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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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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操!

叁个人手忙脚乱地开窗通风、关火取面包。焦黑吐司的壮烈牺牲,暂时拯救了这场亲友目击事后清晨的尴尬场面。

早餐简单对付。牛油果酸面包、溏心煎蛋、谷物牛奶。曲悠悠和薛意隔着餐桌坐,一个正经吃,一个正经喝水,都很努力地对着空气表演什么叫若无其事。

王青青青坐在侧面,木木地嚼着吐司,眼神像俩年久失修的电灯泡,忽明忽暗。

她注意到厨房角落支着的补光灯和叁脚架,顺手岔开话题:哎,悠姐,你上次拍的那期视频我看了,豆腐脑那个,评论区好多人夸。

嗯。曲悠悠低头咬面包。

你小地瓜都两万粉了吧?我跟你说,你就应该露脸,你这颜值,分分钟十万。“

算了吧,我就拍着玩儿。

薛意端着水杯,目光无波地掠了曲悠悠一眼。

“油管洋抖也发发呗,海外的流量多好啊。

“有道理。“薛意忽然说。

曲悠悠忽然像被烫了一下,愣了一小下,低头喝橙汁。

她好像,没跟薛意提过自己在做美食博主这件事…吧?

吃完收拾好,送走王青青青。薛意走近,曲悠悠拽着她的衣摆把人拉进房间。

门刚关上,唇又贴了上去。

怎么就是吃不饱?

薛意被她抵在门板上,后脑勺轻碰了一声。曲悠悠用手托住她后脑勺,抱歉地揉了揉,仰头再吻她,吻得急切而莽撞,手已经伸进了那件偷来的UBC文化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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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的动物收容所很小,猫不多,叁两只成年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连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来逗了两只,都不太搭理她。

不喜欢?薛意站在后面问。

没看到有缘分的。曲悠悠站起来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们换一家。

第二家在远一些的红木城里,规模也不大。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散落了几只黑白色小猫自顾自玩耍,一只最常见的狸花纹小猫巨型好动,四处狂窜。

曲悠悠坐回车里,翻着各大领养网站,又对着地图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头看她划拉屏幕,忽然觉得停滞了多年的日子,此时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挟着,迈步向前走起来,脚步比脑子快。

第叁家在圣荷西,评价最好,猫猫也最多。曲悠悠抬头看她,去不去?

你定。

曲悠悠笑了,让她发动车子。

十分钟车程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手机响了几下,黎双倾:@曲悠悠悠旧金山介个巧克力工厂好像很好玩,去不去?

王青青青:你悠姐现在忙着呢。

黎双倾:忙什么?

王青青青发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狗子表情包。

“行啊,周末去呗?”曲悠悠单手打字:俺们正在去shelter挑小猫的路上。

黎双倾:…

黎双倾:好家伙,你们也太拉子标配了吧。这么快就要把女同叁件套集齐了???

曲悠悠:什么叁件套?

黎双倾:你是真的拉拉吗,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养猫啊!

曲悠悠:嚯,好像还真是哈,好精辟!

黎双倾无语。

“笑死,你们拉拉是怎么回事,集齐这叁样是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吗?”王青青青一个母so不明所以,但感觉学到了。

“是是是,接下来就该走经典女同抓马流程了,狗血分手,当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车,离家出走,隔天复合,抱头痛哭,最后bot投稿,在各种姬佬群里分发对方的PDF瓜条..你俩选几个呢?”黎双倾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把毕生所学倒出来。自从和前女友分手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这种小情侣。

薛意开着车,余光看曲悠悠盯着手机傻乐:笑什么?

曲悠悠把手机锁上:“没什么。”

薛意瞟了她一眼,视线收回前方。

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心下十分满足。好像这些天的纵欲,浸润滋长了她的贪婪。野心生发,不大不小。催着她,要把天边独悬的月给拉下来,摁到人间的炊烟和猫粮盆子里。

能不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她不知道。

但别人有的,她也都想给她。

哪怕是那种最俗套,最普通,路边摊都买得到的幸福。

第叁家市政动物中心比前两家大得多。前台的志愿者让她们先做双手消毒清洁,才领到互动室。房间里有七八只猫。曲悠悠和薛意坐到地上,小猫们好奇地围过来。

一只橘猫直接跳到曲悠悠腿上,她笑着接住了。另一只玳瑁猫的疯狂追逐逗猫棒,连撞两下墙,薛意无声地笑。

但逗了一圈,依然没能特别笃定地选下一只。有的太闹,有的太躲,有的让你摸却会自动变凹。

曲悠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你先看看,我出去接个电话。她冲薛意晃了晃手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信号不好,她走到门口,站到阳光底下才接。

妈。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急。

怎么了?

