宋月庭投降了。
“嗯,这还差不多。”苏芷走到苏青竹面前:“啊——张嘴。”
苏青竹张开嘴,苏芷把一粒柚子糖放到苏青竹嘴里。然后苏芷去房里拿了一个小包,戴上手套,笑嘻嘻地和爸爸妈妈挥手告别:“我出去玩一两个小时,那边的游乐场看起来好好玩。”
“嗯,注意安全。”
出人意料的会面
再温存了一会儿,苏芷便穿上衣服,从窗台翻出去回家了。
苏芷回家时,家里还残存着从浴室散出未褪的潮气,也不知宋月庭和苏青竹两人在浴室里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折腾。不过,她们已经不在浴室了,苏芷去敲了敲宋月庭和苏青竹房间的门,没有回应,她便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发现两人正在卧室里,相拥而眠。
苏芷握着门把手,也不敢去叫她们,因为不知道她们被子下面的身体有没有穿衣服。苏芷又偷看了一会儿,感觉她们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又折返回去,找季沨玩。
季沨出来时,还牵上了了小文文,因为她觉得小文文一只狗被扔在家里太可怜了。
度假村里的商业街比想象中的繁华一些,虽然不敌市中心的那些大商场,但和金叶巷相比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现在待在这边的都是一群消费欲望比较强烈的人,街上人来人往,还各个都不空着手。
大概是生怕冻着顾客,商业街好像是整个度假村唯一没有造雪机分布的地方。
街道是露天的,但在街道中央,却望不到天空,因为顶上挂满了密密匝匝的彩灯笼,有最普通的圆形方形,也有金鱼形,还有一些用线连成一条条长龙,灯与灯中间倒挂着撑开的油纸伞。
街道两边的店铺也是仿古的,所有建筑都是红墙黑瓦,木质的牌匾旁有两排灯笼垂下,有的店铺为了更吸睛,还会在门廊或屋檐上挑一个竹竿,挂一块旗子,真的像电视剧里一样。
苏芷和季沨两人手牵着手,季沨的另一只手上还牵着狗绳,小文文不断地把鼻子凑到地上,边走边嗅,也不知道在嗅什么。
商业街的店铺主要分为两种,一种卖吃的,一种是玩的。吃的东西很统一,奶茶、糖葫芦和油炸食品,而且前面还喜欢冠以“老鲸陵”三个字,比如什么老鲸陵鸡蛋灌饼(有时候苏芷也不懂,这些食物什么时候成鲸陵特产了)。玩的东西也很统一,基本都是各种儿童玩具,塑料宝剑,发光陀螺之类的。
苏芷问季沨:“你有想买的吗?”
季沨说:“我不饿,也没什么想玩的。”
“那就一起看看吧。”苏芷只想留意一下这里有没有特色冰箱贴。
她们走走停停,不会在一个店铺前停留太久,也不会一掠而过。
走着走着,季沨刹住了,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苏芷顺着季沨的目光一看,只见前方的店铺的屋檐下摇曳着一块旗子,上面赫然写着“月蚀酒肆”四个字。
“月蚀酒肆?和月蚀酒吧是什么关系?”
两人走近一看,这是一个像奶茶店的店铺,铺面里有各种各样的饮料器械,屋檐上挂着酒红色的灯笼。
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宽袍大袖古装的男人,他的衣服看起来圆鼓鼓的,可能是古装里面还穿了羽绒服。每隔十几秒,他就声音沙哑地喊一声:“哎——各位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剩下的时间,他则开着手机视频,和人视频通话。
季沨愣神间,柜台后的调酒师发现来了人,连忙把视频通话搁到一边,他刚要喊出一声“客官”,定睛一看季沨的脸,呼道:“哦豁,这不是小风嘛。”
季沨认出了,这是月蚀酒吧调酒师,真名未知,花名好像叫Jules,不过大部分人叫他朱乐。
季沨回答:“好久不见,你们怎么到这里啦?”
朱乐掸了掸他的宽袖,说:“老板要进军古风领域,同时发展一下节庆业务,今年先来这儿试试水。”
季沨感叹:“哇喔,业务拓展得好快。”
苏芷心里一动,原来这儿是月蚀酒吧的分店,可惜作为一个“酒肆”居然没有座位,只能打包外带,但苏芷还是问:“有菜单吗?”
没办法,在第一次去以前季沨住的那个地方时,苏芷就有点眼馋月蚀酒吧,纯粹是觉得新奇。
朱乐点了点柜台,柜台上有个亚克力牌,上面有不少酒,名字取得让人云里雾里,都是些什么“青山云隐”“长安月下”“大漠孤烟”之类,每款酒还都配了精修预览图,杯壁凝霜,雾气缭绕,看上去仙气十足。
可惜这些漂亮的预览图下方的价格却个个面露凶相,最便宜的一杯要58元,看颜色是掺了酒的可乐。
苏芷说:“你们的名字取得好诗情画意哦。”
季沨指了指那个“青山云隐”,问朱乐:“这是不是店里的那个叫Emerald Echo的东西?”
除夕的钟声
不一会儿,莫声闻的“加班”结束了,季沨跟着莫声闻和林清辞回住处,一进屋,莫声闻就抓起客厅里的两个玻璃杯,她说,她今天玩杯子玩上瘾了。
像抛彩球一样,把杯子往空中一抛,只见杯子像风车一样旋转着腾飞,坠落到她手上时,却稳稳当当地立正了。
林清辞在旁边鼓掌:“莫老师好棒!哦不,鹿鸣好棒!”
季沨问莫声闻:“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加上苏芷爸爸的微信呢?”
莫声闻耸肩:“心血来潮吧,而且,我总有预感,以后会用到呢。”
“在什么情况下会用到?”季沨着实好奇。
“不知道,万一呢,哈哈。”莫声闻又把一个杯子抛起,林清辞站起来,抢过空中的杯子:“看,莫老师,我也会接杯子了。”
而另一边的苏芷家,却沉默得要命。
苏青竹提议再去买点东西,苏芷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宋月庭也同样沉默,两人走在苏青竹身边,一左一右,各有各的低气压,惹得苏青竹一会儿便没了兴致,只得回家。
快到家时,苏青竹终于忍不住了,努力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哎,小芷,等你十八岁,你也可以喝酒了。”
苏芷撇嘴:“我才不喝酒呢,那些酒只是看起来好看,实际上说不定还没有漱口水好喝呢。”
宋月庭的思绪还卡在刚刚商业街的那一幕没走出来,她又问:“小芷,那个女孩子……”
苏芷猛地刹住脚步,挑眉:“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究竟想怎样啊?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谈恋爱了?我说了,她是我的同学。”
宋月庭也停住脚步,目光和苏芷笔直对峙:“稍微问问反应就这么大,恐怕是心里有鬼。”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月庭冷笑:“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你不是我女儿?”
苏青竹看看苏芷,再看看宋月庭,想去拉两人的手,可是又不知该先拉谁的手。
“那你也不该管那么多……我又不是没有自主意识。”
“不,我必须得管。”
“你为什么必须得管?”
“因为,万一你遇到不对的人,我会非常痛苦。”
宋月庭没再开口,只是淡淡地看了苏青竹一眼,她的目光沉下去,一缕忧郁飘散出来,冲散了刚刚的火药味。
那一瞬间,苏芷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深夜,她无意中从睡梦中醒来,不知怎么睡不着了,她便去楼下找点喝的,刚一下楼,却发现阳台上有个单薄的背影。
那时的宋月庭独自一人伫立在阳台上,阳台的灯没开,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窗户也没关,外面的冷风嗖嗖地吹进来,把她本就凌乱的长发吹得更乱,她的身体却像雕塑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芷冲过去时,宋月庭只是淡淡地对着女儿一笑。
苏芷迅速关上窗户,感觉暖气都漏光了,她连忙去给宋月庭找了一件外套披上:“别着凉了。”
“好。”
苏芷抱住宋月庭:“爸爸,你怎么了呀。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嗯。”
猫东西的欢迎仪式
春天到了,雪停了,路边的树枝也抽出新芽。街边行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走在路上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伸出手,不用把手缩在袖子里了。
而这个美妙的季节,首先宣告了成年人们年假的终结,接着又宣告了学生们寒假的终结,毕竟对于人类来说,好天气只适合上班和上学。
宋月庭和苏青竹又开始了她们的上班生活。
林清辞也拖着行李箱回燕城了,顺便把小文文也一起带走了,她有些抱歉地对季沨说,她没法把小文文留在这儿,因为她也会时不时想念莫老师,需要靠揉一揉毛色相同的小文文缓解。不过,她又安慰季沨说,她以后还会每两周来一次。
季沨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离别总是落寞的,为什么家人不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呢?而且,她也想揉小文文呀。
每年开学的第一周,都是人生中性价比最高的一周,因为这一周的时间流速比任何时候都慢,也才七天,就感觉过了整整一个月。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周的周末,中午,季沨跑到苏芷家里,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讨论《心跳交响乐》的第三章内容。
上次的“特典”很好地应付了春节假期那个月的更新,而且粉丝们对“止风之竹”暂时还很包容,甚至铁粉“鸢瞳”还在评论区说:大大既会在纸上画画,又会在平板上画画,什么都会,真是太全能了!
不过她们还是得加足马力更第三章,毕竟已经一个多月没新剧情了,再不更新,粉丝得以为作者要跑路了。
前面的剧情总结概括一下就是:alpha女主夏因尘和omega女主曲漪在一场音乐会上惊鸿一瞥,相遇相知,然后出剧院时,外面却下起了雨,两人同打一把伞回家,在地铁站离别。
最后的地铁站离别的情节,当时遭到了祝遇的严重吐槽。祝遇说:“按照设定,曲漪不是大小姐吗?为什么大小姐要坐地铁,感觉下一秒信息素都要馊了。”
苏芷不屑:“你懂什么,她只是第一眼看到夏因尘,就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悸动,所以要隐瞒大小姐的身份,拉近彼此的距离。”
现在第三话,到了关键的人物背景介绍阶段,两位女主各自回到各自的家庭,这一话得展现她们的家庭情况。
第一个镜头是夏因尘,按照她们事先想好的设定,医学生夏因尘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属于经典的“书香门第”。苏芷一开始想定她们是医学院的老师,传说中的代际传承,但祝遇却愣说“有股关系户的臭味”,最后只好定为父亲考古专业母亲哲学专业,听起来清高得要命。
苏芷问季沨:“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庭氛围应该是怎样的?”
季沨想了想:“爸爸辞了工作跑到酒吧调酒去了,妈妈每天吊儿郎当混日子?”
苏芷:“……”
最终,经过一番思索,她们觉得大学老师也是人,所以下了班应该和普通人无异。爸爸做饭,妈妈看电视,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她们全家人都很擅长音乐演奏,父母吃完饭还要合奏一曲,所谓琴瑟和鸣,出尘又浮夸。
而曲漪的家庭刻画则要困难得多,因为她们不知道大小姐过的日子是怎样的。
首先,房子得大,她们知道的最大的房子是独栋别墅,前面后面都带花园的那种。里面的装修不能太质朴,不然看不出是豪门,但也不能金碧辉煌,感觉像暴发户,还不能太素,那样太单调,更不能太鲜艳,感觉像KTV。
画师季沨问:“什么是不质朴又不金碧辉煌不素又不鲜艳的装修?”
苏芷思考了半天:“像我们家里那样?”
好吧,她承认了,人就是很难想象出超过自己认知范畴的东西。
苏芷说:“哎,没关系,这些只是背景,最关键的是,我们得用一些……嗯……具体的细节来展现她们家有多有钱。”
季沨问:“什么具体的细节呢?”
苏芷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她发现,漫画编剧还真没那么好当,因为得时刻牢记一点,所有的内容都要能够通过视觉直观地呈现出来的。口口网上的小说作者写大小姐,可以直接写她的衣服有多贵,她的首饰有多价值连城,可是这些怎么体现在漫画中呢?总不能上网搜个奢侈品的logo画上去吧。
想了好久,苏芷突然灵机一动:“她们家的猫,是吃刺身长大的。”
曲漪的猫从此有了一个专门的镶金边的食谱:周一三文鱼刺身,周二金枪鱼刺身,周三鲷鱼刺身,周四北极贝,周五甜虾。同时有专职营养师进行食谱搭配,精确至克,并由五星级酒店大厨进行烹饪。
季沨赞叹:“确实,听起来就很有钱!”
“哎嘿,就这么定了。”
柠檬味生日蛋糕
季沨揉完了猫,又和苏芷一起吃完东西,她挪了挪身子,贴到苏芷身边。
现在是周六,对吗?以往她们周六会干什么?
季沨一点一点凑近苏芷,开始用鼻尖蹭苏芷的脖子,嗅她的栀子花香。
谁知道,这回苏芷没有顺势搂住季沨,反而别过头去。
季沨愣住,睫毛扑闪扑闪了两下:她刚刚做错了什么吗?
苏芷柔柔一笑,两只手捏了捏季沨的脸颊:“你知道三月十四号是什么日子吗?”
“白色情人节?”
“是的,不过,那一天也是我的生日。”
季沨郑重地说:“我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嗯。”苏芷弯了弯嘴角,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在季沨的小腹上一点:“存着,存到三月十四号,别担心,我的发情期不在这段时间里。”
“为什么嘛?”季沨摇苏芷的手臂:“今天为什么不可以嘛。”
苏芷只是歪头:“嗯哼,好东西要留到生日再享用嘛,你不要提前动用哦。”
现在是二月下旬,离三月十四号有整整半个多月。
与此同时,这又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一些花木,比如玉兰花,已经长出了柔嫩又毛茸茸的花苞,丰腴而有力地翘着,楼下的小猫小狗们也开始忙着对唱或者交配。虽然人类不似动物,发情期没那么容易受季节影响,可终究还是难以不被这暖洋洋的空气撩拨到。
这可把一个早已品尝过荤腥并且精力旺盛的小alpha憋坏了。
有时,季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会发现自己的下面像水塔一样高高地竖起,顶端把内裤弄得湿漉漉的,她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安抚一下,可一想到苏芷交代她的事情,她只能忍住。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但她并不打算去反抗苏芷。她想,苏芷一定有她的用意。也许,苏芷是想要“欲扬先抑”,这样才能在生日那天获得更好的性体验?反正,季沨作为一个乖巧的alpha,苏芷叫她存着,她就存着。
甚至有一天,她正在做一个旖旎的梦,梦中,她和苏芷在床上爱抚纠缠,耳边正回荡着婉转悠长的喘息,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却突然警铃似的响了: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梦中的季沨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居然强行把自己从梦里拽了出来。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终于挨到了三月十四号。
很巧的是,三月十四号也是周六。
这天,苏芷让季沨待在家里,等她下楼找她玩。苏芷说她的爸爸妈妈今天晚上都会提前下班回家陪她过生日,但她下午的时间会留给季沨。
更巧的是,林清辞今天从燕城回来,莫声闻陪她一起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要找个地方约会,应该也要到晚上才回来,现在季沨家里只有季沨自己一个人。
下午两点,季沨一等苏芷进门,就抱住苏芷:“小芷,生日快乐。”然后去给苏芷拿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她拿出的是一个星星形状的玻璃罐子,罐子里面被一个圆形的塑料筒分隔为内外两层,外层填满了季沨自己折的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内层装着几个铜制的齿轮,和一个凸出来的发条,拧一下就能奏出“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曲调,一看就是季沨自己做的。
苏芷在季沨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小风真是太棒啦。”
季沨这才注意到,苏芷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是上次去燕城旅行时借给她的那个。
苏芷晃了晃脖子上的相机,得意道:“今天,我要和你一起录一个生日vlog。”
季沨脸一红:“生日vlog?要录什么?”
那种内容也要录进去吗?她们今天肯定要做的,她存了那么久,得连本带息地还。
“录今天的所有内容呀。”
如何陪伴莫老师?
苏芷回家时,把没吃完的蛋糕连同餐具模具一起打包带走了,她说,蛋糕留着她当晚饭,餐具模具留着收藏,过两天再给季沨家带套新的,可能苏芷也觉得这些沾过奇妙液体的东西不太适宜别人二次使用。
到了晚上,莫声闻和林清辞从外面回来了。
季沨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她们,试图从她们身上捕捉到点端倪,比如,一番激烈的约会。
果然,莫声闻发丝凌乱,早上扎起来的低马尾也放了下来,一副被榨得一点不剩的模样。林清辞倒是依旧精神抖擞,手臂上还挽着好几个大袋子。
“春天到了,要换季了,我们一起去逛了商场,买了不少新衣服,小风,你也有。”林清辞去季沨的卧室,帮她把新衣服挂到衣柜里。
季沨兴冲冲地去房间看自己的新衣服,有好几款,衬衫,T恤,运动外套,颜色鲜艳又光彩,摸一摸凉凉的布料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季沨正把一个外套套到身上,准备到镜子前面走一圈,林清辞忽然把她叫到跟前:“小风,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下周周日是莫老师的生日,但是我学校里面有事,死活不让我请假,如果有时间到话,我还是会争取赶过来,但是也得很晚才到,白天,你能好好陪陪她吗?”
季沨觉得世上的巧合真多,她刚刚才陪苏芷过完生日,马上又要陪莫声闻过生日。
不过季沨觉得陪莫声闻过生日应该挺轻松的,至少,肯定不用她提供柠檬香精。
三月二十二号,也就是下一周的周日,季沨一醒来,就坐到客厅沙发上,等着莫声闻从房里出来。
莫声闻每周六晚上都需要上班,第二天白天补觉,不过,她今天中午就醒了。
门一开,季沨就蹦到她面前:“生日快乐!”
莫声闻怔了怔,揉揉刚睡醒的眼睛:“哦,你还知道这个日子。”
“我当然知道啦,这是你的生日嘛,哎,等等……”季沨脑子一转,忽然回忆起,她好像不久之前无意中瞟到过莫声闻的身份证,上面的出生日期并不是三月二十二号,而是四月一号。
季沨顿感疑惑,林清辞总不可能拿这种事情骗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莫老师过的是阴历生日?
莫声闻看出了季沨的疑问,耸耸肩:“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嘛,我是孤儿,没人知道我事实上是哪天出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孤儿院出于方便给我登记的四月一号。”
“这样啊。”季沨忽然感觉听起来挺悲伤的,她又好奇:“那三月二十二号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二号嘛,嗯……是我和你的林老师正式相识的日子,我一般在三月二十二号过生日,本来相差也不多嘛。”
“哇哦——哇哦——”季沨心想:我懂了,我懂了。
季沨带着莫声闻到餐桌前,她已经在餐桌上放了一个生日蛋糕,生日蛋糕旁边还放了一盒蜡烛,准备等会儿帮莫声闻插上去。
谁知道,莫声闻说了一声:“谢谢你的蛋糕,一看就挺好吃的。”直接抄起蛋糕铲,切起一块生日蛋糕开吃,完全忽略了旁边的那盒蜡烛。
季沨在心里生气:可恨的得过且过缺乏仪式感的成年人!还是因为林清辞不在旁边?
季沨看着吃蛋糕的莫声闻,问:“我们今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莫声闻问:“去哪里?”
“嗯……去游乐场?去湖边走走?或者看个电影?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吗?”其实季沨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有时候她感觉玩乐还真不是一件毫无门槛的事,需要一颗敏锐的能随时感知到快乐的心灵,她不确定莫声闻是否有。
莫声闻想了想:“去游乐场吧。”
“好呀,去游乐场。”。
阳台的窗户开着,宜人的春风吹进来,碎金一样的阳光洒在世界各处,连冷冰冰的建筑都被镀上了一层明黄,在春日的阳光中,连空气都是澄澈和昂扬的。这样的天气去游乐场真是合适不过。
季沨说:“莫老师,我们今天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出门,好吗?”
她心里还惦记着林清辞给她买的几件衣服,早就跃跃欲试了。
爱情,治愈一切?
晚上回家时,季沨奔进厨房,说:“今天我来做饭。”
季沨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发现莫声闻已经洗漱完了,倚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是什么书?”季沨凑过去看。莫声闻把书递给她,是一本哲学课本。季沨眼尖,她发现,在编委名单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林清辞”三个字。
“你还在想着林老师!”季沨感觉莫声闻的爱看起来好“重”:为了捕捉一缕林清辞的气息,居然去看哲学课本!要是暗恋阶段还可以理解,但她俩都是多年的夫妻了,只不过林清辞今天没在她生日的时候出现而已,天呐!好沉甸甸的一份爱恋!
“想多了。”莫声闻翻了个白眼,“林清辞碰都没碰过这本书的书稿,里面她挂名的那部分是我写的,我闲得没事做,拿出来再重新自我欣赏一下,不可以?”
“啧。”季沨感觉林清辞在她心中的形象更懒了,不过她更惊讶的是,莫声闻居然还懂哲学,有点太全才了。季沨问:“你是为了林老师去学习哲学的吗?”
“倒也不完全是,我从小就喜欢翻翻哲学书籍,主要是感觉里面的词汇看起来挺高级的,比如什么‘绝对理性’啊什么的。”莫声闻刚说完,又赶忙补充了一句:“给林清辞代笔的时候我还是认真学过一遍的哈,大学课本倒也没有水成这样。”
“好吧。”季沨想,原来只是巧合,不知怎么她有点羡慕林清辞,这种使唤人的感觉听起来太美好了。
两人吃完饭,莫声闻今晚不需要去酒吧打工,便给季沨多上一会儿数学课。
到了晚上十点,莫声闻的课堂下课,季沨去书柜里抱了一堆绘本,让莫声闻回卧室,自己则搬来一个凳子坐到莫声闻床边:“莫老师,你平时太辛苦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早点睡吧,我来给你读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
“对啊。”季沨从没哄人睡过觉,但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哄她睡觉的。
莫声闻慵懒地靠到一个垫子上:“你还挺有仪式感的嘛,来,开始读吧,我听听。”
季沨清了清嗓子,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鸭子,它的梦想是成为一只白天鹅,有一天……”
“好土的童话。”
季沨不服气了:“那你想听什么?”
“听点有新意的?”
季沨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清冷霸道的女alpha总裁,人称渣A,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她身边躺着她的下属……”
莫声闻深吸一口气:“你的品味和林清辞还真是如出一辙啊。”
“就你清高。”季沨感觉莫声闻真难伺候。
莫声闻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温柔地说:“哎,你的睡前故事还挺有用的,我有点困啦,谢谢你的好意,嗯,晚安,好梦——”
“好吧。”季沨看到莫声闻确实有点困了,感觉自己今天对莫老师的陪伴还挺到位,决定不再打扰,便从莫声闻的房间出去,替她轻轻带上门。
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季沨突然看见了莫声闻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本哲学课本,她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转,犹豫了片刻,又折返回去,敲莫声闻的房门。
“怎么啦?”莫声闻还没睡着。
季沨推门进来:“莫老师,你睡着了,可我睡不着。”
“才多久呢。嗯,你躺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季沨一脸委屈:“不行不行,我觉得我肯定是失眠了,得听哲学课才能睡着。”
“哲学课?你给林清辞打个电话,让她给你远程线上上课,只是别说你要借她的课催眠啊,太尖锐了……”
“可是林老师现在说不定已经睡了,我要莫老师给我上哲学课。”
“我?算了吧,我现在只会教数学,数学课会让人越听越兴奋,你恐怕更睡不着了。”
旧友归来
四月份,开学还不算久,课业不重,周六下午,苏芷正窝在季沨家里,两个人拿着平板看剧。
她们看的是《第一百零一个吻》,那部慕予主演的拉扯神作,这周已经更新到了第三十五集,竟然还在拉扯之中。
苏芷看得眉头直皱,她说:“从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明明两位女主是彼此相互爱恋的,但她们就是迟迟不在一起,我也不相信你喜欢我你也不相信我喜欢你。而且,每次好不容易那层窗户纸要捅破了,编剧的大手就会如期而至,堵住她俩的嘴。或许正如互联网所言,虐文女主是最适合当间谍的人选,因为她们打死也不会说的。
季沨说:“我们不看了好不好?”
可是慕予真的好漂亮,剧里的妆造更是把她的颜值凸显到了淋漓尽致,舍不得那么伟大的脸。
苏芷咬牙切齿:“只要开了头,一定要看完。”她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操守的观众。
“好的。”
可惜,第三十五集又出现了炸裂情节,在又一场温婉缠绵的床戏后,alpha女主第二天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说自己只是“再一次一时冲动”。苏芷气得砰得一下扣上平板:“不看了不看了,怎么现在的电视剧里的A,老是能让我想起了那个人。”
一般苏芷开始生宋月庭的气时,就会将其称之为“那个人”。
“怎么啦?”
“那个人当初就是这么折磨我妈妈的,虽然她们现在感情很好啦,但还是给我妈妈留下了心理阴影,我讨厌这样的alpha!”
“我不是这样的alpha。”季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表达衷心。
“算了,我找找,有没有别的剧可看。”苏芷掏出手机,打开小绿书,准备开始翻翻找找,突然,一声“叮咚”的微信提示音,苏芷惊呼一声:“啊!”
季沨凑过来,看见苏芷收到了一个新的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肖荏苒”。
“我回来啦!这几天有空吗?”
苏芷回复:“有空呢。”
“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也请了祝遇。”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十一点半。”
“行啊。”
肖荏苒发了一个“一言为定”的表情包,又说:“记得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哦,我上次看到你的空间动态啦,一定一定要带过来哦。”
苏芷转头问季沨:“你有空吗?”
季沨犹豫了一下,感觉盛情难却,便同意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二十,苏芷季沨祝遇都已经到了肖荏苒约好的餐厅落座,唯独请客人肖荏苒还没到。
季沨扫了一眼对面的空位,问:“我们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祝遇说:“不会,别担心,肖荏苒嘛,正常,可能才刚起床,但她应该不会迟到的。”
“这样啊。”
季沨有点坐立难安,因为马上要和新的人见面,还要一起吃饭,更可怕的是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认识肖荏苒,她的手指拘谨地在桌檐捏来捏去。
苏芷拍拍季沨:“别怕,肖荏苒的性格挺好相处的。”
交付整颗真心
说实话,苏芷对肖荏苒的计划感到不解,因为肖荏苒约的爬山地点,是紧挨着挨着朱雀湖的“毓琇山”。
爬山确实可以从几个方面“考验一个人”,但这几个方面好像都不怎么可行。
一是考验一个人的计划能力。但只适用于那种荒郊野岭,而毓琇山不仅在市中心,山上还密集地分布着多个景点,基本上走几步就有一个小卖部或者小吃摊,压根不需要带什么,顶多带两把伞,甚至伞也可以有需要的时候再现买。
二是可以借着爬山的机会打开话匣子,相互了解中,言辞可以透露出一个人的品性。但这种事对季沨这种闷葫芦怕是行不通,一天的时间很难让季沨开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考验一个人在压力下的情绪控制。确实有些人,平时看着和风细雨,但一旦陷入疲惫倦怠,就会性情大变,对身边人恶语相向。
但苏芷觉得季沨这方面根本不需要考验,在季沨所遭遇过的艰难困苦中,恐怕爬山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毓琇山是一座又扁又圆的山,本身高度就很有限,没什么陡坡,从山脚到山顶最长的路线也不过就六七公里,季沨的体力好像没差到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暴露本性”。
但苏芷问起肖荏苒时,肖荏苒却说,苏芷所质疑的东西,她早就都考虑到了,而她,有的是办法。
肖荏苒约定的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她今天难得地没有卡点赴约,苏芷和季沨来时,她已经在山脚下的公园里等着了。
一看到苏芷和季沨,肖荏苒就跳起来,挥手:“这里!”
