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麦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耗子说过话,李明娥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往东墙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一小捆,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雪,墙根下的雪地里还有一小截麻绳头,切口整齐,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为趁赶集没人就能来去无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谎,只要你踩了就会留下脚印。
她把麻绳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往山上走,筐底放着白砂糖和火柴,还有一块苞米面饼子。
顾青野从灶房出来目送麦穗的背影儿消失在大门口,然后走到西屋窗根底下。
雪地上的脚印还在,他顺着脚印走到东墙根,看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墙头蹭掉了雪,墙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他踩着墙根往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这女人,在查东西。
而且查的不是鸡毛蒜皮。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屋儿那边看了一眼,屋里传来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芳压低了也藏不住欢喜的说话声:“这是你嫂子给你买的新鞋,快脱下来,咱留着过年再穿,别踩埋汰了。”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井边,柴刀还插在磨石边上,他蹲下来继续磨。磨了没两下又停了,抬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道上已经没人了,她一个人进的林子。
……
“叽叽!你真来了!”
麦穗刚翻过山梁,松鼠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她的脚脖子转了两圈,大尾巴扫过她的裤腿,蹭了一溜雪沫子。
“我还怕你不来呢!叽叽……哑婆婆说你会来,她还真说对了!”
“哑婆婆知道我要来?”
“叽!哑婆婆下山路过,跟我说明天那丫头会来,你在这儿等她,她咋知道你要来腻?我寻思你俩约好了呢,搞半天是她自个儿算的,这老太太,神叨叨的。”
麦穗没回答,但心里清楚。
哑婆婆昨天在山上遇到她,给了她山药,告诉她北坡有木耳,这老太太算准了她今天肯定会来,这不是神机妙算,是一个在山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人性最朴素的判断。
松鼠甩了甩尾巴:“走走走,北坡!我带你抄近道!”它转身就往山上蹿,跑了两步又回头,黑豆眼上下扫了她一眼:“你跟上啊,那条近道我给你记着呢,上回你差点踩那个兔子洞,这回我换个道儿,你腿短,绕两步也不算亏。”
“我腿短?”
“叽叽叽叽!”松鼠发出一串笑声,大尾巴一甩,蹿上了树。
麦穗笑着摇头,跟着它钻进松林,走了约莫十来分钟,找到一片白桦林,几棵倒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皮上覆着一层薄雪。松鼠已经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她了,四只爪子抱着树干,大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叽。你走道儿真慢!我在树上都窜了三个来回了。”
“你四条腿,我两条。”
“叽叽!四条腿咋了?哑婆婆也两条腿,她比你快。”
“哑婆婆走了多少年?我才几回。”
松鼠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觉得这话有道理,尾巴一甩:“行吧,倒木底下,雪盖着,自个儿翻,翻完赶紧给我拿饼子。”
麦穗蹲下扒开雪,倒木底下的腐木上长满了一层黑木耳,她掏出小铲子,一朵一朵地摘,没多大功夫就摘了小半筐,掂了掂分量,少说也得五六斤。
“多吧多吧多吧?”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我找的!我上个月埋核桃的时候发现的!那会儿还没这么肥呢,我说让它再长长,果然长肥了,我眼光好吧?”
“好。”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从背篓里拿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两块放在石头上:“喏,谢礼。”
松鼠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前爪抱起一块饼子,腮帮子立刻鼓成了球,它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爪子里的饼子,又看了看麦穗,尾巴甩得比之前慢了,不是不高兴,是有点不好意思。
“叽,你还真给。”
“说好了的。”
松鼠低头继续啃饼子,啃了半块,忽然抬头:“那个……下回你带一半,剩下的你留着自个儿吃,你走道儿那么慢,饿肚子更走不动了。”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只松鼠,嘴上嫌她腿短,心里竟惦记着她会不会饿肚子。
“行,下回咱俩一人一半。”
“叽!你饼子烙得比哑婆婆的软和,哑婆婆烙饼子跟烙鞋底似的,啃一口腮帮子酸半天。”
“你这话我会替你转达给她的。”
“别别别别别!”松鼠的尾巴炸成了一把毛刷,饼子差点从爪子里掉下来:“叽叽!你咋这样呢!我好心夸你饼子好吃,你转头就把我卖了,你们人跟人之间不兴这样的啊!”
“跟你打听个事儿。”麦穗笑着仰头叫它。
松鼠耳朵一抖,低头看她,饼子渣还挂在嘴边:“叽?”
“哑婆婆住哪?”
“哑婆婆?”松鼠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歪着脑袋想了想:“叽叽……往那边翻过一个小山头,有片松林,松林里头有个地窨子,她就住那,不过她不咋在家,成天满山转悠。”
“嗯,昨天她给了我几根山药,我去还个礼。”麦穗把饼子搁在树上,又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的时候她备了两份谢礼,一份给松鼠,一份给哑婆婆。
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小鼻子凑近草纸包抽了两下,黑豆眼眨巴了两下:“叽?啥东西?闻着甜滋滋的。”
“白糖和火柴。”
“白糖!”松鼠的大尾巴嗖地竖了起来,黑豆眼里放出光来:“哑婆婆上回下山买白糖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她那儿啥都不缺,就缺甜的和引火的,上回火柴潮了,蹲在灶坑跟前吹了半天的火绒子都没吹着。”它三窜两跳地上了树,回头朝麦穗甩尾巴:“叽!我带你去找她!”
麦穗跟着松鼠翻过小山头,进了那片松林,松林里头有片背风的石头砬子,砬子底下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屋顶上铺着老厚一层干草,烟囱用黄泥糊的,门上挂着棉被改的厚门帘,补丁摞补丁,但针脚密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