嗯..这样啊..别着急,他就那样,每次到最后都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

“小米呢?现在家里有人照顾她吗?”

“…”

“嗯,看过时间了,我昨天发到群里的时间表你看了吧?这学期课排得满,可能得等到夏天——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看看春假那阵子的机票。尽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划开新闻App,刷了两下。

一条推送跳出来。

留念食品旗下冷冻产品被检出…

拇指停在标题上,没有点进去。盯着留念食品四个字看了叁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留念。

其实早在那晚,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并不乐观,是该回去看看。

因此明明还未到离开的时候,就早早地开始留恋。明明才初尝禁果,就早早地纵情沉溺。

时间很长,漫无边际。时间又太短,才一开始,就只剩朝夕。时间很残忍,令身在其中的人无计可施。她只好绝望着,提前用身体囤积念想。

身体满得装不下了,再试图寄托到外物身上。

比如一枚小物件,又比如,一只小动物。

让它替她,留住她。

曲悠悠低头望着鞋尖,小小踱了两步,转身推门回去。

走廊的另一头,薛意从互动室里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片笼子区域。这一区安置着刚进救助站不久的幼猫,大多只有几周大,还不能放进互动室。小小的身子缩在笼子角落,有的在睡,有的扒着笼门朝外面喵喵叫。

薛意边走边看,逛了大半圈,脚步站定,不再动了。

身前的笼子里有一只小灰狸。

很小的一只,蜷在笼子最里面。毛色是深浅交错的灰白色,虎斑纹路还没长开,显得有些潦草。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近仰着头望着她。

瞳色浅绿透明,在救助中心的日光灯下像两颗还没熟透就被剥了果皮的青葡萄。

水润灵动。

薛意的表情很安静。

俯身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笼子里,扣了扣笼子的铁丝,指节微微发白。

小灰狸动了一下,粉色的小鼻子凑到铁丝边,闻了闻她的指尖。

然后伸出一只爪子,软乎乎又暖乎乎的小肉垫搭到她的手指上。

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薛意蹙了蹙眉。

你也怀念自由么?

曲悠悠走近,舒展眉目轻叹道:“哇,都说灰狸花是北美特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指尖伸到笼子里,对着小猫额头挠了挠:“真可爱,好有奶油感。”

薛意眨眨眼,瞧她一眼,弯弯嘴角。

小猫咪放下爪爪,用脸颊贴贴她,又贴贴薛意。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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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叁十。

曲悠悠下了课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国城赶。

加州和国内时差十六个小时,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满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饭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一打开就是各种春晚讨论。她和家里打了个视频,放下手机,照常洗漱吃饭上课,跟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点,线上的国内早已安静如鸡。曲悠悠反倒惴惴起来。在副驾换了叁次坐姿,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

“怎么了?”薛意瞟她一眼。

我没紧张。曲悠悠拉了拉领口,我就是觉得这件衣服领子有点松。

脖子上那个痕迹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虚。

“我没说你紧张。”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

“不许笑!”

“没笑。“

曲悠悠噎了一下。这人。嘴角都弯上天了。

不理她。又翻下遮阳板看了一遍。

以为是直接去吃年夜饭。到了之后才发现薛意在中国城牌坊边停了车,领着她走进一道窄门,沿木楼梯上二楼——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

推开门——

一家糖水铺“。

曲悠悠毫无准备,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是好几了月前了吧。

上次在店里见过的那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今天围着围裙闲坐在沙发上,栗子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见薛意进来,抬手晃了晃:来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后厨冰箱里。

看见曲悠悠,笑容更丰盛了:哟,这回可算正式见面了。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叶。”

…啊?曲悠悠反应了会儿:“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

“我知道。”裴山叶笑了笑,站起来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你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们俩一个睡着了一个写作业,愣是没找到机会。

曲悠悠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串起来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给我免单——

呵呵,自家店里,什么免不免的。裴山叶冲她眨眨眼:“小意没跟你说过吗?”

