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阿婆的声音焦急而慌乱,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丫头,怎么回事?平时早该开门了……”
李阿婆不放心地嘀咕着。她今儿炖了排骨,想着给林琅送一碗过来。这两个多月,她眼看着这丫头一天比一天瘦,眼神也越来越空洞,心里担心得不行。
“林琅!再不开门阿婆可要撞门了!”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李阿婆拎着保温桶闯进来,瞥见了扔在客厅的手机。她左右看了看,转了一圈儿,才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林琅。
她的手腕流着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林琅!”
李阿婆被吓坏了,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围裙按住林琅的伤口。
丫头!你别吓阿婆啊……你别吓阿婆……
救护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李阿婆一直紧紧握着林琅的手,直到她被推进手术室......
016痣
天刚蒙蒙亮,白宗言就已经醒了。沙发的宽度对他来说有些局促,一夜浅眠,耳边还残留着座钟的滴答声。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晨光回卧室换了套衣服,随后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盒鸡蛋、一包上海青,还有半包细面。食材不多,分量也少得可怜,不像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独居女性该预备的库存。
这点东西,将将只够两人吃一顿早饭。
白宗言无声轻叹,熟练地拿起锅,接了半锅清水。等水冒泡时,将鸡蛋轻轻磕进去锅中,待蛋白微微凝固再把细面抖散放进去。
面香渐渐弥漫开来时,二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琅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
“早。” 白宗言闻声回头,语气轻柔,“我煮了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琅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
阳光透过窗户,铺洒在白宗言肩头。他套着件粉色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小臂;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轻易便能瞥见锁骨,那里有颗痣,长在右侧,很小,但格外惹眼。
她曾和白宗言提过,他的锁骨很有魅力。情浓时,她最爱在那里轻轻留下痕迹。
可如今他们已经成“陌生人”了。他那衬衫的纽扣,本该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系到最上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有若无地露出来勾引人。
林琅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烦躁:“麻烦你了,以后我自己来就行。”
“不麻烦。”
林琅那些小表情,早被白宗言收进眼底。他压下隐约上扬的唇角,回身将煮好的面盛到两个瓷碗里,淋上提前调好的生抽和香油,撒上葱花,端到餐桌摆好。
随后,他走到对面,亲自为林琅拉开椅子。
“过来坐。”
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可这屋子的主人,明明是她。
林琅抿了抿唇,不客气地坐下。碗壁传来的暖意透过掌心蔓延至指尖,她顿了顿,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清淡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是她熟悉的味道。
思绪正欲飘远,白宗言的手机铃声却把她抓了回来。
屏幕上跳动着 “岳鹰” 的名字。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略显急促的声音:“你们赶紧来村委会,监控拍到了东西。”
“好。”白宗言应声挂断,看向林琅,“岳鹰那边有线索,让我们去趟村委会,监控可能拍到了作案的人。”
林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放下碗:“好,我收拾一下就走。”
白宗言却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熨烫着她的肌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先把面吃完,空腹出门容易难受。”
林琅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将剩下的面汤快速解决掉。
两人匆匆吃完早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并肩往村委会走。途中,林琅向学校请了天假。
六年前她回到乌遥村时,这里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村子,这些年国家开始重视非遗文化传承,古镇旅游渐兴,乌遥村也趁势发展,成了小有名气的度假地。
眼下正值淡季,游客稀少,时辰又早,街道上只偶尔遇见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路过,笑着同林琅打招呼,目光却好奇地打量她身边这个陌生的外来客。
林琅一一回应,脚步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白宗言迈大步伐跟上,与她并肩,不忘低声嘱咐:“路不平,小心别摔了。”
017属于她的战争,开始了
村委会设在村头,距离不远。林琅他们抵达时,正巧遇见村主任李大洪。
他身形微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平日里说话语速平缓,遇见村民总会主动停下寒暄几句,没有一点架子。
“林老师!你们来了!”李大洪快步迎上前,朝林琅点点头,随即转向白宗言伸出手,“这位就是白先生吧!岳警官刚跟我提过。”
“你好,白宗言。”白宗言礼貌地握了握手,很快收回。
李大洪又看向林琅,语气里带着关切:“林老师,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跟村里说一声?我们也好帮衬你啊。”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宽慰道,“不过你别担心,有岳警官,肯定能给那畜生逮住!”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忧色被兴奋与喜悦取代,看向林琅的目光里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差点忘了告诉你。有件大喜事!多亏了你的提议和那幅壁画!现在咱们村的宣传视频火了!我看评论区好多人夸壁画漂亮,说想来乌遥村看看呢!”