苏芷发现,肖荏苒今天的打扮没昨天那么成熟了。素颜,还扎了小辫子。昨天她太急于想“镇住场子”,生怕万一“苏确蘅的女朋友是个坏人”,看不上她这个“前来把关的过来人”,可能她今天放松了警惕。
苏芷也向肖荏苒打招呼:“嗨!”
她们三人背上都各自背着一个双肩包,苏芷和季沨的包里只有饮用水和雨伞,雨伞还是情侣款。
肖荏苒笑眯眯地说:“走吧,我们一起。”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山顶公园。肖荏苒主动带路,但她挑选的是一条非常奇怪的路线,理论上,有多条平缓的大路可以到达山顶公园,但她偏偏挑了最狭窄和荒僻的那条路,台阶又陡又窄。而且肖荏苒是跑着的,一步一蹦哒,跨两个台阶,苏芷和季沨也只得跟着她跑。
而且,正常路线的道路两边都排列着枝叶繁盛的梧桐树,穹顶一样的叶子把下面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但这条路,不仅没什么人,连树木都不大乐意往这里长,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路上,晒得人衣服后领发热。
不一会儿,苏芷和季沨就累了,就连精力一向旺盛的苏芷都跑不动了,肖荏苒也气喘吁吁,却依然在努力地向上跑,不知道是不是太亢奋了。
“停——让我……喝口水!”苏芷弯下腰,一边喘气一边伸手去拿背包里的杯子。
“我也渴了。”肖荏苒也去摸背后的背包:“啊,我今天怎么没带水!”
苏芷说:“要不要我们过会儿到大路上去,买点东西?”
肖荏苒懊恼地说:“呀,大路怎么走来着,我感觉我迷路了!”说完,她的目光在苏芷和季沨两人的脸上扫过。
季沨说:“我记得,我在山下看过地图,我们回去买水吧。”
肖荏苒还在喘着粗气:“算了吧,还要往回走,听起来好累,我刚刚往上冲时消耗了太多体力,走不动了,还是忍一忍吧。”肖荏苒还干咳了两声,嗓子沙哑。
季沨看着肖荏苒可怜的样子,问:“要不要我帮你去买?”
肖荏苒轻轻一笑:“谢谢你,季沨。”
季沨便折返去最近的一条大路上买水去了,为了不让肖荏苒等太久,她还尽力走得很快。
等季沨走远了,苏芷拍了拍还在大开大合地喘气的肖荏苒:“别装了,这就是你的考验方式?”
在十几天前,苏芷还看到肖荏苒发的朋友圈,背景是欧洲的一个马拉松爱好者俱乐部。肖荏苒竟然选择了通过耐力差距强行制造出“压力”。
肖荏苒果然停止喘气,耸耸肩:“不好吗?”
“呀,就这。”苏芷还以为肖荏苒有什么独特又周密的计划呢。
肖荏苒摇头:“哎,你不懂,我这个人讲究见微知着。反正,你女朋友一家通过考验啦,虽然她不太爱说话,但在这么累的情况下,还温柔体贴,情绪稳定,乐于助人。”
(祝遇篇)音乐的高低贵贱
上周,肖荏苒在进行她那离奇的计划前,曾经试图拉祝遇入伙,不过祝遇拒绝了,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季沨,如果她表现出一付不太信任季沨的样子,感觉有点伤人。不过祝遇给出的理由是:“爬山,呵呵,爬山,拜拜。”
这周末,祝遇家在举行一场“家庭联谊”。所谓联谊,就是祝遇的家长祝和安还有许平程邀请许息来家里吃饭,成年人眼中的联谊就是吃饭和送礼。
许息吃完了饭,便去房里和妹妹一起聊天玩耍。
祝遇的卧室陈设非常简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不大的桌子,桌子前还没有椅子,因为祝遇的家长不允许她在卧室里写作业,写作业必须去书房,并且书房里非常贴心地有个带锁的抽屉,用来在冬天的时候锁空调遥控器,以防“饱暖思懒欲”。
而现在,一向不放东西的桌子上却摆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许息好奇地拿起一个盒子端详:“这是什么?”
“我有个朋友从国外回来,临别时又找我玩,还给我送了一堆礼物,我还没收起来。”
“这个手链不错。”在一堆东西中,许息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包装精美的手链,“上面还有彩虹挂坠呢,哎,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祝遇表情复杂:“嗯……这个人,敏锐得有点可怕。”
看到许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祝遇也走到桌子前,给她介绍:“看,她还送了我一块松香呢,据说是琴弓通用的,是不是很好看?”
“确实,真好看啊。”
传统的松香一般是琥珀色,偶有一些红色或者深棕色,但这块松香却是冷冽的绿色,乍一看像极了一块翡翠。松香的包装盒上还印着看不懂的烫金文字,一看就非同一般。
真是很不错的松香,最大的缺点是因为太过好看,祝遇怕是这辈子都舍不得用它了。毕竟任何松香只要接触了琴弓,其表面就会跟被钢丝球刨过一样遍布着划痕,同时糊着一层粘乎乎的白灰。
祝遇拿起一个大号电音蝌蚪:“还有这个,也是她送的,可惜我还没找好把位。”
许息由衷感叹:“你的朋友真用心啊,都是根据你的喜好精心挑选的,不是在旅游景点顺手买一个。”
祝遇说:“那当然啦,我们以前关系很不错的。”
“关系很不错,是民乐团里的那几位吗?”
“是的。”
许息叹息:“多好的回忆啊,肯定很怀念吧。”
祝遇却摇了摇头:“朋友确实令人怀念,但是民乐团嘛,唉,有悲有喜吧。”
在祝遇接触音乐之后,幼年的她就立下志愿,有一天要和苏确蘅一起站在舞台上。有了这份理想,她的练习便非常努力。她想,苏确蘅的琵琶是妈妈教的,肯定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了,那她只能靠加倍的时间来弥补,才能比得过苏确蘅。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一种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但其实祝遇从来不是想要在苏确蘅那里获得“胜利”,她只是想骄傲地成为和苏确蘅平起平坐的朋友,仅此而已。
不过祝和安和许平程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心思,他们只是非常自豪:“别人家孩子学东西都是三分钟热度,交完学费过上几天就得靠爸妈拎着去琴行,小屿就不一样,到现在还这么自律,将来学习肯定也很勤奋,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从最简单的运弓、音阶、换把,再到一些简单的曲子,不到半年,祝遇便小有所成了。她非常得意,甚至还产生了一种衣锦夜行的憋屈,不过幸好,显摆的机会,尤其是在苏确蘅面前显摆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放寒假前,幼儿园的各个班级要举行一些迎春小活动,活动并不隆重,就是让小孩子们上台表演表演才艺,但家长们挺重视,中午就给孩子们送来了各自的表演道具。
在音乐表演中,第一个上台的是肖荏苒,弹的古筝,可惜弹得磕磕绊绊,甚至弹到中间,她竟然突然停了下来,“哗啦”给乐谱翻了个页,不过小朋友们并不在意,只是使劲儿地鼓着掌。
然后是苏确蘅,她果然表演的是琵琶,有了肖荏苒的衬托,她可以说“行云流水”,不仅没看乐谱,从头到尾还一个音都没弹错,底下“哇喔”“哇喔”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遇莫名开始紧张,紧张到前面所有的节目她都没看进去,包括苏确蘅的琵琶表演。不过幸好,她日复一日的练习让她没有出任何岔子,她演奏的是一首江南小调风格的练习曲,不仅很流畅,一个音都没错,甚至里面还有段唬人的快板。
一曲终了,演奏者鞠躬,观众们鼓掌,欢呼。祝遇看向苏确蘅,她发现苏确蘅在对她做口型:“你好厉害啊!”
祝遇的得意到了顶峰,看吧,真是天衣无缝,完美的收官。
(祝遇篇)那一刻的宁静
阮,在文化谱系上和琵琶比较算近亲,而且因为相对小众,所以在鄙视链上还更接近上游——这是祝遇查资料得出的结论。
既然如此,这便着实是一个咸鱼翻身的好机会。虽然祝遇非常清楚,她上的又不是什么音乐学院附属小学,民乐团充其量也只算一个兴趣社团,主要工作就是在学校或者社区的一些小晚会上串串场,民乐团的老师也不可能像琴行里按小时收费的老师那样,掰开了揉碎了教。但对祝遇来说,这好像是她仅剩的一点触摸到“上游”的契机。
只经过了一个小小的面试,祝遇便加入了民乐团。那时,苏确蘅已经学会了用阮演奏好几首曲子。她本来就会弹琵琶,上手起来非常快,而且她妈妈还给她买了一把非常漂亮的阮,上面还有精致的花纹,比乐团的公用乐器漂亮多了,苏确蘅时不时就抱着它炫耀。
民乐团的任务负担很轻,近期没有演出时,他们只需每周六下午去琴房练三个小时,练习时老师也不盯着人,只要求他们各自把各自的曲谱都练过关,合奏时别出岔子。每次散场后,祝遇便和三位朋友一起出去玩,其中有两位老熟人,苏确蘅和肖荏苒,也有一位新朋友,是一个叫陈飞琼的omega男生,平时在乐团里吹竹笛,但祝遇对他最深的印象和音乐无关:此人特别喜欢狗,甚至曾经编写过一本“狗语词典”,准备到十八岁时出版。
不过,虽然当初入团打的是学习阮的算盘,但在入乐团后整整两个月,祝遇都没碰过除了二胡以外的任何一个乐器,不仅是因为她需要对家长进行一番攻坚(比如在饭桌上时不时谈起阮是一种“在竞争赛道性价比极高”的乐器),不然没法骗他们向苏确蘅的妈妈一样给女儿“投资”,更重要的是,祝遇非常担忧自己那些微妙隐秘的小心思一不小心浮出水面,尤其不能被苏确蘅发现,对方一直以为那天下午她们的对话只是闲聊。她就是这么别扭,也说不清在羞耻什么,但就是情不自禁想要遮掩。
幸好,这次机会来得很快。
这又是一周的周六傍晚,祝遇正和她的三个小伙伴一起在披萨店吃东西,苏确蘅忽然问他们:“你们有谁也想学阮的吗?何老师派我四处游说一下。”
“这么啦?”
“今年到现在还只有我一个人报名,新年演出人数不够,阮的声部得到初中部找人了,何老师着急了。”
肖荏苒咬了一口披萨,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要对我的古筝从一而终。”
陈飞琼也跟着摇头:“我一个吹笛子的,连琴弦都没碰过,还是算了。”
只有祝遇没有拒绝,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澜,平静且若有所思地说:“感觉确实可以考虑一下。”
苏确蘅眼前一亮:“怎么?要不要一起来?”
祝遇点头,顺水推舟地说:“好啊,我也想试试。”
苏确蘅很高兴:“那就说定了!下周去找一下何老师吧。”
祝遇问:“要面试吗?”
苏确蘅想了想:“应该要吧,但是面试特别简单的,只需要在老师面前演奏一下你原来的乐器,证明你‘学有余力’就行。”
虽然苏确蘅说面试非常简单,但祝遇还是紧张。
这份紧张,或许源于她赋予了这件事太多的意义,一个沉重的计划容不得任何闪失。
从那以后,祝遇便开始日复一日地练习,她也不清楚什么叫“学有余力”,除了民乐团发的谱子练到炉火纯青,或许还需要达到一些更高的境界?
她便向琴行老师提了要求,希望教她一首“对于她这个年纪难度要求相对较高的曲子”,老师教了她一首叫《吴园春色》的曲子,里面不仅有快板,还有泛音。
祝遇铆足了劲儿,一写完作业,就回卧室,带上房门,一遍又一遍地练,练到滚瓜烂熟后,再拿录音器录下来,和网上的演奏家版本对照,然后修正。
祝遇并不觉得辛苦,她相信,一定是强烈的学习新乐器的信念支撑着她,绝不是因为她喜欢这首曲子的婉转与细腻,就算她喜欢,也不会有人明白,即使没人用手朝她扔硬币,也会有人在心里朝她扔硬币。
每次想到这里,她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她抱着阮的优美样子,到时候她说不定可以冒充一个传说中的“江南女孩”,她身上所有琅川城乡接合部的尘土味都能被洗得干干净净。尽管,演奏出这首描绘江南的优美曲子的是会被丢硬币的二胡,而不是她从没碰过的阮。
一段时间后,祝遇终于觉得自己做到了无可挑剔。周六的排练散场,祝遇背着琴箱,在三位小伙伴的簇拥下,一起去音乐教学办公室里找那位教阮的何老师。
祝遇敲门,小伙伴们躲在门廊边,齐刷刷地比了一个“冲”的手势。
但祝遇进门后,却发现,何老师不在办公室里,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女老师。
那位女老师看到祝遇,问:“同学你好,有什么事吗?”
祝遇双手呈上一张报名表:“我来找何老师面试,想要学习阮。”报名表是她昨天晚上写的,“自评”那栏写了好长一段,写完还工工整整重新誊了一遍。
女老师说:“何老师今天有点事,暂时不在这边,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高楼之上
高一下的生活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但平淡之中,仍有一丝波澜,季沨感觉身边两个距离她最近的人,都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反常来自莫声闻。
有时候,季沨会发现莫声闻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作沉思状,或是用手指敲着沙发的边沿,面上阴晴变幻,偶尔还会露出阴恻恻的冷笑。
“莫老师。”季沨有次终于忍不住了,问了出来:“你在想什么?”
莫声闻说:“在想数学题。”
“数学题,要想得这么投入?”季沨惊奇,什么数学题要想这么久,甚至还让人想出杀气来了。
“走神了,开始胡思乱想而已。”
“真的?”
“有什么问题吗?”莫声闻摊手。
季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什么信息都撬不出来,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而且,莫声闻还变得神出鬼没。以前,她的作息很规律,工作日的白天在家睡大觉,晚上去酒吧当调酒师。现在,她白天经常不在家,晚上却时不时请假。
季沨偷偷发短信问过林清辞,林清辞叫季沨放心,“莫老师不敢干什么坏事”。
季沨只能猜测莫声闻是不是又在倒腾什么新职业,比如写小说什么的,坐在沙发上是在构思情节。听起来挺莫名其妙,但莫声闻就是一个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的人,倒也合情合理。
与此同时,苏芷也变得挺奇怪。
有时候,季沨和苏芷一起玩时,会发现苏芷陷入沉默,托着腮,静静的看着她,眼神迷离,或者是望着天花板,目光甜蜜。
季沨凑过去,用一只手在苏芷面前摇来摇去:“小芷,在想什么?”
苏芷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呢?”
“暂时保密哦,等放暑假了,再告诉你。”苏芷拍了拍季沨的头,像在拍打家里的猫东西。
季沨只得按捺住好奇,等着苏芷告诉她的那天。
终于,夏天来临,暑假的第一周周三,季沨被苏芷叫到房里,只见苏芷郑重其事地说:“小风,你知道我们的漫画赚了多少钱吗?”
她们的漫画已经更新到了第七章,粉丝量节节攀升,得到的打赏也不少,虽然离真正的顶流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对三个高中生来说,收获已经非常可观了。
季沨问:“多少呢?”
苏芷把手机屏幕递到季沨面前:“我和你加起来,有将近五千元呢。”
“哇!五千元!”
苏芷搂住季沨:“我想把我的那份花掉,好不好?”
“怎么花呢?”
“我想任性一下,和你一起去酒店住一晚。你不是好奇我平时都在想什么吗?这件事,我筹划了很久呢。”苏芷对着季沨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苏芷想了整整三个月:“定终身”,如此重要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哪里呢?
她向来是个追求浪漫的人,对于生命中的关键节点,她必须得营造一些“仪式感”:比如表白,苏芷就绝不能接受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写完作业后随口一说,她得专门邀请季沨去湖上泛舟,在碎银般地湖面上倾吐自己的心声。而永久标记,一件同样盛大且美好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发生在她们平时嬉戏玩闹的卧室。
被拒绝的永久标记
苏芷看到季沨,对着那个叫“忻忻梦女”的ID发呆,好奇:“你在想什么?”
季沨一顿一顿地问:“忻忻,是谁,为什么还会有梦女。”
苏芷说:“应该是张忻怡吧,这段时间挺火的一个高知学霸类网红。”
果然是张忻怡,没想到已经成为“高知学霸类”网红了,季沨的心情陡然沉入谷底,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也知道她?”
苏芷说:“我在小红书上面刷到过。”
季沨抿着唇,突然问出了一个让苏芷很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怎么看她?”
“一个挺厉害的学神啊。”苏芷觉得奇怪,不然呢?还能怎么看呢?
季沨说:“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高知学神啊,好奇一下。”季沨淡淡地说。
苏芷虽然不理解季沨为什么突然对一个网红感兴趣,但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小红书,搜索关键词“张忻怡”。
排第一的搜索结果是已由张忻怡本人认证的日常分享账号。光看她的日常记录,就能感觉这是一个自律阳光毫无瑕疵的人,和其他的高知网红一样,她每周都会制定严密的日程安排表,除了课业,还有不少优良的生活习惯,早晨会晨跑,中午会泡一杯咖啡,一边听古典音乐,一边阅读世界名着,晚上还会健身,吃自制的减脂餐,同时还在学校的乐团里担任小提琴领奏。
在日常分享的同时,她还会时不时不经意露出她卓然的成就。比如,她虽然本科才上了两年,就已经准备读硕士,而在这短短的两年,她已经参加了很多场学术会议,在好几项竞赛中获奖,甚至还发表了两篇“高水平学术论文”,平均影响因子14.6。
她有几十万粉丝,粉丝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忻忻学姐”,偶尔,张忻怡也会回复他们。
她还和原来一样,被无数人包围着,簇拥着,喜欢着。她就是光明的化身,而她的对立面,那一定是阴湿的角落里,一滩丑恶污秽的烂泥。
季沨盯着屏幕,忽然开口:“我能看看除了她的账号吗?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她的人?”
苏芷纳闷了:“你想看她的黑子吗?”
“好奇嘛,想看。”季沨说,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纯粹只是好奇,想看看高知学神能从什么角度被骂。”
苏芷也不知道怎么去翻一个人的“黑子”,按理来说,除非一个人的风评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不然“黑子”一般不会轻易暴露于阳光下,至少没那么容易被一下子找到。
苏芷翻了半天,只翻到有个张忻怡做客的访谈视频片段,被指有“争议”,苏芷点开视频,把手机递给季沨——
主持人:“您十五岁上少年班,而那时,同龄人还在上初中,会觉得压力大吗?”
张忻怡:“压力当然挺大的,才入学就要开始学大学的知识。不过,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抗压能力很强,没受什么影响。”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有因为压力太大坚持不下去的同学吗?”
“当然有,每年都有人退学。”张忻怡说完,忽然笑了笑,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他们回到了适合他们的位置,也挺好的。”
张忻怡这句“适合他们的位置”,被人指责有些“轻狂”,但大部分人仍然认为,张忻怡说得没错,实话就是没那么好听的,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少年班,“破防”的人才是自卑喜欢对号入座。
主持人又问:“除了要面对学习压力,还有别的压力吗?比如科研什么的。”
张忻怡摇摇头:“这些对我来说压力都不算大吧……唯一困扰我的是……”张忻怡身体忽然前倾,声音压低,摇了摇头:“某些心理有问题的同学,时不时就散播负面情绪,甚至还会打架、性骚扰别的女生,给人造成的影响挺大的,唉,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要是没有这种人,我在少年班阶段应该成绩还能更好一点。”
张忻怡作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很可怜的受害者。她应该知道她言语内容的真伪,但是她并不在意,对方只是羸弱的蝼蚁,她想怎么释放恶意,就怎么释放恶意,甚至出于乐趣把蝼蚁一脚踩扁都没关系,反正她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主持人惊讶:“少年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啊。”
张忻怡耸肩:“学习能力又不代表人品。”
(旧痕)为何面对欺凌,我毫无反抗之力(一
在季雨晴离去后,女孩的抚养权被临时划到了曾允行名下,曾允行每个月都会给她打生活费,但是女孩用的很少,常常原路退回。
这不仅是因为女孩的物欲极低,女孩隐隐发现,她开始有点恨曾允行。虽然理性上,她知道这份怨恨毫无道理,曾允行对她的善意是非常真诚的,她应该极力去珍视为数不多的光点才对。但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假如她没有学习那些知识,假如她没来少年班,她一直陪在妈妈身边,会不会,她们的命运是否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像会动的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爬行,砍掉一节,又重新长出一节,最终,她放弃了抵抗,她承认自己心有怨恨。
而这份怨恨,比起她对她的亲生父母的,还有对她自己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悲伤啊,怨恨啊,无助啊,绝望啊,多种情绪绞成一条绳索,勒得她将近窒息。起初,她会和邹小鱼她们倾诉,叁位朋友也会耐心安慰她。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再倒完苦水,她瞥见了她的朋友们的眼角那一闪而过的为难。那一刻,女孩感觉得自己像个黑黢黢的散发着负能量的怪兽,只是她的朋友们温柔地包容了她。
女孩并不想做一个一直被包容的人,所以她闭了嘴,选择了沉默,只是有时还会和邹小鱼她们一起躺在草坪上看星星。
可是她的情绪仍然需要一个出口,不然她总有一天会被体内的压力炸成碎片,她选择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她并没有什么要登上巅峰的理想,只是因为唯有学习是不需要情绪的,在理性的殿堂里,她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喘息。
传说中那些“冲刺高考”的人怎么拼命,她就怎么拼命,早上六点醒来,立刻下床洗漱,然后去教室学习,中午午休也不休息,继续趴在教室看书,就连晚上和邹小鱼她们在一起时,也会拿本书出来看,连绘画和手工也被丢到了一边。
她像一个被越抽越快的陀螺一般,本就优秀的成绩也继续节节攀升。而上升中,敏感的她又感觉到,叁个室友对她的态度,再次出现了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以往晚上,她背着书包回宿舍时,得到的待遇都是室友的无视,但现在,她推门,室友会忽然陷入安静,张忻怡还会斜着眼睛,冷冷地看她。
五月份的某个傍晚,这份变化终于得到了“质变”。
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时,讲课的老师大大咧咧地说:“上节课的测试,我们班只有季沨拿到了满分,上上节课也是。你们知道吗?我每次来教学楼,都能看到季沨在教室里学习,这位同学,一看就是那种静得下心来的人,你们得多向她学习啊。”
老师向女孩微笑,他对这群学生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目光充满了温和的鼓励与赞许。女孩只是尴尬地笑笑,因为她能感觉到,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也就是从那天以后,她们的宿舍就“热闹”起来,会经常来一些“客人”开夜谈会。
这些客人大多来自张忻怡的“帮派”,也有些不是,甚至时不时还有金诺。
一到女孩回宿舍后,她们的声音就会刻意地拔高。
有时,张忻怡会和来客商讨,周末去哪里玩,并且要特意强调“除了一些有问题的人,全班女生都去”。
然后来客便会附和:“喊人家去,人家也不会去的,人家一看就是静得下心来的人,我们要多向人家学习,周末就别出去浪了。”
有时,张忻怡还会故意问来客,她们宿舍几点睡觉,对方说“十点睡觉”,然后张忻怡的小跟班、那位来自山区的室友就会故作惊讶:“十点就睡啊,我们宿舍有人到那时候还没回来呢。”
来客会笑:“太可怕了,那第二天不困吗?有些人自己想学习,也不能打扰别人睡觉啊。”
还有一次,班上有个精神有些问题的女生退学了,据说是确诊了精神分裂,不知是不是被高压的环境逼出来的。总之,她出现了幻听,经常上课上着一半,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走到后排同学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别吵了行不行?”
张忻怡和她的朋友们都在庆祝这位“瘟神”的离去,庆祝完,那个山区的室友便夸张地叹气:“其实我们宿舍里有个人,本质和她是一样的,也经常影响我们学习。”
一个声音问:”怎么个影响法?”
“一天到晚叹气,一回宿舍就叹气,晚上睡觉还在叹气,不知道是不是有抑郁症。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特别烦躁。”
另一个声音说:“也许是某种战术吧,心理阴暗的人才需要用这种方式打扰别人学习。”
张忻怡说:“是啊,难怪全班同学都讨厌她。”
这些来客的面孔,女孩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有个人,女孩始终记得。
某一天下课时,女孩收东西时,一个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桌上的保温杯,保温杯一路往旁边滚,直到最后,砸在了一位女同学的脚上。
那位女同学立刻大叫一声:“好疼!”
“对不起!”女孩慌忙向她道歉,那个同学五官扭曲:“我感觉我的脚受伤了。”
(旧痕)为何面对欺凌,我毫无反抗之力(二
九月份的一个早晨,叁位室友起得格外早,比平时习惯早起的女孩起床还早。
女孩睡眼惺忪,还想再眯一会儿,但忽然,耳边飘来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山区室友的声音:“她的东西……现在就拿走吗?”
张忻怡的声音:“不急。”
山区室友又说:“那到时候再说吧。”
“嗯,到那天就放在我衣柜里。”张忻怡清晰又缓慢地吐出这句话。
女孩把脸埋在被窝里,察觉到一些古怪,等叁个室友都出门了,她跳下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所有东西,一个没少,她皱了皱眉,也背起书包出门,决定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她的学习生活很繁忙,分不出太多心神在这些事上。
十几天后,十四岁的女孩迎来了人生中第二次alpha生理期。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她们的世界对生理知识的科普很到位,抑制剂贴也随处可买,见效很快,贴在脖子上一会儿便能压下热潮。女孩记得自己的生理期在九月份,她在八月份就把一板贴纸放在宿舍抽屉里。
上午,女孩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中午便回宿舍,准备取出贴纸贴上。
进宿舍时,宿舍里空无一人,女孩关上宿舍门,来到自己的床位,打开抽屉,却惊奇地发现,那板贴纸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愣了两秒,她记得昨天晚上贴纸还在抽屉里,今天怎么就不见了?难道她被生理期扰乱了心神,出现了记忆错乱?
她徒劳地把抽屉整个抽出,又翻书包和桌缝,还是找不到,女孩只得起身,准备去超市重买抑制剂贴。
可是当她尝试去开刚刚被关上的宿舍门时,却惊奇地发现,门打不开了,只能转动金属柄,没法移动锁舌。
门锁是电子的,据说已经投入使用了将近十年,程序老旧又简陋,学校的本科生就能破解,质量更是一般,偶尔还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刷卡没反应,只能用机械钥匙才能打开。
但女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门出这种问题,居然能从外面把里头锁死。
女孩烦躁地拧着门把手,把手被撞出哐哐哐的怒响,但门依然纹丝不动。
猛然,女孩脑海中闪回了十几天前听到的对话——“她的东西,拿走了吗?”“到那天就放我衣柜里。”
刹那间,女孩体内原本温热的潮流瞬间窜成了怒火,她几大步冲到张忻怡的床位边,果然看到张忻怡的衣柜边沿露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包装袋,正是她原来用来放抑制剂贴的袋子。
愤怒的女孩猛地掀开张忻怡的衣柜,那个塑料袋像轻盈的纸片一样飘落在地,只有袋子,里面的抑制剂贴却不在。
放哪里了?放哪里了?女孩愤怒得感觉体内要喷出火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去张忻怡的衣柜里翻找了一番,什么都没找到。
砰的一声,女孩一脚踹上张忻怡的柜门,然后,躺回自己的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热潮混着怒火在血管里噼啪作响。
这就是她们的计划吗?通过藏起她的抑制剂贴来折磨她?