“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

“啊?“

就是她也出了点钱,挂个名,裴山叶笑了,平时主要是我在管,她偶尔过来看一眼。“

曲悠悠转头望向薛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薛意正往后厨走:没什么好说的。

裴山叶冲她耸了耸肩:“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后厨里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保温袋,几样小菜,各色海鲜,腊味煲仔饭,一锅排骨汤底,还有几份店里招牌的糖水。曲悠悠帮忙拎东西,叁个人把东西搬上车,开去裴山叶家。不远,二十分钟。

路上曲悠悠坐在后座,裴山叶坐副驾,扭头跟她聊天。问她学什么的,哪里人,来美国多久了。曲悠悠一一答了,答完自己倒好奇起来:姐姐平时都在店里吗?

“店里大部分时间都有店长看着,用不着我操太多心。我主要还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

“姐姐的公司做什么?“

做中美食品供应链,冷链直采那些。裴山叶说着又笑了,听小意提过,你们家也做这块儿?

“啊,我,我们家,是做冷冻食品的。主要是,水饺,小笼包,汤,汤圆..“

“呵呵,那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车开进一个居民区,停在了一座白墙棕瓦的院落里。院子里种着茶花,门廊下挂着一对小红灯笼,门边上还贴了张倒福。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拎着准备好的伴手礼下车,跟在薛意身后。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配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按王青青青的话说,见家长叁件套:浅色系、低马尾、笑出牙龈。

笑出牙龈这个她试了试,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到了家门口,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

门开了。

一颗扎着两个揪揪的圆滚滚糯米团子扑出来,抱住薛意的腿:小意!!!

薛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蹭在她的鼻尖。

曲悠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皮一张,一合。总算想起来了:“糕糕?是吗?“

薛意眨眨眼,揉了揉小屁孩:“糕糕,叫姨姨。“

“姨姨好。”糕糕本人忙着呢,爬到薛意脖子上,揪着她的领口当缰绳:“驾!“

糕糕,下来。裴山叶伸手要接。

不要!糕糕把脸埋进薛意长发里。

薛意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顶着一个小孩走进了屋。

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花围裙,眼睛笑成两道缝。看见薛意顶着糕糕进来,先笑了,再看到后面的曲悠悠,笑得更深了。

这就是悠悠吧?小意跟我提过你。

她提过?曲悠悠紧张得要死,咧嘴笑,一下子也管不上露没露牙龈了,乖乖叫了声:阿姨好。

说完又用手梳了梳头发,生怕自己哪跟呆毛翘了显得她邋里邋遢。

好好好。姨妈手里还拿着铲子,让裴山叶找双拖鞋给她,悠悠这么一小只。今天多吃点。

“噗。”薛意抱着糕糕,自顾自笑了声。

还不如问问她曲悠悠,哪天吃得少了?昨晚才刚吃了叁块炸鸡两罐可乐,“嗝”得一声倒在沙发上揉肚皮说薛意我撑死了。偏偏怎么吃都吃不胖倒是真的。

“阿姨,这是我,我,给您带了点儿吃的。”曲悠悠见她双手忙着,把伴手礼放到茶几上。几盒自制小笼包,一盒糕点,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够不够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的。”姨妈看了看锅,又笑着看看她:“谢谢悠悠。你先坐,阿姨再炒两个菜。“

“好叻。”曲悠悠坐下又站起来:“阿姨,我,我给您打个下手吧。“

“不用不用不用。知道你做饭好吃,平时没少给小意做吧,今天你就歇歇吧。”

姨妈热情得让曲悠悠有点受宠若惊,脸都红了。又心想脸上这粉底不知道打够了没有,希望还能帮她遮一遮,别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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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黎双倾挖了勺墨鱼饭,她也喜欢你,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贝尔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厅,晚上八点半。叁个人面前摆着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鱼饭和几碟tapas。

就……还没确定。曲悠悠往饭里挤柠檬。

还没确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压低声音,你们都大do特do了。还没确定?

“…没。”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

你俩真行。黎双倾说。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没正式说过。我怎么主动啊,万一我理解错了呢。

你理解错什么?人家姨妈都盖章认证了。王青青青的语气像在批改她的论文,你俩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先开口嘛……

黎双倾冷笑一声: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大概是039;,039;之类的话?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嗯。”

完了,黎双倾一针见血,你给人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现在觉得你说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来。那你倒是说没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八十岁手牵手去跳广场舞吗?

“我说…“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

“…“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黎双倾毫不留情,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很久很久。底裤都亮出来了。

我那是真心话!