村子里长辈对她的照顾,林琅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虽然当初为村里出谋划策、绘制壁画的目的并不纯粹,但能帮的忙她从不推辞,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乌遥村能越来越好。
“还真是大喜事!”林琅面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语气放轻了些,“这事没和你们说,是怕大家担心。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打草惊蛇。”
“说的也是……”李大洪挥挥手,不耽误你们工夫了,岳警官还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落下,村主任便转身往村里去了。这个时间,估计是去湖边视察改建工程了。
……
村委会的监控室不大,岳鹰已经等在里面,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色比平日沉凝几分。
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椅子:“坐。”
林琅在白宗言身侧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
“拍到什么了?”白宗言开门见山。
岳鹰没急着回答,而是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推到林琅面前。林琅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岳鹰又朝白宗言扔去一瓶,被对方稳稳接住。
“谢了。”白宗言拧开瓶盖却没喝,目光始终锁在岳鹰脸上。
岳鹰拍了拍身旁警员的肩,示意他先离开,随后手覆上鼠标,在屏幕上调出一段夜间画面。
镜头对准林琅家门前那条青石板路,夜色浓稠,画面灰度很重,但轮廓和院墙边缘还算清晰。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岳鹰将进度条拖到一个时间点,画面里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林琅的呼吸瞬间轻了。
那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滑动。
夏日炎炎,他却裹着深色长袖长裤,帽檐压得几乎遮住整个额头,口罩严严实实地蒙住下半张脸。
他身形偏瘦,个头不算高,目测一米七出头,走路时左脚有轻微的拖曳,不是瘸,更像是习惯性的懒散步态。
和她那天在展厅角落瞥见的身影一模一样。姿势、体型,如出一辙。
画面中,跟踪者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弯腰放在石阶上。直起身时,他侧头瞥了一眼监控方向。
即便隔着模糊的夜拍画面,林琅也觉得那目光正透过屏幕,黏腻地贴在自己身上。她别开眼,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引来两道视线。
“没事。”她抢在白宗言开口前说,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继续。”
白宗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岳鹰拉动进度条,快进了约二十分钟,在另一个机位,村口主路方向,同一个身影再次出现。他骑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无牌踏板摩托车,打火后快速驶离,方向直奔县道。
018出去走走
清晨,林琅被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
她翻了个身,摸索到枕边的手机,七点四十二。
昨天从村委会回来后,她就一头扎进画室,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积攒了些睡意,本以为会睡到中午,结果这点动静就把她拉出了浅眠。
林琅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院子张望。
白宗言蹲在院门旁,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把螺丝刀,正在拆什么东西。
他面前摊开一小堆零件。合页、弹簧、几枚长螺丝,旁边还立着半桶机油。
阳光还没爬上院墙,他就在那片阴凉里不紧不慢地忙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她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厨房里还没有传来锅铲声。今天他还没开始做早饭。
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
林琅洗漱完,换好衣服,推门下楼。
经过厨房门口时,她往里瞟了一眼。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砧板上整齐码着切好的配菜,两个鸡蛋放在碗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人来开火。
她走到客厅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白宗言蹲在门轴旁,听见声响回头。
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里叼着枚螺丝,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琅愣了愣。
她认识白宗言的时候,他瘦得厉害。校服挂不住肩,袖口拖到虎口,一截手腕支出来,骨节硌人。他背不驼,下巴尖,锁骨顶开领口,瘦得穿什么都像借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绷着常年扛水带才磨出来的肌肉线条。肩宽了不止一圈,蹲在那里像座压低重心的小山。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
“吵醒你了?”白宗言把螺丝从嘴里拿出来,说话终于利索了。
“没有,本来也该起了。”林琅靠在门框上,把那点恍惚压在眼底,语气如常,“这么早就开工了?”
白宗言将螺丝拧进门轴里,用螺丝刀拧紧,转了几下试了试手感,这才站起身:“顺手的事。你这门轴松了好几天了,一开就响。”
林琅愣了一下,才低声说:“……谢谢。”
白宗言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把机油桶拎到墙角放好,“饿了吗?我去做饭。”
林琅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厨房。
不多时,餐桌上就摆好了两碗莹白的米粥,一碟煎蛋,一碟酱菜,还有一碟切成小段的油条。
她夹起一根酱菜,尝出是乌遥村本地腌制的萝卜条,咸中带微甜。
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跟李阿婆换的。”白宗言在她对面坐下,舀起一勺粥,“她一早就来敲门,送了一篮子菜。我说不能白拿,就答应帮她修好院里那扇松了的合页。”
林琅筷子微微一顿。李阿婆的院门坏了有小半个月了,自己答应过帮忙找人修,却一直没抽出空来。
“……麻烦了。”
019藏起来的壁画
乌遥村依着山势而建,往西走半里就是一片天然的小湖。湖面不大,被低矮的丘陵环着,岸边生着密密匝匝的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一片。
现在是夏天,芦苇还是青的,风过时簌簌的声音绵长而轻缓。
林琅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偶尔回头指给白宗言看:“那边是村里的老戏台,后来改成了游客中心。湖对岸那几棵是野柿子树,到了秋天,村里的孩子都爱跑来摘果子。”
白宗言跟在她身后,目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湖风撩起,拂过脸颊,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白宗言看的入迷。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他问。
“六年。”林琅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遍,“大学毕业以后来的。”
这话不假。只是省略了大学毕业前发生的所有事。
白宗言没追问。他走到湖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随手捡了颗石子,手腕轻轻一甩,石子便贴着水面跳跃了叁下,沉进碧绿的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在海边看日出的时候,白宗言曾教过她怎么用腕力,她学不会,石子总是扑通一声直接沉底。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忽然开口。
这问题其实在她心里搁了很久。沉家是滨市首富。那样的家世,白宗言竟会来这样偏僻的地方当消防员。他那位利益至上的父亲,又是怎么同意他离开的。
“无业游民。”白宗言将手里的石子掂了掂,没回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出来当消防员了。”
林琅觉得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是空的。
其实她还有太多想问的——分手后,和那个未婚妻怎么样了?有没有去京市上大学?