卑劣,愚蠢,低级。
人类于这个世上已经存在了几千几万年,而抑制剂贴的发明不过是近百年内的事,在没有抑制剂贴的时代,人照样可以正常生活。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能够克制自己的欲望,人的精神力量永远排于低级的生理反应之上。
她有她的意志力,不就是被藏起了抑制剂贴吗?她不害怕。
女孩咬住被子,闭上眼睛,然后任由时光流逝。
体内像有火焰在灼烧一般,分不清是哪种火,是欲火还是怒火?
应该是怒火吧,那种烧灼的欲火,那种想要捶烂这个世界的怒火,熊熊大火舔舐着她的内脏。
(旧痕)为何面对欺凌,我毫无反抗之力(三
整整一周,女孩都茶饭不思,下课铃一响,她就溜到曾经喜欢去的垃圾桶旁,和那只救助过的橘猫并排蹲着或者坐着,蜷着身子发呆。
她的脖子后面贴满了抑制剂贴,一层一层,像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让她有一丝安全感,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全身都贴满贴纸。
周六的午后,当她又一次坐到垃圾桶边,橘猫窝在她身边睡觉,突然有人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邹小鱼俯身,神色担忧。
她的身后还跟着谢笃和陈婉,谢笃拎着一小袋猫粮,蹙眉,陈婉静静地望着女孩。
“还好。”女孩说。
谢笃没有追问,只是蹲下来,把猫粮倒进橘猫身边的盘子里,说:“发生了什么,跟我们说,好吗?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女孩还是沉默着,叁位朋友也沉默,她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女孩身边,过了几分钟,女孩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开始抽泣,然后越哭越厉害,到最后泣不成声,橘猫来蹭了蹭女孩,邹小鱼也跪坐过去,把女孩揽进怀里,说:“说吧,我们都会理解你的。”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前些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万幸的是,叁位朋友完全没有指责她。
邹小鱼听完,惊叹道:“那个张忻怡,她还是人吗?”
陈婉也冷笑了一下:“打了这么久的工,能坏到这种地步的人,还真没见几个,还以为‘顶尖人才’的人品都很好呢。”
邹小鱼又气愤道:“还有你那个山区来的室友,我们也是从穷地方来的,都受过不少苦,这种人怎么这样?我都替她脸红!”
谢笃叹了口气:“也许人品和外在条件,确实没有直接关系吧。”
邹小鱼越说越生气:“那个张忻怡,不仅造谣,造谣的骚扰对象……还他妈是她自己?小风又不是异食癖,狗和苍蝇才喜欢吃这种东西。”
是的,因为这个原因,女孩感觉到的除了被污蔑的痛苦,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屈辱和恶心,但是又无从解释。
女孩垂眸:“所有人都喜欢张忻怡,大家都只会信她说的话,只会觉得‘季沨真的做了那种事’比‘张忻怡造谣’听起来更合情合理。”
谢笃握住女孩的手,严肃地说:“小风,你不要害怕,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们的问题,她们的行为早就构成霸凌了,以前还只是道德问题,现在甚至可以说是违法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女孩问。
“我有办法。”谢笃忽然说。
几人都看向她:“什么办法?”
谢笃说:“我感觉问题的关键,在于小风的辅导员。这个辅导员,有着明显的偏向性,就是他的偏心,纵容和不作为,才让霸凌这么轻易地发生,还愈演愈烈。”
邹小鱼奇怪:“辅导员为什么要这么向着张忻怡她们?”
女孩说:“张忻怡和谁的关系都很好,应该和辅导员的关系也很好吧。”
谢笃感到怀疑:“就凭这个原因吗?”
女孩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
她们也都想不出别的原因。
谢笃最终提议:“不管这么多了!反正,我们不如跳过那个辅导员,直接向学校上访!”
邹小鱼问:“怎么上访呢?”
“小风,你把你所有的遭遇,从刚进学校开始,一块儿说一遍,我来帮你整理。”谢笃转身去超市,买了一本本子和一支笔。
她们去了食堂角落,女孩说,谢笃记,第一遍先让女孩想到什么说什么,谢笃把所有内容都记在本子上,女孩整整说了一个下午。晚上,谢笃把这些事情按照时间和轻重顺序重新整理,工工整整地写到新的页面上。
高二序曲 po18g a.c om
当季沨醒来时,却发现爱人柔软的身体正环着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沨睁开眼,屏吸,不敢动,她猜测现在都苏芷也许是睡着的,她怕吵醒苏芷后,苏芷会推开她。
脑后却传来声音:“醒了?”
“嗯。”
原来苏芷先于她醒了,只是刚刚一直抱着她。
两人沉默着,任由上午的阳光从床头挪到枕边,季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还不开心吗?”
“还好。”苏芷说。
季沨悲伤地说:“对不起。”
苏芷把额头贴到她的后脑勺上,说:“没事。”
苏芷还记得,妈妈曾说,“在为一个人不开心时,多想想那个人好的时候”。
冷静下来,她又想起了季沨的好,还有她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说到底,她之所以会想起要“定终身”,不还是因为肖荏苒的那个计谋。季沨都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呢,怎么会不爱她呢?
无论发生什么,苏确蘅都是爱着季沨的,她依然愿意与她相拥。
季沨还是哭了,苏芷探身去替床头柜上拽了张餐巾纸,给她擦眼泪,轻轻问:“你有难言之隐,是吗?”
季沨抽泣着“嗯”了一声。
“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季沨没有回答。
“好的,我不问。”苏芷淡淡地说:“我以后不会再提出那个要求了,等着你主动来找我,我相信你,我会等着你,小风应该比我更懂浪漫吧。”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 r18.c om
她们又拥抱了好一会儿,昨晚在缠绵与各自悲伤之后,两人还没有穿衣服,现在浑身赤裸地相拥,两人的身体不知不觉又开始发热。
苏芷把季沨掰过来,压在她身上,咬她的脖侧,用鼻尖蹭她的耳朵,两个纤柔的身躯像往日那样纠缠,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次。
也好,要是一次都没做完的话,太愧对那三千块钱了。
这件事看起来就算过去了,不过她们心里都明白,实际上并没有过去。
对于季沨来说,她感觉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力量在催促着她,挤压着她奔向悬崖边,她可以逃避的时间不多了,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对于苏芷来说,当初的那粒沙子,已经长成了一根针,时不时会刺痛她,只是幸好还在忍受范围内。
其实苏芷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在她的观念里,爱一个人就应该做到“毫无保留”,毫无保留地付出情感、思想还有身体。可季沨好像到现在还是像一座迷宫,以往,苏芷还可以安慰自己,她们认识的时间不够久。但如今,她们都快交往一年了,苏芷对季沨的了解好像并没有比刚开始交往的那一两个月多多少,兜兜转转还在迷宫的起点。
而且以前季沨的“难言之隐”表现在对一些过往的事上含糊其辞,这对苏芷来倒算不了什么。可她没想到,这份“难言之隐”居然能让季沨拒绝永久标记,这可是一件盛大、重要、触及爱情的核心的事情,季沨一定不会不知道,拒绝会对苏芷造成伤害,但她还是选择了拒绝。
这让苏芷很难不产生思考。
曾经她竭尽全力地呵护着季沨,结果到头来,蒙在季沨身上的那层迷雾竟然更浓稠了,神秘到让人烦躁不安。苏芷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想要剥开这个人,看看究竟是个什么难言之隐。
很可惜,回到家之后,季沨又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季沨,苏芷只能暗暗琢磨,她决定还是先交给时间,这家伙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下周周三,苏芷正在季沨家里,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悠闲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拿起来翻一翻抖一抖。
季沨盘腿坐在床上,瞪大眼睛,也不敢阻止她。
校中校
九万里中学的高一年级一直没有划分过班级层次,不过曾经,高二高三有“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分别,但几年前,新校长曾允行上任后,这种划分方式便被取消了。
曾允行说,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要分“重点”和“普通”?他很反感这种把人硬生生劈成不同档次的方法,尽管,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给人贴标签的手段,但他还是希望,他管理的学校里可以不要给人分层。
不过客观上,不同学生对教学方式的需求仍有不同,曾允行采用的方法是分“快速班”和“均速班”。“快速班”的教学方法是高速大量地给学生灌输知识,包括一些相对生僻的知识,“均速班”的教学方法是细致反复地给学生讲授考试重点。曾允行认为这不算“分层”,因为对两种学习方法的偏好与学习成绩并没有必然联系。而这两种班级的分配方法是根据学生自己的志愿,每个学期都可以更换一次班级。
曾允行的本意很好,可惜实际执行起来时,并没有让分班结果出现很大变化。很多人依然认为所谓的“快速班”就是以前的重点班换了个名字,暗中会有更多资源,所以但凡觉得自己够格的,都填了快速班,甚至还多出一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同时,还有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学习成绩好绝对等于适应被“高速大量地灌输知识”,所以,最后的结局大体还是考试排名靠前的去“快速班”,其余的去“均速班”。
填志愿时,季沨填了均速班,苏芷和祝遇填了快速班,最终三人都得偿所愿。幸运的是,苏芷和祝遇被分到一个班级,这是继初中二年级之后她们的又一次同班。
而她们的班主任,正是暑假里见到的以往都教高三的特级教师,李洪明。至于他为何今年要特意来教高二呢?没有明确的原因,大家只知道他的儿子李承师今年正好高二,并且很巧妙地被分到了李洪明自己班上,更巧妙的是,不仅是李洪明,班上的别的老师也通通都是从高三下放来的。
不过班级学生名单上没有赵晓婷,她的父母努力地低声下气,却还是没能给她讨一张进“特级教师”班级的门票。
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苏芷和祝遇来得很早,教室的座位有六排八列,她们一起坐在第二排中间连着的两个位置上。
苏芷擦干净桌子,摆好文具,非常开心:“我们是不是又可以做同桌啦?”
“太好啦!”祝遇也和她击掌,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已经开始畅想高二“互帮互助”的浪漫生活了。
美梦在李洪明进入教室之后戛然而止。
李洪明今天穿着和往日一样的polo衫,头上的“窝棚”梳理得也很用心。但他进入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说同学们好,而是打开投影仪和展台,拿出一张纸放在展台镜头下。
幕布上显示出一张座位表,被红黄绿三种颜色的框划分开来。红框里是三四五六列的第一排到第三排,一共十二个座位,黄框里是一二六八列的第一排到第四排、和三四五六列的第四排,一共二十个座位,绿框里是五排和六排的座位,一共十六个位置。
李洪明拿出一张名单,声音洪亮,不由分说:“按我报的顺序,去教室门口排队。”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报起来,学生们一个个站到门口。门外的队伍被分为三列,第一列十二个人,第二列二十个人,第三列十六个人。第一列的队首是李承师,末尾是祝遇,苏芷在第二列第二个。
苏芷忽然想起,祝遇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好像比她稍微高一两分,难道……?
李洪明说:“我这个人一向讲究民主,座位从不强迫,全凭自愿。但优秀的人,就是该享有优先权,去年期末名次更高的同学先选。”
原来他们现在正在门口,按照考试成绩的高低排队。
李洪明又命令:“第一列只能选红框内的,第二列只能选黄框内的,第三列只能选绿框内的。”
很显然,座位表上的红框里是一等座,黄框里是二等座,绿框里是三等座。诡异的是,这个民主的老师,“优先权”还带着强制性,排在前面的人想选边边角角的座位还没机会。
等苏芷进去选座位时,第一列的学生已经选完了。李承师坐在讲台底下,高大的身形被周围一圈普通身高的人围着,像黄土堆里一座屹立的碉堡。
而第一列末尾的祝遇只能坐在第六列第四排,“头等舱”的舷尾角落。苏芷挑了祝遇正后的一个座位,虽然离得还是很近,但从她开始,就是二等座了。
苏芷拿起原来放在第二排中间的文具,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心情还挺复杂,但又不敢流露出来。
她们的座位档次不一样了,祝遇坐的是一等座,她坐的是二等座,尽管她们只差两分。
李洪明还说这种分座位的方式会一直延续下次,每次月考轮换一次。
等座位尘埃落定,按照一般的流程,班主任要在讲台上进行一番开班典礼,灌灌鸡汤打打鸡血,李洪明也不例外。
李洪明开始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班主任演讲:“理想!是一个人前进的动力!不是幻想!不是空想!是心里的一口气!是烧在你们骨子里的!那团火!是你们给将来的自己的一个承诺!”
……
不似刚刚命令的语气,李洪明演讲的时候又是换了一个姿态,吐字乒乒乓乓非常用力,有种拖拉机犁地的感觉,好一会儿,李洪明才终于说到了头,然后拿了一堆同样分红色黄色绿色的纸片,发给对应座位的学生,又恢复了命令的语气:“现在在纸上写下你们的理想大学。”
纸包不住火
上午九点多,“开班典礼”结束“,属于”快速班“的一天就开始了,剩下的两节课,正好就是李洪明的数学课。
在上课之前,苏芷一直很好奇,这个传说中的特级教师,讲课到底有多“特级”,是随便说一句话都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知识嗖嗖嗖往脑子里灌吗?
可开始上课,她才发现,原来李洪明最大的特点是“富有个性”。
李洪明说,他看不起“死板的框架”,所以他讲课从不按照课本或学校讲义的内容顺序,而是从前面讲到后面,从后面讲到前面,从前到后,从后到前,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跟洗牌似的。并且他还从不板书,偶尔凌乱地写几个简单的符号,让人想做笔记都不知道写啥。
可能他觉得这样讲课有种汪洋恣肆的美感,所以他讲得非常兴奋,如演讲般手舞足蹈,极其陶醉,还喜欢用一个口头禅:“好呀!我的讲解,终于让你们明白了blabla”,可惜苏芷只感觉知识在脑海里颠来倒去,最后噼里啪啦全都砸到地上,剩一些稀碎的残片。
中午,等李洪明拖完十分钟的课,李洪明说:”虽然学校给你们的就餐时间是一个小时,但在我们班,请你二十分钟就回来”。
苏芷奔下教学楼时,发现季沨在楼下等着她。
季沨仰着头,看上去已经在楼下等了好久,看到苏芷,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向苏芷伸出手,想和以前一样和她拉着手手去食堂吃饭。
苏芷刚想回应,忽然隐隐感觉,头顶有块湿冷的乌云压了下来,脊背都在发凉。她本能地抬头一看,只见李洪明从二楼走廊的围栏上探出头,目光在楼下往食堂走去的同学身上一一碾过。
但季沨的手已经牵到了苏芷手上,还用指尖轻轻挠着苏芷的掌心,她额前的碎发被太阳照出一圈柔光,一双等急了的大眼睛还和原来一样,湿漉漉亮闪闪的,苏芷哪里舍不得甩开她的手,假装不知道李洪明在看着,牵着季沨,赶紧往食堂那里走。
在路上,苏芷向季沨讲了李洪明的“班规”和“强制自愿型晚自习”,难过地告诉季沨,这个学期没办法和她一起写作业了,只能等下个学期转班。
季沨看起来比苏芷还伤心,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那我以后晚上还能看到你吗?”
苏芷看到季沨的模样,心里一酸,正想像以往一样,给她一个抱抱,恍惚间,她突然又察觉到,李洪明就在远处眯着眼睛往这边瞧,她只能拽着季沨,加快脚步。
在吃完饭分别时,苏芷拉着季沨的手:“对不起,小风,我以后晚上没法辅导你了。”
季沨抿唇,不无悲伤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两人在教学楼角落里依依不舍地拥抱了一会儿,好奇怪,苏芷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奔赴战场正在抓紧最后的时刻和恋人道别的战士,明明以前很寻常的事,现在却显得珍贵又神圣,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
唉,好好的学竟然上出了这种感觉。
下午的学习比上午还累。
上午,李洪明的两节数学课中间没有任何间歇,苏芷还以为这只是他的个人习惯,没想到,所有的课中间都没有间歇。
尽管,学校的下课铃还和以往一样正常,但这群突然从高三下放来的老师,个个都敬业得吓人,无一例外地“早到迟退”,对铃声采取完全无视的态度,上个老师还在教室里拖堂,下个老师就已经抱着一堆资料在外面等着进教室提前上课了,传说中的接力赛也不过如此。
原来不需要李洪明的”班规”,他们也根本没有时间在教室里“讨论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整个一天,苏芷连和前座的好朋友祝遇都没说上几句话,更别提和别的同学了。
同时,不知道是贯彻快速班的“教义”,还是这群老师不知道自己不在教高三,他们上课仅用一半时间飞速把基础知识讲完,另一半的时间,便开始“提升”,讲一些难度陡然拔高的题目,听起来格外吃力。
耗费大量脑力,中间还没有间歇,晚上还得上晚自习上到十点,苏芷第一次感觉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绝望。
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苏芷疲惫不堪地走出校门,门外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高三来接孩子晚自习结束的家长。
祝遇走在苏芷身边,两人沉默无言,嘴巴和脑子都累得不想动了,乘着惨白的月色,两人只感觉一个暑假积累的阳气都被今天这一天吸干了。
等苏芷一个人挨到家里,小区里的路灯都熄了。
幸好苏芷家的灯还开着,宋月庭和苏青竹都没去二楼卧室。
一进门,苏芷就看到苏青竹蜷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颤抖,宋月庭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啦?”苏芷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
苏青竹放下捂在脸上的双手,面上还有泪痕:“小芷,从此以后,我们家只有一个人有工作了。”
火箭提升计划
苏芷和宋月庭一起乘电梯去了九楼,季沨家的门已经体贴地提前打开了,门口还特地放好了两双拖鞋。
宋月庭很自如地换鞋,然后走进季沨家,没有一丝一毫做客的拘谨,毕竟她不是来做客的,而是专门来“敲打”季沨的,至少气场上不能暴露出半点局促,尽管莫声闻和季沨第一次见到宋月庭是看见她在砸电脑。
季沨坐在沙发上,下半身还穿着睡裤,上半身套了一件用来见客的白色毛衣,两条腿紧张地粘着沙发的边沿,一动不动。苏芷坐到季沨旁边,她感觉季沨害怕得要缩起来了。
莫声闻倒是看起来怡然自得,头发都没扎一下,直接晃去厨房,叮叮当当调了三杯饮料出来,其中两杯放在苏芷和季沨面前,说:“无酒精无糖版本。”剩下一杯放在宋月庭面前:“有酒精无糖版本。”
苏芷说了声谢谢,拿起杯子的时候同时瞥向宋月庭,她以为宋月庭不会喝,没想到宋月庭悠然地端起杯子,开始小口小口地抿:“谢谢,和之前一样好喝。”
苏芷皱眉,没想到宋月庭私下居然会偷着买酒,不知道苏青竹知道么。
只有身处自己家中的季沨不敢喝饮料,僵坐着,怯生生地偷看宋月庭。
宋月庭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下午就给莫老师打过电话了,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少,听说,你们已经交往一年了,是吗?”
季沨点头。
“还在我眼皮子底下,是吗?”
季沨又点头,她僵硬的肢体现在做不出多少动作了。
“喔……”宋月庭很直截了当地问:“定终身了么?”
季沨刚想摇头,苏芷却抢在她前面,说:“那当然了,都交往一年了!”她暂时没摸清宋月庭在打什么算盘,怕被棒打鸳鸯。
宋月庭却若有所思地点头,面露微笑:“嗯,好,那从此以后,两个孩子便彻底捆绑了,我更有资格管季沨了,对吧。”
莫声闻和气地点头,好像在表示她已经接纳了季沨又多个家长。
苏芷警惕地挑眉:“你要怎么管?”
宋月庭淡淡道:“季沨目前的学习成绩,我是很不满意的。”
“所以呢?”
“我要亲自辅导她,提升她的学习成绩。从明天开始,她回家之后,由我看着她学习到达标为止。学习成绩是很重要的,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也就是一个人将来的收入,我可不会允许有人拉低我女儿的生活水平,而且我想,学习成绩变好,对她自己也没有坏处吧。”
莫声闻轻咳了一声:“其实,考上好学校和拥有高收入也没有直接联系的。”
“像您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嘛,多数情况下学习成绩更好收入就会更高呢。”
听起来,宋月庭似乎很了解莫声闻的职业生涯。只能说还好她们交往被发现是在季沨被领养之后,苏芷想象不出来宋月庭去找酒吧老板对峙的场景。
苏芷哼了一声:“嗯,说得就跟学习成绩好就不会被裁员一样。”
宋月庭说:“我至少还给你提供了十几年的优渥生活,你自己有挣过钱么?”
苏芷被噎住了,虽然她很想呛回去,比如说:“我又没有强迫你给我挣钱”,但事实是她确实花了很多钱,这种话说出口显得理不直气不壮的,可恶。
季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会好好学习,考好成绩,不会拉低小芷的生活水平。”
宋月庭抬眼:“你上学期期末考试排名多少?”
“两百多名。”
“嗯,你也知道,你们学校总共才六百多人吧,你排两百多。”
苏芷插嘴:“那不也挺不错的。”
眼中钉
那天晚上,苏芷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苏青竹正在为工作哭哭啼啼,不知怎么就发现宋月庭的工作一年前就没了,两人像电视剧里吵架的夫妻那样,在家里吵得鸡飞狗跳,拍桌子摔板凳,连猫东西都被踢了一脚。苏青竹在楼上怒吼着“你从此以后都别回卧室了,反正楼下有浴室,你以后就睡书房”,然后还指着脖子上的贴纸,强调一下这是抑制剂贴不是消痛贴纸,宋月庭一脸冰冷地说“不回就不回”,随后摔门而去。接着,场景一变,爸爸妈妈消失了,只剩下苏芷一个人在家里,而她的家却从小区里的复式楼变成了一个屋顶漏雨墙壁漏风的破茅房,连屋里奶油风的家具也全都变成了发霉的烂木头。
苏芷被硬生生吓醒了,后半夜,她再也没睡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一夜,她不知道,是不是那让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如同空气般存在的幸福安宁,其实非常脆弱,随时都可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早上六点的早读课,苏芷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起初,是感觉眼皮有些发沉,黏糊糊,上眼皮下眼皮怎么也分不开。
再然后,她感觉大脑停止了运转,眼睛明明睁着,却一片暗沉沉。
接着,她发现她已经分不清她是否还醒着,明明上一秒好像还端坐着,下一秒桌子就贴到了面前,她努力挣扎着坐直,几秒钟后却又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又发现自己的脸昏昏沉沉地贴在桌子上。
终于,她放弃了抵抗,直接枕着手臂,打算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同桌在用膝盖顶她,耳边传来声音:“醒醒,李洪明在后面。”
苏芷神智不清地支起身子,往后一看,只见李洪明站在教室的后门旁,举着手机,镜头扫视全班,而苏芷正好和他的手机上的硕大圆形摄像头来了个“三目相对”。
苏芷连忙转过身,背对着摄像头,翻了个白眼,努力开始读书。
坚持了一会儿,她的脑袋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到早读课下课,第一节课数学课上课,她都没醒来。
直到“咚”的一声,一颗粉笔头凌空飞来,砸在她的头顶上。
“站起来。”
苏芷撑着桌沿,支起身,只见李洪明站在讲台上,手还维持着发射粉笔头的姿势,对着她怒目圆瞪。
苏芷站了起来。
“站到后面去,不要挡着别人。”李洪明又说。
苏芷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教室后面走。
这本来,还只是一个尚在接受范围内的责罚,可下一秒,李洪明忽然拔高音量,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了一句:“就这样,还想考清沪大学呢——早读课睡觉,数学课也睡觉,怕是呀,连二本都考不上——”
苏芷顿住脚步,愣了愣,视线正好落贴在教室后黑板上的那三排醒目的彩色”理想纸片”上,谁能想到,这东西的第一个作用是用来当嘲讽人的素材呢。
苏芷感觉心里旋起一股怒火,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想上那个学校。”然后继续往教室后面走。
没想到,下一秒,李洪明忽然在她身后朝她大喝一声:“站住!”
苏芷困惑地回过头。
“你刚刚嘴里在嘀嘀咕咕什么?重说一遍!”
苏芷没说话。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重说一遍!”
苏芷轻声说:“没说什么。”
“叫你说你就说!”
压抑的怒火终于轰的一下喷了出来,苏芷大声说:“我说,又不是我想上那个学校!”
李洪明冷笑了一声:“昨天公然违反班规,挑衅规则,今天早读课睡觉,数学课又是睡觉,还顶嘴,这是根本没有把我这个当班主任的放在眼里啊。”
不如逃学
苏芷在这周六恶补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总算先把第一周欠下的债填平了。令人绝望的是,再过了几天,她终于被迫接受了一个现实:高二已经开学了十天,她还是适应不了李洪明那“极富个性”的讲课方式,但即使她适应不了,上课时她也得昂着头看黑板,因为李洪明的课上谁敢低头超过叁十秒,一个粉笔头就飞来了,带着一句“XXX起来,站到后面去”。
苏芷只得屈服,求着宋月庭每天晚上帮她提前把第二天的数学课讲一遍,不然以后课程难度再提升,她怕是连作业都交不上去了。苏芷每天白天得假装听李洪明的课,再被各科老师抽打着连轴转到晚上十点,晚自习回家后还要再加班一个半小时,循环往复,全家都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在听宋月庭讲课的时候,苏芷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季沨每次都在她面前把宋月庭的辅导夸得天花乱坠,她却感觉“也就那样”,和学校里的普通老师差不多。苏芷只能归结为她和宋月庭不是“天作之合”,学生和老师也有八字不合和命中注定之分,连李洪明都有特别喜欢听他讲课的学生呢。不然,该怎么解释季沨节节攀升的学习成绩。
但苏芷依然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她隐隐怀疑,季沨在宋月庭面前和在自己面前不太一样,甚至可能藏了什么,但又没有明确证据。
这段时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芷一直按照苏青竹所说,没有“和老师明面上闹矛盾”,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她都没被赶出教室。虽然,她还是时不时要被因为一些小事嘲讽两句,比如,数学作业错了一道别人没错的简单题,李洪明讲到这题时,便会阴阳怪气:“这道题,上课已经强调了,全班只有苏确蘅一个人错了——”
苏芷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时间久了,苏芷都习惯了,甚至已经对李洪明将近失去怨恨情绪(某种程度上,怨恨也来源于对一个人的期待),苏芷也算获得了情绪上的解脱。
可惜,这份安宁终究没能一直持续下去,一个月后,苏芷又被逐出了教室。
这是十月初的一个周叁。九万里中学的高二每个班一周有两节体育课,分别在周叁和周五,一个年级十六个班,四个班四个班轮流上课,苏芷班上的体育课在上午第叁节课,季沨班上的体育课在第四节课。
体育课管得不是很严,最近课上有体测,测完就奖励自由活动,可以去操场边上踢键子打羽毛球,或者回教室休息,体育老师也不会拦着。李洪明便抓准机会,要求全班“体育课下课前二十分钟必须回到教室”,因为体育课连着他的四五两节数学课,下个星期就要月考了,得“冲刺月考”。
这次体育课,苏芷班上测的是“九百米”,苏芷像被松开了枷锁一般轻盈地飞奔着,唯一的感知只有风的抚摸,她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到终点线时已经把一众男生女生甩开了几十米,早早地登完成绩便去自由活动了。苏芷心里得意极了,眼看时间还早,她感觉有些渴,便决定不直接回教室,先绕去学校的小超市买瓶饮料。
谁知道,超市今天的收银员是个新来的,操作很不熟练,看上去哆哆嗦嗦的,前面那位同学抱了一堆零食,收营员结账就花了好久,找零又花了更久,轮到苏芷时,已经过了好几分钟。苏芷出超市时,拔腿就跑,可等她气喘吁吁地奔到教室门前的走廊上,还是晚了一分钟,李洪明已经把门关上了。
苏芷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没有反应。
再更用力地敲门。
还是没有反应。
苏芷只好自己去转门把手,门一开,只见李洪明站在讲台边,不说话,盯着她,脸往下拉,鼻子向上拱,一副厌恶的神色。
苏芷有些无措地站了几秒,刚想迈步进教室,李洪明喝住了她:“我好像和你们说过,迟到了就得站在外面吧。”
苏芷抿着嘴,目光掠过教室内满满当当的人,其实现在明明还是体育课时间。
李洪明冷哼了一声,苏芷也没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李洪明也知道自己霸占体育课的行为有点理亏,他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了苏芷一眼:“你要进教室也可以,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去,再回你的座位。”
苏芷手里是一小罐橙汁,还没有开封,现在却被要求扔到垃圾桶里去。
苏芷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李洪明拔高了音量:“扔了,听到了吗?”