王青青青补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说等她,又在心里急。这叫又当又立。

曲悠悠愁眉苦脸。

叁人默默低头干了会儿饭。

黎双倾又替她忧愁起来:“hmmm,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然你就直接问她得了。黎双倾嗦了口可乐,她不长嘴你长嘴,你今晚回去就问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曲悠悠沉默了。

可她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然这样,王青青青把最后一块西班牙火腿推给她,叁人准备结账了:你先——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

王青青青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有点不舒服。

哪不舒服?曲悠悠放下勺子。

王青青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椅子往后倒了。黎双倾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要吐——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兵荒马乱。王青青青冲去厕所,上吐下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黎双倾打了uber去急诊,曲悠悠在后座抱着王青青青,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这是吃什么吃坏了?”

“刚才那个海鲜饭有问题吗?” 黎双倾的声音也紧了一点,可是咱俩都没事啊。

到了圣马里奥医院的急诊室,前台让她们在候诊区等。王青青青靠在黎双倾肩上,捂着肚子,不时干呕一下。

王青青青有气无力地叨叨,可能是我中午吃的那个生蚝,我早就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味道不对你还吃?曲悠悠扶她坐下。

它长得好看。

“…”黎双倾无语了会儿,开始刷手机,淡定得像个老兵。大概跟王青青青做朋友久了,见惯了她各种花式作死。

…曲悠悠撇了撇嘴,“等着,我给你接点热水去。”

倒是没曾想美国人到处都喝冰水,连医院的饮水机也只出冰的。曲悠悠去前台问了问,一无所获。走回去急诊区时,路过旁边一间半开的物资间,余光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薛意站在里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药品箱,动作熟练。哪怕带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和乳胶手套,曲悠悠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站着一位墨西哥裔女生,二十来岁的模样,中长发,也穿着同款背心。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句很短的英文,递个东西,低头各忙各的,配合默契.

她站在走廊里,一时没动。

从来没见过薛意这个样子。不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薛意,也不是在超市整理货架的薛意。不是声色之间的她,也不是床笫之间的她。

是另一个她。一个在曲悠悠不在场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的她。

薛意转头拿东西,视线扫过门口。看见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薛意的表情陡然变了一下。闪过一丝仓皇。但下一秒,又几乎立刻恢复过来了。她走出来,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怎么来这儿了?哪里不舒服吗?

曲悠悠低头,眨了眨眼:青青食物中毒了,来急诊。我帮她找点热水。

抬眼看着她身上的背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意的目光跟着她垂下,看了看身上的马甲,默了默。

“community service.”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每周会排几次班。

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么?心尖忽然有一点酸胀,曲悠悠挪了挪鞋尖,思忖着要不要退场。

那个墨西哥裔女生也走了出来,看了看曲悠悠,冲她抬手笑了一下:hi!

这是rosa,薛意说,一起做社区服务的朋友。

hello!曲悠悠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rosa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曲悠悠的目光扫过她的前臂。从袖口到手背,爬着一段黑灰色的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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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叁月热潮,后院和邻里的花开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迎着末日般地热恋。

薛意像是手把着手,给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恋清单一件件打上小勾。她们在冷冻库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冻莓果之间颤抖着亲吻相拥, 吃午餐时说笑着喂对方吃“宝宝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后去斯坦福老剧院抱着咸口黄油爆米花和樱桃可乐看黑白老电影。

有次下班后,她们心血来潮地一起上山看海湾日落,曲悠悠盯着一位夕阳下的黑人大哥出神。

薛意提醒她:“你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啊?”曲悠悠回过神来,对上黑人大哥视线,慌了神。

黑人大哥:“你看什么看?“

“哦!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的皮肤真好看,像那种很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两眼,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请人家吃,”喏,我刚买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

黑人大哥愣了会儿,仰天大笑,领着她俩就往边上的冰淇淋餐车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们也太可爱了,来来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于是叁个人迎着夕阳并肩站着,呆呆地舔着冰淇淋,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从海面落下去。然后薛意捧着她的脸,酥酥麻麻地亲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边的奶油。

等到余晖落尽,她们回到车里,躲在夜色之下,隐秘地交合。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甜美,松弛而明亮。

只不过薛意的约会似乎还是和曲悠悠的想象有所不同。

比方说有一个周末,薛意让她带着泳衣下楼。曲悠悠上车向后张望了两眼,见她把车后座放了下来,往后备箱里放了块冲浪板,就问她:“这是要去干嘛?“

“冲浪。“

“啊?“

“不..感兴趣吗?”

