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阿琪崁
在许多年前,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但因为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地上还有些潮湿。
莱坐在生命之河的支流边许久,凝视着水流中稀疏的光点,看着它们不断地绕圈、晕染、又被水流捲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帕恩问。
「我只是在想,就是这一丁点金光影响了下游无数人的命运,让贫穷的人不管是生是死都没有办法翻身。」
帕恩沉默了,他坐在莱的身边,揣测着这个男孩的小脑袋在忧烦着什么。
「你摸摸松软的苔癣,上面还坠掛清晨的雨水。深吸一口气,森林清新的空气繚绕。你早上吃的梅果、中午吃的鱼汤,都也是来自生命之河的餽赠,祂并不是只有坏的那一面,祂赋予特质也不是为了要製造阶级。」
「可是我感受不到。」男孩摊开了手心,除了湿漉的雨水之外,只有还没癒合的伤疤。皮开肉绽,随时要再渗出鲜血。
「总有一天,你会感受到的。」帕恩将男孩摊开的手闔上。
「你说生命之河不像要製造阶级,但他们都说赫默萨痛恨恶势力,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存在。」男孩说。他的表情并不痛心,也不自卑,就像是单纯的在反驳帕恩。
「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帕恩思考了一阵子后站起身说道。
「要准备一些简单的行李,这次会有点远。」他一边整理树屋的东西一边补充。
这次帕恩没有请石楠树帮忙,而是唸出了古语召唤出了一隻巨兽。巨兽身上布满细碎的鳞片,有蛇类一样的双眼,类似蝙蝠的翅膀收在身后。
「这是,龙?」
「不是的,这是提亚哥,只响应生命之河力量的召唤兽,牠更像一隻有翅膀的……蜥蜴?」
提亚哥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满地刨了刨爪子。
他们爬到提亚哥宽大的背上,迷雾森林神用手轻拍巨兽的肩骨。
「提亚哥,请带我们去到『阿琪崁』。」帕恩用古语说了一个莱无法辨认的词汇,接着他们就如同箭矢般往天空衝去。
经过几次的飞行莱依然无法享受,狂风吹得他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只能约略看到下方的景色。
他鸟瞰着整个森林,生命之河的主流在茂密的树林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闪烁的金蛇盘据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能看到无数条支流,湛蓝色的河水与生命之河匯流,稀释掉了浓郁的金光。此时此刻,莱才能稍微了解到这条河流除了玩弄无数人的命运之外,似乎也同时孕育了整片土地的生命。
在空中帕恩很少跟他交谈,要用大吼才听得到对方在说什么太耗费力气了。只是他一隻手始终牢牢按在莱的手臂上,守护着他不至于掉落。同时他也想藉由传来的温度,告诉莱那言语无法传递的讯息。
他们飞入高峰和峡谷之间,气温略微下降。山谷之间有湖泊和陡峭的岩石,即便在高空都能听到巨兽在低鸣。越是接近森林的深处,生命之河蕴含的力量就越强大,许多人类未能见过的远古巨兽都隐匿在其中。
突然,莱发现一直垄罩在身上的暖阳突然被大片乌云遮盖。他抬起头来,发现是一隻极其巨大的老鹰在飞翔。牠每拍翅一次,就会引起巨大的空气扰动,让山谷传来「嗡嗡」的回声。而在牠身旁是许多色彩斑斕的小鸟,运用老鹰开拓的气流来进行长途飞行。
「你不能一个人飞到这里。」帕恩低下头来大喊。
莱点点头,他也无法一个人飞到这里。如果没有迷雾森林神的意志守护,他大概就是巨兽的晚餐。
提亚哥一拍翅,右转绕过了巨鹰,飞往更高的山脉。
在这里已经看不到茂密的树林,取而代之的是短矮的灌木和草地,空气变得乾燥而稀薄。
「这里也是你管辖的领地吗?」莱问,他感觉自己有些喘。
「没错,虽然我被称作迷雾森林神,但其实这一大块区域我都会维护。只是因为这里人类进不来,他们只能看见入口处浓密的森林才以为我只守护森林。」帕恩在空中说道。他飞舞的头发就跟他的神情一样酣畅,丝毫不受到稀薄空气的影响。
「我感觉肺吸不到东西了,我会死掉。」莱艰难的说。
「再一下下就到了。」帕恩默念了一段古语,召唤了温暖的空气垄罩在莱的身边,可怜的人类才终于有机会正常呼吸。
13. 悸动
从迷雾森林神拾回落魄的莱已经过去了两轮四季,莱的目光不再怯懦;然而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也洗不去他锐利与机警的眼神。他并没有忘记城镇中的阴暗齷齪,那已经鐫刻在他骨头里、流淌在他血液中了。
营养均衡让莱的身高成长迅速,脸也渐渐有了少年的模样,搭配上他阴冷的眼神,意外招到女子的喜爱。
这里的女子并不是指人类,而是图书馆中的七个美女。帕恩觉得自己漫长的生命及空荡的神殿太冷清,在某些地方都会施咒赋予石像有说话和思考的能力。其中,在图书馆内的就是面容姣好的七美女。
她们的名字以「芙」的发音做结尾,分别叫做蒂芙、达芙、雪瑞芙、莉芙、林内芙、丝塞德芙和丹芙。幸运的是她们的名字都不是以古语发音,不至于让莱辨别不出来。
七美女的差异很大,例如蒂芙与达芙有一头柔软綣曲的红棕色头发,白皙皮肤和丰腴身材,讲话聒噪但是有少女甜美的嗓音。而林内芙则有瘦弱的美感,丝塞德芙有黝黑和肌肉线条的身材。
莱时常在想,这些是不是按照帕恩的喜好去决定的。如果是的话,那迷雾森林神的喜好未免太多元了。
「你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呀?」
「胖的?瘦的?文静的还是活泼的?」
「林内芙,你看他又不理我们了啦~」