苏芷捏着手里的饮料瓶子,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压力突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此刻,她面对着全班人,全班人也都面对着她,包括李承师,一双双眼睛刺来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密密麻麻,而她只能站在门口,狼狈地捏着无处可去的饮料,刚刚跑步第一个冲线的快乐瞬间荡然无存,久违的怒火又爬升起来。
苏芷轻声问:“为什么?”
李洪明嗤笑了一声:“还问为什么?自己回去,再把班规拿出来看一遍,不记得的话还可以问别的同学。”
班规里好像确实写了“不允许在学校超市买除了文具以外的东西。”
李洪明还站在讲台上,下巴高昂,轻蔑地看着苏芷,苏芷依然没有道歉,也没有移动,就这样钉在原处。
“快点!不要让全班人都等你!别人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苏芷说:“我不想扔。”
“哟——”李洪明拖长了声音。
所有的眼睛依旧盯着苏芷,那些目光五花八门,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也有担忧的,还有厌烦的,麻木的。
上学日的放肆
非休假日,又错开了上学放学的时间,学校外面格外宁静,没有嘈杂的人声,除了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呼啸,只有风在树叶缝隙中打旋的沙沙声。校门外那条人行道上,平日里挤得喘不过气的的停车点,此刻空空荡荡,几辆落单的车自由舒展地相隔很远。
十月份,草木没有凋敝,时不时有灌木从围栏里伸出枝叶,恣意地横在人行道中间,一路上,苏芷每次遇到它们,都会像玩弹弓一样捏着枝叶往下一掰,再松开手,看着它们晃晃悠悠地弹回去,然后,她就会像小孩子那般,开心地蹦蹦跳跳。
季沨感觉今天的苏芷亢奋得可以,比她这个发情期的alpha还要亢奋。
苏芷没有拉着季沨一下子回小区,而是先往附近的便利店拐去:“走,我们先去买一盒套套,留着待会儿用。”
因为发情期的存在,omega的性行为频率比beta女性高,但受孕能力却比beta女性低不少,这是在没有避孕措施的年代就有的一种自然平衡。因为omega的受孕能力低,所以平日只需要极低剂量的避孕药便可以确保避孕,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alpha伴侣发情时,omega的受孕几率会大幅提高,研究表明,发情alpha的生殖细胞的活性与数量是原来的好几倍,科学家认为这是自然界的一种特殊“保险”机制,如果想避孕的话最好得用物理方式。
总之,假如造物主存在的的话,那她的思维还挺缜密的。
季沨脸一红:“一定要重买一盒吗?”
不可以去爸爸妈妈的房间拿吗?她们应该是有储备的。
苏芷摇头,捏季沨的脸:“当然要重买一盒,小风要有专属套套。”
“必须现场买吗?可以在网上点吗?”
“不行哦,线上点还要花时间等,太慢了,我想一回去就开始和你玩。”
“可是,可是……”季沨还在害羞。
“走啦,我身上正好还带了钱。”苏芷牵起季沨的手腕,直接进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收银台边整整齐齐摆着一货架的套套,包装五颜六色,款式各异。
季沨偷偷瞟了几眼,便不好意思再盯着看,苏芷却直接一手拿起一个盒子,左右端详,同时直接把上面的字朗读了出来:“螺纹凸点,热感冰感,嗯……薄荷爆珠,这是什么?”
感觉像什么奶茶店的小料。
收银台后的店员姐姐看着苏芷和季沨身上的校服,惊异道:“你们今天不是在上学吗?”
季沨脸红到了耳根:“我不舒服,她送我回家。”
店员姐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敲了敲货架:“女alpha用的在中间那排,别拿错了。”
苏芷在中间那排货架上左挑右挑,最终挑了个包装最好看的,其实她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啥区别。
刚要拿到收银台上结账,苏芷才发现,盒子侧边居然还标着尺寸,原来套套也跟衣服一样有尺码。苏芷看了一眼季沨的裤裆,这家伙属于什么尺寸呢?早知道提前用尺子量一下了。
一番思索后,苏芷选了M号,季沨的alpha性器是世上最完美的性器,自然也是omega最友好型尺寸。
结账出店时,苏芷把套套往空中高高一抛,又稳稳地接在手里,然后装进口袋。
季沨在一边看得全身发热,仿佛已经看见了待会儿用盒子里的东西时的画面。
苏芷带着季沨,还有季沨的专属套套,一路直奔自己家。季沨家这个点莫声闻应该在家里补觉,而苏芷家今天应该是没人的,宋月庭在上班,苏青竹忙着去应聘了。
一进家门,两人就去了苏芷的房间,连颇为罕见的来打滚献殷勤的猫东西都直接忽略了。
关上房间门,苏芷就把校服的外套一脱,扔到床上,套套还在外套口袋里,苏芷没去拿,说过会儿在用。
季沨也在脱衣服,不过脱得远没苏芷那么潇洒,老老实实地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苏芷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直接绕到她身后,伸手一把攥住她胸前的领带,手腕一勾,把她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里拽。
卫生间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干燥清新,还有股淡淡的香气。里面的采光也很不错,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有扇窗户,与卧室分隔的墙也是经过了特殊设计,下半是墙,上半却是双层玻璃,在浴缸里泡澡时会感觉很亮堂。
不过苏芷并不喜欢在浴缸里玩,而是把季沨拉近了淋浴间里,手一挥,关上淋浴间的门,并毫不留情地打开了水龙头。
落地镜
苏芷把两人湿透了的衣服都装进脏衣篓,再赤身搬着篓子出去,把衣服通通塞进了隔壁衣帽间的洗衣机里。折回淋浴间后,苏芷把季沨头发上揉满了洗发水,身上涂满沐浴露,开始给她到处搓搓洗洗,也顺便给自己洗了个澡。
洗完澡,两人用毛巾擦干身子,一左一右,一丝不挂地坐在卧室床沿上。
苏芷先吹干自己的头发,又拍拍身侧,唤季沨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左手拿吹风机,右手拿一个小梳子,一边给季沨吹头发,一边给她梳头。季沨很乖巧地垂着脑袋,让苏芷给她顺毛,看上去可爱极了。吹完头发,苏芷又情不自禁在季沨脸上亲了一口。
空气中既飘散着两人信息素的味道,又混杂着的草莓牛奶味洗发水的甜香。两人看着彼此洁白赤裸的身躯,对接下来要做什么心照不宣。季沨转身,把苏芷不久前丢在床上的外套拖过来,拿出口袋里的套套,准备拆包装。
苏芷却说:“别急,我去拿个东西来。”
等她回来时,她怀里抱着一面落地镜:“衣帽间里的,借来用用。”
季沨惊奇地看着那面镜子,心想这又是什么玩法。
“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嘛。”苏芷把镜子放在床畔,支撑好:“来,我们一起坐到镜子前面。”
苏芷自己先在镜子前坐好,季沨坐在她身后,两条细长的双腿绕在苏芷两侧,下巴搁上苏芷的肩窝,朝着镜子里看。
两个少女姣好的面容相互依偎,水润白皙的身体也贴着,柔顺垂散的长发彼此纠缠。
季沨蹭了蹭苏芷的耳廓,身体向前和苏芷贴得更紧,两只手臂环住苏芷光裸的细腰。
苏芷垂眸,又抬眸,对上镜子里的季沨的目光,笑了笑,微微摇晃身躯,也蹭了蹭季沨,目光温柔中带着些媚意。
季沨忽然有些害羞,明明之前早就探索过彼此的身体几百次了,怎么对着镜子,却觉得在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这两个人还在干这么羞羞的事情!都不好意思看了!
“怎么?一动不动。”苏芷催促季沨开始下一步动作。
季沨试探性地移了移右手,摸上苏芷的肚子,五根手指在肚脐周围毫无章法地揉来揉去。
苏芷不满:“你是在rua猫吗?”
好缺乏性张力的手法。
季沨深吸了一口气,上移左手,节攀上了苏芷的乳房,轻轻抓揉了两下,又用食指逗弄了逗弄顶端的乳尖。
苏芷喘息了几声,季沨发觉,她指尖下苏芷的乳头一下子硬起来了,她看向镜子里的苏芷,只见苏芷下巴微仰,嘴唇轻张,眼神迷离,乳头挺起,顶着她的手指,身子也酥酥软软地倒在她的臂弯里,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一股奇异的兴奋代替了害羞,欲望升起,季沨的胯部难以自持地顶了顶。
好刺激,比色情网站刺激多了。
“看吧,是不是很好玩?”苏芷感觉到,身后那家伙的东西又起来了,抵在自己的尾骨上。
季沨感觉到了乐趣,便愈发大胆了起来,肉棒顶端蹭着苏芷,右手也上移,抓着她的两个乳房揉捏,合拢又分开,同时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顶端。
苏芷的呼吸越来越乱,很快就变成了呻吟,强烈的快感让她仰起头,绷直脖颈,毫无防备地露出颈窝。季沨手里的动作不停,一口咬在苏芷的脖侧,还睁着大眼睛,欣赏着镜子里的苏芷被咬着的模样,肉棒也蹭得很得意和悠然。
“嗯,嗯,嗯……”
季沨察觉到,苏芷享受的呻吟中,还包含着略微的痛苦。
“小芷,你难受吗?”季沨问。
苏芷到现在还没有释放过呢,她一定挺难受的。
“给我吧,我确实有些难受了。”苏芷终于承认了。
季沨松开苏芷,准备戴上套套,苏芷却抓着季沨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臂重新放回原位:“不许离开我,要对着镜子,看着。”
妈妈哭了
季沨吓得僵在原地,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季沨看着宋月庭,嘴巴张了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上去,把衣服穿好吧。”
宋月庭的声音不大,但季沨仍能感觉到,她那股努力克制的愤怒。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在楼下站了多久,听了上面的声音多久。
季沨仓皇地背过身去,弓着身子,两条手臂交迭着捂在胸前,往回跑。
苏芷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也震惊地从床上坐起来。
刚刚还热气腾腾的情欲瞬间变得又干又冷,苏芷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两套校服,一套给季沨,一套给自己。
在季沨手忙脚乱地打领带时,门外又传来了宋月庭的脚步声,她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好了么?苏确蘅,你也出来。”
苏芷把衣服掖整齐,从房门里走出,问宋月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难道李洪明发现她偷偷逃走了,又打电话给宋月庭?但是好像这个点,数学课还没下课,他应该不会出教室门。
宋月庭说:“你别管,我问你,你今天回来,请假了么?”
看来不是因为李洪明打电话。
苏芷说:“我没有,小风请了,她今天生理期。”
宋月庭瞪大眼睛:“你没有请假你就回来了?你这是逃学!”
“嗯。”
“行啊,逃学。”
宋月庭下楼时,扶着栏杆的手气得微微颤抖,肩膀也在颤抖。苏芷能理解她生气,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上面的声音,她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破门而入的冲动。
宋月庭下楼,坐到沙发上,苏芷和季沨站在沙发边上。
宋月庭先用气得发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点点,给李洪明发了一条微信消息:“李老师您好,苏确蘅今日身体突发严重不适,被紧急接回家就医,门卫见孩子状况不好,就先放行了,现在向您补一个请假,恳请您的谅解。”
发完消息,她拨通了苏青竹的电话:“回来,你知道你女儿今天干了什么吗?”挂断,再打了莫声闻的微信电话:“莫老师醒了吗?你女儿这个点在我家里,你猜是因为什么?”
打完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抬眼,挑眉,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季沨和苏芷。
季沨低着头,不仅不敢说话,还不敢和宋月庭对视。她本来就很畏惧宋月庭,刚刚的场景更是让她惊魂未定。
门铃很快就响了,是楼下的莫声闻来了,宋月庭去给她开门。
莫声闻进屋,笑嘻嘻地问候面色阴沉的宋月庭:“宋老师你好呀。”然后扫了扫站在沙发前一动不动的季沨和苏芷,夸张地“哇”了一声:“在训斥小朋友们耶。”然后就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了,托腮,准备观看。
宋月庭不指望这个不正经的人派上什么用场,不理会她。
宋月庭坐回原来的位置,深呼吸几下,努力平复心情,先问季沨:“你今天没带抑制剂贴吗?为什么不在学校里买呢?一定得请假吗?”
季沨嗫嚅道:“我难受,听不进去课。”
莫声闻故作惊讶道:“课都完全听不进去了,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啊。”
宋月庭没看她,继续盯着季沨:“你保证过你要好好学习,还有几天就要月考了,你一下子缺了一天的课,怎么办?”
“嗯……嗯……月考不会受影响的。”
“不会受影响?哦?那你能保证,这次月考能达到我给你定的要求吗?”
家庭冷战
那天,苏芷和季沨都没回去上学。晚上九点,季沨才从苏芷家里离开,整个下午,都没人管她们,这是高二开学后,她们第一次像往日那样在上学日的晚上待在一起。
可惜,这份来源不正常的自由并没有给苏芷带来快乐,她一直在替宋月庭和苏青竹忧虑,熬到晚上十点,才看到这俩人回家。
进门时,她们一前一后,相隔一米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两人各自低头踞在餐桌的两端吃早饭,依旧一言不发。
第二天晚上,不说话。
第叁天,第四天,还是不说话。
没有苏芷梦中气势汹汹的争吵,也没有分居,就是非常纯粹的不说话,以这种无声的方式相互对峙。
第五天,也就是周日的晚上,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苏芷终于受不了了,她怕这场拉锯战无穷无尽的延续下去。
周日的中午,苏青竹就做好了全家人的饭,晚上,她饭也没吃,便直接上楼把自己关到卧室里。宋月庭则待在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神色冰冷地发呆,只有猫东西趴在她腿边,尾巴一上一下地摆着。
苏芷坐到宋月庭身边,柔声道:“爸爸,你不上楼吗?”
宋月庭拧眉,瞥了苏芷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我现在还不困,不想回卧室。”
“去卧室又不一定要睡觉嘛,妈妈肯定很想要你陪着她。”
“这样吗?那她亲自来和我说啊。”
“她还在生气呢。”
“哦,还在生气。”
“爸爸你要体谅一下妈妈嘛,她本来最近就受了很大的打击……”
宋月庭没有回答苏芷的话,她冷哼一声:“有一个你们都盼望着的好消息,要不要听听?”
“什么好消息?”
“我又被裁掉了,就因为周叁和领导吵架。而且啊,这个小公司,裁员是没有赔偿金的。从此以后我可以天天待在家里了,你说,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苏芷听出了宋月庭言语中的怨气,她低头,伸手摇宋月庭的手臂,声音放得更软,向她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周叁不应该逃学,更不应该还和你吵架,对不起……”
她把周叁的遭遇一五一十向宋月庭讲述了一遍,宋月庭听完,长叹一声:“其实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那你可以去陪妈妈吗?”苏芷小心地问道,她希望宋月庭高兴了,就上楼去安抚苏青竹。
“不行。”宋月庭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呢?”
“就是不行。”
苏芷无可奈何,只能去楼上找苏青竹。
卧室里,苏青竹已经洗漱完了,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听到门响,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见进门的是苏芷,手才停下。
“妈妈,你还在难过吗?”苏芷坐到苏青竹床边,抽出一张餐巾纸,去拂她眼角的泪。
“不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
“被那个人气的,是吗?”
倒数第一的待遇
李洪明一向对“透明”“公开”有着极致的追求,具体表现在,月考成绩一出来,他不仅把详细的分数和排名都发在家长群里,还把按名次排序的成绩单打印了四份,贴在教室的四个角落。
前两份分别贴在教室的前后门边上,这样,学生们每次进出教室都要经过一下成绩单,第叁份贴在教室后角放扫帚簸箕的卫生角上方,这样学生值日的时候也可以瞥一眼成绩单,最后一份讲台左侧的饮水机上方,这样学生在接水的间隙,还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全班人的排名。
而且他很舍得下血本,打印时用的是A3纸而不是A4纸,生怕字儿太小了有人看不清楚,甚至还用上了彩打——他把相对于开学名次退步超过十名的学生都标成了绿色。
成绩单上垫底的苏确蘅叁个字,以及名字后面惨淡荒凉的分数,便被以这种醒目的方式钉在了教室的四个角落。
当然,倒数第一的待遇不止于此。
卷子批完下发后的第一节数学课,理所当然地应该用来讲解试卷。今天的李洪明突然厌倦了往日洗牌似的张扬讲课法,决定“返璞归真”,从第一题开始,一题一题往后讲,与此同时,还统计一下每道题的错误人数。
按理来说,现在的考试早就用上了答题卡,用电脑批阅,还有软件智能分析,李洪明应该掌握着所有题目正确率的一手数据,但是他就要使用这种最古典的方式统计正确率。
“第一题,多少人错了,站起来,我了解一下情况。”
“第二题,有人错了么?”
……
“第九题,错了的人站起来。”
这些题目在试卷上的位置很靠前,都不是难题,站起来的人稀稀落落,都没法挺直脖子和腰干,像冬天河床上的几根芦苇,苍凉地戳在人群中央。
苏芷这次数学考试惨淡的正确率,让她光前九题就站起来了叁次,其中有一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错了,她只能独自孤零零地站着。在一片沉寂中,李洪明眯着眼,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地说:“这道题错的人不多,我们就不讲了,下一题!”
等前面的小题讲完了,到解答题,李洪明又说:“解答题第一题有人错了吗?站起来。”
又是只有零星几个人错了,苏芷又无奈地站起来,李洪明一个个点名问:“你们是怎么错的?”
前面的同学回答:“算错了。”
“我也是算错了。”
轮到苏芷时,苏芷说:“题目看错了。”
李洪明立刻拔高了声音:“哟,题目都看错了啊,那不是一分都得不到吗?”
苏芷不回答,这种话要怎么回答?
“坐下吧。”李洪明很宽宏大量地挥手,准许他们坐下,又跳过了这题不讲,好像他的统计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学生站起来丢个人。
下一题,李洪明继续:“解答题第二题呢?不会又有人题目看错了吧?错了的人站起来。”
还是只有几个人错了,刚坐下的苏芷又站起来,李洪明这回没理会其他人,只对着苏芷冷笑一声:“又是一分没得,对吧。”
苏芷点头。
“到黑板上去重新算一下。”李洪明给了她板书的荣誉,然后说:“这一题不讲了,下一题吧。”
苏芷在黑板上写解题过程,李洪明在讲台上讲下一题,所有看向老师的目光,都会扫射到苏芷,一道道目光刺在她的后背上,苏芷头一次感觉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这么尴尬,只想赶紧写结束,然后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煎熬了几分钟,终于写完了,李洪明正好也讲完了下一题。他转身看了看苏芷写在黑板上的内容,抬抬下巴:“站到一边去。”然后对着全班人说:“你们说,她写的对吗?”
一般老师这么问,就说明不对。
苏芷心里纳闷,她已经看过了正确答案,她记得这个结果明明是正确的。
李洪明的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了一圈,说:“谁来纠正一下她?”
年级第一的待遇
在苏芷上数学课的同一时间,季沨正在上阅读课。
“阅读课”,这个名字乍一听让人感觉很奢侈,很少有老师会让学生用上课的时间来专门阅读,实际上,这节课应该叫“找作文素材课”,就是去图书馆翻一些高大上的书,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能在作文里甩出个书名来就挺唬人的。
季沨一个人坐得远远的,缩在阅览室角落的小沙发上翻一本绘画杂志。她并不是不屑于找作文素材,而是图书馆的杂志确实很吸引人,甚至有些外面已经停刊的馆藏。
正看得入迷,忽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
“嗨,学神。”
季沨抬头,愣了愣,只见两个女生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季沨认出来,这是自己班上的两位同学,平日里看上去人缘不错,下课时经常到别人的位子上“串门”,只是,她们先前从来没有和季沨说过话。
季沨看看她们,又转头看看周围,再抬头看看她们,眼神迟疑,不确定是否在叫她。
“学神,就是在叫你啊。”左边的那个女生向她调皮地一笑。
季沨困惑地看向她们,她和同学的交流很少,在旁人眼里,她一直是一个内向沉闷的人,整日埋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张扬一点的身份是“苏确蘅的女朋友”,很少有人和她说除了“同学下周又轮到你值日了不要忘了”这种内容以外的话。
季沨不知道怎么应对搭话,只能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你好,怎么啦?”
“没什么,来沾沾学神的喜气。”另一个女生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挽起季沨的手臂,说:“来来来,这儿不方便大声说话,我们去研讨室。”
季沨慌了:“学神?我哪里学神了?”
“哎,学神真是太谦虚了,数学考试考了年级第一,比年级第二还高十分,你不是学神,那谁是学神?”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季沨的总分比去年期末考试涨了大概二十分,这本该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数值曲线达标,但意外的是,她的排名,严重超车了。
按照宋月庭的要求,她这次数学应该考到140:一个位属高分行列但也没高得出奇的分数。季沨也很听话,按照最方便的策略,基础题和中档题答全对,两道压轴题的最后一小问装模作样地写一两个步骤然后空着,最终的分数精准又干净,正好140。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次的数学卷子是“以往都教高叁今年突然来教高二并顺理成章地成了年级主任兼数学教研组组长”的特级教师李洪明出的,此人对学生一贯信奉精神上的棍棒教育,所以高二的第一次月考也理应给学生当头一棒,他出的卷子不仅用的是高叁考试的难度,而且基础题中档题难题的比例是3:3:4(规范考试一般是7:2:1)。
最后,满分150的试卷,年级平均分只有90分多点,全年级有将近一半的人不及格,120以上的也凤毛麟角,而季沨的140,一瞬间就高大伟岸地屹立起来。
虽然,季沨在考数学时,就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她好歹也曾经仔细研究过高中数学的难易,不然也无法造一年的假。可是,比起一张突然无厘头发疯的数学试卷,她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感受突然出了点问题,“太习惯小瞧高中数学题了,可能高二之后,考试考的就和平时教的不一样了,只是我没及时反应过来”。遇到过于违反常理的事情她一般会先怀疑自己。
而且更关键的是,假如没有宋月庭,她大可以完全顺着直觉放掉几道难题,考一个更合理的分数,哪怕成绩差点问题也不大。但她上次已经严重惹怒了宋月庭,不达标的后果是她“这个月都别出现在苏芷家里了”,还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亲口保证的。
这还得了?季沨只能考了140。
不过,按理来说,这种事并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现在的老师被要求保护学生隐私,很少公开成绩,学生只能从与学校合作的教学app上看到自己的成绩和排名,看不到别人的。季沨高一第一次月考的“两百多分”,如果不是因为一些小意外,也不会被传播出去。
谁能想到,李洪明老师竟然在昨晚成绩出来之后,将全年级按照名次排序的数学单科成绩单,发到了年级群里!谁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也许是要表达对这场高二后第一次像模像样的考试的重视,也许就是为了申明一下现在的他是掌管高二数学教学的头头,全校人都应该沐浴在他的光辉下。反正,作为职称优越的特级教师,他也不畏惧学校的管束,隐私啊,征求意见之类的事,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所有的家长和学生,点开那张巨大的exel表格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都是顶端季沨的140,比第二名还高出了十分。甚至表格下方,李洪明还很贴心地发了一个PDF文件,是十几个高分学生的答题卡,可能是希望焦虑能走进千家万户,排在第一个的又是季沨。
由于九万里中学一贯对作弊严厉打击,一个考场两个监考老师,教室前后都有摄像头,无一处死角,而且数学又不同于历史之类的科目,夹个小抄都能多答对几分,作弊难度极高,所以很少有人质疑季沨的成绩是考场上“动手脚”得来的。可是,季沨上一次为众人所知的分数还是那个“两百多分”,所以大家的看法分为了几派,大部分人觉得是爽文照进现实,“一年之期已到恭迎学神归位”,或者励志片成真,“两百多分学渣一年成功逆袭”,还有一小部分,居然惦记起了一年前的那个离谱八卦,“校长的私生女这回终于提前偷到了试卷”。
但无论是出于怎样的解释,季沨都成了众所周知的月考数学年级第一,厉害又神秘。
季沨从莫声闻的手机app上看到那个“140,1/640”时,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她现在数学只应该考年级一百名左右,即使是后面的期中考试也只需要拿年级前五十,结果她不仅拿了第一,分数比第二名还要高出一大截!要是苏芷和宋月庭要看她的成绩,她怎么解释?难道现场招供自己一直在说谎吗?当时,季沨急得恨不得敲打莫声闻,让她一夜之内学会计算机,黑进系统里改个成绩瞒天过海。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不仅苏芷全家都知道了,连全年级同学都知道了!
图书馆里,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搀着季沨,把她带去研讨室。她们让季沨坐在一个长凳上,然后分别坐在季沨两边,脸上挂着笑:“学神传授一下学习经验嘛。”
“以前都看不出来啊。”
“学神是原来成绩就很好,还是上了高中之后学习成绩才这么好的?”
难以言说的郁闷
自那次月考之后,苏芷的心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她并不想去仔细思考这份郁闷来源于何处,在现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咀嚼负面情绪的结果往往是越想越难受。苏芷只能说出一些自己的直观感受。
比如,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从后门进出,虽然,她很想努力地声明:我才不在意呢,但是她还是不愿从前门进来,然后再走到后面的位置上。
比如,一些原本看着很正常的同学,突然就变得很具有攻击性。有位曾经放学时会来找苏芷聊天、甚至帮她整理东西的女生,前两天,突然在晚自习开始前走到苏芷面前,毫不客气地来警告:“不要翻我的东西”。没有任何证据,仅仅是因为轮到苏芷几个人值日的那天,这位女生留在书桌上的文具盒不知被谁碰掉了地上。
与此同时,季沨倒是变得越来越受欢迎,连续好几天,苏芷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都能看到有人朝她打招呼。有时候看到,苏芷会问季沨:“你认识他们吗?”季沨都摇头:“不认识。”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苏芷都只是在心里浅浅地叹息一声。她不想有那些大起大落的情绪,这也是一件很消耗生命力的事,她只感觉烦躁和无奈,很想逃离这个讨厌的学校。每一天,她都在盼着时间流逝得快些,好赶紧熬到周末,她还记得以往,她总是想拦着时间让它变慢,因为很多人都说,花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现在,这段时光却是用来“熬”的。
熬啊熬,终于又到了一周的周六。
这周六的下午,苏芷本来想和季沨待在一起,做些不费脑子的娱乐活动,比如体液交换或者看电视剧。碰巧,林清辞今天一早就来了鲸陵,电影院里正好又上映了一部评价很不错的电影,林清辞提议带着苏芷和季沨先去看两个小时电影,然后再把她们二人送回家,不打扰她们约会。
苏芷答应了,谁知道,刚吃完午饭,立马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人一困就什么都不想干,她便申请下午在家睡觉。
回卧室,钻进被窝,很奇怪的是,苏芷明明刚刚很困,但是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睁开眼睛想睡觉,闭上眼睛睡不着,可能这就是睡眠不足又长期焦虑烦躁的结果。
苏芷从床头柜里掏出手机,打算刷刷手机放松一下,再等困意袭来。
她先是打算看点小说,打开口口网,随便点了一篇热门的,发现这是一篇高中校园文。
看了一下简介,再戳进去几章,发现两位主角全程都在校园里谈恋爱,看来作者是真不觉得学校是一个很有性缩力的地方。而且,这俩人还是近年来流行的“双强cp”,每次考试都要争一下年级第一,其中一位更是惊人,高一暑假一不小心被少年班录取了,却为了另一位女主折返回高中,并说:“少年班算什么,哪里比得上你,区区燕大,高考考完再去也行。”然后两人一边约会,继续争年级第一,最后携手不费吹灰之力地进了燕城大学,番外是她们在大学里面举行婚礼,全校师生都“磕疯了磕疯了”。
苏芷迅速关掉了口口网,真正的高中生受不得这种刺激,感觉自己的学上得更苦命了,她现在理解祝遇为什么一听到校园文就鼻歪眼斜了。
可她明明记得,她以前还不这样,只要作者写得好,她都能美美地情感代入,也许只能怪现实太残酷,把她的浪漫幻想给烤干了。
关掉口口网,苏芷点开的是漫画软件,打算瞧瞧她们的漫画《心跳交响乐》的评论区,她突然心情很复杂,因为漫画两个主角上的学校,似乎也是类似于现实中的燕城大学,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刚刚的她一样,嫌弃地关掉了她们的漫画。
幸好评论区没人在意这个,倒是有粉丝抱怨她们的更新频率下降,她们的漫画从原先的一月一更变成了两月一更,自从高二开学后还没更新过呢。好在她们暂时只靠打赏盈利,没签约开订阅,所以顶多是收到的打赏数额变少。
评论区那个熟悉的身影“鸢瞳”赵晓婷也消失了,不过大概率不是脱粉,而是高二之后就被爸妈收走了所有电子产品。
苏芷叹了口气,她想起了一年之前,一开始决定开始画漫画时自己心潮澎湃的样子,那个时候是多么悠闲自在还喜欢做梦啊,高二和高一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刷着刷着,她发现,在一个抱怨“作者大大怎么这么久没更新啊,都等了一个多月了”的评论下面,有个人回复:“别催了,人家是高中生,现在估计在忙着考试呢。”
苏芷一惊,她们是高中生,这种事情怎么就被人知道了?