但她没有。就像他也没有追问她的“大学毕业后”。
两人谁都不主动捅破,谁都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湖风吹过,往回走的路上,林琅被李阿婆笑呵呵地截住了。
“丫头!”阿婆端着刚出锅的一盘糖糕站在院门口,热气蒸腾,“快过来帮阿婆尝尝,老放不准糖,不知道甜了淡了!”
林琅还没来得及应声,阿婆已几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往院里拉,嘴里絮絮叨叨:“昨儿夜里你屋的灯亮到半夜,我一猜你又熬夜画画了!熬夜最伤身子晓得不?这糖糕正好补补……”
林琅被拽着往院里走,回头匆匆望了白宗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无奈的歉意。白宗言立在树下,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尽管去。
两人消失在院门口后,他的裤腿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白宗言低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仰着脸看他,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是林琅姐姐的朋友吗?”
白宗言蹲下身,与他平视:“是。怎么了?”
“那你想不想看林琅姐姐的画?”小孩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价值的目标,压低声音,带着满满得意,“就在村外边那个墙上,可好看了!”
另一个小女孩也跑了过来,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脆生生地补充:“是林琅姐姐画的!她画画可厉害啦!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当画家!”
白宗言笑了一下:“好,带我去看看。”
两个小孩领着白宗言穿过村边的小巷,绕过几栋依山势而建的老宅,走到了村外围。
这里不再是青石板路,脚下变成了夯实的土路,路边长着些肆意蔓延的野草。
020林多喜
林琅从李阿婆家走出来时,手里被塞了满满一袋的糖糕,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萝卜。
油纸隔着塑料袋透出温热的触感,甜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她站在树荫下左右望了望,没看见白宗言的身影,心里刚浮起一丝疑惑,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白宗言从小巷深处缓步走来,黑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
“林琅姐姐!”小女孩一看见她就眼睛一亮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汗津津的,“我们带叔叔去看你的壁画啦!是村尾那幅哦!他说可好看了!”
林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语气尽量维持着自然:“是吗?你们怎么带人家跑那么远?”
“就在村口外面嘛,一点也不远!”小男孩摆摆手,脸颊红扑扑的,又转头朝白宗言用力挥手,“叔叔下次还要来找我们玩哦!”
两个孩子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只留下林琅和白宗言静静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琅先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糖糕的塑料袋,声音轻轻的:“那些都是以前随手画的,笔法生疏,让你见笑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白宗言,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一株倔强探出头的小草上。
“画得很好。”他说。
短短四个字,他说得平静而认真,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在林琅心里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移开视线,转而提起手中的袋子,转移话题:“糖糕还热着呢,回去趁热吃正好。”
白宗言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走吧。”他说,语气里似乎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林琅跟在他身后往住处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撞得心口微微发慌。他看壁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孩子们又和他说了些什么?她无从知晓,只觉得那沉默比询问更让人心绪不宁。
回到家,林琅将糖糕仔细装盘端上桌,白宗言已经自觉地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中各自忙碌。偶尔擦肩而过,肩膀几乎相触又迅速错开。
“你的画......”白宗言一边低头切着葱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笃笃声,一边像是随口问道,“有考虑过卖出去吗?”
林琅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在糖糕上方悬停了半秒,随即又继续摆弄盘中的糖糕,声音轻淡:“偶尔会卖给画商几幅。”
她没说更多,白宗言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在林琅看不见的角度,唇角轻轻扬了扬。
饭菜准备的差不多时,李阿婆忽然来敲门。
“林琅呀,刚忘记说了。晚上村里摆桌,都在文化广场那边,你们也来呀!”她探头往里一看,白宗言正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阿婆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哎呦,你们这日子过的……”
“阿婆……”林琅打断她,耳尖有些发红,“什么桌?”
“就是村头老张家孙子满月,摆了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你们俩也算咱乌遥村的人了,必须得来!”李阿婆说完,凑近林琅耳边压低声音,“这小伙子不错,勤快能干又没架子。你可别让人跑了。”
林琅的脸彻底红了:“阿婆!”
白宗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拌好的凉菜,表情从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阿婆满意地拍了拍林琅的肩膀,又朝白宗言挥挥手:“小言也来啊!”
门一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林琅清了清嗓子:“那个……村里人比较热情,你别介意。”
“不介意。”白宗言把凉菜放上桌,“挺好。”
“那我们等下去?”