七美女对于图书馆终于有人驻足感到非常兴奋,时常在莱读书时在旁边吱吱喳喳的讨论。莱坐在一面大窗户前的石阶上,将那些声音当作是鸽子在说话。
「我觉得他是认为你太吵了。」林内芙说。
「才不会呢,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情竇初开,表现上拒绝女人但其实是在害羞。」蒂芙娇滴滴的回嘴。
「说的对呀蒂芙,我看他就是在害羞!你知道要怎么辨认男还是在害羞还是对你没意思吗?你知要靠近他身边,他的身体就会很诚实告诉你啦~」
说完美女们齐齐发出了银铃一样的笑声,东倒西歪的攀附在石阶下方。
「那我们今天就来见识一下这个男孩到底是对哪个姊妹比较『诚实』吧~」蒂芙笑哈哈的提议。
美女们纷纷笑着附和,包围住了坐在窗前的莱。她们身上縈绕着神秘的香气,服装单薄一副随时要滑落的样子。光滑娇嫩的皮肤贴着莱的腰侧、颈脖游走,呼出的气息吹在他的耳朵边。
但是莱没有出现她们期待的反应,甚至连脸都没有红,让美女们失望地退开。
「什么嘛,难道你比较晚熟吗?」达芙扫兴地说。
「或是他喜欢的是男人健壮的肉体呢?」丝塞德芙说。
「可是丝塞德芙你也很健壮呀,不然你再试一次?」达芙说。
还没等丝塞德芙进一步动作,莱已经看完书准备起身去换下一本了。
「你们说他每天那么勤奋读书是为了什么呀?」达芙问。
看着他每天专注认真的神情让达芙很不解,读书是贵族的事,但就算莱是贵族,在森林中也没有他能卖弄学问的地方。那么莱抱着厚厚的书,不惜每天读到半夜是为了什么呢?
「啊——我知道了,是因为迷雾森林神给他的功课吧,迷雾森林神喜欢听他读完的感想。」林内芙说。
原本在找书的莱用眼角馀光撇了一眼林内芙,结果放在高处的书砸下来,书角正好撞在莱的额头上。美女们出现诡异的沉默,接着嘻嘻哈哈地嘲笑着莱的举动。
「所以真的是为了迷雾森林神?别傻了小少年~我们姊妹们也很盼望迷雾森林神常常来图书馆光顾呀,但是森林这么大、宫殿这么宽,你再渴望他都不会来的。」达芙劝告着他。
莱没有回应他们,只是更专注的阅读书籍。
风徐徐吹来,图书馆石柱的影子随着太阳方位的变动转移了方向,在走廊拉出了长长的阴影。快要定格在书桌前的莱猛地抬起了头,惊动了在打瞌睡的七美女。
莱凝神紧盯着门外的长廊,突然起身走向门口。
「他怎么了呀?」蒂芙打着哈欠问,其他美女们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14. 不可跨越的鸿沟
何修瑞亚.迪南,那个缩在门口的骨骸,那个画出神殿设计图的人,帕恩依旧时常会对它说说话。
莱起先非常忌妒,但日復一日地看着那具骨骸,渐渐他的心情被一股惆悵取代。
他跟何修瑞亚同样是凡人,不管他再厉害、在迷雾森林神心中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最后他的生命也会随风而逝。望着生灰的骨骸,莱深刻感受到神与人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
帕恩时常提起自己对世界很少有丰富的情绪感受,也没有牵掛,这让莱内心深处產生一种惶恐的感觉,彷彿迷雾森林神随时会消失在世界上。
「这不可能,你的神殿堆满旧东西,就连图书馆都还躺着那个男人的骨骸?你还说你没有情绪、没有牵掛?」莱反驳着。
「那只是因为我不想处理掉而已。」
「不是一样的意思吗?你甚至会跟骨头说话,那难道不是证明?」
帕恩皱起眉头,他想要仔细思考莱说的意思。他理智上知道少年的逻辑没有错,但内心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着。一股力量是混乱的黑暗;一股力量不断提醒着身为神应该要有的觉悟与光明的内心。
黑暗总是被锁住,被牢牢封在角落,直到它的存在微小到能被忽视;光明是那样耀眼,智者都应该选择光明。
「如果你要证明,我现在就可以烧了它。」帕恩平静地说。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没必要这么极端。」莱顿住了。他内心甚至希望帕恩不要真的烧了骨骸,因为那就代表神真的不会对于世界有记掛,更代表与凡人之间的界线更难跨越。
迷雾森林神沉默着,但在空气中闪现金色亮点时莱就知道他施咒了。亮点变成了火光,焚烧着骨骸与披盖的衣物。它不再有灰尘与异味,一切都彻底消逝了。
有那么一瞬间,莱在迷雾森林神平静的绿眼眸中看见了泪,但接着发觉那可能只是火光闪烁的错觉。
骨骸烧完后,召唤术引起的火没了踪跡。迷雾森林神的面容一片平静,他甚至只是问起莱的书看得怎么样了,之后就向往常般离去。
躲在架子后的七美女探出头来,看着莱长久佇立在门口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妥当。
「迷雾森林神就是这样子的,他没有生气。你看他好像喜欢很多事物,可是他不会爱或是恨。」林内芙开口说。
「莱在难过吗?」蒂芙小声地问。
「嘘!你看不出来吗?少说点话让他静静吧。」丝塞德芙说。
有太多事都象徵着人与神的鸿沟,寿命、力量、情感。在神殿成长的莱还没崭露如花苞般的温柔,就先将它们冰封在雪地里了,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除非他有办法跨越那道鸿沟。
这使得莱看起来有点偏执,总是极尽所能鑽研变得更强大的方法,只有在迷雾森林神出现时才会表现少有的痴迷目光。
「你这段古语已经读了半天了,你还是没办法理解意思吗?」
那天在树屋中,帕恩敲敲书本问。
这其实有点强人所难了,要知道有很多人穷尽一生都还读不懂半句古语。
「我在努力了。」莱回答。
「书呢,就是要用心去读。」帕恩指着心脏的位置说:「你才会读得进去。」
听着帕恩的叮嘱,少年静下心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领悟了那句话的意思,转过头去想要告诉森林神。