“不太了解,但看过视频!觉得很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说可我还没换泳衣。

等会儿,泳衣…

薛意穿泳衣…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

半小时后曲悠悠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两米高的浪头瑟瑟发抖。原本是为了看薛意泳装而来的,结果一转头人家倒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

“不穿比基尼吗?”

“冲浪穿普通泳衣会被海水打散,变成裸体。”

“…哦。”

曲悠悠做贼心虚,脸上发热。幸好防晒泥够厚,糊成了个艺妓,看不出来吧?应该。

那一个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几二十来次,被卷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浪里,又被冲浪板拽着脚踝四处飘荡,呛了好几肚子的水。每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过来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里。教练和薛意轮番上板,乘风破浪过来捞她。而她除了“活着“两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一直累到五脏俱疲才终于上岸。

更衣室里,她报复性地把她推到隔间的门板上,劫后余生般地吻她。

薛意从密布的吻里钻出一口气来,问她:“曲悠悠,你明明还是很好奇,对不对?”

好奇性,好奇爱,好奇女人之间做这种事,到底会深入到什么程度。

“你要好奇到哪一步,才会满足?“

她跪下去,沿着肋骨亲吻她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微凉的耳畔触碰到温热的大腿内侧,理智轰然塌陷。抬头看愣了眼薛意,她正仰起头,喉间咽了咽,眉间愉悦地皱起。

“我不知道。”

她有些满意了,下到蕊心,微微仰头,用湿润的舌尖钩住露水,轻轻含住。

不依不饶,直到薛意克制地轻颤几下,喘息变沉。她才故意松开一口气,反问她:“你告诉,我究竟可以好奇到哪一步,好不好?”

薛意认命地阖上眼,咬着下唇,双手抚在身下人的发间,难耐地揉了几下,催促着让她别停下来。

曲悠悠目光游离着,舌尖一点点勾过她的曲线。抬手攀着她的腰臀,直到再也无法忍耐。

再次埋头。

咬她。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座上累得睡着了,双唇微张,脸颊上还有红扑扑的晒痕。薛意停在红灯前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曲悠悠后来发现了,追着她要删,薛意躲着不给看,只说:挺好的。

好什么好!丑死了!

不丑。薛意锁了屏,坏死人地笑着。

她们的业余生活被各种意式约会填满。登山,露营,开车去蒙特利湾潜水,划皮划艇看海獭。有次从海里浮上来,曲悠悠卸下氧气罐和负重腰带,累得趴在快艇甲板上不肯动。薛意在她旁边闲坐着,递水壶递水果,等了她二十几分钟,也不催。

曲悠悠抹了把海水,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鸡。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嘲笑我。

我没笑。薛意收敛了一下,偏过头去冲着另一个方向又偷偷笑了会儿。

骗人。这人的心率跟她的表情一样,永远在合理区间之内。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自欺欺人。

连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又怎么了?

和薛意冲浪摔的,蹬到礁石了。

哦,上次是什么来着?

hiking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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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叁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叁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叁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来才发现,不止是肉源的问题。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关系,合同上汪伯以股东身份签了字。

股权结构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没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妈妈的办公桌对面,看见工商资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叁十二的股份。

这是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钱。

借钱和入股是两件事。

那个时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说话了。

曲家欠的东西,从爸爸倒下那年就开始计息,到现在本金都数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没有很凶。从小过年吃饭还会给悠悠和妹妹发红包,包得不小,那种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像在说,咱就是给得起。

给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应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应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给的价格确实低,但肉源的品质控制一塌糊涂。悠悠去他们那边看过一次冷库,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那种介于新鲜和不新鲜之间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超市冷柜深处放久了的东西。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外婆教她的。

闻不出来就不要做这行。外婆剖鱼的时候说过。

从医院出来向家走的路上,天还黑着,路边已经有早餐摊陆续支起来,一个大叔在炸油条,油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面团下去翻一个滚,膨成金黄色。

悠悠闻到油条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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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屿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屿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屿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屿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屿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屿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屿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屿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屿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屿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屿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屿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屿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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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叁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叁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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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叁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

走吧。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

一路平安。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曲悠悠抹了把泪。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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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

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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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屿!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屿:?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屿:???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

先挂了?“

“又先挂了?南屿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屿指节敲敲桌面。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

又把手机放下了。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

南屿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

hmmm——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

南屿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

睡了吗?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

no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叁四点了,没睡。

快睡。她打。

睡不着。

曲悠悠咬了咬唇。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

“…我光顾着开心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

“开心什么?”

