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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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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疑惑不解,要张琴讲给他听。长夜漫漫,李勇搂着张琴在大桥上静静地听故事。

张琴说,那村民一年四季戴着墨镜,但他并不年轻。由于生病而戴起来的墨镜,倒像是他后半生的界线。村子里关于他的一些传说非常生动,以至于无法考证是真是假,人们也不能去考证,因为考证就是一种隐私的触犯。

有一段时间,村里把他列为重点人群,并不是他喜欢给干部制造什么麻烦,而是他确确实实得了一种病,为此特地来到村委会。他戴着一副墨镜,身材高大,头发天然卷曲,外表看上去确实挺帅气的。

有一天,墨镜来村委会,要低保。

张琴奇怪,这么一个英武的人物,还会像那些老太婆一样,来村里要低保,或要当贫困户?那时张琴还不知道他的故事,就好奇地看着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摞单子,给村里的干部看,说他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叫这病缠住,一年到头吃药看病,可花了不少钱,虽说有了合作医疗,但这种慢性病报得慢,报得少,成了家里的经常性开支了,现在政府不是对村民好嘛,他是想看看村里干部能不能有办法,让政府帮一把,减轻一点儿负担。比如,他确实想评上低保,可以提高医疗费的报销比例。

在张琴眼里,他可算得上是一位绅士,说话慢条斯理,不会像有些村民一样说着说着就情绪失控,悲伤,愤怒,无厘头。

那时张琴在村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五十六户贫困户的海选建档,政策申报,村子里环境整治,拆除空心房,真是一大堆事儿。用村干部的话讲,村委会的大门从来没有这样天天开着,他们像城里的干部一样天天要上班。

村里干部一边忙着,一边跟墨镜打着哈哈,说说宽慰的话,但并没有真心要帮助的意思。张琴觉得这样敷衍村民有些不好,待他走后,好奇地问,这人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要重视起来?得病可是致贫的重要原因。村里的干部说笑着说,他得了一种富贵病——糖尿病,这真是报应哪,要不是这病收拾了他,他又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女同胞!

按照上头的意思,检查组进村会一路打听,村子里谁家有重病号,能不能负担得起医疗费用,会不会因为看病家里底儿朝天。反正,对于重病户,如果家里经受得住,就要做好能负担的证明材料:有什么收入来支撑,家里房子怎么样,生活会不会受影响;如果负担不了,就把他纳入贫困户,给予政策保障,有合作医疗、大病保险、商业补充保险、大病救助,就是文件里说的“四道保障线”,能报销九成医疗费用,保障不会因病陷入困境。

如果看他家的房子,准没有问题,不会算上贫困户。每次进村走访,就能看到他家的红砖房格外醒目,安装了防盗网,内外贴着瓷砖,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据村干部说,他是一个官二代,家里兄弟儿子又都有出息。在村里,他也算一个人物,原来是市的协管员,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但在乡镇集市上是呼风唤雨,吃吃喝喝,真是过足了风流快活的好日子。

有一次,村里有个一个高考落榜的学生在集市上摆小摊。那时,协管员管的还是老集市,不是新村。这高中生一直想鼓捣些生意来挣钱,从退休的父亲那里要了点本钱,进了一批磁带。他专注于向顾客兜售货物,但忘了跟市场管理员搞好关系,常常被工商所的人把东西拎走。他屁巅屁巅跟在后头,一味求情,但忘了最实际的逢迎手段,所以管理员不为所动,说他无证经营,就等着罚款。

高中生请人帮他要回东西。管理员振振有词,说,这不过年了吗?不管理严一些,我们过年家里吃什么?