只见才说书要「用心读」的帕恩抱着书倒在一堆毯子中睡着了,莱阴鬱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帕恩的睡顏——太漂亮了,他忍不住想要亲迷雾森林神。可是压抑在内心的是神的蔑视与自己的愤恨,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望着瀑泻的长发,最后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过,停在发尾,并欺骗自己没有动心。可是头发的触感柔顺又有光泽,森林的尘土没有在发丝上染上任何痕跡,像白金做的细线勾住人心弦。
「我爱慕你,你是我第一个在世界上见到美的事物,也是最后一个。」他轻声地说,眼神真挚,说出来的话语直白大胆。
15. 泥泞之寄望
当大总主教谈话完准备推开门时,他看见帕恩毫不避讳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帕恩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慌张。
「这就是你不希望我听到的?」帕恩并没有咄咄逼人,他彷彿只是真的想问为什么要有所隐瞒。
「或许你们该好好谈谈,我准备了一间客房,让你们可以有隐私地谈话。」站在门后的雷彻提尼斯提议。
帕恩依然很有礼貌地感谢了绿袍主教,而他语气越是缓和莱范德就越是不安。
到了客房时迷雾森林神坐在了木椅上,对莱范德伸出了「请」的手势,让莱范德坐在他的对面。
「说吧,为什么要隐瞒我?反正我其实也早就知道那些过往了,不是吗?」
「我担心你不愿意跟我走。」
「你这样我难道就会愿意配合了?」
「你不会......是我太愚蠢了。」莱范德沉默了一阵子后说:「是我太急迫于弥补过去,没有好好对你解释一切。我希望能用我的角度跟你说一次那段时间我的经歷,告诉你我是怎么犯错的,以及你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想伤害的对象。」
「你说吧,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莱范德皱着眉去回想,那些骯脏的记忆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摆脱掉了,但事实上只是转换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永远蚕食着他的生命。
每一次的呼吸,那属于地牢、属于街头屎尿的气味都会扑鼻而来,从来都未曾消失。
「在我有记忆以来,从小身体就会传来鑽心的疼痛,就跟映证我是被神遗弃的灵魂一样,我的出生就是一个诅咒。」
帕恩脑中浮现出了场景,那是他刚遇见莱范德,或者说还叫莱的男孩时,他那肉骨如柴的身体。当风吹过单薄的衣服,甚至都可以看见凸出的肋骨痕跡。
男孩小小的身板上遍佈着伤痕,有些看起来甚至是自己抓的血痕。
他突然想到,在没有人关心的夜晚,那个男孩自己倒在阴暗的角落挣扎的画面。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无法舒缓只能透过自残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他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彷彿能体会到那种痛楚。不是怜悯,而是揪心。
「你会有这种痛,也许是因为你的肉体跟你的灵魂不能媒合,生命之河不允许你的存在。」
「或许。」莱范德又接着说:「在我离开森林之后,我并没有把那枚戒指卖掉,那是我唯一能证明曾经见过你、曾经感受过善良的物证。我依旧一无所有,我的脸孔、气质彰显着我是底层居民,别人轻易的就能猜出我是。但是我不甘心,我必须要活下去,并且发誓绝对不再从前卑贱的生活。森林就像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我依然寒冷并飢渴,依然要靠着别人的血活下去,我一直视这样的人。」
「我以为森林能改变你,或许一开始救了你是错误。」
「你不能够理解我们这种人是如何被生命之河掌控一生,即便有低等姓名的过上幸福的生活,等待他的也是悲剧的结局。我们终其一生摆脱不了童年的阴影,以为能够翱翔也只是幻觉,因为出生时河流便没有赋予翅膀。更何况,我还是连卑贱的姓名都没有的人,永远被排除在外的人。」
帕恩沉默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始终不能感化当年那个孩子,可是也承认身为神有太多事是他无法体会的。
「我生活在城市的边缘,没有人愿意让我工作。我捡厨馀吃,睡在桥下充满泥巴的石阶上,后来还染上鼠疫,高烧和脓包折磨使我不成人形。每日我都能望见富丽堂皇的宫殿坐落在山顶上,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森林的日子离我越来越遥远,我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快饿死在寒冷的冬夜。然后,我下手了。」
「下手?」帕恩挑起眉毛。
「对,那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男孩,温吞的个性与悲惨的身世,好处是即便死去也不会有人过问。但是至少他是有名字的,可以让我得到维生的工作——他就是莱范德·纳普麦德曼。」
「你杀了他佔据了别人的名字?」帕恩闭上了双眼。
「或许吧?但你怎么不去问生命之河、怎么不去问赫默萨?为什么连一个卑贱的名字都不愿意施捨给我!啊,对了,因为你是神。」
「我说过了,生命之河是赋予你们特质,不是想造成阶级。」
16. 凡事必有代价
室内昏暗烛光照再黑袍主教的脸上,讲述过往时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丝疯狂。
「你知道操纵的原理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是你的血在作用。」