苏芷连忙翻了翻楼中楼,有人问:“什么?作者是高中生?你怎么知道的?”对方甩来一个链接:“已经被扒出来了。”
苏芷点进链接,是一条吐槽《心跳交响乐》作者的“素质堪忧”的帖子,对方说,止风之竹经常开着小号和人对骂,这个小号,居然指的是“鸢瞳”。
赵晓婷平时在网上从来不在意隐私,从她发地址跟人约架就能看出来,她以往的动态也时不时会暴露一些身边的地标,甚至还有她自己的自拍,被旁人扒出来是个高中生,倒是不值得惊讶。但“鸢瞳”被盖章成作者写小号,却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苏芷仔细读了一下帖子,发现对方的逻辑是这样的:高中生鸢瞳高二开学之后就在网上消失了,说明高中生会在开学后消失,止风之竹也在九月份开学之后消失了,所以很有可能也是高中生,所以止风之竹很可能是鸢瞳,而鸢瞳是高中生,所以止风之竹是高中生实锤。采用了高级的“循环论证法”。
再加上,鸢瞳是止风之竹的忠实拥护者,所以很有可能是作者小号,而且现在这个忠实粉丝还没跳出来反驳,那还用说吗!证上加证,铁证如山!
别看概括一下听起来牵强附会,但在对方煞有其事的的文辞下,乍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一段再歪的歪理,一本正经地写出来,就能收获一群拥趸。并且有很多人讨论问题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过程是根据结果反推的,根本不重要。
苏芷点了右上角的叉,行吧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苏芷继续翻评论区,看看能不能看到什么新鲜的内容,只见,上次那个回复“也就作画还行,剧情就是一坨狗屎”的人,这次带来了一个和他用情侣头像的盟友,对方写了一篇几百字的长评,从专业的角度论证,作画好在哪里,剧情又狗屎在哪里。
只见对方评论作画:看画风这个漫画应该是手绘的,在电子设备完全普及的今日,居然还有人这样纯古法作画,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工匠精神。而且,手绘作画还能如此之精美,不输板绘,线条干净流畅,透视精准,光影细腻,配色鲜艳又不失和谐,随便截个图都能当壁纸。
“明明白白压轴题”
周六晚上,苏芷到第二天凌晨才睡着,周日,苏芷又睡了一天,晚上靠两粒褪黑素才睡过去,这个郁闷的周末结束了,日子却奇迹般的有了些改观。
周一,苏青竹和宋月庭写了一个“申请不上晚自习说明”,签上两位家长的名字,微信拍照发给李洪明。李洪明回复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苏芷就不用上晚自习了,只是从那以后,一旦苏芷哪次周测的成绩不太好看,李洪明发在群里的成绩单上就要多出一栏“备注”,苏确蘅同学的分数后面会跟着几个字:“已申请不上晚自习”。
但这点事比起她终于能获得一点喘息,根本不算什么。每天放学铃一响,别人都得急匆匆地往食堂冲,二十分钟内就必须吃完晚饭赶回来上晚自习,她却可以在她的倒数第一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接着去校门口找季沨一起回家。
宋月庭平时晚上在季沨家里看着季沨学习,苏芷现在也被安排到那里,在季沨家里学习很舒服,还能吃到莫声闻准备的晚饭。
莫声闻不止甘心于承担端茶送水的工作,她听说苏芷晚上还得上数学课,非常激动,很积极地揽下了这个工作,每天一等苏芷吃完晚饭,她就推来黑板,准备开始上课。
苏芷感觉,莫声闻讲高中数学讲得比宋月庭好,最大的区别是,不同于一种被现实压迫的无奈,她讲课时,会散发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欢欣与自由,但和李洪明的那种自恋完全不同,她在恣意的同时,还非常注重严密的逻辑,思路清晰又灵活新奇,像一场框格之中的优美舞蹈。莫声闻说,数学是一门美丽的学科,她居然用了美丽这个词来形容数学。
苏芷对莫声闻非常钦佩,她发现,如果抛开应试,其实数学还真的挺有意思的,思考,变换,解谜,这些都是乐趣,虽然她不是数学天才,但能有一种全新的视角看数学,也是一种幸运吧。
上完课,苏芷就可以坐到季沨旁边,和她一起写作业。
高二的作业比高一多,但季沨写作业的时间好像并没有延长,依然八点前就能把作业写完。季沨给出的解释是:自从遇见了宋老师,她的学习成绩就突飞猛进,写作业的速度也明显提高了。
她总是在苏芷面前刻意强调,宋月庭就是她命中的贵人,把她给点化了,反正不是因为她本人擅长学习。苏芷每次想想都觉得诡异,但这种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影视剧里不是经常展现某某老师春风化雨地感化了某个学生嘛,老师对人的影响确实很大,要是她的数学一直是莫老师教的,现在也不会学得这么痛苦。
苏芷觉得最奇怪的反而是,现在的季沨好像特别恐惧自己觉得她擅长学习,去年苏芷拍着她的头,夸她聪明的时候,她好像没什么抵触的,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又与她的那些”难言之隐“有关吗?现在季沨只要一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苏芷就要开始思考。
但最后,苏芷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却朝着另一个不悦的方向:和那些事无关,只是因为这家伙上次考试终于超过她了,然后生怕她心胸狭窄,看见自己学习好了会心里不平衡。自以为自己在高情商呢。
怎么感觉更不爽了。
至于宋月庭是怎么“点化”季沨,苏芷却再也没机会看了,因为她发现,期中考试之后,宋月庭就开始放养季沨,几乎什么都不管了,让她写完作业就干自己的事儿。
一开始,季沨还会装模作样地拿几本世界名着读一读,好像在做语文积累,直到后来,季沨小心地问了一句:“可以画画吗?”宋月庭居然利落地同意了,还在旁边悠闲地转悠,时不时凑过去看她画到哪里了。
苏芷私下问宋月庭:“你现在怎么不管她了?”
宋月庭说:“我觉得学习成绩嘛,过得去就行。”
也许是季沨上次的成绩终于达到宋月庭的标准了,至于为什么前后反差这么大,苏芷也不清楚。
转眼间,一个月便过去了,已经到了十一月上旬,一天晚上,苏芷写完了作业,和季沨一起溜到卧室聊天。
说了一会儿话,苏芷想起什么,对季沨说:“期中考试好像在十一月底,可以把你上次刷的那个压轴题书给我看看吗?不知道这回能不能遇到原题。”
“好的。”季沨了然地点头,从房间的书柜里,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本书来递给苏芷:“是这本书。”
苏芷接过这本书,看了看,书不厚不薄,半新半旧,大概七八十页,中间还夹了一本答案解析。最大的特征是封面很精美,比起一般的教辅资料更有设计感,是手绘的一堆重迭错落的几何图形,封面中间印着书名:明明白白压轴题。
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满了算式,还有红笔批注,字迹和季沨的答题卡一样,工整又清晰。苏芷稀里哗啦地把书从头翻到尾,发现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还有红笔圈订,季沨真的把书上的所有题目都刷完了。
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苏芷也不禁心生感叹,难怪她数学考得好呢,原来是靠背地里做了那么多题。
季沨帮苏芷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题目,面色诚恳:“这道题就是上次月考的原题。”
苏芷一看,果然是上次月考试卷上的一道题,只有一些小小的改动,比如把第一小问换一下,或者改个数字。
季沨又体贴地说:“别的原题,我都帮你折起来了,那张试卷上的解答题难题都在上面。”
苏芷循着折痕一看,果然,月考试卷上的所有难题,在这本书上都有迹可循。
苏芷回忆起,李洪明在课上炫耀:“你们这次这个卷子是我出的,可不是人人都能出这样的卷子”,现在想想,呵!这个李洪明,看起来很“认真负责”,实际上背地里很懒嘛,出一套卷子,居然都只从一本书上抄题目。
季沨面色诚恳地看着苏芷,只是诚恳之中,时不时眼神飘忽一下,小心地观察着苏芷的动作。
故地重游
接下来的几天,苏芷都在认真刷那本《明明白白压轴题》,她把另一份复印本给了祝遇,对方也对这本书评价颇高,认为这本书不仅难度合适,知识典型,参考答案更是出彩,知识解析部分会附赠很多巧妙的答题技法,看完真是收获颇丰。并且,祝遇看到书中月考试卷上的原题,也很惊讶,这个精力充沛天天想办法找事儿的李洪明,出个卷子居然会懒到只从一本书上抄题目。
下一周周五的晚上,苏芷从季沨家回来后,又趴在自己卧室的书桌上刷压轴题。
又写完一题,苏芷拿起自己写的结果去和参考答案以及复印本上季沨的字迹比对。每次看到季沨的字,苏芷都要在脑海里重新感叹一遍,这家伙的字可真有辨识度啊,不仅字形美观,鲜有涂改,而且排版也非常匀称,字间距、行间距都是一模一样的,仿佛她的眼中自带着隐形的框格。
在苏芷第一次看季沨写的作业时,就感叹过,原来数学作业也可以用“美丽”来形容。
说起第一次看她写作业……好像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说起“一年”……苏芷心里一软,她不会忘记那个重要的日子,11月16号,她们的纪念日,告白确定关系的纪念日,也是第一次的纪念日,正好就在这周日。
这周日应该怎么过呢?苏芷支着脑袋,开始畅想起来。
一起亲手做一个毛绒玩具?去饭店吃一顿烛光晚餐?互相给对方写一封情书?好像都可以,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想着想着,床头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苏芷从桌前起身,去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来电人是林清辞。
苏芷坐到床边,点了接听键,对面传来林清辞甜美的声音:“小芷,你好呀。”
“林老师好。”苏芷也和她打招呼。
林清辞说:“我明天又要来鲸陵两天,你们要不要出去玩呀?我带你们出去?”
“出去玩吗?吃东西?看电影?”
“周六,一起出门吃个饭,再把你们送回来,怎么样?”
“好啊好啊,不过周日……”
林清辞抢着说道:“放心,周日我不会打扰你们的,你们要好好过纪念日呀。”
“呀!”苏芷脸红了。
林清辞坏笑:“我早就问过小风啦,这周日是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呢。”
原来季沨也惦记着这个日子,苏芷心里暖暖的,她问道:“小风有说,纪念日怎么过吗?”
“她说啊,小芷喜欢的方式,就是她喜欢的方式。”
苏芷心头一热,哎呀,小风现在真会说话。
“我想了好长时间……”趁这个机会,苏芷把自己刚刚为难的事情说出来,“林老师知道怎样过纪念日吗?有什么好想法推荐吗?”
“过纪念日的好方法嘛……”林清辞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觉得,故地重游,挺不错的。”
“故地重游?”
“对啊,去过往爱情中的一些特别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回忆一下当初的悸动,不是很浪漫吗?”
“确实。”苏芷觉得很有道理。
她回忆了一下她和季沨爱情过往涉及的地点,金叶巷,朱雀湖,商场,学校,苏芷家,季沨家,月蚀酒吧,燕城……
苏芷面露甜蜜:“有好多地方呢。”
“那就祝你们纪念日愉快啦。”
“好呀。”
潜行的谎言
苏芷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那迭草稿纸好一会儿,再连翻数页,页页都是季沨的字,苏芷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是什么?”苏芷转过身去,下意识地问。
季沨一声不吭,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突然出现的草稿纸,脑子嗡嗡地响。
“这是你写的吗?”苏芷又问了一遍。
“这,这,我不知道。”季沨尝试解释,却只能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每天,莫声闻都会给季沨一些数学题,留着季沨在课上无聊的时候演算,晚上,季沨把她解完的题再交给莫声闻。有时候,她的解法有误,莫声闻会把写着错误解法的纸收回去,然后点拨她一些思路,让她第二天重新解。那些没用的纸,季沨一直以为被莫声闻扔了,谁知竟是被她一张张收藏起来,夹在一本奇怪的书里!
“这又是你的绘画素材吗?”苏芷淡淡地问。
她记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去季沨的教室,季沨当着她的面也试图藏了两张草稿纸,当时季沨是这么解释的。
季沨惊恐地看着那迭写满了公式的纸,这回的谎远比上次难圆,很显然,如果她现在还说这是她的绘画素材,苏芷是不会相信的,一个并不重要的分镜,需要这么多绘画素材吗?
“上次那是绘画素材,这回不是。”季沨嗫嚅道。
“那这是……”
“莫老师擅长模仿各种各样的字迹!”慌张间,季沨喊道。
这倒也是事实。
苏芷问:“你是说……莫老师……在她自己的手稿上,专门模仿你的字迹?”
季沨努力地克制住惊慌,故作镇定地说:“也许……她想挑战自我呢。”
她感觉这个说辞挺荒唐,但是几秒钟里,她编不出更好的谎话来。
苏芷“哦”了一声,心想,莫老师还真是无聊到了一定程度,竟然要拿模仿女儿的笔迹当消遣,好奇怪哦。
可就是在那一刹那,苏芷想起,她前天也感叹过一句同样的“好奇怪哦”,是惊奇于林清辞,堂堂一个大学老师,居然那么容易忘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从心底升起,苏芷这回没有理会季沨的话,而是凝视着季沨的眼睛,再次重复了一遍开始那个问题:“这是你写的吗?”
季沨看着苏芷,目光越来越飘忽,刚刚努力撑起的清澈且无辜的眼神一点点从她的眸子里褪去,转而只剩下躲闪与游离。终于,苏芷这次没有相信她,又终于,这次的事情没能在一句轻飘飘的谎言下被轻轻放下。
苏芷看着季沨左右乱撞的目光,径直走上前去,伸手摸上季沨的脸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小风,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诚实的,你不会说谎。”
她的动作很温柔,声音却不容置疑,甚至让人感到些压力。
半晌,季沨彻底败下阵来,承认了:“是我写的。”
“我就说,我没看错,我还能不认识你的字嘛。”苏芷心想,这家伙刚刚居然在尝试说谎,这个事实也让苏芷烦躁。
苏芷捏着草稿纸,又细细翻看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各种符号,但她还是能辨认得出来这写的是数学题,苏芷审问季沨:“这应该不是高中数学吧。”
“嗯。”
“是大学数学?”
“嗯。”
“你写大学数学题做什么?”
季沨当然不会说:作为娱乐项目,她只能说:“我想拥有更好的数学素养。”
反弹的怒火 yuzh aiwx.c òm
从那天起,苏芷看那本《明明白白压轴题》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有些事,她也一点点回过神来。
纪念日,她在莫声闻家里发现了季沨写的数学手稿,季沨当时慌得要命,甚至试图说谎,幸好被她及时逮住了。
她当时能察觉季沨想说谎,是因为觉得季沨描述的莫老师很古怪。这件小小的事情,让她对季沨几乎全心全意的信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现在回想起来,林老师那次给她打电话时的反应,不也挺古怪嘛,只是当时,她既对季沨高度信任,又不知晓她的真实水平,同时还被那本看起来完完整整像模像样、还附着答案解析的书唬住了,所以没去追究。但是,既然季沨的数学成绩都能解大学数学题了,要做出一本这样的书应该不难。
所以这本书真的有一定的可能,是季沨自己做的,她的月考成绩也是纯凭实力考的,这对她来说或许同样不难,季沨的目的是为了遮掩她的数学成绩,在季沨心里,数学水平高居然是一个需要去隐藏的事情。
太不可思议了。
并且苏芷觉得,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这着实比“尝试说谎”还要过分得多。季沨无论有多天才,设计一本书应该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成的,此人耗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就为了欺骗她,还是出于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目的。
那季沨是为了什么呢?又是那些过往的伤痛在作祟吗?这超出了苏芷的理解范畴:季沨心中存有哀痛,所以不能让人知道她学习成绩?而且还是优异到令人羡艳的学习成绩。
倒是那张画着函数图像的纸,每次苏芷一想到这里,都会飘进她的脑海,那张纸逐渐长出了细小的五官与四肢,诡谲地向着她嬉笑着,幽游着朝她招手。一些往日的刺痛也跟着一起露出头来,比如,季沨拒绝永久标记的时候。
一个可怕的想法产生了,一点点逼近她,直至最后,与她只剩一步之遥。
季沨在玩乐。
这是她的游戏,聪明人愚弄普通人的游戏,猫捉老鼠的游戏,从头到尾,从她们的初遇到现在,她一直在表演,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一种玩乐。
这个想法太可怖了,即使仅是思绪轻微地触碰,都能让她感觉到一种灼热的疼。苏芷暂且不想直面它,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些只是她的猜想而已,小风一直都是她心中的小风,小风不会这样做的。但这个想法却像阴云一样,久久不能散去,还越压越低。
临近期中考试的这天上午,苏芷班正在上语文课。
语文老师在台上讲昨天的作业,是一张试卷——这些天的家庭作业都是卷子。苏芷把试卷平摊在课桌上,试卷的下面放着那本《明明白白压轴题》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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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重压本就令人疲惫,现在,那个可怖的想法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季沨在想什么呢?季沨在想什么呢?苏芷努力地窥探着,想从一张张纸背后看到她的心。
纸上是一道道冷峻的题目,还有季沨的解题过程,数学题能看出什么内心呢?就算是一篇散文,也不一定能表露作者的心。但苏芷已经被那个想法纠缠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能无措地盯着桌面发呆。
下课铃响了,紧接着,耳边传来“咚咚咚”三声。
苏芷抬头,语文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教室的角落,站在她面前。
“苏确蘅,一节课都没怎么抬头啊。”语文老师再次用手指在苏芷的桌角上敲了三下。
苏芷慌忙地拿起笔,假装要记笔记,顺便拉了拉摊在桌子上的试卷,遮住下面的《明明白白压轴题》。
“上课还是要好好听讲,有时间再做别的事情。”语文老师说完,就继续讲课,一边讲课一边往讲台上走,趁着没上课,还能再讲五分钟。
苏芷看了看语文老师的背影,把手伸进试卷下面,准备将《明明白白压轴题》收回课桌里,她挺不好意思,语文课上盯着一本数学题集发呆,确实不对。
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开了,一个洪亮且粗暴的声音传来:“哟,她怎么了?语文课上又不好好听讲吗?”
李洪明刚刚一直在门外等,抱着一摞卷子,准备一等拖堂的语文老师下课,就发卷子开始提前上他的数学课,此刻,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站到讲台上。
语文老师还没走回讲台上,李洪明倒是先站在了讲台中央,又露出了熟悉的表情,眉头紧皱,鼻子上拱,厌恶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芷。
也不知道,苏芷语文课走神,跟他一个数学老师有什么关系,但他是班主任,手比较长,可以理所当然地伸到每一节课上,既然他有这个权力,他就得充分利用,尤其是对苏芷。
浮出水面
苏芷面无表情地走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放下绳子扯住她的四肢,牵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校园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四围一片寂静,教学楼是静的,行政楼是静的,食堂是静的,综合楼是静的,图书馆是静的,礼堂也是静的,一切景象都沉浸在静默里,唯有靠近操场时,能听到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传来的追逐打闹声。
她从教学楼出发,一圈一圈地走,走了好几圈,心中的悲愤一点没减,还越来越多。
档次,档次,档次,呵,档次,她们不是一个档次。
从来,都不是一个档次。
可笑,人怎么可以被用档次形容,又不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货物,还分上一等品和残次品了。
可无论她有多厌恶这种评判,现实就是如此,确实存在着一些人,甚至可以说一大波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看人的。并且,事实上按照学习成绩,现在的季沨确实比她好很多。
苏芷笑了笑,那又如何呢?但她最关心的是那个词,“从来”。
是李洪明为了达到羞辱目的使用的夸张词汇么?恐怕不见得。那张数值曲线又在她面前晃悠了,苏芷隐隐感觉,她距离真相已经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她已经可以看到了,只是她不愿意去看。
她继续走着,像一片云,没想到,在学校里,居然也能用上“漂泊”这个词。兜兜转转,她走到了行政楼楼下。
行政楼在教学楼的北边,与教学楼中间隔着一片花园。花园里有长椅和亭子,石凳石桌,还有一片有很多锦鲤的池塘,平时可以在鹅卵石道路上散步,看看花圃里的花。
十一月底,几乎所有的花朵都已经凋敝,只剩下一排排枯萎的根茎还立在原地,等着人来修剪。苏芷觉得伤心,自从上了高二,她就没什么机会再去仔细看看那些花,那些还没被欣赏就零落成泥的花朵,全都是她被挖空的时光。
苏芷在花园周围转了一圈,正想离开,忽然,她停住了,只见花园里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穿着新中式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
苏芷抿着唇,在周遭徘徊了许久,直到那个那个人转过身来,发现了她,诧异道:“苏确蘅,这个点你们班……”
“我们班特殊情况,暂且不上课了。”苏芷朝他露出一个并不真实的笑容,她心里在惊讶,曾允行作为有将近两千个学生的学校的校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即使她在同龄人里小有名气,但校领导应该不会注意到她才对。
“特殊情况?不上课?”曾允行难以置信。
“嗯。”
曾允行还要问,苏芷说:“校长,您以后再调查吧。”
“好的。”曾允行真的没有追问下去,或许是苏芷现在的表情太骇人了:虽然没有明显的悲恸外露,眼中却蕴满了哀伤。
曾允行又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
“为什么事呢?”
苏芷深吸了一口气:“校长,季沨同学说她和你挺熟的。”
“哦?”
“是您帮她申报画作获奖,才让她被破格录取的。”
苏芷居然在校长面前盘问这种听起来很私人的事情,放在以往,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做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但现在,她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曾允行用折扇敲着手掌,沉默了大约二十秒,才问:“哦,原来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啊,她是这么和我说的。”
“要不要去校长室坐坐?楼下可能太冷了。”曾允行说。
苏芷摇头,推辞了:“没事,我觉得不冷。”
“那去那边吧。”曾允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石桌,石桌旁边围着四个石凳,“我现在正好有空,来聊聊天吧。”
落入冰窟
苏芷边走边哭,眼泪一串串往下滚。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给季沨检查家庭作业,每次考试后也都会仔细地帮季沨分析试卷,帮她讲题,给她鼓励。谁能想到,作业也好试卷也好,这些东西全都是季沨伪造出来的,上面的知识她也早就会了。她给季沨讲题的样子真的像个小丑,季沨就那样一次次看着她上蹿下跳地表演,甚至为了防止她失去兴趣,还做了个数值曲线当作饵料,而她干脆利落地一口咬在鱼钩上,被骗了整整一年。
她是那样地小心谨慎,竭力呵护着季沨的情绪,害怕她哭,害怕她难受,舍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即使她有时候对季沨的一些行为感到不解,也从不去强行追问,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季沨旧日的伤口。而她的善良,她对季沨的迁就以及全心全意的信任,最后全都变成了季沨欺骗自己的资本。
真是太耻辱了。
过去一些季沨对她的好现在也有了别的解释,比如,肖荏苒那次对季沨的考验,也许作为天才的季沨早就看透了那并不高明的骗局,逢场作戏而已,只有她才会傻乎乎地信了。
苏芷的心里填满了悲伤与愤怒,以及困惑,她不停地追问着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已经缠绕她许久的可怖想法告诉她,这就是天才的恶趣味游戏,她是一个用于消遣娱乐的对象。但苏芷的心中仍留有一点点的余地,期望着事情的转机,也许是因为接受那样的事实太痛了,也许是她对爱情的不甘,也许是她对季沨的信任仍有一缕未曾消散。
苏芷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加快脚步,想走得再快一些,好赶紧回到她温暖的家,在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问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可惜,她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还没等她走到学校外的十字路口,就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大喊:“苏确蘅,等等!不要走!”
苏芷回头,祝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找你……好久了……学校的各个地方……都跑遍了……好不容易……大老远……看见你……出门了。”
她的身后跟着追过来的门卫,显然她是不顾门卫的阻拦奔逃而出的,就为了找苏芷。
门卫指着祝遇:“你五分钟后必须回来,不然我就打你们老师的电话。”
祝遇喘完了气,转身说:“好的……好的……我拿高考成绩担保,我过会儿不会逃回家的。”
门卫回去了,祝遇诧异地看着苏芷脸上的一道道流淌的泪迹,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同小太阳一般的苏确蘅哭。
“你没事吧?”祝遇下意识地问。
苏芷断断续续地说:“她……她……太过分了。”
祝遇瞪大眼睛:“他?谁?你是在说李洪明吗?”祝遇这才知道,虽然苏确蘅怼李洪明的样子看着那么威风凛凛满不在乎,其实也是很伤心的。
祝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苏芷,帮她恶狠狠地骂道:“李洪明就是个神经病,他就那个臭德行,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苏芷抽泣了几声,没有反驳,她不是不想把真正难过的事情向祝遇倾诉,只是此事带给她的除了悲伤,还有股深深的耻辱,她说不出口,感觉她拉着季沨在旁人面前招摇而过的次数越多,现在的自己就越显得可悲又可笑。
祝遇帮苏芷把眼泪擦干净,按住她的肩膀,神色悲戚:“现在先回去上课好吗?”
苏芷摇头:“上课,不想上课,上不了课。”她现在只想回家。
“先回去上课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苏确蘅是成大事的人,能屈能伸。”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上课呢?”苏芷问,她觉得祝遇跑遍了学校找她,一定有原因。
“你知道吗?李洪明在你离开二十分钟后,又回来了,他放了狠话。”
“什么狠话?”
“他说,本来只打算给你一个记过处分,没想到你‘居然敢逃学’,得通报批评。”
苏芷从口袋里摸出曾允行开的假条:“有假条也算逃学吗?”