在梅江边的乡民眼里,市场管理员,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有着最横的表情,和最丰厚的好处。只是没想到,村子里这位墨镜会落到这个地步。十来年前,那市场管理的岗位就没有了,但时常还摆出在的威风,乡民也跟他不较真。他回到家里,只是政府照顾了一个护林员的岗位,每月有几百元的薪酬。

幸运的是,他儿子在南昌开着一家公司,收入不错。不幸是的他得了病,从此戴起了眼镜,在家里疗养。虽然赋闲在家,但兄弟儿子都在外头工作,他每年都有几次外出游逛。

一个重病号,家里的收入怎么来证明,倒是一个问题。村里干部说,他还需要我们理会?还要政府照看?兄弟儿子随便给点钱就花不完。问题是,万一评估时就检查到这户,万一他突然向检查组叫苦,我们得有证明材料。我们至少得事先跟他讲明形势,面对调查要实事求是,不能装穷叫冤,公报私仇。谁去跟他讲呢?村里的四个干部都笑而不语,都不肯揽下这活。

张琴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近年他在村子里可留下一段故事,敏感难说,以至于大家都不想去惊动他的情绪。当然,对村子里风流故事,张琴总是半信半疑。

据说,墨镜早年在村里村外都留下过不少风流账,自然导致一些男人会对心生嫉恨。他们看到墨镜没日没夜在圩场上打牌,玩得乐不思家,有两个男人合谋着要报复报复这位风流鬼,就想出一出好戏。

一天晚上,两个男人确认了墨镜进了上了牌桌,于是双双出动,趁着夜色摸到墨镜的家里。两人分工明确,一人放哨,一人进屋。所行之事,自然是男女之间那点纠葛。话说丈夫风流名声在外,家里的女人自然知道,嫉恨无奈而已,有男人上门,自然也出于报复一拍即合,于是一双男女就在家里放开胆子做起了好事。

两人正做到销魂处,不料外头响起敲门声,男子就知道同伴放了自己的鸽子,没有尽到放哨的任务:谁都不会料到墨镜突然提前回家。两人一阵慌张,女的整衣起床开门,男的果断钻到床底下。

墨镜兴许原来是在小店打牌不顺,一进屋就把女人压在床上,做起了几十年做过的作业。床上吱吱呀呀的声音,把床底下的人弄得哭笑不得,只能耐心聆听头顶的表演。直到上头完事,流鬼去卫生间收拾身体残乱,女人赶紧把床底下的男人叫起来,趁空掠门而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事情到底为止,也就风平浪静。事实上,二三十年过去了,墨镜一直不知道床底下藏了人的事情。一般来说,人们也不会主动向当事人告密,何况大家私底下认为这是报应,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

但另一个当事人并不是这样。男人尝了一些甜头,还要过过嘴瘾,于是这事情传了开来。有一次他说,你们不是说流鬼多么厉害吗,我就盖了他的帽,把他家的女人给睡了,这男人多么愚蠢哈,我就在他家床底下,他居然一点儿也不知情,我和他家的女人配合得多么好!

那男人一边说,一边用肢体语言加以配合,让情节更富有现场感。乡亲们听了,大为惊异,都觉得这男人为大家出了口恶气:真是恶有恶报,睡了那么多女人,自己家里女人也居然被人睡了!大家都为那位男人喝彩叫好。

这是一个富有嚼劲的故事,以至于三十年后,仍然有人要翻出来说一说。惟一让人们觉得遗憾的事,这个事情如果墨镜不知道,就不会受到一点儿伤害,女人一点儿没有损伤,丈夫又如何看得出破绽呢?没有痛苦,就不算受到惩罚。但从道义上说,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直接向当事人说的。

这件事情,终于在三十年后的一天,慢吞吞地抵达了墨镜的耳边。事情当然是他偶然旁听而来,但说者许是无意,墨镜却是听者有心。他回到家里,开始镇压女人。女人早年受尽丈夫的侮辱,没想到三十年前的旧事倒还被翻了出来,成为自己的短处和耻辱,当然是不会承认的。一阵暴力之后,墨镜又诱骗妻子,说出了对方的名字,说对方已经承认。

女人终于意识到旧账已经泄露,被迫着交待了一个个有染的男人,细节也一点点套了出来。只是这点细节,让墨镜一次次哎哟起来,直叫自己无法承受,不可原谅。墨镜怒气冲冲出现在村场的时候,人们不禁大吃一惊。