021林多喜的秘密(1)
高一开学那天,滨市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林多喜踏进教室时,雨已经停了。地面坑洼处积着一滩又一滩污水,她不小心踩了一脚泥,在门垫上反复蹭了半天才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林多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桌边,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教室。
学生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没什么特别。只有第三排那个瘦削的男生,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侧着脸,正望着窗外。雨后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鼻梁很高,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抿着,像在打量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林多喜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还是幼儿园的时候。有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无缘无故把她推进沙坑,她趴在地上哭,眼泪混着沙子糊了满脸。就在那狼狈不堪的当口,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男孩的手——小小的,圆润又干净。
男孩扶她起来,吓跑了欺负她的人,又递给她一条手帕,声音轻轻的:“别哭了。”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的小跟屁虫。直到幼儿园毕业,两人分道扬镳,再没见过。
如今十多年过去,关于那个男孩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碎片。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可现在看着这张脸,林多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但林多喜不敢认。
因为当年那个在幼儿园替人解围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像同一个。
上课铃打断了林多喜乱七八糟的思绪。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点完名后开始安排座位,林多喜被调到第五排,靠窗那列。
走过去的时候,她余光扫了眼第三排。他没动。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书、没有笔,也没有手机,就那样两条胳膊交迭在胸前坐着,始终望着窗外。
初入高中的第一天,林多喜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偷偷观察他上。
课间没人找他说话。有同学路过他座位时,会不自觉地拉开一点距离,仿佛他周身罩着一圈看不见的屏障。后排几个男生在分零食,有人犹豫了一下,朝他的方向递了递薯片袋子,又缩了回去。
“诶,你认识那人吗?”林多喜轻轻戳了戳同桌。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唐棠,自来熟,一上午已经把班上一半人的底都摸清了。
“哪个?”
“三排靠窗那个。”
唐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微妙。“你说沉政澜?”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离他远点比较好。”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唐棠歪着头想了想,“你看他的脸,敢上去跟他说话吗?”
林多喜没回答。
她敢。只是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沉政澜的时候,他只站起来,说了三个字:“沉政澜。”然后坐下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语速很快,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022林多喜的秘密(2)
十一月中旬的滨市已经开始降温了,操场上风刮得脸疼。体育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三圈热身。
跑完第二圈的时候,林多喜注意到沉政澜的速度慢了下来。整个人的重心在往下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圈跑了一半,他停了。
林多喜离他大概二十米。看见他的背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后颈,然后整个人往侧面倒。
等她反应过来,脚已经跑了过去。
“沉政澜!”
她跪在他身旁时,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
沉政澜的脸色白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泛着青白。体育老师冲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扭头喊人去医务室拿担架,又喊人去倒热水。
林多喜蹲在旁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那只垂在跑道上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没有婴儿肥了。
沉政澜被抬走后,她起身时腿有些发软。唐棠跑过来扶住她,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比他还白。认识他?”
林多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医务室在行政一楼。林多喜翘了下午最后一节课,蹲在医务室门口的石阶上等。校医问过她要不要进去,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勇气走进那扇门。
门开着。她看见沉政澜躺在床上,已经醒了,正挂着葡萄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校医问他什么,他要么不答,要么只答一个字。
问他早上吃了吗,他说“没”。
中午吃了吗,他说“没”。
昨天吃了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吃了点”。
校医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出门找到门口的林多喜。
“你同学?”
林多喜点头。
“跟他说说,再这么下去胃早晚出事。”校医说完就走了。
医务室里只剩沉政澜一个人。林多喜站在门口,隔着四五米的距离,看着他被阳光照得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
幼儿园那件事后,她回家跟妈妈提了一嘴:“今天有个男孩帮了我。”
妈妈问是谁,她想不起来名字,“一个不爱说话的男孩。”
“那你可要记住了,不爱说话的人,心里说不定装了很多话。”
她记住了。但眼前这个人,心里装的是话,还是别的什么?
葡萄糖吊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沉政澜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在试探自己还剩多少力气。他经过门口时,停了。
因为林多喜站在那儿。
“你跑过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膝盖破了。”
林多喜低头。右膝上蹭破了一块皮,校服裤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红。她一直没注意到。
024林多喜的秘密(3)
沉政澜太瘦了。
林多喜总琢磨着怎么给他改善伙食,才能让他多长些肉。于是,蛋炒饭变成了番茄炒蛋盖饭、青椒肉丝盖饭、红烧排骨盖饭……花样越来越多。一个月下来,她的厨艺突飞猛进。
“饭盒空了记得还我,不然我没东西装了。”她凑近他座位,压着嗓子轻声说了一句。
沉政澜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只粉红兔子的饭盒。他伸手递过来,“洗干净了。”
接过饭盒时,林多喜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冰冰凉凉的,像刚浸过冷水。她下意识瞥了眼沉政澜的手,又低头翻看手中的饭盒。里里外外都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的水渍也仔细擦干了。看来在她过来前,他刚用冷水仔细冲洗过。
其实,林多喜没想真的要回饭盒,家里还有好几个。大概,只是单纯想跟沉政澜说句话罢了。
她抿着唇,低头时忽然发现盒底贴了张便签。铅笔写的两个字,工工整整。
「谢谢。」
林多喜猛地抬头。沉政澜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校服布料在他后背微微浮动,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下午美术课,老师让自由创作。林多喜铺开画纸,脑子里想的是桌上的苹果和陶罐,手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等她反应过来,画纸已经被自己从中间揉成了一团。
唐棠探过脑袋,下巴差点搁上她肩膀,眼珠子往她桌肚里瞄:“画什么呢?”