「没错,我的血可以渲染到整条河流,当人们饮下生命之河时我的血就可以随之进入。当我伸手时,我能感受到他们体内有我可以操控的力量。」
「这史无前例。」
「那你可以夸我是个聪颖的好学生。」
「你的学习天赋一直令我惊艳,但我不会称那叫『好』。」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刚开始很微弱;有时会失控。我鑽研了无数古老的魔咒,查阅了各种假说,发明了自己一套巫术。有了这种巫术,人们就不用再被姓名决定命运。无论古语有没有赐予召唤或凝术的能力,人们都有操控事物的权利。」
上次发生类似的事是好几个世纪之前,凝术师一代接一代终于找出运用体内生命之河的诀窍。他们将力量凝聚成弓箭、弯刀、利剑,凭藉着优秀的战斗技巧组成军队。他们起身反抗有权势的绿袍主教,终于有机会脱离被剥削压榨的生活。发生了许多战斗,终于结束了由召唤师独大的时代,创造出势均力敌的白袍凝术师。
帕恩那时候不觉得河流受到什么影响,凝术师也没有侵害到森林,甚至他的挚友何修瑞亚也是凝术师之一。
可是当黑袍法师出现时,帕恩能明显感受到生命之河的能量在快速变动。他觉得称为「污染」似乎不恰当,但又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改变。
「你污染了河流!是你!」石楠树从梁柱上飞了下来,用古语喊道。
「你不必用古语,我听过你用通用语咒骂我更难听的。」莱范德撇了一眼。
「石楠树,你跟莱范德还有交流?」
「没错,在这愚蠢的人类当上大总主教之后我找过他,找要他住手,但他却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停下。」石楠树说。
「当时老国王逝世,他的儿子羽翼未丰。年轻的国王没有与白袍绿袍对抗的筹码,于是他找上了我。我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他最信任的势力——一个贫民出生的名字,替他训练召唤术与凝术之外的军队,多么好用的主教。」莱范德的语气隐隐透露出轻蔑。
「你为了自私的权力伤害了森林的同胞。」石楠树说。
「我当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森林改变的非常缓慢,过了快十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我警告过你。我的力量在流逝,身体在缩小,迷雾森林神同样受到了影响。」石楠树低声地说。
「当我回到森林时,我能感受到你不在了。虽然自从我离开后你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可是那时我知道你一直驻守在森林中。那天我踏入森林,没有虫鸣鸟叫,没有生意盎然的气息,只有死寂。我只有一匹马,后来马过不了河我就用划的,终于划到了神殿。然后我看见的是在树下接近腐化的尸体,你的四肢被藤蔓包住,身体跟土壤石块融为一体,脸部安详就像只是在沉睡一样。」
「你要知道,肉体对神而言就只是暂时的容器,当我被赫默萨召回时不能带走肉体。」
「我该怎么知道?就算我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已经不在了。」莱范德的眼眶红了。
那天他彷彿又变回那个无助的男孩,用颤抖的手拨开迷雾森林神身上的蠕虫,想拉开纠缠的树枝却把尸体用得更加散碎。
他开始哽咽,把脸转向别处防止眼泪加剧那具躯体的腐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连姓名都没有的男孩终于掌握了权力与金钱,他却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一无所有。心头有漆黑寒冷的大洞在漏风,把所有能称得上快乐的记忆吞噬。
他终于做了在树屋时没有做的事,他一直痛恨神,此刻却无比虔诚地吻了帕恩的唇。但他的心跳悸动不起来,只有寒风灌入心口的感觉,万念俱灰。
他仍然不甘心,不论生命之河变成什么样子,这些罪都不应该由帕恩承担,他死也要从赫默萨手中将迷雾森林神带回莱范德。
「我试了好几十年,大总主教的身分能让我有资源得到草药、施展咒术的器材,不然我早就辞退了。最后我终于成功了,你又回来了,只需要在弥补一些小地方你就不会再被召回。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说完了。」
帕恩闭上了眼睛,莱范德犯了很多错,但他同时也促进了法师间的阶级流动,让名字不再成为一个人能力判断的唯一原因,让贫民有机会改善生活。或许他自己当初根本没有想过要促成这样的结果,只是为了私心的悲愤、想翻身的不甘。
帕恩想,会不会这样其实才是个正确的决定呢?只是他们用错了一些方法,才造成森林凋亡?如果当初有谁能好好的跟他沟通,会不会能避免这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当时我感觉不到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评断莱范德的作为、没有提出解答,而是先说了这句话。
17. 幽光闪烁的眼
黑袍法师认得这个情况的帕恩,就跟上次在酒馆时一样。迷雾森林神不再有神祉的矜持,而是如同堕落的魔鬼对他散发致命的诱惑。
帕恩双手轻抚着莱范德的脸,贴近的身躯有种不容猎物逃跑的气势。
莱范德向后退了些,视线没有移开过迷雾森林神。帕恩不像刚刚一样有随时要消失的漠然神情,也没有评断的目光,只有炙热如火的眼神。帕恩嘴角掛着魅惑的笑容,将腿跨向了莱范德的身侧。
黑袍法师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帕恩的腰以免他重心不稳。
「你不太对劲。」
「或许这才是本来的我。」迷雾森林神在他耳边低语,湿润的气息引得莱范德有些动弹不得。
「什么意思?」莱范德皱着眉问。