祝遇说:“他还说,这是他的班级,他是班主任,别的任何人开的假条都没用……”估计曾允行给李洪明发过短信了,但李洪明把它当成了“政治斗争”中的挑衅,不予理睬,并且情绪问题在李洪明心里也不算正当理由。
“那就算我逃学吧。”苏芷把假条塞回口袋里,又要往家里走,“没事,通报批评就通报批评。”
她没力气折腾了。
污泥,自卑,情绪的锁链
今天在学校里,季沨一直没有见到苏芷。
上午和下午,各班级都在上课,她们本来就不怎么见面。但中午,季沨在苏芷班的教学楼下等待,结果等到人潮散尽,也没见苏芷下来,她只能溜上楼,想去偷偷看看苏芷班的状况,却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苏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到午休时间结束,季沨都没见到苏芷的影子,她蔫蔫地回了教室,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自上次的数学手稿暴露,季沨就常会陷入一阵没来由的惊慌,这天,季沨更是坐立难安了一下午。一到放学,还没等放学铃打完,她就急匆匆地拽起早就收好的书包,往校门口飞奔,准备在那里等苏芷。
十一月下旬,放学时天色已经昏暗,今天又恰好是阴天,天上的一大团一大团的阴云黑压压地沉下来,几乎要落在人的头顶,看起来,马上要下一场大雨。
季沨在冷风中踮着脚,不停地往校门里张望,期盼着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还没等来苏芷,倒是先等来两个陌生的女生。
“嗨,季沨。”她们朝季沨打招呼。
季沨木木地向着她们两个招手:“嗨。”
其中一个活泼一些的女生说:“你住在学校旁边吗?哈哈,我们在等家长,你一定是在等人吧。”
“是啊。”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一起加油呀。”
“加油。”季沨又傻愣愣地说了一句,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闲聊。
另一个女生嬉笑:“人家是大学霸,才不需要你加油呢。”
两位女生还要再和她说点别的话,季沨突然看见,苏芷从学校里出来了。
苏芷对上季沨的目光,脚步顿了顿,她扫了一眼季沨身边围着的两个女生,便冷冷地面无表情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沨心口一抽,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印证,她仓促地向那两位搭讪的同学说了句“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朝着苏芷跑去。
她跑到苏芷面前,拦住她,眼睛忽闪忽闪,巴巴地望着她。
苏芷再次冷冷地看了季沨一眼,随即便装作没看见她,直接从季沨身侧绕了过去,依旧没有回头。
季沨去拉苏芷的手,嗫嚅道:“小芷……”
苏芷毫不留情的甩开季沨的手,转过身,笑了笑,轻轻说了声:“好玩吗?”音量不高,却冷淡至极。
“什么……好玩。”季沨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其实已经猜到苏芷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苏芷又笑了一下:“游戏好玩吗?可能对你来说很好玩,但是我不想玩了,季大天才,你去和别人玩吧。”说完,她又径直往前面走去,没再理会季沨。
季沨跟在苏芷后面,不敢说话,她越走,身体就越无力,脚步也越来越拖拽。走着走着,她开始抽泣,再后来,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不住地抽搐。
苏芷听到这个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像从前那样,把季沨搂到怀里安抚。但转瞬间,她就想到了季沨的累累谎言,她已经无数次被这个家伙装出来的可怜骗得团团转,这次不能再上当了。
苏芷没有搭理季沨,冷着脸,一步不停的往前走,季沨跟在后面越哭越伤心。引来不少路人往这边看,小声议论。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相隔着两米远,直到苏青竹迎面走来:“小芷!”
苏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她现在和谁说话都冷冰冰的。
苏青竹说:“我不放心,你们校长打电话来,说你需要回家休息,我在家里等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放心,就准备来学校接你,结果还没走到学校,就看见群里……哎算了不提了,随他去,现在放学了,来,回家吧。”
“哦。”苏芷没有别的回答。
苏青竹这才注意到苏芷身后哭得满脸是泪的季沨,吓了一跳:“小风你没事吧。”
逃入绝望的雨中
当季沨在楼下哭的时候,苏芷也在哭。
她看到季沨逃走,没有去追,只是后退两步,靠着床沿滑坐到地板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后来,她干脆起身,去带上房门,锁上门锁,再趴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季沨这个骗子,真是太混蛋了,她在学习上骗了自己,感情上说不定也骗了自己,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苏芷就是愤怒至极,她想发火发疯,想大喊大叫,并且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为什么,当她看着那个小混蛋哭着滚出卧室时,心中却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意,甚至还感到钝刀割肉般的痛,像亲手把自己的心肝剖出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眼泪不住地往外涌,她恨自己,也恐惧刚刚的自己,以前的她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或许,比起愤怒,她心中更多的是混乱,像一团乱麻在脑海中来回揪扯,思绪早已无法看清。又或许,季沨固然把她气得不清,但实际上她的失控并非出于一个明晰的理由,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契机来让理性崩溃。
这段时间所有的糟糕记忆在脑海中一遍遍闪回,那些她所承受的压力与恶意,那终于冒出来的自卑自厌,那几乎要被扭曲的精神,这一切都在让怨愤一层层交迭,都是她那一瞬的疯狂和混乱的源头。
苏芷肆意地哭着,途中,苏青竹时不时来敲两下门,看到门不开,门里面的哭声也未止,又悄悄到一边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苏芷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筋疲力尽地翻身,张开双臂,仰面躺在床上,又抽泣了一会儿,才停止了哭泣。苏芷挣扎着起身,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苏芷走到卫生间,想去洗把脸。洗手池上的镜子里,她的面色苍白憔悴,唯有眼眶哭得发红,眼白里也都是血丝。苏芷拧开水龙头,把脸上纵横的泪迹擦干净,她从来没哭过这么久,也没哭到这么崩溃过。
洗完脸,苏芷默不作声地把打开门锁,推开房门,她发现苏青竹还站在门外,神色焦虑担忧。
苏芷没说话,沉默地看着苏青竹。
苏青竹对苏芷挤出一个笑容:“你终于出来啦。”
“嗯。”
“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下去,先吃点水果,我来给你削。”
“算了,我吃不下。”
“先下来吧。”
苏芷跟着苏青竹下楼,两人都不说话,苏青竹在右边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慢慢地往下走。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十一月底的雨,远比不上夏天的瓢泼大雨那样气势汹汹,但仍然能听到密集的雨水拍打窗户的哗啦声,而除此以外,家中就静得出奇,只有剩下两人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其余的人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家中只剩下她们二人一样。
苏芷停下脚步,按着楼梯扶手,往远处张望,客厅和餐厅都空无一人,苏芷踮起脚尖,还试图往厨房和阳台看,但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心感一阵失落,苏芷低下头,装作不在意,继续往下走,但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季沨呢?已经回家了吗?”
“没有。”
“那她去哪里了呢?在书房里吗?”
“不在。”
“那爸爸呢?她又去哪里了?”
“她出去了。”
“嗯?”
苏青竹定定地看着苏芷,十几秒后,她才缓缓说说:“小风不见了,月庭和莫老师已经出去找她了。”
“什么?”
“我本来也想出去,但是放心不下你,所以先留在家里照看着你。”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你哭的时候,她也在哭,哭得比你还伤心,然后她哭着哭着,就说自己想回家,然后趁着我们一个不注意,就自己出门了,我们以为她回九楼了,还给莫老师发了消息,让她赶紧接应一下。”
(旧痕)为何我生而有罪,所珍视之物无一留
十五岁的冬天,距离春节还有三个月,春节之后,女孩就十六岁了,到了同龄人将上高中的年纪。
她身上海盐柠檬的气息比原先更明显,身子也抽长了不少,本就细长的双腿变得更修长更笔直,走在人群中,看上去轻盈又挺拔。她原本稚气的面容,现在变得俊俏又立体,五官愈发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她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她的眼睛也总是明亮清澈得像是被水洗过,似有一层剔透的光永远罩在睫毛下。
或许,她已不再是女孩,该被称为一个少女了。
但是她依然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女孩,成长后的人,应该都变得成熟冷静,不会为一点小事伤心难过,而她却始终做不到这样,光阴裹挟着她日益成熟的躯壳前行,而她的灵魂还默默蜷曲在原地。
那她是什么呢?女孩?少女?一个心智残次的人?暂且接受,她只是她吧。
十三岁夏季时,她进了少年班,少年班的学制是三年,按照规定,她十六岁的夏天少年班毕业后,就有机会留在燕城大学继续向上深造,前提是,能通过审核,只有七成人能通过审核。
她并不怎么在意能否通过,甚至觉得,被淘汰也好,她早就不想学习了,现在连书都很少拿起来看。但邹小鱼总替她加油,邹小鱼说:“只剩半年了!加油!你前期的学习成绩那么好,后面稍微缺一点,也不会有影响的。”邹小鱼甚至热情地借来了计算器,要帮她对着成绩单算账。虽然,邹小鱼经常说,自己看到数字就头大,但在给她算成绩时,却算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邹小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要她坚持一下,希望还是很大。
“坚持一下吧,多划算的事情啊。”邹小鱼对她说:“再熬半年,你就可以在这里读大学了,上了大学,你就不用看到那些室友了,还会遇到很多很多新的人,开启新的人生,等你毕业了,肯定有好多厉害的工作单位抢着要你,你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赚很多的钱,将来会有一个自己的大房子,说不定还可以有个漂亮的花园,你会得到好多好多人的尊重,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哇!多美好啊,我想想都羡慕。”
她很少会回应这些话,她很迷茫:是吗?
首先,谁说读本科后就不用看见那些室友了?而且,就真看不见张忻怡了,说不定还有李忻怡王忻怡。
美好的未来是渺远的,眼前的痛苦却是坚实的。
但即使她快乐不起来,邹小鱼说的时候,却实打实地快乐,有时,快乐到一定程度,邹小鱼会像以往一样,抱住她。
她也和以前一样,静静地把头搁在邹小鱼的肩膀上,每到这个时候,她都能闻到一阵山茶花香,这香气很早就存在了,她也很早就习惯了,唯有在有些时候,她感觉山茶花香好像比原来更浓,也许,邹小鱼和她一样,都在变化吧。
说起来,朋友们确实在变化。
自从上次受过巨大打击之后,她晚上就再也没有去过教室,天气干凉时,她都会和三个朋友去草坪上发呆。
和之前一样,她竭力地克制着自己倾诉的欲望,因为她过多地倾诉曾让朋友为难过。但她再怎么克制忍耐,也克制不了脸上死气沉沉的神色以及时不时发出的叹息。
邹小鱼经常和她说:“你难受的话,就告诉我们吧,我们是朋友,永远是你耐心的倾听者。”邹小鱼的语气很真诚,甚至可以说,有些企盼。
谢笃和陈婉也说:“你说吧,没事的。”
她摇头,试图继续抵抗,但后来时间久了,她抵抗不下去了,她总需要一个出口。很久之前,她的出口是和妈妈的通话,后来妈妈离开了,再后来,她的出口是学习,试图用理性的枷锁钳住负能量的怪兽,结果现在学习也没了动力。
太多的疼痛积压在心中,终于有一天,她的防线崩溃了,她又开始一遍一遍地诉说起自己的伤痛,“为什么妈妈什么话就离开了”,“为什么室友要欺负我”,“为什么同学也要合伙儿孤立我”,“我受不了了”……
她记不清自己说过了多少遍,她也并不情愿这样,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这样是不是在消耗朋友的心力,但是倾诉能让她获得片刻的解脱,她只能一边自责,一边无法抑制地继续说下去。
一个月后的一天,陈婉没有再来草坪,她问:“陈婉为什么今天没有来呢?”旁边的谢笃说:“天气太冷了,陈婉不想来了。”
她想,哦,原来是因为天气啊。
但她无法忽视谢笃悲哀地落到她身上又迅速离开的目光,她看着陈婉喜欢躺着的位置,开始讨好似的,讲一些很沉重的话,比如,我很在意你们,你们是我的精神支柱,你们真的很重要,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话,我和很害怕打扰你们,你们真的是非常好的人……
她只剩一句话没有说:我身边只剩下你们了,求求你们,留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这句话既太卑微,又沉重过头了,像绑架一样。
邹小鱼说:“你对我也很重要啊,我从来不会觉得你烦。”
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又开始失去抑制地,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伤痛,“为什么”,“我好痛”,“我每天都很难受”。
邹小鱼也开始说重复过无数遍的安慰,你的未来真的很光明,别人想羡慕你还来不及呢,那些同学的话你不用在意。
那天之后,陈婉再也没有回来。
(旧痕)为何我生而有罪,所珍视之物无一留
那天晚上,她辗转难眠,邹小鱼对她的种种温柔一遍遍回放,而她却伤害了邹小鱼,当街对邹小鱼发火,她愧疚到了极点。直到将近天亮,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等她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她起床,从小旅馆里出来,决定去好好地给邹小鱼当面道歉。
她猜测,此时邹小鱼应该刚在食堂忙活完,于是便跑去食堂,果然看到几个在窗口后面歇息的工人,她问其中一人:“请问邹小鱼在哪里啊?”
对方回答:“邹小鱼?她今天好像没来。”
她心感失落,准备掏出手机,给邹小鱼打电话,忽然,她用余光瞥到,陈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她跑到陈婉面前,还没开口,陈婉就淡淡地说:“你是来找邹小鱼的吧。”
“嗯。”
“为什么要找她?”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向她道个歉。”
陈婉冷笑了一声:“哦,果然是因为你。”
“嗯?”
“邹小鱼出车祸了,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然后在拐角的地方被电瓶车撞了。”
她一惊:“她……”
陈婉继续说:“你不用太担心,送医很及时,她只是有一条腿摔骨折了,得在医院躺一段时间,撞她的人也赔了医药费。不过,邹小鱼这段时间没法来上班了,又得少拿很多的工资。”
她难过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婉凉凉地说:“她本来家庭条件就不好,为了你,每个月得掏几千块钱给她那几个室友,现在又得为了你躺医院。”
她愣了愣:“掏几千块钱?”
陈婉挑眉:“你一直不知道吗?不掏钱的话,人家为什么同意收留你这个外人?本来宿舍就不大。”
她低下头:“我一直不知道。”
“你真的一直不知道吗?你从来没有一丁点儿疑惑过吗?”
她说:“邹小鱼没有告诉过我。”
但那一刹那,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可能,她实际上是个自私的人,邹小鱼不告诉她,她就不主动去追问,生怕追问出一个让她愧疚的结论,把自己压垮?
陈婉短促地笑了笑:“邹小鱼对你还真是情真意切啊,付出这么多,一点都不肯告诉你,就生怕你有心理负担。”
她无言以对,半晌才小声说:“我可以去医院看看她吗?我还要向她道歉。”
“你不用去了,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可是……”
“我今天上午去医院看邹小鱼,她一直在哭,问她哭什么,她也死活不说,我就猜到,是因为你。”陈婉上前一步:“她昨天晚上是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她跟你告白了,然后你肯定拒绝了,我没猜错吧?”
“是的。”
陈婉说:“我知道,她就是个打工的,配不上你,你也看不上她,但是……”
她猛地打断陈婉:“我不是这么想的!”
陈婉也拔高声音:“那你说,你有没有伤害她?”
(旧痕)为何我生而有罪,所珍视之物无一留
当天,她从食堂出来,便打算离开校园。离开前,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微信和QQ下载回来,申请账号注销,然后卸载。第二件事是走到一个偏僻的花圃,挖了个浅坑,把智能手机埋了。这是妈妈买给她的手机,她很舍不得,但她觉得以后应该不会用到了。
做完这两件事,她就出校门了,手里什么都没拿,口袋里也只有一张校园卡,带校园卡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出校门得刷校园卡。
她要去哪里呢?她也不知道。
非要说去哪里的话,她想再去看一眼妈妈,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怎么过去,既然不知道怎么过去,那就走过去吧。
她的方向感并不好,出了校门,经过了几个认识的十字路口,剩下的地方,她就不认识了,好像城市的每个角落,都长得差不多。她胡乱地走着,偶尔凑近公交站台,看看地图,完全不知道自己绕到了哪里。
很快,天色就暗下来,街道开始变得光怪陆离,时间再推移,大部分的灯光也熄灭,只剩路灯和少数霓虹灯招牌还亮着。
雪还没停,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窄窄的条凳上坐下。
深夜的站台很少有人停留,偶尔有人路过,看到她,会惊讶地说:“小姑娘,这么晚了,公交早就停运了。”
她抬起头,灿烂地笑一笑:“我不是在等公交,我是在等人,不用担心我,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了。”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干净的,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在等人的孩子。
等旁人走了,她又低下头,继续坐在原地发呆。远处的雪花纷纷扬扬,有些雪花越过站台顶上的屋檐,落到她的脸上,她下意识的擦擦脸上的雪,接着便又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去另一个站台,继续坐着。
就这样,她在几个公交站台待到天亮,两只手被寒风吹得冰凉,然后在城市的晨曦中继续往前走,现在的空气湿度很高,雾蒙蒙的,她看不清方向,只能乱走,不过她并不在意。
昨天一整天,她一口饭没吃,到现在,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饥饿的形状,感觉胃在紧缩着,和难过的感觉一样。
而这时,好多的早餐店都开门了,路上出现了不少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早餐店前面买早餐。她听得见,油条和糍耙被咬一口时刺啦刺啦的声音,也听得见,一些带堂食的早餐店里传来人们吸溜面条的声音。
她站在一间早餐店前,看着店主搬起蒸笼的盖子,蒸汽瞬间腾出来,像一片云朵,遮住了店主的脸。
在雾蒙蒙中,她听到仙境一样的蒸汽背面传来店主的声音:“你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了,到底买不买?”
她摇摇头,走了,走时听见有个声音在背后嘟囔:“一个包子才几块钱啊。”
于是,她继续乱走,她发现自己走得非常没有章法,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明明一直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却又回到了原地,城市的道路偷偷转弯了吗?兜兜转转,总也走不出去。
中午,她开始体会到了更深程度的饥饿,饿到一定的程度,人会想吐。她看到一个拿着蛋糕的小孩儿,把吃剩的蛋糕扔在垃圾桶里,她走到垃圾桶旁,往里看,但还没看几秒,她干呕了一下,又离开了。
晚上,她继续坐在公交站台,今天下的雪比前两天小了点,雪花很细碎,一些雪已经快要化掉,路沿上堆着被铲来的雪,上面有黑色的脚印,被踩扁的雪化成了谁,混着泥泞,看起来乌糟糟的,雪堆边也有黑色的污水,污水还结成了冰块,冰块上又浮着新的雪花。
她又再一次回应那些路过的人,此刻,她看上去已经比昨天憔悴了许多,但她仍然回应那些问她的人:“会有人来接我的,不用担心我。”
人们狐疑地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开,这里的人都很忙,工作到很晚,然后匆匆回家,休息完准备第二天的工作,没有几个人会为一个街边的少女停留。
直到有一个巡逻的警察路过她,她连忙站起身,快步往附近的便利店走。店员倒在收银台后的躺椅上打瞌睡,她放轻脚步,在店内的一个小桌子旁坐下,开始装模作样地玩起口袋里的校园卡,那个巡逻的警察隔着玻璃窗看了她几眼,又去了别的地方。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她感觉蚂蚁在啃噬着她的胃,真的可以用痛苦二字来形容,某种程度上,她感觉自己在享受这份痛苦,她感觉到痛苦,她正在接受惩罚,在被惩罚之中,她感觉到片刻的解脱。
早上,再次路过街边的早餐店时,她没再停留。她低着头,忽略了蒸腾的热气,快步走着,连公交站的地图都没来得及看,像无数个匆匆赶去学校的学生,或是急着上班的大人一样。但她感觉她已经饿得浑身无力,到了上午,她坐在路边,面色苍白,黏在额前的发丝也比以前更乱。
有过路的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问她些什么,她又站起身,朝着对方笑一笑,然后赶快离开。
她现在应该还没有很像一个流浪的人,她的衣服还算干净,毕竟她才离开学校不到三天呢。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啊走,直到下午,迎面出现了一家面包房。那是一家新开的面包房,玻璃门上还挂着大大的新店开业,橱窗前立着用水彩笔画的促销招牌。
店面前还有一个穿着泰迪熊玩偶服的人,正在给过路的人发传单,那是一只圆滚滚的熊,每路过一个人,都要挥手致意一下,很多人会停下来看几眼。
找到你了
季沨坐在雨中,过往与当下的悲伤,让她在冰冷的混沌中越陷越深。
在一片寒冷的迷雾中,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住她。
“来,跟我回家。”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季沨睁开眼,抬了抬眼皮。
莫声闻半蹲在她身前,用风衣包裹住季沨,风衣的内衬还是干燥的,很暖和。
季沨愣了两秒,随即,她挣脱了莫声闻的怀抱,拼命地往旁边跑。
莫声闻从季沨背后迅捷地托住她的腋下,像逮住一只逃窜的猫似的,将她拉了回来。
季沨一边挣扎,一边哇地一声哭出来:“你走开,你将来也会不要我的,你走开!”
莫声闻的声音很平静:“不会啊,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她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你们也会的,呜呜呜……”季沨还在努力挣扎,试图向前挣脱莫声闻,结果一只脚往后一滑,险些滑倒。
莫声闻又把季沨扶稳,看着季沨使劲摇摆着身子,语气依旧平和:“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是我的女儿啊,怎么能把女儿扔掉。”
季沨又在哭闹:“那只是暂时的关系而已,迟早要结束的!”
“没办法结束。”莫声闻轻轻说,“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这没法改了。”
几秒钟的沉默,耳边只剩下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季沨停止了挣扎,对着远处漆黑的天空,瞪大眼睛:“我不相信。”
莫声闻说:“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错,我就是因此,才到你身边来……”
季沨静止了十几秒,紧接着,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甚至直接把一条手臂从外套里抽了出来,口中声嘶力竭地爆发出一声大吼:“你滚啊!你滚啊!”
莫老师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但她并不想面对。
莫声闻松开季沨的另一条手臂,跨步绕到她面前,凝视着季沨的眼睛:“我才不走呢,我要带你回家。”
季沨后退了一步,继续大吼道:“我不相信!你给我滚!放我自生自灭!”
莫声闻说:“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错,我是不会走的。”
季沨盯着莫声闻,继续后退,她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又往外滚。
她视所有悲伤和困苦的源头为她自己,还有她的亲生父母,甚至,后者也可以视为前者的源头。季沨的眼睛里久违地燃起愤怒,更确切地说,是悲愤,她摇摇头,语气平静了些:“你不要回来了,我讨厌你。”
季沨后退一步,莫声闻就向前一步,莫声闻将手搭在她肩上,说:“你讨厌我,我也得把你带回家啊。”
“你们当初都扔下我了!”
“当初扔下了你,现在更不能扔下你啊。”
“我不管!你给我滚!”
潜藏的真相 ρó18 ρró.c óм
季沨和莫声闻在原地站了二十多分钟,季沨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直到一辆甲壳虫汽车开到她们身边。
林清辞推门下车:“小风,莫老师,我来了。”
她手上拿着两条干毛巾,走到季沨前面,在季沨的头发上和身上擦擦揉揉了好一会儿,把季沨擦了个半干,然后扶着季沨往车边走。
季沨往后缩了缩:“我不要回家。”
“不去学校旁边的家,去燕城。”林清辞朝她笑了笑:“我刚刚查了一下,晚上已经没有火车票了,只能坐汽车,小风,你躺后面睡觉就行。”
季沨迟疑了一下,还是钻进后座。后座上居然有被子和枕头,被子上方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但她没去动那套衣服,直接弯着腿躺下,枕上枕头,拉上被子。
莫声闻坐上驾驶座,林清辞坐上副驾,转身向季沨递来一袋饼干和一瓶饮料,问:“要不要吃东西?”
季沨说:“不要。”
她现在很没胃口,而且,她不是很想说话,林清辞应该就是她的亲生妈妈,这让她心情很复杂,虽然她隐隐感觉,负主要责任的更可能是莫声闻。
林清辞把东西收回来,轻轻说:“饿了就告诉我们哦。”
车门带上,系安全带,导航打开,汽车发动。
甲壳虫汽车的后座着实不怎么宽敞,比起躺着可能更适合坐着,但无论如何都比待在雨里舒服多了。汽车在行进着,刚开始,车内的光忽明忽暗,叁四十分钟后,车内的光开始变得均匀起来,季沨支起身子,往外一看,两边的建筑变得稀稀疏疏,汽车已经离开了市中心,光源几乎都来自两边的路灯了。
听到后座的动静,林清辞又转过头:“小风,要把湿衣服换下来吗?”
“算了吧,已经干了。”车里开着空调,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几乎干了。
汽车还在继续开,莫声闻和林清辞没开车载音乐,路上的车很少,没什么声音,车里只有发动机呼呼的声音,季沨躺在后座,有时坐起来,有时躺下去,躺下了也睡不着,往这边转,往那边转,时不时又想起了伤心事,把脸贴在座椅的靠背上不说话,或是缩着身子哭泣。
林清辞每次听到季沨的哭声,都会说:“你愿意把难过的事情告诉我们吗?”
季沨每次都会回答:“我不想说。”
她已经对重复那些悲伤的往事有生理性厌恶了,因为各种原因。
终于,再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清辞忽然说:“小风,我可以和你讲个故事吗?”请记住网址不迷路wǒaijuse点Cǒm
“嗯。”
“前些日子,莫老师去参加同学聚会……”
季沨难以置信:“莫老师,参加同学聚会?”
莫声闻握着方向盘:“你先别管什么原因,反正这件事是真的。”
林清辞继续说:“她有个在燕城大学任教的同学,为人比较刚正,喝醉了酒,就开始抱怨,现在的学术环境太恶劣了,出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一个大二的本科生,居然连发两篇顶刊……还都是研究型的。”
“所以呢?”季沨不知道林清辞为何提起这些。
“这位大二的本科生,父母都是学校的大人物,十五岁凭着家里的关系进入少年班,靠着内部的关照,一路通过所有考试,进入本科阶段就开始挂名论文,你想知道她的名字吗?”
“嗯?”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忻怡。”
“什么?”季沨直接惊得坐起来。
林清辞笑起来:“你猜猜她是凭着什么一呼百应的?纯粹靠人际交往能力吗?拉拢同学还容易些,老师和领导也那么好拉拢吗?”
人生,缓缓前行
莫声闻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表一长段的演讲:“从我记事起,我就很不喜欢自己的第二性别,因为不想要比beta人类多出的生理期,我觉得生理期代表着低级和混乱,我对自己的生活的绝对掌控感会被打碎,所以我觉得抑制剂贴是个很伟大的发明。曾经,我非常希望能够达到一个‘绝对理性’的境界,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只需要沿着一条既定的道路前进就行,比如努力取得一个奖项,这样,一切才都是可控可预知的,就想运算一样。而你的出现……这个变数实在太大了,我感到无穷无尽的恐惧,在你还没有降临于世时,我就已经常常彻夜难眠,寝食难安,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各种各样的想象在我面前展开,这一切,全都是我无法控制的,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断地摔倒,犯错,受伤,我很害怕,我觉得我没法成为一个很好的家长,所以,我逃避了成为家长,嗯……”
季沨眨眨眼:“莫老师,你是怎样把不想负责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林清辞说:“莫老师是这样的,擅长文过饰非。”
季沨眼珠一转,哼了一声,对林清辞说:“林老师,你知道吗?其实莫老师之前,也向我传达过类似的理论呢——”
莫声闻想制止她:“小风……”
季沨毫不客气地告状:“莫老师曾有言,omega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生物……”
林清辞双手捂嘴,故作惊讶:“为什么呀!”