“没画好。”林多喜一把捂住纸团,声音快得不太正常。
唐棠伸手去够:“让我看一眼嘛……”
她把纸团塞进桌肚最深处,胳膊肘压住桌沿,整个人往前一挡,“不给!”
唐棠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一遍,脸上渐渐浮起“我全都知道”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多喜别过脸,耳廓悄悄红了一圈。
......
第二天早上,林多喜给沉政澜送便当时,注意到他桌角多了个东西:一个没扣盖的黑色保温杯。超市里最普通的款式。
“你买新杯子了?”她下巴朝杯子方向抬了抬。
“嗯。”他没抬头,手指捻过一页书。但那页纸在他指间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落下去。
林多喜歪了歪脑袋,往杯口里瞄一眼:“装的什么?”
“水。”沉政澜声音很轻,迅速瞟了她一眼,目光落下时,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多喜留意到,杯子是满的。这说明他早上吃过东西,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靠喝水充饥。即便这点变化很细微,但在她眼里,沉政澜终于有了点活着的人气。
因为这个小发现,林多喜整个上午心情都很不错,午饭都多吃了两口。
回到教室后,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眯一会儿,沉政澜路过她座位,轻轻搁下了一罐酸奶。
原味的,跟她平时在食堂买的牌子一模一样。
“你早上把钱落在便当袋子里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从她柔软的发顶挪到了桌角,“买了酸奶。”
话音刚落,沉政澜就回了座位。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总是这样,不给你把话说透的机会就先走一步。
林多喜叹口气,拿起那罐酸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025林多喜的秘密(4)
接下来三天,沉政澜都没来上学。
第一天,林多喜以为他只是起晚了,或是被那辆轿车耽搁了。她照例把便当放在他桌上,保温袋仔细裹了两层,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尽头。直到午休铃声响起,他的座位仍然空着。
第二天,她又带了一份。唐棠看着她从书包侧面抽出两份便当,码得齐整,横平竖直,忍不住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你那饭盒是长在他桌上了还是怎么的?”
“他可能明天就来了。”林多喜没抬头,只把便当往书包里又推了推。
“万一不来呢。”
“那就后天。”她说这话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
唐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背课文了。马尾辫甩在椅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第三天,林多喜没在教室待着,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周老师正在批作业,红笔在试卷上起起落落。
林多喜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声音不大,但周老师抬起头,一眼看见她的神情,就把笔搁下了。
“周老师,”她站在门框正中央,没有往里走,“沉政澜请假了吗?”
周老师看了她好几秒,才翻开桌上的请假条本子,“他自己请的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家地址……”林多喜往前挪了半步。
“林多喜。”周老师语气不重,目光从假条移到了她脸上,“关心同学是好事。但学生的家庭信息,我不能给你。”
林多喜没再说话。只是站着,校服下摆被她绞在指间,指节发白。
周老师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行字,推到桌子边缘。
“学校档案里留的地址。老师没有给你。”她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你也没有来过办公室找我问任何事。”
笑容瞬间浮上林多喜的脸颊。她快步走进去,迅速拿起那张便签纸,对折后攥进手心时,纸角硌得掌纹生疼。
“谢谢周老师!”