「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又或着,你在逃避什么呢?不要害怕失控。」
迷雾森林神没有给莱范德回答的时间,他捧着男人的脸用力地吻了上去。莱范德的身体僵硬着,他完全有力气推开帕恩,但他只是搂着对方的腰,在吻的间隙粗喘着气。
黑袍主教的腰带被卸下,在昏暗的烛光中能看见他身体起了反应。迷雾森林神低垂目光,像在拆礼物一层层脱去布料。他用手将金色的发丝勾到了耳后,双脣微张低下头去。
「嘶——」
黑袍主教抓紧了布料来抑制自己想要挺动的衝动,那种被炙热湿滑包覆的感觉实在太销魂。他失神地看着帕恩,不敢相信他会为自己做出这种事。
帕恩的动作生疏却透漏着热情,他注视着男人的神情来判断怎么样才能使他舒服。很快他就发现这对莱范德并没有什么差别,他早已彻底沉沦、臣服。
高潮来得比想像中快,压抑的喘息声溢出,黑袍法师很快就忍不住了。他拉开了帕恩,但依然有许多黏液喷洒到了帕恩的脸上,顺着精緻的眼睫滑落到微啟的嘴唇上。
「不喜欢吗?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莱范德急着想要解释,当他对上帕恩的双眼时才发现对方带着一丝逗弄的目光,明知故问。
莱范德掰过帕恩的侧脸,两人唇齿交缠深吻着,滑腻湿热的舌头搅动的声音很快让莱范德再硬了起来
他按压住帕恩的腰,发现在尾椎处也有蓝蝶花的纹身在散发幽光,
在进入时,帕恩发出难耐的呻吟,就连莱范德也因为快感太过强烈而暂时停止动作。等到适应进入的感觉后,他开始挺动腰部将快感推向高峰。
莱范德失神地望着帕恩,他不敢相信自己有机会和迷雾森林神发生这种关係,儘管他已经肖想多年。他不想去管过往,可以不用回想童年,终于能酣畅地沉沦在快感之中。
两人颤抖着抱在了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莱范德感觉湿润的液体沾到了肩膀上,起先他以为是汗水,后来他发现那是眼泪。
「你怎么哭了?你不愿意的话可以要我停下的,或是我弄痛你了吗?我很抱歉、我……」莱范德急忙撑起身体查看帕恩的情况。
帕恩的双眼和身上闪烁着湖水绿的幽光,不如刚刚强烈,而是断断续续。他的眼框流出了泪水,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脑中像被搅成一团,记忆碎片闪现,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是什么……」帕恩喘着气说,语法破碎不全。
「嗯?」莱范德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
「感觉……?」帕恩甚至转换成了古语。
莱范德免强听懂了帕恩的句子,但他仍然不太明白帕恩想要表达什么。是关于帕恩此刻精神状态的感觉?还是他疼痛的感觉?又或者——是高潮后的馀韵?
帕恩抓着莱范德的衣物喘息着,终于等到身上的光黯淡下来才能说出完整句子。
「刚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不是我自己。」
森林神没有说出口的是,在某些瞬间,他意识清醒的瞬间,他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18. 牢里的老人
天才刚亮不久,黑袍主教跟帕恩就找到了雷彻提尼斯。
「我还没有好好欢迎你们,原本要招待你们的食物都还没用上。不知道你们昨天的纠葛讨论的如何了?」
「我们——没事。」帕恩说。
「我们这次来是想要寻求你的帮忙的,雷彻提尼斯。」莱范德说。
「想不到你也有要我帮忙的事。」绿袍主教挑起眉毛:「不如让我们一边享用早餐,一边说吧。」
侍从端上三个大盘子、三杯装满苹果汁的木杯。盘子摆着带壳的肉、麵包以及芝麻叶。
「这是虾吗?」帕恩疑惑地望着肉,味道尝起来鲜美有弹性。
「不是的。」雷彻提尼斯微笑说:「这是这次围捕多足巨虫的收穫。说起来,你们也有一份功劳。」
多年累积的涵养让帕恩忍下了呕吐的衝动,他微笑着灌了一大口苹果汁,而莱范德直接放下了叉子。
「我不知道你们捕猎它是为了——吃。」黑袍主教阴阳怪气地说,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咬字特别清晰。
「哈哈哈——当然是为了维护周遭的安寧,顺便训练新进的召唤师。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吃起来就像陆地上的龙虾一样美味。」雷撤提尼斯撕下大块的多足巨虫肉,配着麵包愉悦地咀嚼。
「我们是想要寻求解决方法。」莱范德直截了当的说:「帕恩的法力在衰弱,而且不断受到赫默萨召回的力量干扰。」
「这恐怕超出我能力范围了。」绿袍助教轻敲着手指:「要知道,我们人类要凭什么力量搅和神的事呢?」
「你鑽研这么多咒语、拥有大批学者在研究河流的语言规则、收集珍稀药草和矿石,总会有些可能有帮助的方法吧?」莱范德清点着召唤师的资源,最后望向绿袍主教的双眼。
「但是与神抗争,谁也不知道代价会是什么。我们仰赖生命之河的规律生活,如果要违背等于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会消失。」雷彻提尼斯语气平缓地说。
正当帕恩在思考要怎么说服绿袍主教时,莱范德又开口:「但是你如今有的一切不是依靠生命之河,是靠你骯脏的手段,而我在这其中可帮了不少的忙。」
气氛凝滞了一阵子,最后绿袍主教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这个人情你迟早会跟我讨的。」雷撤提尼斯放下了手中的麵包:「好吧,但是就这次了。我也不想在国王的事上惹麻烦,牵涉到神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帕恩看着莱范德,眼神就像是在问:「你曾经做了什么?」
莱范德没有当面回答,只是示意他接收到帕恩的困惑了。