“她说,她得在一些需要的时刻,上缴信息素。”季沨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她一定觉得委屈死了……”
莫声闻连忙打断季沨:“小风,忘了,快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呢?也才一年。”
莫声闻正色道:“不对不对,一年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我一直都在成长的。”
林清辞朝着莫声闻甜甜地一笑:“哦?一年才改变?原来过往的日子,莫老师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也没有。”
林清辞瞥了她一眼:“呵,还真没看出来呢,明明瞧上去挺积极的。”
莫声闻再次缩了缩脖子:“……清辞,放过我吧。”
季沨“啧”了一声,莫老师这么说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吧,就她最超凡脱俗,看不起世间需要恋爱和亲密的普通人。
季沨又回归了刚刚的话题:“莫老师就打算给出这种解释吗?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想到要变成家长,就紧张,但所有人在成为父母之前都会紧张吧!这是理由吗?”
林清辞笑着对莫声闻说:“听,小风不接受你的说法呢,你说得太空泛啦。”
莫声闻迟疑道:“唉……我明明觉得我很真诚的,都是肺腑之言。”她叹气,听起来确实很无奈。
林清辞看看季沨,再看看莫声闻,非常直白地说:“其实莫老师不止是紧张,而是恐惧,惊慌失措。莫老师比一般人要脆弱多了,她没有能力养孩子,她会害怕得茶饭不思。”
季沨歪头:“脆弱?有多脆弱?”至少她感觉莫老师表面上的样子还挺“嚣张”的。
“又敏感,又脆弱,毫无抗压能力,还特别擅长逃避,一丁点事情就伤心崩溃,至少以前是那样的。”林清辞扭身凑近季沨,压低声音:“小风,偷偷告诉你,别看她白天看起来拽模拽样的,实际上,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求我来她的职工单人宿舍,每天晚上都要打,后来我干脆直接搬到她那儿去住了。”
季沨睁大眼睛,伸手推了推莫声闻的肩膀,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莫声闻脆弱不脆弱:“莫老师,原来你不止是……”
原来你不止是在“原始欲望”面前败下阵来,简直算是沉溺其中了。
莫声闻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好几秒后,才反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似乎对她来说,反而是承认这一点更好接受。
林清辞耸肩:“确实,但……好像结果也差不多。”
季沨忍不住开始脑补:安静的夜晚,清凉的风,热乎乎的身体,一个学生披星戴月,披着衣服,跑去一个老师的住处,然后……喔~~~
季沨猛得把思绪拉回来:不要忘了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
“莫老师年纪都那么大了,晚上一个人睡觉还会害怕得要叫人来陪。”季沨说。
穿越时空的来信
林清辞说:“在你出生之后不久,我从医院出来,先带着你回了莫老师的职工宿舍,但宿舍嘛,条件毕竟有限,隔音不好,隔壁投诉了好几次,我只能再搬走。虽然当时在暑假,我可以回我家,但我家离学校毕竟还是太远了,莫老师暑假里也要上班,来回跑太不方便了,正好季老师当时也在附近的师范大学上学,我们就合租了一个套间……季老师主动和我一起照看你,她真的很喜欢小孩儿,也很受小孩儿喜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只要她抱抱你,你就不哭了。”
季沨说:“好神奇。”
“季老师比我大一岁,当时她大叁升大四,按照当时的制度已经要开始找地方实习了。她为了照顾你,甚至为了你放弃了别的城市一个很难得的offer……”
“季老师好不容易。”
“我当时的处境嘛,莫老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我爸妈在和我冷战,只有季老师对你尽心尽力,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你过继给季老师,啊……”
林清辞的语调很轻松,但季沨隐隐能感觉到,她当时顶着多大的压力,内心又有多煎熬。
季沨说:“林老师……妈妈……你也好不容易。”
“没事啦,反正我就是想告诉你,她很爱你哒,我当时也很相信,你在她身边能够过着很幸福的生活,才做了这个决定,没什么问题,而且本来嘛,季老师也一直想要个孩子。”
“可是……”季沨想起了最悲伤的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以前的季老师是爱我的,但是她后来……后来……她走了,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她一直在疑惑,是不是季老师也像所有人那样,和她相处久了,逐渐就开始讨厌她,甚至恨她,甚至是她的存在害得季老师离开了。
车里沉默了几秒,林清辞说:“她有过把你再移交给我们的打算,应该也为你做足了考虑,只是,可能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暂时还不清楚。”
“哦。”
季沨又想起,莫声闻不久前才说过,在她十岁时,她们就已经联系不上季雨晴了,季沨问:“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早就不联系了?”
莫声闻说;“确实不联系了,我们发微信给她,她从来不回。但是在四年前,也就是你十叁岁的时候,我和清辞收到了她的一封信,里面既有写给我的内容,也有写给清辞的。”
“纸质来信吗?”
“是的。”
“好古老的方式。”
林清辞说:“季老师有写作的爱好,也喜欢写书信,不过一般不会真的寄出去。”
季沨问:“信里写了什么?”
莫声闻说:“你要不要自己看?清辞猜到你可能会问起季老师,以防有什么需要,她把信带过来了。”
“隐私吗?”
“有点隐私。”
“那我就不看了。”
“好的。”
过了一会儿,季沨又忍不住瞥了莫声闻一眼:“莫老师,你向我复述一下。”
“有点……难以复述。”
“那你朗读。”
“你不是说不看的嘛。”
外壳,真心与水滴
苏芷在家郁闷了叁天。
苏青竹帮苏芷请了假,说苏确蘅身体状况严重不适,暂时无法学习,她把请假条直接发在群里,反正李洪明前几天刚在群里撂下话,说“对苏确蘅这个学生失望透顶,再也不会管她了”,李洪明也没法刁难什么。
这叁天里,苏芷一直没问苏青竹和宋月庭是怎么识破季沨的谎言的,苏芷觉得,以季沨那并不精湛的演技,也就骗骗自己这个曾经对她掏心掏肺、全方位信任的恋爱脑,在成年人面前幼稚透顶。
在家里待着,苏芷冷静了不少,当初那种近乎喷薄而出的怒火渐渐平息,她还会时不时纠结,自己是不是伤害了季沨,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滚出来的泪珠,总让她难以释怀。
但每每想到这,她的心软又总会被心头的郁结冲淡,尤其是此刻,这个骗子远在天边,前途无量,而她,学业吃力,人际关系惨淡,父母还双双下岗待业在家。
这个小骗子骗了她整整一年,被戳穿后向她解释时用的借口也非常拙劣,呵!她居然说她自卑,都是迫不得已,真是好笑,一个学习成绩优异、长得好看、还会画画的人,她居然说她自卑。
一定又是在骗自己。
归根结底,季沨只是把自己当成取乐对象吧。
季沨说不定还有个老相好呢,呵呵,呵呵。
季沨还说,“担心你不会喜欢真的我”,那她在自己面前的形象有几分是真的呢?
她们的爱情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她对自己付出过多少真心呢?
这些问题,在苏芷的脑海中不断地萦绕。
周日,苏芷继续窝在卧室里,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打一些消消乐之类的小游戏,别的费脑子的东西她都看不进去。猫东西待在她房里,一直趴在她身边呼呼大睡,睡醒了,就在书柜桌椅上上蹿下跳钻来钻去,偶尔还会试图用爪子把东西推到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
苏芷抬头,只见猫东西把书架上的一个旧鼠标推到了地上。
血压瞬间又高了,苏芷跳下床,一只手捡起鼠标,一条手臂揽起猫东西,跨步到门边,用手肘转开门把手,把猫东西往门外一扔。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咚”地四脚着地,然后抖了抖尾巴,跑了。
苏芷重新关上门,转身把鼠标再放回书架上,忽然,她愣住了。
一个奶牛猫形状的纸盒子安静地蹲在书架上,像一只趴着的方形猫东西,这是季沨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这个盒子已经在她的书架上放了一年,苏芷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除了打扫卫生时用餐巾纸擦上面的细灰,平时她很少专门去看这个盒子。毕竟以往,季沨还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可以变出各种各样有趣的小东西,苏芷看着这个盒子时,心里远不会有现在这么复杂的感受。
苏芷在书架前站了许久,她抱起盒子,坐在床边,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打开。木雕的猫猫安逸地缩在盒子里,神色和一年前一样慵懒,无忧无虑。
苏芷用手指抚摸着猫咪身上木刻的印痕,不知怎么,她的眼前浮现出季沨在月蚀酒吧楼上昏暗的小房间里,一刀一刀地凿木头的场景。
当初那个被她从外面捡回来的柔软女孩子,只是想给她送一个礼物。
苏芷呆呆地看着盒子里的猫咪,好一会儿,苏芷又摇摇头,把盒子重新盖上,放回书架上。
和前几天一样,苏芷心想,别轻易上当,万一这家伙当时只是在算计,“攻略对象”会因为这个可爱的礼物,对她“好感度+1”呢。
可当苏芷把盒子摆回书架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又扫到了书架的其他角落。
季沨的痕迹真多啊。
书架上到处都是季沨的小礼物,针织毛线小玩偶,羊毛毡小动物……收纳冰箱贴的小黑板上,还有季沨送的冰箱贴。
这一年里,她的冰箱贴储备量真的多了不少呢,时不时就有新的扩增,冰箱贴是用来承载记忆的,而在季沨出现之后,她的几乎所有记忆里,都有季沨的影子,比如那些从燕城买回来的冰箱贴,就总能勾起她许多快乐的回忆,在小黑板的角落,还有,最初的记忆:那个那个原本缺了一角,却被季沨填补的木刻阮……
滞留,重启,彼此靠近
季沨这叁天一直待在家里,燕城的家和她去年来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她的房间很干净很温暖,即使她不在家,林清辞也会替她收拾。家里有不少绘画工具和书籍,橱柜里还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莫声闻专门向酒吧请了一周的假,留在家里照顾季沨,生活上,季沨还算安逸。
她的情绪,也平静了不少。
虽然,过去积累的伤痛注定无法被突然消弭,往事仍时不时会让她的心隐隐作痛,但季沨能明显感觉到,那曾经令她窒息的自卑自厌以及绝望,正在缓缓散去,偶尔,洗漱完她会对着镜子发呆,望着镜中人的面孔,她大胆地想,也许,自己的错误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深重,也许,自己还是很值得被爱的呢?
只是,在那重要的一角还没被填上的时候,她的心永远感觉缺了一块。
她很想念苏芷,好几次,她都想提出重回鲸陵,可每到那时,她都会忆起几天前的场景,苏芷的失望、愤怒、还有冷漠的目光,总让她难以鼓起勇气。
她确实用很过分的方式欺骗了苏芷,这是事实。现在的苏芷,还愿意接受她吗?
周日的傍晚,季沨吃完莫声闻做的晚饭,坐在餐桌前发呆,莫声闻忽然说:“今天晚上清辞要在学校开会,晚上,我们不如一起出门逛逛,散散心?”
季沨问:“去哪里逛呢?”
“这儿有个夜市,我陪你去玩玩?”
“好的。”
十一月底,才五六点,天就已经黑透了,路边洒满了霓虹灯和车灯绚烂的光影,看上去繁华又忙碌。
季沨坐在莫声闻的车里,望着路两边的景色。二十分钟后,汽车行驶到了夜市旁的停车场,莫声闻对季沨说:“这儿有好多店铺和摊子,你之前的朋友也在这儿,想去支持一下她们吗?不想的话,我们就去别处玩。”
季沨这才明白了她的用意,犹豫了好一会儿,季沨问:“支持她们……我要去吗?”
“最好去呢。”
季沨抬手碰了碰门把手,又缩回来:“我已经几年没见过她们了。”
“可是她们见过你哦,在找你的时候。”
“是吗?”
“看,这个本子,还是她们送来的。”莫声闻从副驾上的包里拿出那个本子,在季沨面前晃了晃。
季沨想了想,还是下了车。
夜市的店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马路两旁的装修豪华的门面,卖小吃和纪念品,进出的大多是游客,还有一种是空地上一排排顶棚下的摊子,摊子大多卖的是食物,种类和鲸陵大同小异,糖葫芦铁板鱿鱼烤冷面臭豆腐糖炒栗子等等,行道间弥漫着油脂和糖的香气,也有一些摊子卖手工艺品,比如陶艺玩具,石刻印章,玛瑙手串,偶尔还能看到支着手机的摊主,正在一边卖货一边直播。
莫声闻逛得很愉快,接连买了好几个挂件和手串,可季沨却兴致寥寥,她的目光一直没在任何一个摊子前停留太久,就那样静静地有些迷茫地走着,直到最后,她们停留在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卖针织毛线玩具的摊子,陈设简单,只有两张木桌,木桌上架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照得竹筐里的毛线小猫小狗小鱼们明亮又柔软,桌子前围着好几个顾客在挑选,桌子后,有叁个店员,其中的两个面孔,她再熟悉不过。
谢笃看上去和原来没什么两样,此刻她很热情地和一个对毛线小熊感兴趣的小朋友说话,而邹小鱼却和以往很不一样,打扮得明显更精致了,染了头发,还化了妆,她不负责招呼客人,一直低头坐在小凳子上,拿毛线针织新的玩具。
季沨在摊子前站了很久,久到谢笃终于发现了她,谢笃安顿好顾客,迅速地从摊子后面转出,奔来抓起季沨的手摇了好几下:“哇!小风你来了!小风又长高了呢,头发也长了好多。”然后又向季沨身后的莫声闻打招呼道:“莫老师好——”
邹小鱼也放下手里的毛线,怔怔地望过来。
莫声闻也朝她们挥挥手:“你们好呀,我去别处转转,就不打扰你们啦。”便和她们告了别。
季沨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陈婉呢?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没有。”
“她不在吗?”在季沨的观念里,她们叁个应该总是待在一块儿,尽管,季沨还记得林清辞说过,陈婉没跟着一起出门做生意。
“陈婉她这个人啊……心思比较复杂,哎呀,不管了,我打电话叫她过来。”谢笃已经掏出了手机。
重逢
苏芷一家坐上了前往燕城的高铁。
连续下了多日的雨已经停歇了,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地晴朗,中午,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深邃又清透,蔚蓝的天幕上只剩几朵悠哉悠哉的云朵,原本潮湿晦暗的空气,现在也变得干燥而明亮。高铁上的车厢上不算拥挤,叁人的座位连在一起,苏青竹和宋月庭分别坐在苏芷两侧,她们说,等安顿好苏芷,就在燕城四处游玩,她们两人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旅行过了。
到了燕城,叁人按照林清辞给的地址打车,很轻松地就来到了季沨家所在的小区。这个小区长得和苏芷家所在的“悬铃木坊”挺像,连建筑外墙的颜色都巧合地相似,楼房的窗户很大,透过玻璃的反光,可以看到里面形形色色不同款式的窗帘。在异乡看当地的居民楼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楼里居住的都是距离遥远的陌生人,他们的生活可能和自己相似,又可能截然不同,他们大概率永远不会与自己产生交集,却又有可能在某种玄妙缘分的指引下,与自己在某个时刻产生联结。
宋月庭和苏青竹把苏芷送到季沨家楼下,便和苏芷说了再见,转身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季沨家在十二楼,苏芷一个人在楼下仰头站定,眯着眼睛数了数第十二楼所在的方位,然后深呼吸,独自一人进楼,乘电梯。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在来之前,她也没想到,见季沨居然也会让她感到紧张。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又兴奋,又忐忑,原来,经历了大起大落后的重逢,竟如初见一般。
苏芷的手里还提着一盒桂花凉糕,是来燕城之前专门去季沨喜欢的那家店买的。一路上,她一直很小心地不让手提袋里的包装盒倾斜,盒子上的透明塑料盖到现在也没有粘上一点糖浆,完全不像在路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
电梯终于到了十二楼,苏芷走出去,在季沨家门前站定了十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清辞,她和苏芷打招呼道:“你好啊,小芷。”
苏芷也和她招手:“林老师好。”
“你是来找小风的吧。”林清辞一笑:“小风一直在等你,听到你马上到,她紧张得缩到房里去啦。”
“那我去找她。”
不知为什么,听到季沨也很紧张,苏芷反而不紧张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清辞说:“我准备出门逛街啦,莫老师陪我一起去,你们两个待在家里哦。”
“好呀。”苏芷拎着点心,去卧室找季沨。
屋内的装修风格和季沨在鲸陵的屋子风格一样,同样让人感到很亲切。推开卧室门,就看见季沨很乖巧地坐在床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大腿上,一动不动,看见苏芷进门,季沨抬头,两人对视的片刻,季沨顿了顿,目光又飘忽地回转,咬着唇往地面看。
苏芷坐到季沨旁边,看季沨,季沨偷偷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端坐。
苏芷看着她,柔柔地笑起来,凑近了一些,从手提袋里掏出凉糕,送到季沨面前:“吃饭了吗?”
“还没有。”
“想吃桂花糕吗?”
季沨看着苏芷手中的桂花凉糕盒子,半透明的凉糕看起来软糯又有弹性,上面淋满了晶莹剔透的桂花糖浆,花香混着甜香从盒子里飘出,季沨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想吃。”
苏芷打开盒盖,季沨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用手拿,却听苏芷说:“我可以喂你吗?”
季沨看着苏芷,眨眨眼,又点点头。
苏芷戴上一次性手套,捏起一块凉糕,喂到季沨嘴边,季沨安静地咬住凉糕,开始认真得咀嚼,她吃东西的样子一向很可爱,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时而低垂着看地面,又时而会悄悄地看向苏芷,一旦触碰到苏芷的目光,又会迅速把目光转向别处。
苏芷笑盈盈地看着季沨,她感觉季沨好可爱。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季沨总有一种看小动物的感觉,世上只有季沨会让她产生这种感受。
苏芷喂一块,季沨吃一块,隔着薄薄地一次性手套,苏芷好几次都碰到了季沨的嘴唇,软软的,润润的,触感很好,也像桂花凉糕。过了十几分钟,一盒的桂花糕都吃完了,苏芷把包装收起来,又坐得更靠近季沨些,用更温柔的语气说:“我可以抱你吗?”
季沨点头。
她们对视,苏芷忽然也有点紧张,她缓缓地张开手臂,轻柔地搂住季沨,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还有她的气味。
季沨依偎着她,两人沉默地相拥着,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均匀的呼吸中,变化的唯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海盐柠檬味和栀子花味。
过了许久,苏芷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淌到了她的颈窝。
坦然
听完季沨的讲述,苏芷轻轻问季沨:“小风,你现在还自责吗?”
她很平静地就理解和接纳了季沨,而她现在最在意的是,季沨是不是还像原来一样,依然在自我厌弃之中。
季沨说:“没那么自责了。”
她终于愿意向苏芷坦诚,已经说明,她也在慢慢接纳自己了。
苏芷伸手,揉了揉季沨的脸:“不许自责,小风什么都没做错。”
“嗯,我没错。”
“小风要相信自己。”
“好。”
苏芷记得,在很久之前,季沨就和她说过,有几个beta女生故意骂她“恶心”,苏芷猜测季沨过去或许经历了一些同龄人的中伤,是季沨的伤痛之一,但她却又在知晓季沨的少年班履历之后,选择性忽略了这件事,甚至,在季沨和她沟通时,她还在激烈的情绪下脱口而出:“我无法理解你,也不想理解你。”
很神奇,那一刻她就是坚信天才就应该被众星捧月,即便有一些中伤,也顶多被归入“嫉妒”——一种就算怀揣恶意也难逃仰视意味的情感。可无论恶意出于何种缘由,一个人真的能靠理智去克服伤害吗?尤其是对于季沨这样天性敏感的人。而谁又能想到,季沨不仅没被众星捧月,还被严重孤立和霸凌,甚至还失去了所有朋友呢?
也许生活远比她想象得复杂,她的所有认知,只是一个小小的切面。
一阵愧疚袭来,苏芷搂住季沨,抽泣道:“我真的,好心疼你,好心疼你,我能理解你,我好心疼你……”
苏芷对季沨早就失去了愤怒,只剩下心疼。
季沨说:“早就过去啦。”
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语气竟然如此轻松,说出来后,她好像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为她而悲伤的苏芷。
苏芷把季沨搂得更紧了:“我真的不敢想象,你那个时候有多难受,我居然……居然只在意我自己的痛苦,不愿意听你说,还朝你发火,明明我的痛苦都不算什么。”
她不过是遇到了一个折磨人的班主任,让她在学校里过得很不痛快,但她还有避风港般的家庭,以及零星几个真正忠诚的朋友,而季沨呢?
季沨认真地说:“小芷的痛苦也是痛苦,痛苦是不能被随意比较的。”
恍惚间,季沨忽然想起了朋友陈婉对她的指责:“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你有什么可难过的。”因为似乎比起陈婉,她的痛苦又“不算什么”。
下一秒,季沨又释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和疼痛,但互相理解总比互相指责更为温柔。
苏芷叹息:“我确实当时太不冷静了,我应该好好听你说。”
季沨低头:“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我才,真的真的很愧疚,小芷已经非常温柔了。”
换做是谁,被骗了整整一年,都要发一次火吧。
“对不起。”
“对不起……”
她们继续拥抱,心跳和体温让所有的隔阂都在这一刻消退。
苏芷呢喃道:“我当时也是太自卑了,我才伤害了你……”
季沨松开苏芷,把两只手搭在苏芷的肩上:“小芷……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闪闪发光的。”
一只闪闪发光的小狐狸,耀眼又可爱。
(旧痕)为何我坠入寒渊,却仍见星芒点点留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撑起身子,感觉撑着床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在我要倒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小风,你还好吗?”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察觉到一阵细微的牵扯力,我摸了摸手臂,有胶布的触感,原来是输液针。我仰着头,好一会儿,意识才完全清晰。
这里是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曾校长坐在病床边。此刻是夜晚,病房里没有开灯,病床的周围圈着帘子,挡住了窗外的月光,在迟重的黑暗中,他的神色肃穆又悲伤。
我抿着唇,下唇上翻起的死皮戳得上唇很不舒服,我想说话,却觉得喉咙依旧干得厉害,我咽了咽口水,默默地看着天花板与帘子顶端的缝隙中漏出来的微光,过了很久,我才说:“老师,对不起,我不想上学了。”
我感觉到了曾校长的犹豫,短暂的、悲伤的犹豫,最后,他轻轻说:“好的,我们回家吧。”
“谢谢你。”
我没有问他,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也没有问他,在我昏迷的时间中,有没有人来看过我,混沌的情绪于我而言已经太过沉重,再承受一丝一毫,我都会被压垮。
医生建议我住院叁天,但是我只住了一天半,生命体征一平稳,我就吵着要出院,他们都迁就了我。我想赶紧逃走,同时避开所有人,尽快地消失在这里,抹去我的所有痕迹,很幸运,在离开医院的过程中,我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包括后来想来探望我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回到学校,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印退学申请表。上学需要经历重重的选拔,翻过各种各样的障碍,但是退学只需要一张申请表,签几个字,这有点像路边的花花草草,成长需要生根、破土、抽芽,枯萎却只需要一次蛮狠的碾轧。
打印好申请表,曾校长在家长意见那部分签了同意,我拿着申请表去行政楼找辅导员和院领导签字。在路过一楼的卫生间时,我无意间看了看门口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粘成一缕一缕,脸上有一道擦伤,大概是之前倒在地上时弄伤的,外套上也黑一块白一块,上面还有污糟糟的水渍,圈圈点点像不规则的涟漪。这就是我在这里叁年的结局,我这段旅程的定格画面。
辅导员的办公室是单人间,平时只有陆钢一个人,这会儿碰巧有两个闲暇来串门的老师,一男一女,我记得是另外两个年级的辅导员。
陆钢不知道我是要来办退学的,他看到我,立刻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然后再皱着眉头斟酌了片刻,说:“你是去哪里了?”
我说:“出去玩了,没带钱。”
陆钢说:“你旷课了,连续叁天,前面也有不少旷课记录,按照规定,你应该要被处分。”
我把退学申请表递到他面前,说:“我想退学,麻烦您签个字。”
陆钢低头,看了几眼我的申请表,我发现,他笑了,好像是种如释重负的笑,几秒后,他利落地接过申请表,说:“嗯好,我给你签字。”
接下来,我是死是活,他都不用担任何责任了。
一旁的那个女老师在旁边看到了,捂嘴说:“喔!又来一个退学的,唉,怎么这么多休学退学的,我们年级有个小孩儿,也才上了一个月吧,就吵着要休学,说是什么,抑郁症,明明成绩挺好的。”
剩下一个男老师说:“这些小孩儿,就是事儿多,除了学习成绩特别好,别的地方哪里都难搞,比本科生难搞多了。”
女老师说:“本科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前两年就是带本科生的。”
“呵,也是。”
女老师想了想,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这些孩子啊,他们只是学习能力很强,但实际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提前出来上大学的,甚至有不少大学生也是,二十多岁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陆钢说:“那能有什么办法?”
女老师愣了两秒,摇摇头:“确实没办法,总不能在家里上大学。”
陆钢签完字,就开始继续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他好像时时刻刻都挺忙的,给他发消息的人很多。
我拿着申请表,往办公室外面走,忽然,我听见,那个男老师说:“还好啊,都是休学退学的,没跳楼跳江,要是摊上了可就倒大霉了。”
陆钢说:“确实。”
男老师又说:“这些小孩儿就是这样,事儿多得要命,芝麻绿豆大的点事儿都要闹。”
陆钢说:“呵,没办法啊。”
“唉,多走点人也好,省得一直找麻烦。”
(旧痕)为何我坠入寒渊,却仍见星芒点点留
我在离开学校之后,就住进了曾校长家。
曾校长有两个女儿,年纪都比我小,一个十叁岁,还有一个五岁。她们叫我姐姐,我叫她们小骛和小游。
家里有叁间卧室,曾校长和他爱人的,还有两个女儿的。另有一个书房,但空间非常狭小,几乎都被书架填满了,曾校长晚上时不时还得在那儿办公。我被安排在小游的卧室里,陶阿姨,也就是曾校长的爱人,帮我在那里布置好了床铺。
平时,曾校长和陶阿姨要出门上班,小骛要上学,连小游都得下午叁点才幼儿园放学,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几乎什么都不干,不学习,不画画,也不找东西吃,偶尔翻翻小游的童话书。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做这些事,只是哪怕是曾经非常喜欢的事,也终究要消耗脑力,可每次当我开始思考,就会有一股宏大的虚无向我压过来,冲走了所有快乐,然后我就失去了动力,什么都不想做了。现在想来,意义这种事根本没那么重要,但对于一个摇摇欲坠的天平,任意一个方向的微小力量,都足以引发很大的倾斜。
可我虽然看起来游手好闲,他们也从来不说什么,他们对我非常好。休息日时,曾校长还会哄着我出门,把我带到一个做心理咨询的地方,我偷偷看了一下价格,八百块钱一个小时。
我坚决拒绝,往外跑:“我不想做心理咨询,一点用都没有。”
曾校长把我往里面拉:“怎么可能没用呢?人家是专业的,肯定很有用的。”
我说:“专业的那又怎么样?我在学校去过一次心理咨询中心,感觉到的只有二次伤害……”
我在燕大去过一次心理咨询中心,那是我第一次试图做心理咨询,也是唯一一次。给我分配到的心理咨询师是一个留着碎发的男的,咨询室外面的咨询师列表上贴着他光辉的履历,燕城大学的本科,海外名校的硕博。
我克服了对陌生人的抵触,扒开我的伤口,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泪俱下,我说,我感觉每天都很害怕,走在路上很害怕,去教室也很害怕,感觉别人都讨厌我,害怕又被欺负,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低人一等,不然为什么只有我过成了这样,我放不下任何情绪,我没法做自己的事,我每天都很害怕,对很多人都感到怨恨……
每次我说完一段,他就给我做一下段落概括总结:“哦,你的意思是……blablabla。”最后,时间到了,他说:“你让我很害怕,我感觉你离精神分裂只有一步之遥,不过,你的那些想法是有依据的,所以不是精神分裂。”
原来他一直在以一种疑虑和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把我的情绪和各种妄想联系比较,并且还赤裸裸地说了出来。我不懂心理咨询师应该怎么和人对话,但我感觉这个人的说话方式非常傲慢,我不懂多少心理咨询方面的专业知识,或许他的表达背后另有深意,但我之后再也不想去了。
我坚定地往外跑,曾校长努力地把我往回拉,还不断劝说:“多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还是拒绝,说我害怕,最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哭起来,蹲在地上流眼了。曾校长摇头叹气:“唉,没事,怪我,慢慢来。”
他开车送我回家,我没有告诉他,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更多的不是那个让我很不舒服的心理咨询师,而是八百块钱一个小时的价格。我总是不断地想起那个陌生辅导员嘴里的“麻烦”。
客观上,我一直在给曾校长家带来麻烦,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曾校长当时在收我做学生时,也从没想过要领养我,一切都是形式所迫。我无法回报他们一家,我不善言辞,不懂社交规则,不会说好听的话,不受人喜欢,完全没法给人带来快乐,我也没法出去打工赚钱,毕竟年纪够不到,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洗洗碗拖拖地,但这依然难以弥补我带来的负担。既然如此,我在花钱方面还是收敛一些。
给别人带来麻烦,就会被讨厌,带来巨大的麻烦,就可能被深深地讨厌,这是我的过往经历教会我的。
也正因为这个事实,他们的善意让我感到压力,我好像无时无刻都在恐惧着善意的流逝,我很怕有一天,善意流干枯竭,我得清晰地直面现实坑坑洼洼的河床,那时,我恐怕又要崩溃一次。
在我住进曾校长家后的两个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一个周日,阳春叁月,风和日丽,一家人一起在餐桌前吃饭,小游吃完一大块排骨,忽然说:“为什么姐姐还不回家?”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看着这个五岁小孩儿。
小骛急忙拍了一下她妹妹的背:“你瞎说什么呢?我不就在家里吗?”