地址在滨市东面的一个小区。不算偏僻,也称不上富裕。林多喜在手机上查了路线,倒了两趟公交。
她原以为,坐在那辆轿车里的人,该是住在窗明几净、绿树成荫的富人区。
直到公交车把她抛在一个略显陈旧的站台时,天已经快黑了。小区是六层楼的旧式住宅,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绿化稀稀拉拉。她找到楼栋,上去按了三遍门铃,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按到第四下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沉政澜的脸。
林多喜差点没认出来。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头发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件松垮的灰色T恤,领口歪斜,锁骨凸显得厉害。
看见门外的人,沉政澜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往回带了一点,像是要掩住屋内的情形。
“你来干嘛。”
沉政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微微发抖。
“让开。”
林多喜看着他撑在门框上的手用力攥紧,然后颓然松开。
她推门。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少到不像有人常住,厨房台面上连一只碗都找不到。
026林多喜的秘密(5)
教学楼侧门的拐角,平日里少有人来。正门对着开阔的操场,侧门则紧挨着围墙。墙角倚着一张废弃的课桌,桌面蒙了层薄灰,不知在那里搁置了多久。
林多喜两点四十就到了。她坐在积灰的桌面上,双腿悬空,轻轻地晃。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利贴。纸边已起了毛,上面的铅笔字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几秒,又仔细折好,收回口袋。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仿佛连屁股下的桌子都在跟着跳动。
昨晚她几乎没睡,窝在被子里把可能的对话演练了二十几遍。想象他说“不行”;想象他说“你开什么玩笑”;想象他转身就走。
每一种情形她都铺好了退路:笑一笑,说声没事,然后回教室继续放她的便当。唯独他说“好”的那个版本,她没敢练。
两点五十,脚步声传来。
不急,不重,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林多喜从桌上跳下来,下意识扯平校服下摆,又将刘海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冰凉,掌心却微微冒汗。
沉政澜从走廊那头转过来,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卫衣,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个下巴。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头,另一只手握着个保温杯。
你来早了。他说。
你也来早了。
他没接话,只将书包搁在旧课桌旁,背靠墙壁,与她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窗外是是灰白的天。下午三点的阳光不够浓烈,从高处那块玻璃漏进来,照亮他半张侧脸。
林多喜望着那一米的距离。
这一年半,每一步都是她在向前走。但这最后一米,她想让他来走。
“你说有话跟我说。”他先开了口。
林多喜深吸一口气。她设想过许多开场的方式:在他名字后面接一句“我有个秘密”,或是说“你猜我要说什么”,又或是“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那些全是彩排。彩排和现场终究不同。真到了话要出口的刹那,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变了味。
她放弃了编排。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折了四次的便利贴,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自己看。”
沉政澜低下头,接过,展开。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便利贴不大,上面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字迹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她看见他的拇指正落在那四个字下方,没有挪开。
然后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林多喜事先给自己设定的极限是十秒。十秒不说话,她就先说“没事”。
然而将近一分钟过去,她的喉咙开始发干,四肢的血液仿佛都在往心脏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开始往后退。退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微的轻响。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压住了,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没这回事。反正我们还是朋友,便当也照……”
沉政澜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不像在他家里那样轻轻地拉住,而是用了力道。骨节抵着她的腕骨用力收紧,将她整个人带到了他身前。
林多喜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说了一个字,“好。”
林多喜愣在原地。二十几种被拒绝的预案,一种都没用上。
027林多喜的秘密(6)·初吻 нuōlaшu.cōм
林多喜和沉政澜在一起了。有人声称在操场看见他们接吻。
冬天日短,下午六点天就黑透了。
下了课,两人吃过晚饭,躺在操场上看星星。其实今天多云,没有月亮,星星也只看得见两三颗。
林多喜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光点,说:“那颗最亮的是木星。”
沉政澜顺着方向抬眼望去,“那是飞机。”
她偏头瞪他,他笑了一下。
然后吻了上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很轻,像羽毛缓缓扫过。沉政澜几乎是刚贴上她的唇就离开了,她甚至没来及闭眼。
亲完之后,他一直盯着她。两人的鼻尖隔着不到五厘米,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温热鼻息。
远处跑道上还响着零星的脚步声,塑胶的草坪在身下窸窣作响,林多喜耳朵里却只剩自己的心跳,和他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的呼吸。
“你……”
没等她说完,视线一暗,沉政澜的唇又覆了上来。
和刚才的蜻蜓点水不同。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的手指在草坪上收紧,指尖深深嵌进草里。
林多喜浑身僵住了。忘了呼吸,忘了手该放在哪里。只感觉到他的唇缓缓移动,抿着她的唇瓣吸吮。
他的五指穿过她散在草坪的发丝,回到颈后,时轻时重地揉捏。那片肌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他掌心脉搏的跳动,它正变得和他的呼吸一样急促。
窒息感迫使她张开唇瓣,松开齿关去呼吸。沉政澜却趁势探入,湿软的舌滑进她的口腔,卷住她的舌头,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寸都在纠缠。唾液从她嘴角溢出一点,他用拇指轻轻拭去,指腹停在她唇角,没有离开。
她被亲得手脚酸软,呼吸越来越重,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流汇入腹腔。短促的轻吟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她环住他的脖子,抬高下巴去迎合他的攻势。
他的嘴唇因她突如其来的力道跌了一下。随即,体内某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他把她按回草坪,覆在她上方。膝盖分开了她的双腿,但没有压下去。他夹紧大腿,咬牙忍住了冲动。
沉政澜低下头,湿润的唇瓣贴着她的,缓缓磨蹭,“多喜。”
林多喜从来没听过沉政澜这样的声音。低的、沉的、哑的,蓄满了情欲。他的眼底有火在烧,烧得克制。
她不自觉朝他胯间看去,一只滚烫的手掌却遮住了她的视线。
沉政澜伏在她的颈窝,喉咙滚动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别看”记住网址不迷路pō⒙livè
灼热的鼻息洒在颈侧,烫的她打了个寒颤。
林多喜躺在草坪上,干脆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恢复平静。
五分钟过去,沉政澜终于松开盖住她眼睛的手,留恋地吻了吻她水润的唇,抽身坐到一旁。
林多喜缓缓坐起来,歪头靠在他肩头。远处,保安把廊灯关了,操场只剩下路灯和他们。
冬夜温度虽然低,林多喜没觉得冷,还是把自己缩进了沉政澜怀里,耳朵贴上他的胸膛。
“沉政澜。”
他拉开外套拉链,把她裹进怀里,“嗯。”
028林多喜的秘密(7)
沉政澜学会做饭,只用了一周。
一开始学切菜时,土豆切出来像麻将块,大小不一,厚薄悬殊。林多喜趴在沙发扶手上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你这刀工,像在劈柴。”
他没理她,继续埋头对付手里的土豆,下一个切出来,厚度就均匀了很多。
第一次真正开火是煮面条,水放少了。林多喜回家,刚推门就闻到了一股焦味,冲进厨房时,发现他正拿着锅铲戳那团焦黑的面饼。
第二次,他端出的面汤已经和她煮的一模一样。
她渐渐发现,沉政澜学习任何事都有一个特点。第一次很糟,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就几乎对了。
后来,锅再也没糊过。家里的三餐,也全都被他包揽了。
林多喜被赶出厨房那天很不服气。她攥着锅铲挡在门口:“我做了两年便当给你吃,凭什么不让我进厨房!”