「老主教在地牢里,他精神状态越来越疯癲了。他总是说想见你,如果你有空的话去看看他吧。」雷彻提尼斯拍拍莱范德的肩膀。
「现在你倒是关心起他来了?」莱范德嗤笑着说。
「你想怎么解读都可以。」雷撤提尼斯拿起多足巨虫的脚,继续享用早餐。
用餐完后帕恩多拿了些食物去给石楠树,见到她时帕恩还有些尷尬,好在石楠树并不清楚昨天夜晚发生了什么。
「其实您可以不用叫我回避的,如果是因为我太情绪化的话,我保证之后不会再对那个黑袍主教大吼大叫了。」
「谢谢你石楠树,如果你们能暂时和平相处就好了。我想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我还在试着釐清。」帕恩尽量让语气不要太心虚。
莱范德靠在墙角,安静等待他们对话完后才说:「我要去一趟地牢,如果你对老主教的事有兴趣的话就过来吧。」
雷撤提尼斯的堡垒面积很大,各种楼梯回廊如同迷宫一样错纵复杂,还好莱范德看起来还算熟悉。
「上一届的元素召唤师主教叫修.卡特尼,他同时也是上一届的大总主教。」莱范德主动解释。
「就像你一样?」
19. 庆典
「好耶!终于能看到祭典了!」石楠树欢呼。
石楠树有时候像怀有深仇大恨的人一样沉闷,但还是会暴露自己是生在森林的鸟族,依旧喜欢美好新奇的事物。
「我们不会去,那里人太多了。」大总主教直接拒绝。
「雷彻提尼斯说的是什么庆典?」帕恩问。
「烽火祭,用来祈福的,但现在主要的看点都是传火比赛。」
「传火?你是说用召唤师的能力把火传到指定位置吗?」帕恩好奇了起来。
这些比赛或是庆典的意涵每隔几百年就会变化一次,就算他活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很新鲜。
「你知道规则?」
「几百年前有看过类似的比赛,由三个不同能力的召唤师组成,在限制的条件下用手上的火种点燃火圈。」
「那现在应该只会更盛大,三个人变成了四支队伍——没错,凝术师也可以参加比赛了。」
召兽师、元素召唤师、召尘师都会一些远程的咒术,相较之下凝术师大多是用近战武器,帕恩很好奇凝术师到底要怎么战斗。
「我以为召唤师跟凝术师是世仇,没想到他们也会加入比赛。」
「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过了这么久召唤师也渐渐接受凝术师了。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黑袍法师也能出现在赛场。」大总主教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渺,他轻声说:「不过在净化了河流之后黑袍法师的力量也就消失了,普通人再也没有机会跟这些法师平起平坐。」
「别这样,你才说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的。」帕恩温柔地说。「我们还是去看看吧,我很期待看到几百年后祭典的演变。」
大总主教就像是忘记才用「人多」的理由拒绝石楠树一样说:「好。」
石楠树气愤地猛拍翅膀。
比赛在傍晚开始,那时太阳的光辉减弱才能看清楚火种,同时残馀的光线也能让观眾看出赛场上的动作。
场地选在一片黄土大空地,四周有看台。在场地的四个角落置掛上了队旗高耸的点燃柱,正中间是火炬。比赛大致的规定是召兽师不能召出有飞行能力的召唤兽、元素召唤师不能用火焰相关的元素、召尘师不能下毒,而凝术师不能杀死对方。
以前除了这些规定之外都不算严格,加上这种比赛更像是各大势力的角逐,导致赛况过于激烈血腥,输家必死无疑。虽然赢家获得了荣誉感,但是要为了比赛牺牲也导致参赛者惧怕比赛,才改成了后面比较文明的规则。
参赛者都必须在手腕上戴着手环,如果施展的法术或使用的能力过大,手环就会断裂发出金光,该参赛队伍即淘汰。所以选手如何在有限的咒语中运用能力,如何巧妙避开触发手环断裂的因素就是关键。
场上一个女召尘师率先发起第一波攻势,她举起双手转腰,编着小辫子的长发随姿势而摆动。召尘师使用咒语都像是在跳舞一样灵活,用动作带起周遭的「尘」,凝聚成金色的沙状物。
那些「尘」往天空席捲到凝术师的点燃柱,开始腐蚀柱子,看起来是打算直接烧断柱子降低点燃的难度。
远处的凝术师拿起发着光的弯刀衝了上去,企图打断召尘师的施咒,但很快被其他召尘师拦截下来。
正当战况胶着时,一根箭矢插向了女召尘师的手背,将她钉在了地上——
眾人往箭矢的方向望去,看见了在高处还有一个拿着大弓的白袍凝术师,睥睨着那群召尘师。
插在女召尘师手上的箭是由凝术师体内的力量凝聚而成,很快化成了白与金光交错的散沙,只留下手中喷涌鲜血的伤口。
旁边的召兽师趁乱召唤出一隻金色的猴子,敏捷地爬上柱子抢过了正中央的火炬。
元素召唤师则是直接把自己的然火柱冰冻,杜绝燃火的可能。
帕恩站在高处俯瞰赛场,看着各大势力为了祭典盛装出席的场面兴致盎然。而大总主教在他身边却面有难色,好几次想说话但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帕恩问。
20. 谁
「你是谁?」
对面的「帕恩」眼神阴鬱,没有总是笑着的神情,他回答:「你拋弃的一部分。」
对方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回盪,接着他就没有印象了。
再次张开眼睛时,他看到的是莱范德轻轻擦拭着自己身上的血渍。
帕恩身吸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跳动,血液流遍全身。从前他只要一眨眼时光就非是百年,现在每个呼吸间隙都被放慢一般需要用心体会。
刻印在他灵魂的某种东西被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情绪,泪水几乎要从他的眼角滑落。
仪式成功了。
他如约定去探望了雷彻提尼斯的女儿,儘管现在他的能力已经衰退了,但是仍旧可以用古语来治疗对方。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雷彻提尼斯说。