小游把脸转向我:“我说的是这个姐姐。”
陶阿姨摸摸小游的头:“姐姐不就在家里吗?姐姐是我们的家人。”
小游很迷茫:“为什么?”
童言虽无忌,但确实是真心话。我觉得她的想法非常情有可原,她今年五岁,而我在她两岁之后就一直在外地上学,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应该完全没有我的踪迹。于她而言,我大概就是一个毫无预兆地出现的怪人,又毫无理由地就成了她的家人。
曾校长放下筷子,皱眉看着小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小游瘪嘴:“姐姐来了,爸爸妈妈就再也不陪着我睡觉了。”
我睡的那张小床,原本是陶阿姨或者曾校长在她年纪更小的时候陪她睡觉时躺的。我来了,就占领了那张床。我不会唱儿歌,不会打闹做游戏,唯一吸引人的小手工也不做了,甚至还不说话,看上去跟个木头差不多,估计没有哪个孩子会喜欢自己的房间被一个木头天天占着,小孩子只会喜欢阳光开朗的人,其实,大人也一样。
曾校长向陶阿姨使了个眼色,陶阿姨又给小游夹了一大块肉:“好好吃饭,待会儿和你说。”又深色复杂地看向我:“小孩子胡说八道,别当真。”
(旧痕)学校里的休眠人
我在酒吧安安静静地又待了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里,我确实按照曾校长的要求,没有和那些“来喝酒的人”有任何接触:因为我根本没在营业时间进过酒吧。顶多在酒吧休业时,会被酒吧老板左阿姨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派到二楼包厢去打扫卫生。左阿姨是个非常精明注重营销的人,当然不会让顾客看见店里有个疑似未成年的工作人员,不然,是生怕竞争对手没有把柄吗?
而且,我觉得曾校长的担忧比较多余,首先是关于被人“搭讪”,就算我真的在营业时间进酒吧且被人搭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了,不知不觉就成功酝酿出了一种魔力,每个主动和我接触的人,都会迅速对我失去兴趣。
其次,我对那些盛在各种各样的漂亮杯子里的酒也没兴趣,我从来没觉得那些东西神秘诱人过。酒吧员工里有个花名Jules,人称朱乐的调酒师,性格比较奇特,对我这种不喜欢说话的人特别感兴趣,一定要把我逗到开口为止。他很喜欢教我调酒,虽然我兴致不高,但他乐在其中。闲暇时,他把店里的配方一一拿给我看,并告诉我,调酒是件很简单的事:“把这个加到这里,那个加到那里,然后最后通通倒到壶里,豁楞豁楞,最后扔起来,甩一下,在客人面前做一些酷酷的动作,就好了。”
我一直不明白那个长得像保温杯的不锈钢壶为什么叫“雪克壶”,如果按照奶茶的命名方式,大概率应该叫“摇摇乐”,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东西从摇摇乐里倒出来后价格就翻了十几倍。
除了调酒原理,朱乐有时还会自顾自地和我讲他的故事,我有时候也会回应他。当他听到我曾经在学校里受过一些欺负后,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他说,他小时候也经常被人欺负,欺负到连学都没法上,后来,他开始用恶作剧的方式报复那些欺负他的人,把他们整得团团转。再后来,他成功顿悟,原来恶作剧也是一种艺术,并且其艺术性不亚于调酒。他对这份高深的艺术非常着迷,甚至说,假如有一天,他能遇到一个比他还要深谙此道的人,一定会甘拜下风,投其麾下,供其差遣。
至于恶作剧的艺术究竟是什么呢?他也给我讲述过。他先举了一个反例,那种常见的恶作剧,在门上放个脸盆浇推门的人一头水,就毫无美感与创新可言,要被逮住也是轻而易举,而高端的恶作剧,应该富含创意且举止轻盈,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为了更精确地解释他心中的“高端恶作剧”,他给了我一张图纸,图上画着一个像火箭炮一样的东西,顶上还有个瞄准镜。他说,要浇别人一头水,也应该像一个狙击手一样,躲得远远的,伺机而动,在猎物到来时扣下扳机,发射一个水球砸到他脸上。
我收下了这张图纸,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九月份,高中开学,九月中旬,我被曾校长押进了学校,塞进了一个高一班级,他给我办的破格录取申请通过了教育局的审核。曾校长并没有把录取缘由特别向外公开,担心让我成为焦点会对我有不好的影响,他说,如果我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讲。
如果不是以住在酒吧为交换,我根本不想回去上学,上学对我来说唯一的好处只有省去了酒吧白天的一点打扫工作,其余都是一种折磨。
如我所料,所有人都觉得我“怪怪的”,倒不是因为插班的缘故,主要是我还是和之前那样,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结果就是,任何一个集体活动,比如体育课结束的自由活动,或是去图书馆、实验室里的双人组队,我一定是落单的那个,就连平时下课,我的同桌也都是下课铃一响就转过去和她的后座说话,觉得和我无话可说。
这当然不能怪她们,在起初也有一些热情开朗的同学会主动来找我,结果我每次都是呆呆傻傻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和我说话的人便越来越少了。但我无法否认,我挺失落的。
其实,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沉默,虽然远没如现在这般语言功能几近丧失,但也一直没什么同龄人和我玩,只是从前我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也许是因为那时有妈妈在,妈妈还会跟我说:有的人偏好在人群中寻找联结,有的人偏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向内联结,两种方式都可以精神充盈,内向和外向只是人的不同性格,并无高低之分,即便是内向的人,也总有一天能得到别人的欣赏。
很可惜,自从有了少年班的经历,我便很难相信这些了。妈妈说的是一种理想的情况,但很显然我并不是生活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内向就是一种劣势,这一点无须多言。而且,我总会把各种细小的行为都联想到对我的讨厌上去,我可以接受自己和所有人互不交集,但不大能接受四周都是对我的厌弃,然后我又要开始难过,怀疑自己天生招人厌恶,真没办法。
与此同时,我感到很疲倦。不仅是对课程疲倦:为了防止晚些被淘汰了的学生失去高考的退路,少年班在第一年就强迫我们把高中的所有应试内容都学完了。我也不想去和老师解释一番,让他们同意我在课上自学别的内容,我根本不想看学习类的书,只想发呆,最主要的原因依旧是那种虚无感。
为了方便发呆,我申请了坐在角落里的位置,这个位置不错,不仅隐蔽还没有同桌。再后来,我直接不想来学校了,要走很远的路不说,遇见曾校长还得说谎,说我是坐地铁过来的,或者左阿姨让人开车送过来的。我不太想让他知道我在左阿姨那儿生活的一些具体不妙之处,他到现在都没听过那个“十倍回报协议”,而且我有点怕他给我弄辆自行车或者真的开车来接我。
幸运的是,我一整天不来学校,也没人逮我,班主任有我的电话,我赖在酒吧楼上时,她会在上午和下午各给我打一次电话,叫我快点来,然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天就过去了。
直到九月末,她才终于大发雷霆,因为月底的月考我只写了一些选择和填空,最后总分两百多分。
可是,考试要写好多的字,多累啊。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怒道:“平时对你管得松,考试居然也不好好考!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班平均分,排第几!第几?第几……”
周六中午,曾校长领着我去办公室给她道歉,他痛心疾首道:“你要是不想来学校,就好好待在家里吧,不要进酒吧,不要出去乱跑,然后好好考试,把卷子至少填满!”听起来感觉底线又降低了一截。
我为此感到很抱歉。同时我也知道了,他应该和班主任交流得挺多,所以班主任才对我管得这么宽松。也对,也许任课老师没被告知过,但插班的时候总不可能不和班主任说明一下情况,只是她没想到,我的到来没有给班里添个高分,反倒创造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低分。
虽然不太理解平均分对于班主任来说究竟有多重要,但我也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只是道完歉后,我很自我怀疑,下次真的能把卷子填满吗?
道完歉,出了学校,曾校长面色疲惫地问我,吃饭了吗?一看他平时就很忙。
我怀着一些愧疚和他一起去附近的一个饭店吃饭,一路上,他一直在和我说他最近寻找我亲生父母的进展。他说,他最近在努力和那个叫季雨廖的人联系,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希望她吐露一些信息,奈何这人油盐不进,坚称她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他又让我放心,“肯定还有别的方法”,“反正,很快的”。
在饭店吃了几十分钟饭后,我们离开饭店,刚推开玻璃店门,我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哟,曾老师啊,好巧。”
我往声音的来源看,只见一个头顶上没有长头发的男的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曾校长打招呼,曾校长也和他招手:“嗯,李老师你好。”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是看向我:“这位是……”
“我的学生,就是那个……”
(旧痕)秋日的夕阳,在你的肩上盛放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照旧,甚至还走了下坡路,不上学的次数越来越多,反正作为一个混混,本人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啦。
十月初的一天,我又一整天没去上学,同时也一整天没吃饭,晚上九点,我感觉胃在抽搐,很不舒服,准备换上衣服出门找点吃的。
衣柜里有两套校服,还有两件T恤和一条五分裤,左阿姨没给我买别的贴身衣物,这个天气穿五分裤有点冷,于是我上半身套了一件T恤,下半身配的是校服的裤子。
至于为什么上半身没选校服衬衫凑一套,纯粹是因为我不太喜欢,说真的,九中的校服挺漂亮的,也很有辨识度,这反而让我更不想穿它了。上个月某个周六,我好不容易老老实实去了学校,中午放学的路上遇见一个牵着家长手的小孩儿,她指着我的衣服:“呀!这个姐姐,是九万里中学的!”她的家长摸了摸她的头:“你将来也要像这个姐姐一样,好好学习,考上好学校。”同一天的下午,我一个人在朱雀湖边拿着树枝搅水发呆,突然有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在我旁边瞥了我一眼,便开始对着同伴大呼小叫:“啊!怎么有人周末也穿着校服啊——”我猜她不知道有学校周六也要上学。
我换好衣服就直接出了门,披头散发地在路上走着,十月的天气可谓完美,秋高气爽,还没有蚊子,在路上晃悠也比以往更舒服。九点,大部分店都关门了,但不少小吃店还开着,我口袋里只有十五块钱,准备去一条街外的杂货店买几块糯米蛋糕,还没走到,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小姑娘,小姑娘,等等。”
我回头一看,眼前是一家看起来挺旧的理发店,推拉门上的油漆都褪色了,但看得出来店面打扫得很整洁,一个不认识的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困惑地瞧了瞧她的脸孔,确定了我没见过她,怀疑她叫的是别人。我感到尴尬,便加快脚步想赶紧走,谁知她又在我身后喊:“哎,小姑娘,你平时都是这么出门的吗?”
我问:“什么叫这么出门?”
她一脸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刘海都要把眼睛盖住了。”
我说:“梳到旁边去,不就好了。”
她说:“不对,你就是头发太长了,好久没剪了吧,层次都一点没有了。”
“所以呢?”我怕她要向我推销。
她果然说:“我这儿还有二十分钟才关门……”
“没钱,没钱。”
我确实已经一年多没剪头发了,头发比几年前还长,但我自认为还没到“不能见人”的地步,本来,长头发的容错率就很高嘛。
她说:“我这里和那些大店不一样,很便宜的,剪一次只要三十块钱,看你是小孩儿,还可以打折。”
我继续说:“没钱,没钱,就是没钱。”
她面露遗憾:“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长得也跟你有点像,还都是九中的。哎,我还说,要是你乐意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剪。”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校服裤子,裤管上有一个小小的九中校徽刺绣,唉,麻烦,太麻烦了,连裤子都藏不住,下次攒钱重买一条。
她见我没有回应,继续说:“我这个人,开理发店的,有点职业病,就是很看不惯小姑娘们不爱惜自己的长头发。就比如,我女儿,唉,和你一样,明明长得挺好看,愣是从不打扮,还说啊,头发影响她学习,这不,上次月考,就因为发挥失常了,没进年级前五十,一气之下要我给她剪成短头发。”
很不经意地就透露出了她女儿的优秀,也许这才是她的目的。
我说:“好厉害哦。”
“是啊,可厉害了。来来来,你听我说。”
她很热情地招呼我走进去,利索地给我把头发洗完,然后开始帮我剪头发,边剪边拉家常,话题绕来绕去都是她女儿,变着花样展露出她女儿的各种优秀之处。我感觉她是个挺寂寞的人,当然也可能是纯粹的话唠,还有可能是个寂寞的话唠。等我的头发剪得差不多了,她女儿的事也基本说完了,她又开始问一些我的事,当她得知我目前住在月蚀酒吧楼上的职工宿舍后,一下子大惊失色:“为什么不住家里?”
我不想再把那颠沛流离的经历再重复一遍,就说:“我妈妈走了,酒吧老板领养了我,但她不让我住她家里。”
“唉……”她摇头叹气,开始帮我扎辫子。她扎的辫子很简单,斜着挽在脑后,大部分头发都碎碎地留在外面,没被发绳圈住,她说这样更好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挺好看的。
阿姨又问我,晚上一个人出来干什么?我说找东西吃,太饿了。她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到理发店楼上,也就是她家。那是一间同样整洁又陈旧的屋子,所有的家具上都有股比朱雀门城墙还浓的时光气息,唯有一个东西看起来是新的,是一幅立在客厅的油画,金边画框,面积巨大,目测有不止两米高,只是我没看出画的是什么,疑似一幅睡莲,但颜色很是诡异,又紫又黄的。
阿姨的女儿在学校上晚自习,爱人在附近的夜市卖炸串,阿姨去厨房给我下面条,客厅只剩我一个人了。在等待面熟的过程,我走近那幅油画,仔细观察。
在这间屋子看这幅画时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它是某种显示错误,只要轻轻一戳,它就会迅速变成乱码散去。可惜我用手指碰了碰那幅画,它并没有消失,我唯一的收获只有察觉到这幅画的笔触极其混乱,堆迭得毫无章法,各种并不相融的颜色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一幅画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风格,但不能不遵循一些基本的逻辑,就像一篇小说,文风可以多样,但语句错乱颠三倒四却是不被接受的。
面煮好了,阿姨喊我去餐厅吃,我看到面条的上面放了好几大块红烧肉和一个荷包蛋,我默默地吃完了碗里所有的东西,然后问阿姨:“客厅里的那幅画……”
站在身后的家人
当苏芷再一次醒来时,她已经成功和季沨定下了终身。
她没数过她们那天做了多少次,但她知道季沨肯定数过,季沨就是会认认真真地记录这种事嘛。
苏芷最清晰的记忆,事那天欢爱完,她们互相喊了好多次对方的名字,好多好多次。
“小芷……”“哎——”“小风……“嗯……”。
一声又一声乐此不疲的呼唤,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一般。
确定着,这不是梦境,是短暂又漫长的别离后,真实又安宁的时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也变得更加幸福快乐。
苏芷发现,她和季沨之间又有了些奇妙的变化。生理上,苏芷感觉闻到的季沨的海盐柠檬味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了,这应该是永久标记的缘故,从此以后,她只能对着这一种气味起反应,虽然之前,也没有哪种气味如同海盐柠檬味那样让她心旌荡漾过。而心理上,苏芷感觉自己好像更喜欢欣赏季沨的身体了,就好像小孩子欣赏着自己最珍爱的玩具。
有时交合完,苏芷会花很久的时间去抚摸着季沨略微潮湿的肩背,感受着她柔软肌肤的质感,还有时,季沨躺在身边时,苏芷会合上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五官和骨骼,宛如目盲的人去记忆一座柔美的雕塑。早晨,当苏芷比季沨先醒来,她总会忍不住凑近仍在安睡的季沨,伸手勾起垂散一旁的发梢,让那柔顺的发丝缠绕在指节上,丝丝缕缕地蹭着她的指缝。
而她对于季沨的呵护,也因为季沨的坦诚可以变得更加细致,与此同时,季沨也变得坚强了不少,还比以前更爱笑了。
有一次,苏芷都对季沨表达后悔,不该把《心跳交响乐》的背景原型设定为燕城,她记得,创建这个漫画的初衷明明是想帮助季沨,怎么就好心办坏事了呢?居然径直戳在季沨不好回忆的边缘。但当苏芷提起时,季沨会拉着她的手,微笑着摇头。季沨说,她已经开始逐渐接受了燕城,《心跳交响乐》更是于她而言非常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负面影响。甚至,白天无事可做的时候,季沨还会主动提出和苏芷一起牵着小文文出门闲逛,看看燕城的大街小巷,回忆回忆曾经走过的路途。
屋子、马路、路灯,从来都是无罪的,它们只是蒸馏水一般的溶剂,而崭新的温馨生活片段,总能把过去的黑暗冲淡。
时光逍遥自在地流转,转眼间,苏芷就在燕城待了一周,感觉身体变得元气满满,只是,恢复完,苏芷意识到,有件她颇为在意又颇为烦恼的事,恐怕她再也避不开了,这件事与季沨无关,嗯……
周一的晚上,苏芷去找苏青竹和宋月庭两人待的酒店,这一周她们都在微信群里联系,好久没见面,已经开始想念了,而且,那件烦恼的事,苏芷也要和家人商量。
两人的房间在一座酒店大厦的二十楼,大厦看着挺新,窗户很大,远远便能看到玻璃幕内明亮的灯光,苏芷猜测里面房间的条件应该不错,价格恐怕也不甚优惠。到楼下,登记,上楼,进门,苏芷这才发现这两人住的居然是个套房,带客厅厨房的那种,虽然比不上她第一次试图和季沨永久标记时订的那间房,但也绝对可以划入豪华行列了。
苏芷对此非常惊奇:“你们两个,这几天做饭了吗?居然订个带厨房的酒店!”
宋月庭说:“空间大,看着舒坦。”
“你们,你们……在燕城找了个工作?”
苏青竹说:“不是和你说了嘛,赔偿金还剩下不少呢,放心,我心里有数,还轮不到你操心家庭经济。”
“好吧。”苏芷想了想,她们长期被工作压榨,后来又被裁员找不到工作,还经历了冷战,还要为女儿操心,现在好不容易到了放松时间,报复性消费一番也合情合理。苏芷希望她们玩得开心。
苏芷在套房里转了转,发现四处都弥漫着柚子和兰花的信息素气味,连厨房里都有不少,苏芷很怀疑她们两个晚上旅行回来时都干了些什么,只能说,这俩人这几天确实过得不错。
苏芷故意笑嘻嘻地问:“你们这几天,有没有特别想我?”
宋月庭眨眨眼:“想你做什么?你不是有季沨嘛。”
苏芷气不打一处来:“你,过分!”
苏青竹说:“小芷,月庭觉得你这几天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太少了。”
“你们也没发多少!”苏芷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她平均每天发四条消息,苏青竹和宋月庭平均每天发四张照片,她还更胜一筹。
宋月庭耸肩:“其实我觉得,小芷现在处在感情关键期嘛,我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嗯,小芷找的对象也不错,听话乖巧智商高,我终于放心了。”
苏青竹趁机附和道:“确实,小芷找对象的眼光就是很不错,嗯,随月庭。”
苏芷看着宋月庭,思索了片刻,突然问出一个问题:“小风的事,你们说你们早就知道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前段时间苏芷身心俱疲,觉得季沨的把戏被看穿,肯定是因为成年人“目光如炬”,但现在想来,其实季沨演得还真不差,做戏都能做全套,甚至为了圆谎编了本书。
(祝遇篇)又一个寒假
高二上学期剩下的时光,祝遇都在那对情侣的摧残下度过。
在家歇了十几天后,苏确蘅终于又回到了学校,并且恢复了高一时的模样:每天牵着季沨的手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候,甚至在李洪明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李洪明的脸黑得像茄子,看起来很想再找个理由处分苏确蘅,但苏确蘅看起来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后来的一个周末,苏确蘅突然把季沨的QQ和微信都推给了祝遇,因为季沨的家长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季沨现在也开始使用一两个社交软件了。
祝遇加上季沨的账号后,发现季沨和苏确蘅用的是情侣头像,一对可爱的涂鸦风小动物,据苏确蘅说,都是季沨亲手画的,后面还会更新。
再之后,苏确蘅建了一个QQ群,名字叫“栉风之雨”,里面只有她们三人。苏确蘅对这个命名非常得意,认为这是一个用谐音创建的绝妙比喻,祝遇很庆幸一开始没拿这个当笔名,土终究还是比中二好一点。
只是,一个三人群聊,竟有两个人用的是情侣头像。点开群资料,可以看到苏确蘅是群主,位于第一个,祝遇第二个加入,排第二,季沨排第三,祝遇的头像很完美地夹在了那对头像之间,画面有种古典主义的对称美。
每到这种时候,祝遇只能通过一种离奇的方式解压:拿着“止风之竹pasdetoris”账号偷偷去《心跳交响乐》的评论区怼恶评。
这些恶评里,有些事出有因:“圈钱圈够了,更新就越来越慢,不想画就滚,不差你一个。”
之前的故事中,两位女主曲漪和夏因尘分别,晚上回到各自的家里,双双久久不能入睡。长夜漫漫,思念如潮,心绪翻涌,余音萦绕,曲漪决定想一个理由再次与夏因尘见面,通过家族手段,她打听到了夏因尘和她竟在同一个学校,恰逢校庆月,学校要举办很多文化演出,曲漪按捺着心中的欢喜,在一场乐队演出的观众席上再次假装偶遇夏因尘,邀请她一起参演一场话剧……
然后,没了。
因为作者上了高二,更新变慢了,后面还没画呢。
祝遇回复这位生气的读者:“到别人的地盘儿里叫别人滚,唉~”
当然,除了有来由的恶评,也有纯粹出自恶意的恶评:“笑死,就这么一坨玩意儿还有人吹,吃点好的吧。”祝遇回复得更简单:“You can you up。”
甚至还有些无厘头的恶评:“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大学再弄吧!”祝遇回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高中生的?管好你自己。”
…………
一个作者亲自下场怼恶评,造成的影响如何,见仁见智。有人觉得作者“真性情”,“骂得爽”,但也有很多人会反感,原因也好理解:也许是因为一看到吵架就心累,不管双方谁占理都觉得烦,也许是因为觉得作者这样有失风度——毕竟,吵架的场景很难非常优雅动人:骂得难听,会显得面目狰狞,可即使措辞委婉,如果对面吵架对象的姿态本身也比较难看,也会让人很不舒服,画面看着像一个人在和一条狗辩论。她们之前从不回复恶评就是这个原因。
但祝遇现在不管这些,她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恶气。
祝遇觉得,自己是出于一种“代偿心理”,毕竟生活中缺乏风度的想法总要被压抑住,比如她偶尔看苏确蘅有点不爽,就不能说出来。现在对着那个只是出于爱好的漫画,她可不打算端着了。只是,为什么不用小号怼而是用大号呢?祝遇也说不清,有一个不愿细究的隐秘想法:她总觉得折腾这个三人账号,有种刷存在感的快乐,毕竟她们之间的联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了,并且通过这种方式,她还可以把文明礼貌温柔可亲的苏确蘅拉下到和她同等的高度。
太复杂了,不可言说。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所有回复,都是祝遇在苏确蘅回校后发的,只有一条是个例外:那是在苏确蘅歇业在家时写的,也是祝遇怼的第一条恶评,没通知任何人,算是一切的开端,后面的都属于“食髓知味”。
那条论证“也就作画还行,剧情就是一坨狗屎”的长评,祝遇直接了当的回复道:“又来了又来了,别在这里装了,有这精力去考个文学鉴赏理论博士,而不是在一个休闲娱乐向作品底下秀你那狗屎一般的优越感。”
严格来说,这条算不上最恶的恶评,甚至还写得还怪费心的,却是被作者骂得最狠的一个,这公平吗?似乎不太公平,但祝遇才不会删它。
一边被学校压榨,一边看着那对情侣秀恩爱,一边怼恶评,盼星星盼月亮,高二寒假终于救赎一般地降临了。
刚放寒假,祝遇并没有获得休息,和平时最大的区别只有学习时间缩短了点,以及晚上可以拥有手机的使用权。每天早晨九点,祝和安和许平程照旧会把祝遇从被窝里揪出来,往学校里送,等她在学校自习到七点,再把她接回家。
祝遇恳求苏确蘅也来陪她,苏确蘅非常仗义,真的天天来跟她一起写作业,只是,身边永远要跟着季沨。
祝遇很庆幸,她们三人线下坐在一起时,待在中间的是苏确蘅,她可算不用当夹心了,而且,她觉得和季沨坐得远一点挺好的,因为她就没怎么见过季沨写作业,不是在看书画画,就是在写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学题。苏确蘅和她说过季沨的事,非常简短,只有关键信息:季沨是个天才,前面的那些学习成绩,都是为了哄自己帮忙补习伪装出来的。
怎么可以让季沨坐在她旁边!看这个人悠哉悠哉的样子,不仅容易勾得她心里的懒虫跟着一起作祟,还会让她寒假自习的凄苦更难以下咽了。
苏确蘅在说起季沨是个天才时,还轻描淡写地补过一句:“我知道的时候,崩溃了好长时间呢。”
祝遇只能从道理上能理解苏确蘅被骗了很生气,但情感上想翻白眼。
她不了解更多的内情,只觉得这个故事还挺符合苏确蘅喜欢的那些爱情小说的套路,“捡回一个女朋友,成亲后才发现对方是商业帝国总裁/江湖第一高手/落魄皇太女/下凡历劫的仙尊”,一般,这种情节都是归入“爽点”的,女主后面顶多小生个气意思一下。现实中,代入一下女主,估计爽得脸都歪了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