像明知故问。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屿。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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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Theauthor: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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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叁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

“…”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Xue,叁年。白纸黑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

这中间的叁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姐?

65

65

从来没有人教过曲悠悠,在见到久违的爱人时应该做何反应。

她闻声回头,愣怔一刻。才发觉,那该是笑。

原来人会不自觉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样。

薛意被身旁两个黑色的大箱子簇拥着,单手提着航空箱,目光透过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欢喜愈染愈浓,唇齿间藏不住了,荡漾开来。

荡到她这里,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转身迈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急,索性小跑起来。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张开双臂。

她干脆小跳一下,撞进她怀里。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寻觅。在长途飞行残留的干燥气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识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紧。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等很久了?”

“没有..”曲悠悠笑着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湿润:“我看航班延误,就晚点过来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延误了这么久。刚才阿梨过海关申报也花了点时候。”

“阿梨…“曲悠悠躲着眼松开她,俯身看航空箱。透过网纱窗,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进去。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顺利吗?“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来,目光低垂而温软:一开始喵喵叫了好一阵,后来就老老实实睡了。在箱子里待腻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头。四目相对。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上一眼,两人竟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别开了眼。

面上热起来。

曲悠悠站起身,低头两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顿了顿:“我来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来。”

也不知怎么的,唐突地客气起来。青涩得不像样子。

下了电梯,到停车场。行李搬上后备箱,航空箱放到后座。曲悠悠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一时无话。

薛意坐在副驾,偏头看她。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单手梳了梳头发,看着前路随口问:“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薛意想了想: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好久了。

嗯。好久了。

“…”

“阿梨在家乖不乖?”

“很乖。”

又安静了一会儿。

曲悠悠握着方向盘发起呆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来久别的人,声音的质地听起来也会有所不同。跟记忆里的不同,跟电话里的也不同。更柔软一点,又更踏实一点,略有些疲惫的鼻音,却也有了空气的震动,有了呼吸的温度。

很奇异。明明是同一个人。

“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薛意忽然说:“发色变浅了。”

曲悠悠愣了愣,反应过来:“哦!”

她从前的冷调黑茶色长发在前一阵子染成了浅茶色。南海见撺掇她去染的,说她现在跟她妈似的,少白头。白发多了,从后头看起来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阿姨。不如干脆去漂了,染个浅色来盖,看着洋气点,还显白。

她又抬手梳了梳发梢,解释道:“是我朋友的一个Tony老师推荐的,哈哈。好看吗?”

薛意抿了抿唇,“嗯,好看。”

她默默看着女孩熟练地开车。换挡,打灯,并线,一气呵成,手稳得很。和几个月前在她副驾上困得东倒西歪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没再言语。

到家得上四楼。

曲悠悠让薛意抱着航空箱跟在后头,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一截灭一截,她腾出手拍一下墙壁,灯又亮了。

小米已经睡了。曲悠悠压低声音开了门,给她递了双拖鞋。

轻勾她的手指,领她进房。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橘色小台灯。一张木制书桌贴着窗台,上边堆了些文件和熄了屏的电脑。窗户半开着,纱窗外几盆浅绿色的盆栽叶片摇曳。晚桂清甜的香气从被纱窗筛进来,细腻而微暗地浮动。

航空箱拉链一拉开,阿梨矮着身子钻出来,警觉地四顾一圈,一溜烟蹿到床底下去了。

曲悠悠侧着身子俯下去,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浴巾:先洗澡吧?

“嗯。”薛意乖乖接过,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响起来。

曲悠悠换了衣服坐到床边,听着那头哗啦啦的声音,又发起呆来。

她的薛意,既熟悉,又陌生。

想来,今天竟是她们第一次在国内相见。没有湾区的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四楼的老房子,笨拙的声控灯,和色温不对的走道门廊。

又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异质感,像初次见她那样。

像画中人被生生剪了出来,拼贴到了另一幅画里。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背景翻天覆地。惹眼,突兀,不知来处。

水声停了。

阿梨从床底钻出来,细细簌簌地嗅过地面几块浮起的木地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脚边。

曲悠悠低头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呢喃:阿梨..还记得我吗?

阿梨用湿漉漉的小鼻尖蹭蹭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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