「我也要感谢你们,仪式很成功,我感觉流失的力量被另一种充沛的东西填满。」帕恩说。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之后还要啟程去净化河流。」大总主教说。
于是他们又再次踏上旅程。
前往源头的的路上戒备森严,有许多带着河文符掛牌的神职人员在巡逻。
「他们在找你吗?」帕恩问。
「应该不是,要找我也不至于把整个森林周围都封起来,他们是想禁止别人进去森林。」
要绕开神职人员对他们来说很容易,麻烦的是这些人已经渗入到靠近源头的地方,那里没有遮蔽物,要进入源头势必要跟他们正面对决。
在源头的山洞口前,帕恩跟莱范德躲在下方的岩石堆中看着军队跟高阶神职人员围绕的洞穴,帕恩露出苦恼的神情:「我的力量几乎衰退光了,这么多人很难解决。」
「把他们全杀了?」莱范德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手已经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里面很多都是黑袍法师,他们不算是你的学生吗?」
莱范德凝视着他们,思考了一下后决定还是留给这些没有生命之河赐予天赋的黑袍法师生路。他微微瞇起眼,藏在袍子的手指弯曲后那些神职人员纷纷翻着白眼倒下。
「这么好用?召唤术都没办法做到操纵别人的意识。」帕恩小声地说。
莱范德再次睁开眼时皱着眉,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帕恩还是感觉得出他不太舒服。
「法力使用过多会有副作用?」帕恩问。
莱范德摇摇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他深呼吸了几次才稍微恢復,就从岩石堆中爬起来。
「走吧,可以进去了。」他朝帕恩伸出了手,神情温柔。
即便帕恩已经站起身,莱范德依然没有放开他,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往前方走去。他没有回头,还要查看是否有醒着的守卫再施一次法,但是掌心传来炙热的温度却令帕恩有些无措。
莱范德总是这样,表面上整个人都是冷的,像要拿刀杀了你一样的眼神,可是掌心是烫的,做出来的事也是烫的。
烫到让人觉得灼伤,烙印在灵魂之中。
往山洞走去,一个反光的金属物引起他们的警觉。
那是箭矢的金属前端,用带倒刺的钢製成。一个眉毛浓密、眼神锐利的男人,正用拉满的大弓对着他们。
21. 总神
金色的泉源奔流着,熠熠生辉的反光照到了莱范德深色的眼眸。他站在陡坡处往下滑动,直到踩在浅水处。水面在他的周围回盪起奇异的波纹,连光都黯淡了几分。
「等等,你想要怎么做?」帕恩发出连自己都意外的急促语气。他也从陡坡滑下去,拉住了莱范德的衣袍。
莱范德看着帕恩焦急的眼神说:「你是在担心我吗?或是只是想知道净化河流的方法?」不等帕恩回答,莱范德弯腰用手掌舀起一些河水。他没有唸古语,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感应着河流:「你看,河流中就有隐晦的解答了。我的意识需要进入河流一段时间,如果我能见到总神赫默萨我会想办法跟他协议的;至于我的身躯会留在河水中,缓慢收回当初我污染的血液,到时候这副身躯就只是个空壳而已,对河流构不成伤害。」
「一段时间是多久?」帕恩问。
莱范德与他对视着,答案不言而喻。
「你不会回来了。」
肯定的语气。
「你斩断了我身为神的标志、让我不再会被赫默萨召回、让我体会到人类的情感,然后你现在就要这样离开了?」帕恩眼中闪烁着湖水绿的光芒,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也要进入源头。」
「你去做什么?」这下子换成莱范德讶异了,语气隐隐带着慍怒。
「我去了解我会神么会感受不到那么多情绪,去了解到底『神』是什么。让我去见见赫默萨,我有些事想要问祂。」帕恩更先一步跨入河水中,水淹没他的膝盖,在周遭散发奇异的光彩:「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在意识进入河的源头之后,帕恩感受不到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他才看见了一到光。顺着光走过去的路上,他发现莱范德也跟在他的身后了。入眼的是高耸的大门,门前站着赫默萨。
总神非常魁武威严,容貌就像是神殿中雕刻的神像一样完美无瑕,瞳孔的顏色浅到看不清神情,只觉得高傲地俯视着下方的事物。祂的额间带着金属的冠冕,身穿红色的衣袍,手中握着一根权杖。
帕恩见到总神时下意识地低下头行礼,接着注意到,总神的姿势像是在在防守着门,不允许其他人通过。
「停下你的脚步。」
祂也确实这么说了。
「门后面是什么?」莱范德问。
但是总神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凡人讲话,连蔑视的眼神也没有分给莱范德。
「你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赫默萨对着迷雾森林神开口。
「我是来寻求关于『神』的解答。」
「你不该对于自己的身世感到困惑,你是完美的。是不是污染的河水让你產生了困惑的情绪,你该怪的是那些愚蠢的人类。」
「意思是会有困惑的情绪就不是完美的神吗?」帕恩问。
「你不要听祂胡扯!」莱范德在后方说道,而总神依旧没有理会。
「来吧我的孩子。」赫默萨对迷雾森林神打开双臂,引领着他走到身前:「你往下望会看到生命之河浮现你的倒影,你的眼睛、发色、容貌都是完美的,完美的神也要有强大的内心,要摒弃掉内在的邪恶。」
「摒弃是什么意思?」水中倒映的是赫默萨和帕恩的脸,都一样俊美无瑕,让帕恩心理隐隐升起诡异的感觉。