墨镜开着一辆旧摩托车就来到新村的小店,骂了开来。仍然是那副墨镜,依然是那油黑卷曲的头发,两只眼睛却冒着火花,由于仇人不在现场,他只好朝空气发泄,述说着自己不堪之苦。他由于糠尿病,只能喝矿泉水,活活身子和舌头。

到了激动处,只听他说,天啊,你们不知道我乍一听到内心是多苦呀,你说这短命的做了就做了,还要在外头说得纷纷扬扬,分明是要叫我难堪,哎呀呀,你们不知道那一刻确实苦啊,你说这成什么事?他做了就钻到床底下,我捡起来再做,这成什么事?他擂过的茶钵我再擂一遍,这成什么事?你说这是多么苦的事……

李勇听着张琴生动的复述,联想到白天在小店所见所闻,不由得大笑起来。

张琴说,村干部比她复述得生动多了!周围的村民兴奋极了,既不敢发笑,又不敢安慰,倒是把诉说和表情记牢,复述时这段台词就成了重点。一件过去几十年的事情,仿佛在等着村里的新人作为听众。每个村里的干部,每个村里的乡民,学起来都绘声绘色,令人捧腹。

人们无法想象,这个乡村绅士,当年做起风流事大大咧咧,今朝讲起家丑也无遮无挡。他们窃窃私语:是不是一个男人把羞耻说出来,就不会被耻辱伤着?按照一般人心理,这件完全应该当作没听到,他早年劣迹斑斑,这事就算知道了,也难以抵算孽债百分之一,难道他知道自己一直被乡亲们仇视着,所以要在村场上重新获得难得的正义?只听他恨恨地说,我跟他没完,这事不会就这样了断!我要杀了他,打断他的狗腿……

让人意外的自曝家丑,确实为他找回了一些应有的道义,获得了寻仇的理由,同时得到了大家况味复杂的同情。乡亲们很快发现,有几位男人从村子里消失了,过年也没有回来。

李勇说,白天的时候,墨镜追问路路,问那个钻床底的男人过年时是不是回来了,但路路不敢肯定。那人想通过路路说和,希望一沓钞票化解仇怨。路路原以为墨镜会有绅士风度,会事过气消,不再寻衅。不料,墨镜从路路手上拿过钞票,当场烧了起来!

张琴说,还有这事?这可真成了村子里最大的一桩新闻了!

李勇说,你在村子里,会遇到各种奇怪的事情的,怎么样,会不会后悔来驻村了?当时,幸亏村支书知道这些事的底细,轻描淡写的劝开了,幸亏疫情人们没有出来围观,否则墨镜会闹腾得更厉害!

张琴说,这墨镜是个特别的角色!有一次,他也是得知那人回家,毫不犹豫地寻了过来,要与他打斗。那男人知道这样躲下去不是回事,就表示给钱消气,在小店里当众给了流鬼一大叠百元大钞,请求原谅。不料墨镜并不买账,掏出打火机把那堆钱烧了,说,这事没完,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

李勇说,看来,那男人一直受到威胁,一直想出钱消灾。后来,我问过路路叔,下午烧钱的事情,说是后来事情化解了。

张琴奇怪地说,这么深的积怨,钱都化解不了,哪能是什么化解的呢?

李勇说,我叔送他会家后,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墨镜扶上床睡觉了,就跟墨镜的妻子商量这事。叔叔是受人之托,看到钱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想到解铃还得系铃人,说如此这般,给墨镜的妻子出了个主意。

张琴,什么主意呢?

我叔问那女人,墨镜就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你当妻子的,可不要任他去外头发疯了,家丑不能外扬,你得用他的把柄回击他,让他死了心,不再闹腾!

张琴听了,大笑起来,说,你们村子里的人,怎么这个水准,这么多渣男,真想说那句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勇听了,不高兴地说,为什么要扯上大家呢?!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这样说话,冤枉一大片!

张琴说,高等教育,电视剧里的高等角色还少吗?我是在打预防针,我是说给将来的你听!好了好了,别不高兴,明天你就要回公司去,说说你的科学事业,要底攻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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