沉政澜轻轻抽走她手中的锅铲,揉了揉她的头,“你做的便当很好吃。”
这是他第一次说“很好吃”,前面没有“还行”。
林多喜愣住了。他就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厨房门关上了。
......
他们的十八岁生日只隔了五天。
林多喜先过的。那天是周三,沉政澜一整天都没提,她就以为他忘了。
下午从外面回来,她推开门,客厅是黑的,然后看见餐桌上的光。
一个六寸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旁边放着一个扁扁的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蝴蝶结,没有卡片,只有一道折痕。
林多喜走过去,吹了蜡烛。他就站在一旁,没拿手机拍照,没说生日快乐。只是静静看着她,在烛光快要灭掉的那一瞬,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米色围巾。很软,没有任何logo,商标也被剪掉了。她翻到内侧,在角落看见了一行很小的刺绣。线迹歪歪扭扭,稚拙得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缝上去的。
「LDX」
林多喜拿着那条围巾,指尖抚过那几个字母,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他说是切菜时划的。
“你绣的?”
沉政澜把头偏过去,不让她看。
她没再追问。把围巾围上脖子,踮起脚,在他偏过去的那半边脸上亲了一下。
他转回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间,他低声说:“生日快乐,林多喜。”
......
沉政澜生日那天,凌晨三点半,林多喜的闹钟响了。
她从被窝里伸手按掉闹钟,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她挣扎了大概三十秒才起床。
沉政澜还在睡,侧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匀。
她蹲到沙发边,伸手戳戳他的肩:“起床。”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起来啦,快点。”
沉政澜眉头微蹙,缓缓睁眼。看清是她,手掌就自然地落在她发顶揉了两下,嗓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029林多喜的秘密(8)·初夜1(h)
林多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梢。从眉头到眉尾,最后落在他的颊边。
沉政澜的呼吸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手从她肩头移向颈后,指尖没入发间,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他的手掌很烫,比记忆中任何一次牵手都要烫。
“多喜。”他稍稍退开,唇仍贴着她的嘴角,“你确定吗。”
她望着他眼睛,将手心按在他心口,“你不是等很久了吗。”
沉政澜转身将沙发上的毯子铺在地板上,仔细拉平四角,用掌心把褶皱压下去。林多喜跪坐在地毯上,仰头时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你紧张?”
他没做声。蹲下时膝盖磕到了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没管。
林多伸手去解他的衬衫纽扣,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总是打滑,连一颗也解不开。他低头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
沉政澜解得很快。解到最后一颗时他停了。衬衫敞着,露出一截很瘦但线条干净的胸膛。他单膝跪在毯子上,像是不知道该先碰哪里。
林多喜凑过去,将嘴唇贴在他锁骨右侧——那里有一颗小痣。
浑身的血液都涌向被她碰过的那一处。沉政澜整个人僵了一瞬,手终于从她T恤下摆探入,贴上了她的后腰。
她嘴唇仍抵着他的锁骨,声音含混:“你的手在抖。”
“嗯。”
“那你怕不怕。”
“怕。”
林多喜退开一些。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怕什么?”
“弄疼你。”
她将T恤从头顶脱下,朝他嫣然一笑。
沉政澜觉得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娇羞的表情,两颊红扑扑的,整个神态在他眼中像一朵等待被折摘的娇花。
林多喜上身只剩一件白色蕾丝内衣,细肩带勒着圆润的肩头,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胸型不是那种夸张的丰满,却有着好看的弧度。被内衣托起来,胸口堆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一片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沉政澜的目光从她肩头缓缓下移,掠过腰线。随后停在她胸前。蕾丝边浅浅的陷进皮肉,乳肉从旁微微溢出,随着她逐渐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低下头,唇从她的肩膀一路往下。沿着锁骨,滑过乳沟,吻到内衣上缘裸露的肌肤。当唇抵达胸口上方时,他的手在她背后游移,触到了内衣搭扣。摸索两下,指尖轻轻一挑,扣子开了。
内衣松开的瞬间,林多喜下意识缩了缩肩。肩带滑落,薄薄的内衣落在毯子上。她的乳房完全展露在沉政澜的视线里。挺翘,圆润、浅粉色的乳头因骤然接触空气,正一点点收紧、变硬,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豆子。
沉政澜呼吸一滞。望着那两团莹白如雪的乳肉,以及两个已经挺立的浅粉色乳头,喉结重重滚动。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离她的乳房仅一寸距离,沙哑的嗓音磨着林多喜的耳膜,“可以吗?”