「你的眼神就像是那些单纯无邪的小孩,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好奇自己的出生、好奇自己的一切。」赫默萨露出慈爱的笑容,颇有耐心地说:「不过没有关係。机会难得,我会好好告诉你的,孩子。」
于是在这个生命的交界处,赫默萨毫不避讳地阐述着神是如何诞生的。
生命之河创造万物是线性式的方式,越早诞生的生命蕴含的能量越强,而「神」就属于非常远古的一支生命体系。按照这样的逻辑,其实生命之河并没有意识要创造出与凡人有明显区隔的神祉,只不过凑巧诞生比较早的生命又较多能量。
赫默萨是最早诞生的「神」,后续诞生的生命体能量都逊色于祂,祂变觉得自己有扛起掌管世界的使命。于是祂告诉后续诞生的生灵:「我乃是你们的父亲,万神之主。」
生灵们从有意识以来上方就垄罩着如此强大的存在,无从去验证真偽,便将赫默萨视为总神听从祂的指令。
原先赫默萨只是想要管理眾生,但是当他以总神的名义自居久了,开始觉得自己是不同于万物的真神,于是想要摆脱生命之河能量的影响。
22. 熟悉的词汇(结局)
在打斗的过程中,源头的能量场与空间不断被扰动,出现越来越不稳定的跡象。
突然一阵强烈的能量袭来,让他们进入了更深层的意识中。
那是生命之河最初的能量,是一直被赫默萨禁錮在门之后的意志。
在那里,帕恩和莱范德第一次感受到生命之河的意志——祂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真正的总神。祂一直知晓着所发生的一切,却从不去干预。不论是赫默萨擅自称自己为总神、擅自剔除其他生灵的情感,亦或是没有名字的人的诞生,河流都知道。祂不去阻止,但也从未排斥。
原来生命之河不是至善的存在,但也不是邪恶的象徵,祂是整个世界的综合体。
对祂来说,没有名字的人确实是有些稀奇,但祂绝对不会因此而孤立他们。
莱范德终于释怀自己的力量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在这片原始之地他感受到两种力量融合带来的能力,终于战胜了赫默萨。
「为什么?」在意识消散前赫默萨仍然不解。祂的能量被撕裂的残破不堪,散落在源头的每个角落中。但祂询问的对象却不是莱范德,祂是在问为什么生命之河给了祂这样的结局。
祂在帕恩的耳边说道:「你是我一手塑造出来完美的神,但现在你的能量也变得跟人类一样了。我的孩子,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帕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是不曾出现过的无奈与疲惫。虽然他帮助莱范德战胜了赫默萨,但他此时此刻的怒火已经平息。
「我不曾索求过什么,我只希望能够顺应生命之河的自然就好。」他回答。
赫默萨似乎是用笑着语气说:「原来你看的比我还要透彻。」
说完,他的意识就消散在生命之河的源头之中,化为纯净的能量随着河流的氾滥流向世界。
在赫默萨消散之后,那股垄罩的黑雾也迅速散去,留下了帕恩跟莱范德两两相相望。
「都结束了,虽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结局,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帕恩说。
「是啊,都结束了。」
莱范德一开口帕恩就察觉到他的声音不对劲,在看对方的神情竟然是悲壮的,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怎么了?」帕恩凑近他身边,而莱范德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莱范德身边的力量不比赫默萨好到哪里去,如果说先前他是倚靠黑暗之力生存,那现在那股力量在他体内的平衡也被打乱,变得狂躁不稳。
「我只是……有点高兴,我一直以为整个世界都将我排除在外,原来我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你是……我很抱歉从前是我太愚昧了,以为自己是神但是却连生命之河的法则都没办法通透了解,还因为这种理由赶你走。只要我们回去,我再也不赶你了,不管你是要跟我回到森林、或是继续当大总主教都可以。」
莱范德没有在思考未来的任何可能,他只是很温柔的看着帕恩。大总主教从来都是冷漠又蔑视的神情,最近却越来越温柔,好笑要把毕生的情感都耗尽一样,另帕恩感到心慌。
「我离不开这里了。虽然我做不到净化河流,但是随着我体内黑暗力量的流失,我也已经不再完整,我会消逝在源头之中。」
帕恩握着莱范德的手顿住了,他甚至不敢看向莱范德的眼睛。他还尚未明白这个人类对他而言的意义是什么,只觉得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对方却没有要陪他釐清的意思。
「我欠你太多东西了,能够为此付出生命不知道算不算赎罪,但我很高兴。」莱范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帕恩还是忍不住看向莱范德的眼睛了,明明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多不捨得。他最开始喜欢上这个孩子就是因为那双如狼一样的神情,而那双眼此刻依然是炙热的,却参杂了太多的情绪。
莱范德撑起身躯,极其轻柔地在帕恩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那一瞬间,迷雾森林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鼓。
内心像是有沸腾的熔岩,又像是血液被禁錮在胸口一样难受,最后随着对方气息的消散变得冰冷。
周遭的能量趋于平静,四周寂静像是也跟着进行无声的弔唁。能量溃散后帕恩的意识也回到了肉体上,他依然在生命之河源头的流水之中。转头望去,莱范德只剩下一具躯体,没有了呼吸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