林多喜只觉得他的唇和眼睛在身上燃烧着,浑身战栗起来,“可以......”
030林多喜的秘密(9)·初夜2(h)
林多喜刚坐上沉政澜的腿,腰就被他扣住了。那根灼热的肉棒贴着她的阴阜,滚烫、坚硬,像一根烧红的铁棍,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搏动。
先前沉政澜高潮后,只替她清理过。阴茎还湿漉漉的,稍微有点动作,她的臀就会往前滑。每当这时,龟头就会重重碾过她敏感的阴蒂。
那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窜过她的四肢,就像攥住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反复揉捻摩挲。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快感吧。酸酸麻麻的,但很舒服,勾着人去贪图更多。
她望向沉政澜。他半合着眼,嘴唇抿成了直线。视线像落在她腿间,又像落在自己的龟头上。那顶端的小孔正往外溢出透明的液体。
原来男生也会这样。她一直以为只有女生才会湿润。
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林多喜双手搭上他的肩,腰肢沉下,让阴阜紧紧贴着他的粗硕,用力向前磨去。
“唔!”
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当龟头再次碾过阴蒂时,她和沉政澜都叫出了声。他红着眼,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臀肉,像在阻止,又像在催促。她的腰已经软了,歪在他怀里,身体不停的抖。
小腹深处酸得发空,阴道也在不停收缩,往外吐着淫水,渴望着被那根粗硕彻底填满。
“沉政澜,你、你快插进来。”
沉政澜对她向来予取予求。他没将她放回地毯,而是就着相拥的姿势,轻轻拍了下她的臀瓣,“抬起来些。”
林多喜听话照做。随后,熟悉的硬挺就抵上了她正在翕张的穴口。即便已经被插进过一次,还是会紧张。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按在他肩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在那里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
沉政澜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含住她的唇瓣。舌尖粗暴地撬开齿关,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吸吮。就在她被吻到意识涣散时,那根阴茎碾开穴口,深深撞了进来。
当龟头顶上宫口那刻,她有种强烈的失重感。她的阴道被完全撑开,穴口绷得很紧,正紧紧咬着他的阴茎往里吸。
两人耻骨相贴,阴毛缠在一起。穴内湿热的软肉裹着阴茎,他能感觉到那圈紧致的肉壁正在一吸一吸的,试着将他容纳得更深。
沉政澜身体绷的很紧。他闭着眼,额角渗出细汗,忍耐着穴肉夹紧时带来的快感。林多喜不敢乱动,怕打乱他的节奏,可小腹深处痒得钻心,只想他能动一动。
“政澜……你动一下……”
他睁开眼,眼眶湿漉漉的,像是要哭,又像是因为忍耐才泛起水光。林多喜看得心头发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当他探出舌尖回应时,手掌便托着她的臀开始上下起伏,带动那根粗硕在体内缓缓抽送。
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向前弓,臀部迎合着他的挺腰撞击。细碎的呻吟被碾碎在交缠的唇齿间,直到她快窒息时,他才松开唇,低头含住了她随着身体起伏,不断晃动的乳尖。他吮吸的很重,重得她原本细弱的呜咽逐渐放大,甚至盖过了电视里嘈杂的声音。
“停下......政澜……别、唔……别吸了!”
他抬起头,嘴唇离开乳头时拖出一条细细的银丝,连着嘴唇和乳头,在电视画面闪了一下后断了。
林多喜以为他会加快速度,但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怕弄疼她。阴茎每一次抽送,都细致地碾过阴道内每一寸角落,她能感觉到舒服和快感,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她说不出来。因为那种感觉她没经历过。
沉政澜每次推进时,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就会回应一下,但每次都在差一点的时候退回去。他额头的汗越积越多,呼吸也越发粗重,可动作的频率始终没变。
他低头注视着她,“不舒服?”
倒说不上难受。
“没有......”她难耐地扭了下臀,阴蒂擦过粗硬虬曲的阴毛,带动体内抽送的阴茎顶到一处软肉,两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沉政澜吻了下她的眉心,扶着她的臀继续缓慢地吞吐着阴茎,将刚才那瞬的快感延长,“你眉毛皱着。”
林琅试着舒展眉头,不过几秒,又蹙了起来。那种悬空的焦躁越积越厚,始终落不到实处。
大约二十分钟后,沉政澜喘出了声。低沉的呻吟从喉间滚出,他忽然抓住她的臀用力下压,达到了高潮。没像第一次那样全身僵住,但背肌还是紧了一下。他抱她抱的很紧,脸埋进她发间,闷闷地喘着。
林多喜搂着他的背,手心贴着他汗湿的肩胛骨。两人的心跳从激烈逐渐归于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